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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暮暮月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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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洗星与姚青山第一次谈及天津时,姚青山正给席月添饭,埋怨两句今日菜里卤多,得给席月做些饭后水食,否则明天她去唱诗班还会口干。天津是大总统坐镇的龙虎之地,燕城与之相比,仍不算权力中心。魏洗星平日缄口不提军情,今夜却挑了席月在的时候谈起天津,姚青山给席月添饭的手就顿了顿。

席月听到天津眼睛发亮,说那里有许多漂亮的建筑,早年在天津普道的教会修女们给她看过照片,镀金的白墙上雕鸟镂花,用琉璃上彩,像把春天留在了石头里。她拉住姚青山的手,央求以后青山哥哥陪她一起去看。姚青山笑眯眯地给她多添两口酥肉,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席月着急,还要再磨,魏洗星刚抬眼,就听那轻轻软软的声音哄着席月,话到嘴边又沉回心底。

姚青山转了个话题,说春阳班前两日捎来封信,让他回去帮衬指导小凡一阵。王师父自从狱里出来后,腿上旧伤阴雨时又会复发,一次比一次凶,闵老板担心会落下痛疾,准备带他去南边租界找医生彻底瞧瞧。

他一边用筷扒拉剩菜,一边口中细碎念叨:“牢洞子磨人,二师父会旧病复发,师父身上老病也不见得安稳。南边西医金贵,但有些名堂,这一趟最好把两位师父一同看好,也省了日后的火车钱。”

姚青山额前几缕发丝飘落,遮住他的侧脸,只留那枚黑痣,在他莹白的下颚随他话音跳跃。魏洗星看不清他说话时的神情,一时盯着那一点墨出神,等他回过神,见姚青山眯眼嚼笑看他,轻咳了一声,去收拾席月吃好的碗筷。

魏洗星记起他从焦氏监狱里押送闵、王二人时,两人身形瘦削,三两句闲话之间就夹杂一阵强压下的干咳,若是隐疾,那时已有复发之态。但他忌惮闵福生,也要避开焦家的试探,之后并未特意关照,只把他们安排在稍僻静的监狱一角,想来的确不够妥当。等席月回楼上卧室休息后,他多问了一句姚青山对此事的打算。

姚青山却笑:“没什么打算。我去问问其他班子的人,燕城也不只我一个唱过正旦。”

提起两位师父、甚至春阳班时,姚青山总是淡淡的。但魏洗星睡得轻,入夜有时仍听见他爬起来,点灯去摸索他封了的大衣箱,在箱子前无声端坐许久。

魏洗星正要说话,却听姚青山问他:“你已经定了主意,要往天津走?”

姚青山挽了袖子正在捏糖稀饺子,他手下面皮翻飞,冰糖打着转被裹了进去。魏洗星见他颚下沾了些粉,欠身为他抹开,却刺激到那人。姚青山转头与他对视,一双秀眸又惊又痛,强抑情绪汹涌。

魏洗星缩了手,点头:“严辞与我达成了协议,我仍然掌控燕城经济命脉,但他可以拥有全部军防。”

“那就是不准备回来了。”姚青山松了口气,手却颤抖得捏不住饺子皮,冰糖从里面咕噜噜掉出来,在瓷砖地上蹦哒。他弯腰去拾冰糖,埋怨:“还是手生,这下又少了两个饺子。”

魏洗星俯身扶住姚青山的手臂,帮他把地上洒落的几颗冰糖拾掇好,对他说:“你有选择。任何一种,我都可以接受。”

姚青山怔怔半刻,眼眶有些湿润,却最后拨开他的手,去煮下饺子的水。他听水在圆锅里咕嘟嘟地唱,说道:“燕城正旦再多,外门来教终究不算放心。我这两日先搬去顶着,等选好接替的,再做打算。”

他觉得魏洗星那双鹰眼里的寒光在他脊背上扫过,连忙把头藏到盖子上腾起的水汽里。半晌,他耳垂被人轻轻啄了一口,耳畔,有人在水雾里对他呼气:“好。”

那人无声地走了,姚青山觉得满屋蒸汽都不够暖他拔心的凉,一咬牙,两滴泪落到水中,一同冒泡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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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山还小时,结识过几个同龄的泛泛之交。闵福生那时不收二徒,所以平日他要对戏,总去与齐三爷瑞和班名下的几个小徒一起。其中一个与他一样唱旦,生得眉清目秀,唱起秦香莲的哭戏泣如莺啼。姚青山不多伴,也不愿麻烦师父们,有人坐一起说地谈天,倒享得半日空闲。

有一日他去找那孩子,却见他在一位穿黄皮军装的男人怀里,莹白的脸扑了些脂粉,细长的脖颈上挂了条金链子,像被雕琢打磨后勾金的嫩玉。姚青山本能有些害怕,藏在角落没敢出声。渐渐地,那孩子再不来找他练功。最后一次,他在街角看到那孩子上了辆黑皮车,之后再没回过瑞和班。

他忍不住去问齐三爷,三爷意味深长地解释:龙凤之材,不可拘泥于逼仄。他回头与二师父说起,二师父柳眉倒竖,啐了一口,跑去瑞和班指着齐三的鼻子破口大骂,警告他日后不准再与姚青山说这些秽话。齐三悻悻送客,之后闵师父与王师父就不大愿意他与瑞和班往来了。

倒仓后,姚青山正式登台。燕城阳盛阴衰,唱旦成角儿的极少,看客们对他赞美如潮。他站在戏台上,在巅峰俯瞰江河湖海的汇流口,听巷里坊间的传闻在戏曲里发酵。

有一日,他听短工说城南一家野班子里死了个正旦。据说那人正路子出身,后来跟军阀混在一起,企图一步登天,最后失宠被打出城去,回城时沾了一身烟瘾,被野班子收下。那人起初还能偶尔唱两句,后来烟瘾越来越重,得不到解脱,就吞金死了。尸体被通门路的人开了个洞,埋到乱葬岗时,肚子里的金都不在了。

姚青山帮叶小凡下腰。少年展开十五六岁的腰腿臂膀,像花蕊点露的蝴蝶。

他摸了摸小凡的腰腿,眯起眼,脚往他膝盖后一勾,见他像一套花牌般散歪歪倒下,责备他疏忽了底盘。叶小凡打哈哈支吾不清,倒引得一旁的艾志强忙不迭地道歉,硬要把叶小凡偷的懒都归罪到自己身上。

叶小凡扑过去掰志强的嘴,佯怒不准他乱说,两人一扭一拐,顺势闹在一起。当初被浣碧裹在一床破棉被里带来的婴儿,如今下颚已生出柔软的绒须,随他笑声舒展。姚青山上前一步,先一手一个提溜开两人,再罚志强去院外练功,对小凡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让他站在自己身边用心背词。

苦了脸,叶小凡站在郁郁葱葱的樟树下磨磨蹭蹭地念词,眼角余光时不时往外飘,落在志强身上,见志强一边练下蹲,一边也偷偷往他这里瞧,顿时眉开眼笑,念得更欢快起来。

姚青山摇摇头,取张板凳坐了,低头去读他对戏的一段。词本黄纸夹在他纤长的指间,陈墨生香。早年与陈启明对戏时,他总在郎情妾意的词句上细嚼慢咽,期冀水滴石穿,榆木开花,听出他戏外之音。此刻,他神游在词藻之间的风花雪月里,回顾曾经心底千愁万情,恍如一场惊梦。

他合了本,眼皮有些发疼。

昨夜等席月睡下后,他把大衣箱与为数不多的行李装上车,一篇腹稿删改千回,才硬起头皮去找魏洗星道别。萨平却拦下他,说大帅刚才接了通电话,已从旁门走了。他长舒一口气,想平日两人谈话不过柴米油盐,离别时非要假扮一对怨情鸳鸯,反而尴尬,但他离开的脚步却沉重起来。

车到春阳班时,他已意兴阑珊,提了箱子正往里走,萨平却请住他,递给他一串钥匙,解释大帅嘱咐过,怕姚先生推脱,要等他到了戏班再交给他。

他凭纹路认出这是魏宅前门后院、大小门房的钥匙,心里一惊,追问缘由。萨平却不再回答,留下魏府的电话后,便礼貌道别。他把钥匙系在裤腰带上,解释自己小心翼翼,是怕不慎丢了钥匙,让富贵人家遭贼,到时遭报应的还是自己。可钥匙从不领情,在他翻身时总硌得他骨骼发疼。

叶小凡念词的声音戛然而止。姚青山睁眼,笑容突然凝在面上,轻声说句:“三叔。”

自焦家倾颓、月金麟携青林帮被严辞逼出燕城后,齐三失了猛虎傍身,腰背佝偻不少。叶小凡在坊间听了不少传闻,转头想找二师兄帮忙轰人,却被姚青山按住,急得他对门外的志强直翻白眼。

姚青山稳住小凡,让他去继续背词,转身对齐三道:“三叔,这里地小,我们不如去外面聊。”说罢,他先一步引齐三往外走,齐三见状,点头笑说“还是青山懂事”,也随他出去。

焦家称霸时,齐三总借光能坐在铁皮车里。如今他雇了辆黄包车,不肯给师傅加钱留下,师傅等他起身,就提车跑了。姚青山引齐三往附近茶楼走,专选了条僻静无人的小道,免他走得难堪。

齐三神色缓和不少,几句寒暄后,摆低姿态向他道歉:“青山,当初你从月金麟那里脱身后,三叔没有照应,是三叔的疏忽。”

姚青山听到“月金麟”三字,耳畔兵匪犬马嘶啸又起,指尖像碰了刀片,无声蜷缩起来。初到魏家时,他总被刀枪厮杀的噩梦惊醒,逞强不愿入睡。为助他一夜安眠,魏洗星喜欢握住他的手,与他在床畔私语,直到他昏昏欲睡。久而久之,他每每不安,十指总会下意识地寻求安慰。

身侧并非良人,姚青山在袖下松开虚握的手指,笑答:“三叔说笑了。人这辈子总要有个起落才算圆满。青山能进去历练一番,也算一场机遇,余下不过一些糊涂账,烂在里面就好。”

“还是你这孩子最通透,”齐三目光藏在一层厚瓶底似的镜片下,“但别怪三叔多嘴,你最近这样,可不比以前风光。”

姚青山止步摇头:“三叔以前也拿这话来激我,但月金麟之后,我实在无力再攀了。”

“怎么能说无力再攀呢?三叔和旁人一样,眼睛生在脸上,看得明明白白呢,”齐三阔鸡*似的踱一步,挽袖作个赞妙的手势,“魏洗星可是真权贵。与他相比,月金麟不过一介流寇,哪上得了台面?”

正值酷暑之末,烈阳还未经过霜冻,火辣辣灼得人皮肤生疼,姚青山却愣在原地,已入三九严寒。

齐三话里带刺:“好孩子,你未雨绸缪,在青林帮被焦家拖下水前就脱了身,本该借势一飞冲天。但你在魏大帅府上未免太过享受,戏不唱就罢,连面也不出,难道还真准备一辈子委身事人?”

姚青山把“委身事人”四字在心底舌尖又念了几遍,等肺腑冻透了,才苦笑:“三叔多虑了,我好不容易在前一局挣了个全身而退,晓得命是自己的,拴在别人身上终究不放心。”

“晓得就好,焦家魏家,山匪军阀,但凡能给咱发家,咱们管他姓氏名谁?”齐三宽慰地颔首,却又话锋一转,“但我听说魏大帅准备南下,在燕城留不了几日。你要想法子,可得抓紧。”

见姚青山不答,齐三趁热打铁:“人望易散难聚,等你想明白再后悔,燕城早记不起你是谁了。”

姚青山回到春阳班时,叶小凡正心不在焉地念词,见他回来了,直往里屋瞧。姚青山明白他在传信,拦下他,嘱咐他先不必多话,向他保证,过些时日会与二师弟说明缘由。见叶小凡着急的模样,他笑着说:“我可没说要走,但你今天若不把这一段好好背出来,把我气走倒不算难。”

小凡连忙嘻嘻一笑,给他端了凳子,把戏本奉上。他指着刚读的一页,说自己正苦恼,不解陈妙常这句“且将心事托舟师”*。姚青山拈了那页,让他扮一遍姑母,自己演示一次妙常。

叶小凡端好身架,横眉冷目,念一句“妙常”,姚青山回步挽袖,作半惊半戚之状。

“从今割断藕丝肠,免系鹍鹏飞不去。”

鸿鹄终非燕雀,他要展翅高飞,他怎能束缚? 古话说长痛不如短痛,既是没结果的孽缘,早断念想总归更好。但他心里仍旧钝痛,戏里的某一瞬,他还是动了情,许了无妄的愿,想求偕老白头。

他不由掩袖悲泣:“君去也,我来迟,两下相思各自知,教我心呆意似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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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刚过十八岁时,姚青山专门为他去庙里求了份签文。朱纸小篆,墨底掺金,工工整整誊了“上上签”三字,恭贺中签人来年财运亨通、心想事成。姚青山喜出望外,从洋店买来镀银封口的印花手袋,小心翼翼将签文与心事收入袋中,状若无事地交给陈启明,代表一众师弟庆祝他成年。

银是真银,布是好布。陈启明急忙推让,说这礼物贵重,自己也用不惯小袋子,不如他领了心意,袋子与签文都归师兄处置。姚青山黑了脸,斥他礼薄,哪有吉签求了不收的道理?再三争执,陈启明退让一步,满口言谢地领了签文,袋子却还给姚青山。

姚青山不免失落,等陈摇光从学校回来后,就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印花袋子。陈摇光一惊,问了前因后果,踌躇半刻,压低声与姚青山交代,说他们兄弟当年逃亡,为了不被人追查,不仅换了名字,还假报了生辰八字。虽然岁数不差,但他哥今年生日早过了。

陈摇光宽慰姚青山,说他哥总在这些小事上钻牛角尖,别人对他藏掖的事越关心,他越不自在。姚青山无言以对。陈摇光以为他还在生气,正要再劝,却听姚青山叹了一声:“他来春阳班这些年,我从不见他有哪日不自在。可他什么都放在心里,我怎么看得出来?”

姚青山收起镀银的印花手袋,计划往里面塞五六枚袁大头,平日上街配着好玩。但他仅往街上带了一次,袋子与银元都被摸去,等他意识到被窃,贼早已融入茫茫人海。姚青山跺脚骂了一句“三只手”,话音在空气里翻滚了一瞬,就被集市上禽雀牲畜的杂叫淹没。

萨平递给姚青山一封信,信封上字迹娟秀。

姚青山浅笑,想起席月练字时,若魏洗星不在,她就会偏头悄悄与他谈天,说到喜欢的戏目时,叽叽喳喳活像只小云雀。如今魏洗星一人督促她练字,她找不到话伴,手下笔画才比前些日又端正好看了许多。

他收了信,问萨平魏家兄妹的近况。萨平不愿多说,但提及事务大多交接完毕,军队正有序转移,他若想知道细节,报纸上最近还算公平真实。姚青山还想问一句日期,萨平却急匆匆驱车离去。

姚青山捏着信纸的指节因力道发白。他埋怨两句:“一个两个都像枪子儿出膛,来去飞快,给人喘口气都不成。”

秋暑正午,庭院风过无声。小辈们饭后大多都在午睡,余下几个皮紧的,则趁机溜出四合院,往水库、农集瞎跑。姚青山搜了一圈,找不见叶小凡,索性守株待兔,躲到后院一棵龙爪古槐下乘凉。他卧在躺椅里,取出揣在怀中的信封,见灼日被层层叠叠的槐叶晕开,在油纸封皮上流淌。

姚青山从封皮里抽出信纸。一张黄纸对折两次,被他葱根似的手指夹住,像要被挤出水来。两三雀崽在槐树枝上喧闹,一只被掀翻,仰着肚皮跌在姚青山脚畔。姚青山弯腰拨正它,那雀崽顺势打了个滚,扬起一层土灰,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以戏文启蒙,文底不厚。席月照顾他,平日捎给他的信都措辞简练,大多以白话例举些琐事,谈谈今日后院枫叶飘红,明日野猫叼了校舍的鸡崽。然而,席月这次却洋洋洒洒,墨点排满了一整张信纸。姚青山一字字拆读,磕磕巴巴地拼凑词句,眉头不到半刻就拧作一团,直到熬得头疼,才逐渐分辨出信里所述始末:席月不愿去天津,再三恳求无果后,她与魏洗星少见地吵了一架。

席月写道:“我问哥哥燕城为什么不好,他不愿与我明说,我自然不能答应。”

姚青山想到席月小兔儿似的红着泪眼,对上那一双连他直视时都有些发怵的鹰眸,心里不由揪得生疼。

她耿直剖白:“我对哥哥说,我喜欢天津成排的银铺染坊,但没有青山哥哥陪我四下去逛,再光鲜亮丽的地方也失了颜色。哥哥答不上来,却也没训斥我。”

姚青山合上信,眼眶发酸。他急迫地抽出随身携带的蓝皮唱本,翻找到那页,一遍遍地默念那句唱词。情如藕丝,纠缠不止。这并非魏洗星之过,是他作茧自缚,手持断情剑,却舍不下掌中丝。

席月说魏府已不剩多少物事,他猜想魏洗星已作好离城最后的准备。两人这一点情短情长,在洪流之中不过一颗微砾。他把信面抚平叠好,腰间一串钥匙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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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山披了一身寒露,杵在魏府后门发愣。

魏府前后门本都有重兵把守,但自军务交接起,携有重械的陆陆续续移出了城,仅剩部分轻甲随魏洗星走动。严辞知道陈启明敬重魏洗星,并未步步紧逼,只留了些眼线,确保魏洗星按约不留隐患。姚青山走到魏府时,门口仅站了个灰衣长枪的老兵。老兵认出姚青山后,神色缓和不少。

老兵收了枪,说姚先生来得巧,大帅这两日都歇在府上。姚青山闻言,脚步有些踌躇。老兵以为他面薄,热忱地要帮他通报大帅,却被他连忙拦下。姚青山取出怀里的钥匙,笑了笑:“我来看看席月,不必打扰他。”老兵识趣,不再询问,找了个借口留姚青山一人在后门,自己往前门走去。

席月的卧房在魏府深处,从她房内向窗外看,能一览魏府整片后园。姚青山抬头,一眼便找到了她的窗台。月色渐深,窗侧荧灯里投下一道纤细的人影,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姚青山沐在月色里不动,手中钥匙被捂得半热。不久,那道人影起身一探,灯光瞬间灭了,人也融入黑夜中。

姚青山被那熄灭的灯火一惊,钥匙发出一声细响,他从踟蹰中惊醒,抱怨一句,正想匆匆逃离,却被一句“致远”钉住了脚。他四肢僵硬,不敢回头,等那人向他走来,才感觉血液从脚往头上涌。他猛地转身,正好对上一对琥珀制成的瞳仁,宝石莹亮的中心映出自己慞惶的面容。

魏洗星一身西式便装,去了外套马甲,更显内衫笔挺。姚青山被他眼神逼得低下头去,目光正好落在他半敞的方角领口里。见姚青山不知所措,魏洗星取过他手里的钥匙。等他察觉了来夺,魏洗星才推开后门,持了钥匙在门内等他。姚青山进退两难,怒极反笑:“正好物归原主,也省得我再来。”

他作势要走,却被魏洗星一步伸手拉住。两人手里都攒着寒气,合在一起却烫得姚青山心头发软。

魏洗星又唤了一句“致远”。姚青山嚼笑回应,眼里却藏不住惆怅。魏洗星松开他,为他紧了紧外套:“室外露重。”他不再挽留,却直立门畔。姚青山叹息一声,往风衣里缩了缩,侧身走进府内。

姚青山坐在一张红木椅内,十指拢在低脚茶杯上,指腹细细地分辨杯身凹凸雕琢的叶纹。他的外衣被魏洗星取来挂在门后,面料上滚动的露水被屋内暖意蒸发,留下几点浅痕。

魏洗星在他面前坐下,姚青山捂在掌心里的茶面开始泛起涟漪。他如鲠在喉,却偏要争个上风,抢在魏洗星前头开口:“听说席月与你闹了脾气,我不大放心她,所以过来看看。”

“她这两日不怎么与我说话,”魏洗星眉头紧锁,双指夹了夹鼻梁,显露出少有的疲倦,“你若留在这里过夜,她明日醒来见到你,一定会高兴不少。”

“借花献佛,你倒真说得出口。小心她见过我后,更不愿与你去天津了,”姚青山抿了口热茶,见魏洗星眼神一冷,眉眼弯成弧,“你平日每件小事都要与她细说道理,大事上就更不该搪塞她。”

姚青山见魏洗星沉默,把茶杯搁置在一侧的长桌上,对他轻声说:“我终究不会与她一起去,明日再见不过平添伤感。但既然来了,过会儿等她睡熟后,我上楼瞧一眼再走,不会吵醒她。”

“你已经决定了。”魏洗星直视他。姚青山猛觉得有一道利剑从自己心口穿过,血淋淋地把他剖开。

他低头手忙脚乱地去捂那豁口:“决定什么?走的是你,我能有什么决定?”

“我说过,你有选择。不论哪一种,我都能接受。”魏洗星重复一遍,见姚青山受刺地缩起来,起身去抚摸他的脸。姚青山却一把推开他,魏洗星并未防备,后退两步,跌坐在床上。

姚青山按住魏洗星的肩膀,单膝跪在床沿,靠另一条腿站着,不让他从床上直起身。他怒时手劲不软,魏洗星面上闪过一丝痛色,却没让姚青山捕捉到,琥珀眸对上桃花眼,眼底情绪微妙。

心里一股火蹿上头顶,姚青山觉得只有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洗星,他才能把积淤肺腑的话一并倒出:“我不愿分开,难道陪你去天津做个甩手太太?你眼界总比天下人高,救国救民,有大志向。我这一点凡人的私心,给你就是累赘,给我就是煎熬。我断也断不了,走也走不得,你却还说我有选择?”

魏洗星不答。姚青山怄了火,眼眶随之发红,恨恨咬牙:“你可真……”说到一半,他觉得眼里有润意,连忙松手抽身,扭头要走。魏洗星却反过来牵住他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姚青山登时软了肩膀,挣脱出来,说“冷风煞了眼”,欠身去关窗。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他被泪打得湿透的脸。唱了十年嫦娥,他第一次觉得广寒宫幽光刺眼,不由牙关咬紧,十指往掌心里钻。

他赌气地往门前走,从门背上扯下外衣,却又迈不动腿。魏洗星目光沉沉,等他动作。

姚青山煎熬不住,骂了一句,往外衣袋里摸出一盒长烟,左手指尖颤抖地夹来一条,右手急切地拨弄打火机的滚轮,等气味上来,向嘴里咽了一口,胸腔内缓上气,才蹙眉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魏洗星已走到他面前,那目光不知是向他还是向那一根烟。姚青山挑衅:“大帅难道非要与我过不去?我话已说到这份上,好歹给我留些脸面吧。”说罢,他偏头去嘬那烟,吐出来时却被魏洗星封住了嘴。魏洗星撬开他紧闭的双唇,他坚持不住,一口烟便入了对方的嘴里。

姚青山晓得魏洗星平日肃烟的秉性,也知道他习惯干净得很,感到那一口进了他的嘴,连忙搡了魏洗星一把,有些发怒:“你乱来什么?糟蹋了你金枝玉叶,我收受不起!”

“早些年用过,但参不出味,”魏洗星牵过姚青山夹烟的手,把余下的半根在窗台上灭了,“那时觥筹交错不少,总有两三次难免妥协,与今夜自愿来取,又有所不同。”

姚青山听出其中隐意,面上有些发烫,忍不住斥责:“一把烟丝而已,陈的新的、情愿非愿又有什么区别?”

魏洗星改牵为握,高悬白玉凝在他眼底,照出一片清明:“明月皎皎,当知我心。”*

姚青山如沐冰火,悲喜交加,心跳出九霄,答不上话来。

良久,他低头哽咽:“我今夜来不是为了这些。”

“我明白,”魏洗星抚摸他泪还未干的眼角,“但我希望你有了这些后,我会等到你的选择。”

姚青山一时被这话里的坦荡逼得气短。他本以为自己在情爱里浑浑噩噩十年,幡然醒悟后,终于能做一回明白人。可魏洗星比无果的相思更真,真到他掌心里发出的汗,都渗入对方紧握他的手里。

他倾身勾上去,以唇摸索,竭力吸吮。喉咙里入了烟味,如饮烈酒,他胸肺犹如火烧、头皮发疼,却舍不得放手。妄念乍起,他要让自己这一身筋骨血肉里从今往后再容不下除眼前人以外的气息。

两人唇齿相依,呼吸缠在一起,身体扭在一块。姚青山半昏半醒地胡乱摸索,十指在桌面上游移,指尖刚触及烫金压花的羊皮纸夹,又往一旁的牛骨裁刀上走。

魏洗星被他压在桌上,唤了他两句,都被他用唇堵住,不得不双手扣住姚青山纤柔的身腰,把他提坐到身上。他抱住姚青山,低语“小心”,见姚青山醒了半分,钻空隙去拨开利器。姚青山眉头拧在一起,不满地斥责一句“操劳命”,唇埋进他颈窝,魏洗星手里一把裁刀“当啷”砸在地上。

“致远,”感觉姚青山舌头在他颈部转了几圈,魏洗星哑声唤了一句,“点到为止。”

“别小看人,”姚青山伏在他肩头,毫不服软,“我看你是招架不住,脸皮比饺子皮还薄。”

魏洗星捉住姚青山的下颚往上咬,姚青山猝不及防,向后一栽,被魏洗星搂住。魏洗星反客为主,转身按住姚青山,唇抵着他的耳廓舔舐,低声逼问:“到底是谁招架不住?”姚青山耳根发烫,又听魏洗星安慰“来日方长”,忍不住扭头咬了回去:“哪有什么来日方长?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姚青山唇间气息沾了法国香水,在他耳边摩挲。魏洗星不等他埋怨完,伸手解开怀中人颈下胸前三排一字扣,半褪长衫,往白玉似的肌肤里点红。姚青山十指伸入魏洗星发间,轻轻呻吟。月光莹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流淌,随他浅浅的喘息波动。

魏洗星抱起姚青山。姚青山体态清秀,骨子里却有股蛮力,看上去娇弱,实际玫瑰带刺,与魏洗星赌气时总会四肢紧绷,雷打不动,等气消了才会软到他怀里。魏洗星感觉姚青山今夜怄了一口气,抱他起身时,下意识地吻他脖颈后一块敏感处去安抚,却发现姚青山身体又热又软,愣了一愣。

“天津千丛万簇里有的是好女子,你总能娶一房美娇妻,”姚青山双臂缠上魏洗星,被他压在床上,为他解开上衣,“今夜对你好些,省得你以后净记了我的不好,在天津与你家太太说我坏话。”

“我不需要夫人,”魏洗星轻轻摩挲他颊侧的碎发,“你在这里。”

姚青山为他脱衣的手悬在半空,猛地紧攥住魏洗星的衬衫,双眼一眨,竟淌下泪来。

“没有夫人,那你这一身怪脾气老毛病可没得治了……”他别过头去抹眼睛,被魏洗星捉住双手,尾音随着十指打颤。魏洗星眉头一皱,姚青山强打精神地调侃:“你瞧,连个玩笑都开不起,还说没有?”

两人脱了上衣,长衫与西服一同扔在地上,腰贴在一起。秋寒露重,他们身子却都发烫。魏洗星啄着姚青山黑芝麻似的美人痣,手在他敏感处碾磨,饶姚青山是练家子出身,也有些支撑不住。魏洗星挑他下巴,边吻边问:“你说,我有什么毛病?”

姚青山起先含糊搪塞,魏洗星不让,在他肩膀上惩戒似的抵咬。姚青山被咬得脊骨发麻,弓身坐上去,腿肚子发抖,在魏洗星耳边呼气:“你毛病可多了去了。你今夜见到我时,手冷得像块冰,那时你是不是在等我?”感觉魏洗星手下动作一顿,他得寸进尺:“我一个戏子,三九三伏哪里没站过?可你一个兵老总,外套也不加,就想学王宝钏寒窑苦守,岂不是自找罪受?”

魏洗星叹了一声,方想解释他早年行军打仗,并非没经过历练,却见姚青山莹莹地端详他,眼里似喜似泣,想起句“相思一夜天涯远”*,不由隐痛,抱住姚青山,在他上眼睑一吻:“好,以后不会了。”

姚青山本以为魏洗星还会与他斗两句嘴,冷不丁被这句软话噎住,虽然占了上风,却有些失落,埋在他肩膀上:“嘴上说得好听,这一把硬骨头可说不了谎。等你到了天津,还有谁陪你折腾?”

魏洗星不答,摸索着去了两人的里裤,往小盒子里沾了湿润,向谷道里走。姚青山伏在他肩上,断断续续地呢喃,魏洗星低头去听,慢慢得到一句“才照的个双鸾镜,又早买别离船”。*魏洗星唤了他一句,收敛半分力道,却被姚青山缠上,以双股夹着,带了润滑,蹭得他冷热交加。

魏洗星让姚青山抬头看他,哑声说:“你陷得太深,难免惆怅。戏与人终究不同。”

“谁说不是呢?凡人都想飞上天宫看看,可嫦娥住在那上面,日夜唱的都是《思凡》,”姚青山额上蒙了一层薄汗,汗珠与未尽的泪一同簌簌滑落,“他们把你供在上面替他们挡灾,用完你后又巴不得你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我,我只想你做个凡人。”

魏洗星松开在姚青山脊背上游走的手,探身拘了一行泪。水珠在他掌心里转瞬即逝,空留残凉。他握住姚青山的手,让他向下摸。姚青山颤抖地去碰,登时红及颈根。魏洗星吻上他:“我一直都是凡人。”

不待姚青山回答,魏洗星含住他的肩,压上去,向内一顶。姚青山忍不住出了声,像奶猫露爪,在魏洗星小腹下轻挠。魏洗星长驱直入,姚青山两腿在他腰后紧紧绞在一起,承受一阵阵抽插,起初他还能换上气指名道姓地骂两句,等魏洗星上了力后,嗓子里就仅剩破碎的呻吟。

姚青山在痛苦与喜悦里长叹。魏洗星像一盏星灯,在长夜里为他辟开一道光明。他起初厌恶这道光的不合时宜,最后却感激它照亮了他的路。他犯了许多糊涂,欠了太多孽债,离开燕城无异于逃避。他靠魏洗星想明白了这一点,却也因此不得不与他别离。使劲浑身解数,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魏洗星的一切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怀揣着这道微光,他独自一人行走时,才有勇气直视脚下的路。

身下已泻了几次,立在情欲之顶,姚青山搂上魏洗星双肩,将千般决绝、万般不舍都送入一吻里。他感到魏洗星也将至顶峰,指甲下意识嵌入他后背,喘息着说:“留在这里……”突然,他舌尖触到血味,猛地睁眼,下唇同时射来一道刺痛。他被魏洗星按住腰,朝下一带,任凭魏洗星留在他体内。

待他从天旋地转里清醒过来,姚青山才发觉两人嘴皮子都在淌血。他柳眉倒竖,骂了一句“下嘴没个轻重”,急忙往床头柜里摸索药物。魏洗星拦下他,舌尖轻柔舔舐他的伤口,姚青山就钻进他怀里。

两人相拥而卧,魏洗星问他:“谁道闲情抛掷久?”*

姚青山听不懂诗:“又来卖弄。”

魏洗星神色少见地温和,在他额上一吻。海上珍珠化在人间,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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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过后,燕城冷暖交替,刺骨雨裹挟穿堂风,自香山往北一路逼得枫叶飘红。姚青山撑了柄油纸伞,拦下一辆黄包车,加付三分钱,请师傅绕过燕城主道,从小道出了南门,再转头往城北郊外走。黄包车颠颠簸簸,细细密密的雨打在清蜡油过的车篷面上,噼里啪啦作响。

黄包车打了个转,停在城北郊外一座小山脚下。山不高,在群山之间更像小丘。但山下住了几家农户,常年受山上几家墓主人后代的接济,勤勤恳恳地打扫,即便雨天,山下石砌拱门前的杂草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姚青山给师傅在村里买了个茶座,独自打着伞,穿过拱门往山上走。

苑家祖上受过黄马褂,家族陵墓虽远比不上皇亲国戚,却从不缺门面。小山坐北朝南,环山辟径,路面以大理石铺就,雨季上山时,可远眺燕城山水、烟雨濛濛。雨天地滑,姚青山顾不得欣赏美景,只管下脚稳妥,仍旧踩空两三次,都歪歪斜斜地站稳了,但长衫下边角难免沾上几点雨花。

寒衣节*刚过,纸灰与未烧尽的蜡花纸衣、素色纸锭一同混在雨里,在墓前和成彩泥,顺雨水流到土里。苑家祖陵建在山顶,并无纸花,比起几家老牌坊们合资在山腰上买下的坟坪子,显得高高在上,却又落寞许多。姚青山入了陵地,顶着雨转了半圈,才在靠东一角找到一座新坟。

新坟前没有纸泥五彩斑斓,却端端正正放了一尊青白瓷瓶,里面盛满白菊,又在外沿缀了几株君子兰。花开得正新鲜,饮了雨露后,长瓣丰满舒展,衬得黑石碑上几行金字莹莹生辉。

姚青山伫足墓前,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凝滞片刻,承受不住与冢中人对视,低头去赏花。

“头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你窝在这下九流里屈了才,以为你早晚带苑家从燕城第一个飞出去,”姚青山手中油纸伞盛了雨,在山风里摇摇晃晃,遮住了他半张脸,“谁知你独自先走了,可见好人不长命。”

风雨呼啸,似要应答。姚青山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沉默片刻,才又开口:“齐三爷又来找我了。”

“你也知道他想做什么。焦家风光不再,苑家百废待兴,可梨园不愿被陈启明一手遮天,”他握紧伞柄,“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选个从前名声亮、板样齐的往上推一把,说不定能搏出一席之地。”

他第一次见苑十四时,两人碰巧共赴一场燕城商贾合办的酒宴。苑十四风尘仆仆,眼角仍有倦色,却左右逢源,在席上与几家燕城大户攀谈甚欢。他与夏知秋坐在另一席,学着与陌生人谈笑风生,心里却一阵阵发虚,不久就想找个借口离席回去,刚起身,却闷头撞上了他。

他怕出事,连忙道歉,却见那年轻人扶了扶眼镜,面上毫无怒色,笑盈盈与他握手道:“早听家兄家妹说春阳班出了位新老板,年初我就想拜会,但这头半年忙得很,今天借机才打了个照面,算到头是我礼数不周,应该我向姚老板赔不是才对。”

那句“姚老板”往后成了亲切的“青山”,又在最后回到了比相见时更为冰冷的礼称。想到这里,姚青山笑了:“你最后还在嘲我向上爬得难看。可瞧我如今这幅光景,你或许连嘲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许多个与魏洗星秉烛相谈的夜晚。他坐在床沿,从噩梦里惊醒,背上冷汗倒流。苑十四头破血流、倒在一滩污浊里,无神却又怨愤地瞪着他,月金麟不屑的轻笑在他耳边回荡。他蜷起身,十指几乎陷入掌心,直到魏洗星握住他的手,一指一指地扳开,他才发现手心又被指甲戳出血痕。

面对沉寂的坟茔,他重拾了吐露心声的勇气:“有个人一直告诫我,过去永远不包含 ‘如果’。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选了另一条路,你现在还会被困在这里吗?”

雨帘渐细,坟上金字在雨水冲刷后显得耀耀生辉。

姚青山偏了偏伞柄,油纸面上的雨珠一粒粒落在地上,似向冢中人立誓:“对不起,我不能总往后看。此事我已下了决心,若最后还是一笔烂账,就等我以后到了下面,再一并向你请罪吧。”

说罢,姚青山回头转身,正要朝下山的路走,脚却被卡在地上,身体也动弹不得。

他挣扎片刻,缓缓苦笑:“陈老板,多日不见了。”

陈启明撑起黑面油布伞,从树荫下走出来,拦在窄小的山路前:“师兄准备去哪里?”

姚青山退了一步,不见生气,口里却掺了冰渣:“早就不是同门了,去哪里还用与你说清楚吗?”

“如果与春阳班无关,自然随姚老板开心,”陈启明逼近一步,“但你要想去找齐三,我就不能不管。”

姚青山握住伞柄的指节有些发白,看石墓被雨洗刷,他蹙起的双眉又平缓下去:“雨下大了,我得早些回去。”

陈启明却不让一步,说小凡替他传过话,所以他这两日一直在等他的解释。姚青山一笑了之:“我哄孩子时随口应下一句,也被你当真了?等我与你解释明白,齐三爷早就攀上别人了。”

“师兄不如试我一试,”被姚青山绵里藏针地一刺,陈启明骨子里硬劲顶上来,毫不留情地发问,“齐三尚有权势时撮合师兄与焦家交好,最后结果如何?如今他失了势,师兄怎么还觉得他可以合作?”

姚青山袖下五指缩了起来,直视陈启明冷笑:“凭权势决定亲疏,这可不像陈老板的作风。我不出声,可我还听得清巷子里外传你当时在焦家做的事。那时齐三爷失势,你难道没有一笔掺在其中?”

“师兄既然听得到这种传闻,难道听不到齐三当年怎样发迹?”陈启明不答反问,回想起严辞给他看过的报告,脊骨生寒,“他把伶人当牲口买卖,以人命谋私,与这路人谋事,你想把自己放在哪里?”

姚青山无言,双唇颤动片刻,他低声回答:“人各有命。如果我执意去找他呢?”

陈启明攥紧纸伞,缓缓作答:“小凡还小,分不清是非。你如果下决心与齐三为伍,就不必再来教他了。”

雨幕已散,残余几点,淅淅沥沥地在叶间跳动。

姚青山一声叹息,话音却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原来在你眼里,我已成了这种人。”

他侧身绕过陈启明,往山下走。陈启明并未阻拦,但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师兄”。姚青山伫足,回头看向陈启明,他想开脱,想质问,想道歉,想最后一次挽留。可他张口结舌,堵了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陈启明与他此刻仅隔两节石阶,他却觉得有一道深渊永远地横在他们之间。这道罅隙无法填补,化作一根沉甸甸的肉刺倒插在他心头,他越拔越痛,必须放手,才能解脱。

收起伞,姚青山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长衫片刻便融入雨后云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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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刚尽,燕城城南火车站里已熙熙攘攘。秋冬交接之际,南北送取煤炭的火车变得频繁,南方几家老字号开始提早囤购年货,许多膀子黝黑、双脚宽阔的苦力扛包上下火车,从清晨忙碌至正午。席月牵上魏洗星的手,好奇地四下张望,踮起脚低声对魏洗星耳语。见席月兴致勃勃,魏洗星眉间略松,弯腰听她连连发问,想起她上一次坐火车时还是他从山东把她接到燕城,回答她时比平常更为耐心细致。

姚青山自那一夜后再不曾来找他。第二日天刚亮,姚青山便下了床,又悄悄上楼唤醒席月,两人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等魏洗星下楼时,他见席月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在姚青山身边抹眼睛,抬头看到他时却不再赌气躲起来了。等席月被司机接去学校后,魏洗星送姚青山到门口,正欲谢他开导席月,却被姚青山扳住手,听他笑道“不必多谢”。那时园内秋色尚浅,姚青山纤颈上残痕点点,在八字领口下若隐若现,好像一株早绽的秋棠。

萨平料理好诸事,来向魏洗星汇报。魏洗星被他拉回了神,直起身与萨平交接情报。萨平说果然如大帅所料,天津几家实业老板忌惮他在燕城的名声,早已开始琢磨如何给他下马威。原本这些人并不知道他最后离城的日子,但严辞近来有意无意地与他们接触几次后,这一盘散沙突然聚集起来,如今已雇好民众闹事,准备在天津外城截下他私车,以示抗议。

萨平恨恨攥拳,骂严辞两面三刀。魏洗星倒不恼怒:“严辞生性多疑,这次我们撤离不损一兵一卒,说明他在燕城里已给足了我们面子。在燕城外,如果他还不动作,我反而觉得异常。”

“但这次开头已如此艰难,若在途中出事……”萨平紧张地说,却听魏洗星答道:“万事开头难。这些商贾在天津横行霸道多年,精于内斗却疏于民生,见有外人来分一杯羹,自然都想表态。但这种斗争无法持久,如果他们第一场胜利就需要依靠严辞,等我们稳定下来,他们就更无法兴风作浪。”

商人买民闹事,无非看中草民命贱,可以随意支配并以死伤大做文章。他布置了几个机敏的属下,穿高级军装、开铁皮车朝天津走,而自己带席月乘火车直接进城。等闹事者反应过来,他已上任,接管了军权,往商会直捣黄龙,严辞那时已鞭长莫及。商人之间没有永久的伙伴,等发觉暂时合作并不能对抗他,为各自利益再起内讧,他就能夺得先手,以后再难被他们牵制。

他重新思索片刻,确保这计划已算周全,才吩咐两个随从将行李送上火车。席月拉了拉他的手,低声说这几日她听哥哥的话,并未与同学说起真正离开的时日,但以后同学们一定会气她不告而别,她若收到指责她的信,倒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魏洗星陷入片刻沉思,他心中已有答案,却被一丝牵挂绊住,一时说不出口。载了“魏洗星”的铁皮车昨日已慢悠悠离城,他原以为姚青山会去送那车,却不曾听到报告。他倒不因此失望,来日方长,他不会放弃争取,且不论对方最后选择等待还是别离,他都会尽力尊重。可眼下他再一次不告而别,甚至为得政机对他隐瞒事实,两次辜负了姚青山,心里不似以前从容。他隐隐预见姚青山得知真相后刺猬炸毛的模样,头皮不由发疼,审视自己,竟品出些“关心则乱”的滋味。

他答道:“既是朋友,等安顿下来后,你可以先与她们通信,开头致歉。朋友之间当互相体谅,你表达真诚,她们会理解你的难处。”

席月眨眨眼,面露难色:“那我好像做了件错事……”

他正要问席月缘由,却听萨平欠身在他耳畔报告,说自家人回了信,姚先生去了趟苑家祖陵后,从春阳班搬进了他空置的新戏楼,还未安顿好,又去瑞和班找了几次夏知秋。

魏洗星沉吟,那新戏楼自焦家式微后便被黄条封上,但因地皮仍是韦家名下产业,最后兜兜转转反而回到了他的手里。他接手戏楼后,曾拿钥匙问过姚青山的意思。姚青山那时满身带刺,收了钥匙后冷嘲热讽,两人话不投机,不得不作罢。如今姚青山决定重制戏楼,大概已下决心了。

萨平问道:“齐三这小半月一直缠着姚先生。到天津后我们更难插手,走前是否要派人提醒齐三一句?”

魏洗星想到姚青山那一夜几次欲言又止,摇头道:“他想自己赢下这一仗,当夜来找我时不愿说明,往后也不会希望我插手。既然如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反对他的意愿。”

萨平不解:“大帅平日安排了自己人在姚先生身边,姚先生逢难时却不出手……”魏洗星看了萨平一眼,萨平发现自己唐突,连忙道歉。

魏洗星说:“我少时气盛,与家中不合,婚后违背父母之命奉旨洋下,在外虽举步维艰,但脚踏实地,一切失败都成为日后向前的铺路石。他现在也想走这样一条路,我若在起点为他辟一条捷径,虽逞一时之快,却无法替代他所需要的经验,反害他失去更多。”

近观人潮沉浮,他耳畔竟响起早年听过的“成败兴亡一刹那”*。他站在渡口,凝视滚滚乌江,想再回头时却已无路可走,不得不逆流而上,直到命运的车轮将他碾得粉身碎骨。

他想起姚青山含泪带笑地说他一身古怪脾气,眉目微动:“虽说如此,但这条路崎岖困苦,我走了十余年,仍不见其尽头开盛之景。倘若哪日他不想再往下走,至少在燕城有扇门会永远向他敞开。”

说罢,他牵起席月,却听到身后一声轻笑:“背后说得这么好听,让我以后怎么狠得下心骂你绝情?”

他循声转头,见梦里人左手夹了支烟,风衣一角被秋风撩动,碎发下一双桃花眼莹莹地看着他。

席月吐了吐舌头,握住魏洗星的手撒娇:“哥哥,下次再罚我自作主张吧。”

嘱咐席月两句,看萨平领她上了火车,魏洗星才转身示意,带姚青山往火车尽头走。姚青山随魏洗星在人群里穿梭,他台上功底还在,这一段小步急赶难不倒他,可每次走在魏洗星旁边,他得先压下三分怯意才迈得动脚,左手双指夹着烟,以右手护着,姿势不如台上稳当,烟在匆忙中掉落。

因赶早往南的列车大多运送年货,人流在火车中间虽急,往头尾走却稀疏许多。两人往车头走,周遭人声渐远。此时方破晓,车头唯有位列车长看守。那人蹲在踏脚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几根烟丝,睡眼惺忪地夹在纸片里卷成一条,叼在嘴里尝个味道,全然没注意有两人步履匆匆地经过他。

姚青山从前少数与魏洗星出门时,向来隔三步跟在他背后,保持互不相扰的距离。现在两人站在三人宽的石柱侧面,为躲避旁人视线,不得不贴得比平日在外时近得多,嗅着彼此的呼吸,有些小腹发虚、口干舌燥。

姚青山挑了句不痛不痒的埋怨打破尴尬:“又不在打仗,还走得这么火急火燎,牵累我连根烟都拿不住。”他有些心虚地抽出一根新烟,刮了两轮打火机,凑近点上,敲了敲烟头。

魏洗星不接话,看姚青山点烟敲烟,发现他右手别在身后,左手夹烟,姿势有些生硬,却不愿换手。他摘了姚青山的烟,听他骂道“又作什么妖”,趁他分神,牵来他的右手,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一道擦伤。那道伤口鲜红,棉袖内层也蹭上些血迹。魏洗星心里已有七八分把握,但知道姚青山脾气硬,缄口不语,等他解释。

姚青山拉下袖口,按住魏洗星执烟的手,故作轻松地在墙上捻灭烟头:“今早知秋与我请齐三叔去新戏楼谈事,老人家近来情绪不好,碰碎个茶杯,我站得近,不小心被划了一道。”

他想起在新戏楼里,齐三叔怒不可遏,掼碎了放在红木桌上的青瓷茶杯。他下意识把知秋拦在身后,等回过神来,手臂上已见了红。齐三骂他糊涂,让他以后不必再来找他。知秋又惊又怒,他捂住手臂,冷汗直流,却没有退缩。等齐三走后,他来不及处理伤口,披上风衣,匆匆赶到火车站,正好撞见魏洗星与萨平那一番话。他埋怨自己面对魏洗星时痴痴出神,忘了清洗血渍,这才被他看出异样。

魏洗星听出他有意隐瞒,不动声色,从西裤口袋里取出手帕,为他简单包扎:“与齐三谈的事如何?”

姚青山猝不及防,面颊微红。他目光锁在那块手帕上,细长的睫毛遮住双眼:“没事。”

见他不愿回答,魏洗星本想作罢,却被这离别之地勾出些牵挂:“他找你做的事,你怎么想?”

姚青山本想推脱,却见魏洗星眉头微微拧起。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弯起眉梢:“我拒绝了。”

见魏洗星仍然面色严肃,姚青山也板起脸:“怎么,不信我有这个能耐?”魏洗星摇头,说这与能力无关,被姚青山套出一句“那就是担心我”,眉头拧得更深,姚青山见状,忍不住莞尔。

他絮絮叨叨地开头:“三叔找我替他做事,本意并没错。我们这一流从祖师爷起就得用皮相吃饭,唱男旦的哪个没被叫过 ‘歌郎’?不光别人糟践你,你也看不起你自己。除了那些一心唱戏的痴儿,谁不巴望能早点攀上梧桐枝,野鸡变凤凰?”

魏洗星预想过姚青山与他坦白时的表情,其中姚青山大多非怒即泪,却没想到他眉眼含笑,神色寂寥,却无半分怨气。

“我对这一行没什么痴情,为活命陪笑也未尝不可。枝头多的是,犯不着在谁家谁院待一辈子,”姚青山握住被包扎好的手臂,凝视眼前人,“可我仍旧无法答应三叔。”

他记起魏洗星几次站在他与悬崖之间,面对他时,眼神如蔑视尘埃。他被这眼神揭露出心里最原始的自卑与丑陋,起初对此无比恐惧,最后却明白那眼神并非对他,而是针对把他逼上这条路的、更隐晦的东西。那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因出生下贱而敲碎脊梁。他走在魏洗星身边,看他与之相搏,久而久之,他也期冀起魏洗星眼中那条真实存在的、不用奴颜婢膝也能行走的路。

与齐三摊牌前,他悄悄找上知秋,与她促膝长谈过一次。他在焦家时,曾听到许多风言风语,其中不乏几句十几年前关于春阳班王老板受伤的隐情。知秋介怀他曾与焦家亲近,起初接待生疏,听他说完后,难以接受她父亲与二师父多年来对此缄口不语,竟不知先责备谁好。

他见知秋瞠目结舌,意识到两位师父刻意隐瞒,或许正是为了保护弟子们与她这颗对戏、对人的纯净之心。可梨园上下风气不正,已成积年旧疾,一个戏班、两个领头又能保得了多少净土?他告诉知秋,想一心唱戏,得先明白戏外之事。明白后,才知得体对错,才不会自以为是地深陷其中。

他爱不上戏,因为戏里再仙再美,不过粉饰戏外扭曲肮脏。可他放不下这些唱戏的人:台上妆面一抹,不论谁唱,杜丽娘永远都能起死回生;台下谢去这一层妆面,人人都无可替代,却都在为生存日夜挣扎。神仙在天上争位,看不到凡人受苦,他做不了神仙,至少能做个问心无愧的凡人。

姚青山仰起头,陷入魏洗星被火淬炼过的眼里:“我不想依附谁,也不想活得委屈。我知道梨园里最容不下这些不懂求全的矫情,我往上走,如果最后走不到你那里,你不必等我。”

说罢,像是害怕听到对方回答,姚青山低头从风衣里掏出件东西,见没人注意,欠身塞进魏洗星手中。

魏洗星半句话握在手心,张开手掌,见是个银线绣花的荷包。

他一手覆上荷包,一手攀住魏洗星的肩,踮脚在他耳边浅笑呼气:“里面有张 ‘出入平安’,我手气一向很好,等年初再去庙里给你求张开头吉,叠好托人捎给你。”

腹稿已空,姚青山腿肚子有些发软,脚跟着地,捋起耳旁细发,退后一步,想见好就收。魏洗星却拉住他,顺势勾住他的腰,姚青山整个人埋在魏洗星怀里,舌尖与唇瓣互相触摸。

魏洗星在他唇角碾磨。他意乱情迷,唱戏的胸腔里却还有气责备:“不怕被人看见,戳你脊梁骨!”

“既然选择坦荡行走,当为千夫所指而不折,”魏洗星指腹轻轻描摹姚青山双颊轮廓,柏林斯普雷河上冰雪消融,“年初这张新签,我希望你能亲自送来。”

姚青山怔在原地,半晌才把鼻尖酸涩咽回肚子里,紧紧握住魏洗星的手:“你这是强人所难。我可都做好了准备,如果活不出名堂来,这辈子也不必再见了……”

魏洗星抵住他的额头,对他无比郑重地说了一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闻言,姚青山缓缓松开手,见魏洗星转身。列车长在前头喊口号,火车鸣笛刺耳,声音承载着洪流,即将把魏洗星席卷而去。

姚青山仰起脖子在台上远眺,看魏洗星笔直的背影逐渐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他与他分离,却并未被击垮。他朝那消失的背影轻轻点头,竖起风衣领,往车站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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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入冬,燕城有两件大事轰动梨园。齐三爷告老还乡,说祖师爷赏够了饭,他们这群老班子已到功成身退之时。梨园行里识得齐三爷本性的人大为不解,正纷纷猜想他为何封台,却见新戏楼揭了封条,翻洗一新。瑞和班归到沉寂大半年的姚老板名下,姚青山专聘西洋乐师前来指导,在戏曲格调上推陈出新,年初在新戏楼里摆开新台,一鸣惊人。

姚青山此举备受争议,有人抨他为搏名利故技重施,逼退齐三爷、吞并瑞和班后,企图用新戏挽回颜面。他不卑不亢地回应,久而久之,梨园里虽对他褒贬参半,但都承认他风格独树一帜,已有大成。直到他捐出戏资设立两座学堂,从天津请来几位留洋先生,专教无法自立的穷苦人,才有人发现他与天津权高位重的军阀联系甚密,两人协力在燕城以戏播下开化民风的种子,不由啧啧称奇。

次年入春,姚青山揣着红纸黑墨的吉签,登上离开燕城的火车。

一字一字,他在签纸背后誊下魏洗星当初与他共立的誓言。

火车摇摇晃晃地爬上山,姚青山停笔望向窗外,想这一趟赶得正好,等到天津时,满城的月季都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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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的步法之一。
京剧《玉簪记——秋江》陈妙常唱词。
词没有很大的改动,但是这一段的戏改了很多。姑母有关鲲鹏的词并不是在陈妙常在场的时候说的,大部分昆曲/京剧版本也删了陈妙常的“君去也,我来迟”一段,所以这段的表达都是我想象的。
借鉴曹操《短歌行》: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京剧《玉簪记——秋江》潘必正唱词。
晏几道(宋)《蝶恋花·黄菊开时伤聚散》。
冯延巳(南唐)《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词牌名又名《蝶恋花》。后两句是“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大帅的相思病总是比较隐晦 :)
寒衣节:农历十月初一,中国北方秋天的祭祖节。
京剧《霸王别姬》虞姬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