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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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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东清铁路黝黑冗长,铁龙虬结曲盘在一望无际的灰原。冬日清冷冷地照着,曙光穿过窄小的天窗投射在沿铁路奔驰的青皮货铁车厢内,随着火车滚在铁路上的声音交织、破碎。这辆货铁共有十节车厢,分别装着三家商户从海参崴往中国南送的各色干货,大多用杂草铺着,时不时从箱子里颠出几根。

车驶了三日三夜,停在奉天往南的林场旁。严冬正盛,冰天雪地。三家老板雇了十多个年轻力壮的看货人,见车停了,赶忙跳下车,一节节查看车厢内的货物,若有货物损毁,正好及时报给正在温毛笔的随行账房,记在蓝皮本上。

这道程序走得久,看货人总要在严冬时喝些暖的,于是吆喝两声,从一节车厢里钻出几个瘦骨嶙峋的金发白俄女人,分出两三个在男人怀里转来转去,又有两个去生火给他们煨酒,最后几个安静地取过男人们换下的汗衣亵裤,背着凿冰锄,按男人们指向,往林深处一隅小湖走去。

海参崴政权没落,驻扎东北与黑龙江的军队群龙无首,无力管束东部一波波涌来的白俄流民。能走铁轨的商人借机牟利,只要有钱,一趟车里人货皆载。几家从彼得格勒逃出的贵族不想沿着铁路走到冻死,花身上最后的大价钱买了一节车厢的位置,过关卡时藏在货箱里,准备顺着货往南去。

那些藏在车厢里的公子小姐们从小金枝玉叶,向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在路上颠簸不过几日,眼里就没了光泽。他们用法语低声交流,言语之间两三个小姐开始呜咽抽泣,旁边的绅士下意识往怀里搜汗巾给她们拭泪,却掏出一块脏布,沉默地收了回去。

寒风骤起,车门被拉开,一位身型修长、着亚麻斗篷的女子披了霜雪,走入车厢。哭声与法语戛然而止,贵族们缩在一角,目光警惕且鄙夷地跟随着她的脚步,停在车厢另一角。

薇拉背着一筐衣服与一把凿子,掀开那节车厢内一个用草垫了几层的小箱子,里面毛茸茸钻出两个小脑袋,手指攀在木箱边沿,指节被一层干皮包着,根根细小分明。

她低声唤了一句,两个小毛头就一前一后爬出来,缩在她披着的斗篷里,被她带下车厢。身后,法语又低低交错传来。

阿纳托利感到妈妈的手在斗篷下紧紧攥着。他听不懂法语,但听得出言语中的恶意,拉了拉妈妈的手。

原本他们也不用下车干活,但妈妈缝在里衣里的荷包越来越瘪,不得不加入随行佣人的行列。每日虽然更加辛苦,但仍好过徒步穿越雪原。

“等他们没钱了,照样要来洗裤子。”阿纳托利撇撇嘴,低声用俄语安慰妈妈。

薇拉握了握孩子的手,感到小手冰凉干瘦。十年前,她有信仰、一栋私宅、与每年三千五百卢布的补贴,天真地以为她即便不能供孩子们去法语学校,也能带孩子们平安、有尊严地活下去。然而,炮火烧红了海参崴的天,也吞噬了她的父母与财产。失去家族与金钱的荫蔽,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十年经受的耻辱,不过是冰山一角。

自海参崴沦陷起,他们三人昼夜逃亡,她收起尊严,向曾经在舞会上结识的友人求援。贵族们都知道她的“风流艳史”,没有父母为她出面,他们连半碗粥也不愿施舍,嘲笑她白日做梦,肮脏不堪。

战争骑着火红战马,从西向南燃烧,死亡与饥饿一白一黑,紧随其后。物价飞涨,她手中资金能起初还买一日三餐,不过一月,就只够三人勉强分吃一块冻干的面包。

正在抽条的孩子们没有营养,就像抽了芯的笋苗,怎么也长不起来。直到孩子们在她眼前日渐消瘦,她心如刀绞,才真切体会到“活”之艰难。

她用贱卖所有首饰,买上这趟南往燕城的火车。在火车里,她日夜祷告,却发现上帝只对穷人失聪失明。熬至今日,她已不信神也不信自己,唯独这两个孩子还能让她每日睁开眼,活下去。

“等贵族没钱时,穷人的尸体早已风干在荒野上了。”她无不悲哀地想,却对孩子们笑道,“太阳不错,一会儿我们下车去洗个尽兴。”

雪后无尘,松针细细密密地落在白雪上,铺成松软深陷的地毯。狄安娜紧跟着薇拉,阿纳托利却忍不住跑在前头,在雪地里打滚,留下一串浅坑。他转身跑起来,雪花被他用脚尖挑起,簌簌落在他与狄安娜的鼻尖上。狄安娜扭了扭头,把身子藏到薇拉的斗篷里。

阿纳托利高兴地大笑,唱着穿过海参崴大街小巷的歌:“花园里面长满了雪球花儿,雪球花!”

薇拉浅笑,牵着狄安娜转圈,轻轻哼唱附和:“多么迷人,多么漂亮,你快爱我吧,好姑娘。”*

几个腰背佝偻的白俄女人端着衣筐,匆匆走过他们身边。年龄稍小的两三个女孩悄悄瞟着薇拉,遥想这颗海参崴明珠的往昔风韵,下一刻却被年长的妈妈们拧了拧腰,听话地别过头去。

她们都是随贵族们从彼得格勒逃来的佣人,绝不能让主人看见她们与被流言标记过的下等人亲近。

薇拉见她们向下游的缓水处走去,停了脚步,唤一声“阿纳托利”,带着孩子们掉头往上游走去。这些人或许曾在舞会上从她手中接过高脚玻璃杯,贵族的傲骨不合时宜地阻止她屈尊降贵,让她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她们的眼色行事。

绵延不绝的水流在冰下悄然穿梭,越往上,冰越薄,水声越响。薇拉走到上流一块硕大的岩石一角,放下竹筐。这里已无坚冰,上下都是流水,在石头上跳跃,泛着白泡。

阿纳托利在雪中滚得皮肤透凉,此刻奈不住性子,扎起裤腿走入河中,水浪在他裤管里穿梭,暖暖地按摩着他竹竿似的双腿。

他向狄安娜招手,狄安娜却怯怯地缩在斗篷里,不肯出来。见妈妈与妹妹在岸边脱衣服取皂角,无意戏水,阿纳托利不悦地撇撇嘴,转头见一条甬道通向河床上一片沙地,兴高采烈地独自向那里走去。

上游河水此时尚不深,水刚漫过他的臀部,水势并不如想象中湍急,从岸边走到沙地,甚至不用泅水。阿纳托利听到妈妈在身后唤他名字,让他小心,回头招招手。

他爬上沙地,站起来抖抖一身的水,看水珠在冬日下簌簌降落,幻化为最惊艳的珍珠,在棕黑的沙地上滚动、消失。冬日熏暖河床,一瞬隔绝河流外残酷求生的世界。

耍累了,阿纳托利卧在沙子里,耳朵贴着裸露的河床,听水流在沙隙里赛跑。寒风肃杀,转到河上却也软了脚,他嗅到水汽里青藻的辛香,皮肤被风撩拨着,眼皮打架,哼哼两声竟睡着了。

这一梦很长。他重游故地,从玫瑰花园到马戏团,像走在无尽的万花筒内,时而馥郁,时而斑斓。美好的回忆接踵而至,他流连忘返。

在这五彩缤纷不可及的角落里,他曾被十几个孩子围住踢打嘲讽,喊他是混血的下贱种。欢歌笑语之下,火焰狂暴地撕咬着海参崴,皮衣士兵端起刺枪,白森森的刀片染得血红。但他抓住片刻喜悦,像救命稻草一样攥在手里,不肯向深渊低头。

有小狗低吠,轻轻舔他的脚跟,牵得他小腿温温凉凉地发痒。他笑声“别闹”,转身去挠,却见一滩血水,不由吓得坐倒在地,哭叫一声,却见血水漫上腿根。

他打个寒战,从梦中惊醒。冬季日光稀少,温存转瞬即逝。他睁眼时,日光已弱,向西斜去。傍晚涨潮,河水敛起戏谑,激疾弥漫,水流迅速蚕食着干燥的河床。他梦里温顺的小狗原来是阴险的毒蛇。

阿纳托利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迷茫四顾。他所在的河床是一片高地,潮水淹没了从河岸到这里的路,向这片高地进发。在他做梦时,水方到他的脚跟,经他这一番折腾后,水已没过他半截小腿。

他软了腿,高声呼喊,听见妈妈与狄安娜从河岸上呼唤回应,才稍稍安定下来。

薇拉在岸边洗好衣服,听见阿纳托利惊呼,抬头发现通向他所在河床的甬道竟已被水淹没,心肺犹如火煎,脱下斗篷想跳入水中,却被一道穿刺腿脚的剧痛按回原地。她在寒风里蹲得太久,下身早已僵硬,猛然起身时筋肉扭在一起,一时不能下水。

狄安娜见她吃痛,手足无措,眼泪随之而来,嚎啕大哭。薇拉护住怀中孩子,抬头看向河床。水已涨得很高,干涸的地方越来越少。阿纳托利站在最后一片旱沙上,犹如海中孤岛上的一棵树苗。

薇拉大喊:“游过来!阿纳托利,游过来!”她怕自己的呼喊被流水声掩盖,又重复了几遍。

阿纳托利在第一声时就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但恐惧像一块巨石,压得他无法前行。然而,水流并不照顾他的恐惧,肆意弥淹残存的沙地,如果他原地不动,就会被水吞没。

他胃里翻江倒海,脸上泪珠簌簌。梦里他不肯直视的黑暗,经由轮回藏在水里向他袭来。他想立刻钻进妈妈温暖的怀里,被她亲额头与脸颊,拭去泪,听她温柔地安慰他。

那就向前去吧。心里有个声音说。阿纳托利直起身,四周已无旱地,水在他脚腕盘旋上涨,吐着蛇信,冰冷地试探他的决心。

阿纳托利闭上眼。坐以待毙与拼死一搏之间,不过一念之差。虽然两者结局或许相同,但他如果努力地活下去,坚持到最后一刻,至少妈妈不会在想起他时,为他的怯懦落泪。

他深呼吸一口刺入肺的冷气,埋头扎进水中。

 

二、

阿纳托利醒来时,天已被黄昏烧红,日月交错之间,一颗明星在火中微耀。他攀上马厩的横梁,从残破的屋顶缝隙里向上瞧,恨不得那颗星从天边落下,带他离开人间。

他已被关在这没有生气的马厩里三日,断了三天粮,每日饮马槽里的浊水止渴。三天前,父亲把他带到教场,要他开枪处决一个被抓回来的逃兵。他直视逃兵发青的脸,十指打颤,甚至握不住枪。

这是父亲对他加入严家的真正考核,而他显然失败了。严家家主无需亲自动手,仅一个失望的眼神,他当夜就被大哥手下的马倌逮住,关入这几乎暗无天日的马厩里,无人问津。

马倌锁上门时,满脸鄙夷:“一个没娘的白俄小杂种,还想学三爷自自扭扭儿*不拿枪,不如麻溜点找根柱子撞死,赶趟儿投个正室的妈。”

他爬起来朝马倌愤怒地扑去,却被马倌掼在地上,以驯野马的姿势压制,脸上挨了一口唾沫,拳脚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等他醒来时,嘴唇发干,忍不住喝了第一口马槽里的水,却尝到被润开的血味。

断食三日,伤痕累累,他甚至无力多做呼吸,多时靠在草垛上虚弱地喘息,唯有启明星在天际亮起时,他才会猛地窜上横梁,不顾腹中涌上一阵阵干呕恶心,攀着牢狱的门,从地狱里向天堂仰望。

夕阳西沉,启明星微暗,昭示今晚长夜漫漫。他滑下横梁,头埋到胸口,身子蜷缩在草垛里,袖口泪渍斑斑。

他歪在垛上迷迷糊糊,跳过三餐,直接就寝。在陈家时,启明哥总喜欢带他胡混,每日不闹个鸡飞狗跳不肯罢休。入夜两人告别后,他总累倒在床上,沾枕即睡,极少做梦。

回到严家后,他时时提防阋墙谇帚,入睡后总被父兄杀他的噩梦惊醒。如今他被关在这马厩里等死,不奢望活过这一劫,梦倒对他宽厚起来。唯有做梦时,他还能再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梦里,启明哥叫醒他,端碗热腾腾的手擀面,要与他分吃。他皱眉头,看窗外已是半夜,想厨娘早已睡了,问启明哥从哪偷来热食。对方眉梢一挑,得意洋洋地一拍胸脯:“我钻狗洞出去,从对街夜市上买来的。”

他想起启明哥前两日还被罚上缴所有零用,觉得脑仁疼,不忍再问他从哪里摸来买面的钱。

他悄悄下床,搬了把藤椅,让启明哥先躺在里面拉伸腿脚,又找来张小板凳,两人挨边坐着,看那碗面热气翻腾。启明哥从怀里掏出把筷子,先喝了口汤,再连筷带碗递给他,让他随意吃。

他倒不饿,摇摇头,问启明哥为什么非要今日吃面。启明哥笑容一黯,沉默半天才低头答道:“今天是妈妈的生辰。”

大夫人过得早,陈老爷除清明年初扫墓外,从未特别注意大夫人的忌辰或忌日。除了陈氏宗祠里正中一块失色的牌位以及城外一块风水宝地里的墓穴,大少爷是大夫人曾存在于陈家的唯一证明。

阿纳托利松开眉头,想说他也失去了妈妈,知道他的心情,但话到嘴边却乍然一止。妈妈明明睡在里屋,他怎么失去了她?可他心尖抽疼,像是见过妈妈无名的坟墓。

黝黑无光的陈宅融入更浓的夜里,他不由彷徨。

还未等他想明白,启明哥伸手拉住他,拿过面碗,引他一起坐到藤椅里。他怔怔地答应,两人肩挨肩、膀贴膀地团在藤蔓中,腿上放了一碗半食的面。他直视启明哥那双眼,近得看得清眼中自己的倒影,分不清谁先痴了。他听启明哥感激地说:“阿纳托利,幸好还有你在。”

启明哥从不知道他眼中的火有多么好看。他害羞地心想。那团火总在天边跳跃,落到人间时,煦暖而绚烂。

他曾经怕被那热度灼伤,如今却渴望那温暖能永远在他身边,带他逃离冰冷与黑暗。潜意识里,他知道此刻不会长久,反而更为留恋。

他手指蹭过启明哥的额头,看他双颊发红、不知所措,心里长久不肯发芽的干土破开一个小口,里面抽条滋长出细苗。他张口,心中有句话呼之欲出。

突然,洪水滔天涌来,把他卷入水底。他浑身发冷,陈宅不复存在,周遭是疾速的水流。他回到南下逃亡的那个冬日,跳入水中后,在河中沉浮挣扎。妈妈在岸上焦急呼唤:“游过来!阿纳托利,游过来!”

他被水流冲击得东倒西歪,却在那一声声呼唤里咬牙找回方向,手脚灵活起来,缓缓地掌握住流向,逐渐浮了起来。他听见妈妈欣喜地呼唤,狄安娜的哭声也渐歇了。他扬起头换气,见红发孩子也在岸上等他,迫不及待地向前游去。

阿纳托利一点头,睁开眼,满月当空,银辉入室。

马厩里仍旧散发着一股熬人的酸臭。他摸了摸脸,手上有湿润未干。

他攥紧拳头,指甲刺得掌心发红发痛,逼着自己清醒过来。既然活下去就能重逢,那么他愿意为活下去付出一切代价。

单砖灰墙不隔音,进出的铁门虽然紧锁,但嘈杂喧哗却像水顺着墙缝流入马厩。一句戏词绕梁盘旋:“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安排巧计哄刘王。”*

这旦词欢快喜庆,夜空银盘随音辗转,显得格外生动。他想起前几日撞见父亲进了一批新银新玉,隔日听到大哥在自家屋里发脾气,说爹最后还是听了枕边风,要给这个寡妇名份。

严薄天一趟燕城之行,不仅带回了自己的私生子,还带回了陈家二夫人温景宜。温氏外柔内刚,路上绝食数日,最后被打昏了绑起来硬灌米粥,送到东北时已奄奄一息。

阿纳托利想起二夫人被送入严府时满是泪痕的脸。自进严宅后,她再未踏出过自己所居的后院。

那头,戏已至尾声:“龙凤呈祥非偶然,千里姻缘一线牵。”

音调婉转,台下喝彩声如潮,掀到无人问津的马厩。阿纳托利卧在门侧,听外界布鞋拖在地上摩擦,看客互相走动,压低嗓门礼貌地互相道贺。

阿纳托利狠命拍打铁门,门摇晃发出框框声响,却没引来他人注意。他四肢脱力,眼前景象已开始模糊,眼底却仍有意志力倔强地燃烧,不愿熄灭。

倏然,外面传来一阵熙攘,逐渐只有一人扯着嗓子骂人。他屏息凝听,嗓音像是严家老大。严正心情显然不好,粗话连篇地诅咒新姨太太,恨他爹让他叫个与自己平岁的女人“五妈”。阿纳托利心想,马厩是老大屋的财产,他醉酒抄近路过马厩回屋,说不定带着开门的钥匙。

大嫂捏着嗓子在后面跟着,不轻不重地嘲讽。她说:“温氏来奉天时还是有夫之妇,如今刚丧夫就过门,父亲再怎么喜欢,碍着面子与晦气,也只能打几个新镯子,请个戏班聚三两邻里小酌,明面上不拜堂,不成亲,也不算太给小寡妇底气。”

严正摔碎酒杯,瓷器与硬土碰撞叮当作响:“要是她生个儿子怎么办?父亲近来不大看重我,带私生子回家、娶姨太太过门,说到底都是向我警告。”

大嫂脚步簌簌:“温氏面上软,骨头里恨死了我们家,她若生个儿子,父亲怕养出头白眼狼,到时只会提防不会亲昵,顶多用这个儿子替代从燕城带来的那个私生子,造颗用得长久的废棋罢了。”

严正想起那私生子闷头闷脑、被人欺负的窝囊模样,不由冷笑:“这小杂种白吃家里两个月的粮食,到现在连枪都提不起来,关马房饿死真算便宜了他。”

阿纳托利听到两人谈及他,知道这是天降的机会,狠命敲打铁门,大声呼喊。严正酒意正浓,肚子里一窝火刚被炕妻安抚下去,听见阿纳托利的声音又窜起来。

他啐了一口浓痰,骂道:“没娘的野犊子,白天半死不活,半夜倒开始尥蹶子!”说罢,他不顾枕边人劝阻,摸出马厩的钥匙,扯开皮带,开门后不眨眼,直接扬起皮带顺声音抽去。

皮带铁扣抽在脑后,发出一声打在麻袋上的闷响。阿纳托利顿时觉得四肢一麻,险些栽倒,却咬牙站定。两道红痕火辣辣地在他脖子上燃烧,他捂住后颈,拔腿就跑。

严正平日见下房凑趣欺负这小白俄时,他反抗两下就被掀翻在地,无法逃跑,窝着身子被人轮流像麻袋一样踢,从未想过这豆丁还能受得住实打实的铁扣,一时怔忪,竟让他逃出马厩。

他提拉裤子连声骂娘,声音却被淹没在送客的欢笑声中。等他冷静下来,觉得腰上异常轻松,仔细一摸,才惊觉自己腰间两把盒子枪已不翼而飞。

戏末,戏班多收管家两三挂袁大头,让师傅们在场后奏些轻快的曲子,送客散场。阿纳托利朝着乐声的源头跑,觉得自己的肺部像被铁烙烫着,呼吸艰难。两把枪身森冷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疙瘩。

经过天井时,他忍不住止步,借月光朝井里看,见一张发黑深凹的面颊在水面上波动,抓起井侧木桶内的瓢,灌下几大口井水。

秋水瑟瑟寒意透彻心肺,带着求生欲,逼他清醒过来。他抬头向上看,云开雾散,天边那颗明星安静地闪着光。

文武场的人多数都散了,剩余几副二胡吱呀呀地轻响。他收了脚步,顺着声走,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严府聚宴时,家丁大多站在席后,等老板们玩得尽兴而归,他们才能稍稍放松下来,吃些为他们额外准备的酒食。

严家老大常年带马兵在外抢掠,看重马的质量,他手下马倌的地位也因此比其他家丁更高,平日总跟在他的副官身后。

严正醉酒退席,默许他留在席后,他此时便翘着二郎腿,小拇指抠着耳廓,与几个严正身边的副官嘻嘻哈哈。

阿纳托利暗中把枪上膛,藏在污浊的袖子里,缓缓走到马倌面前。

马倌定睛一看,吐口瓜子皮,敛了笑,讥讽道:“哟,这不是八少爷嘛。这么黑还出来玩,就不怕晚上见鬼尿床?”周遭三四个军官日前都在教场,知道前因后果,忍不住跟着嘲笑。有个军官向他走来,要扯他回马厩。

他不语,低头向那军官走。那军官笑说这小犊子被吓傻了,伸手去抓他。阿纳托利在临被抓的一刻一蹲,瘦小的身子此时像耗子一样蹿出军官的包围,直奔窝在椅里的马倌。

马倌惊愕,下意识收起腿要起身,不防这孩子一步弹跳上椅,被他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住。

十多岁的孩子虽然身体瘦得像竹竿,骨头却还有结实的力量,像铁箍一样套住马倌的腰身,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两把枪滑出他的袖口,阿纳托利把枪口塞进马倌张大的嘴,月光慈柔,穿过荫翳铺洒在马倌的脸上,衬出他因恐惧而扭曲的五官,瞪大的眼里倒映着孩子决绝的眼神。

阿纳托利扣住扳机,他没有身体优势,这次突袭必须一次成功。

马倌甚至还不曾哼出第一声求饶,两声枪响接连响起,竹藤长椅上顿时泼了一层血,混杂乳白的脑浆,沿着缝隙蜿蜒。枪声炸开了戏台,穿红戴绿的戏班尖叫着四下逃散,被数十黄衣兵堵在门口,乱作一团。

阿纳托利觉得脸上热糊糊的,拔出血淋淋的枪,从尸体上跃下,直视眼前的士兵。那几个副官片刻前的笑容此时已僵在脸上,惊惧在他们眼里闪动。他们端枪却不敢射击,慑于严家八子的身份以及他手中两个黑森森的枪口,僵持之下,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来。

阿纳托利想起在燕城时,一群顽童因欺负他而被启明哥狠揍。那些孩子被暴力揭露出外强中干的本质时,也露出过相似的神情。他突然觉得肮脏,徒劳地期冀这一切都是噩梦,自己仍是启明哥身后弱小却安心的白俄小跟班。

几个副官中稍微年少的与马倌玩得好,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动作,却被年长的副官拦住。那年长的斥责:“这是认了祖宗的,想要干掉,得等老爷下令!”

话音刚落,他见面前同僚眼神闪烁,唯唯诺诺,背后窜起一股凉意,转头一看,气势登时软了半截。他不知自己刚才是否有逆龙鳞,登时出了身冷汗。

严薄天携新晋的五姨太已在暗处观察片刻。他年过不惑,耳朵仍然灵敏,枪响后,便带了一队兵向这里赶来,正好撞见阿纳托利持枪与副官僵持的场景。

阿纳托利见包围他的官兵让出一块缺口,顺势看去,目光掠过严薄天军官帽下看不分明的面容,对上站在严薄天身后女子的双眼。

温景宜因受惊双颊煞白,借月光看清对面枪手的容貌,终日压抑的神色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她注视着竹藤椅上的尸体,目光里骇浪翻腾,悲喜交加,终化为长久不散的哀伤,对他无声地点点头。这是幸存者之间的暗语,祈祷对方不忘过去,逢凶化吉。

审视眼前浴血的少年许久,严薄天终于开口:“为什么开枪?”

“他侮辱了我母亲,”阿纳托利收起枪,走向严薄天,递给他滴血的枪柄,“您教过的,要用枪维护尊严。”

一时间,万籁俱寂。血珠细碎,滴滴答答打在石板地上,绽开朵朵红花。

所有人都在等严薄天的动作。他们意识到这孩子因为除了命外一无所有,所以决定用命来完成这一场豪赌。赌输了,他下一刻就去向阎王报道;赌赢了,他在这血腥的战场上从此拥有站立的资格。

严薄天冷笑,取出一把盒子枪,拨退阿纳托利递来的血枪,指着阿纳托利的额头:“你在我的堂会上杀人,等同于侮辱了我。”

他观察着阿纳托利的神色,想从这孩子眼中看出满盘皆输后临死前的恐惧。

然而,瘦小羸弱的孩子坚定地站着,瞳眸里的碧潭已封上一层冰霜,唯有潭底深处仍反着泠泠月光。

严薄天收回到了嘴边的诛杀口令,抬手接下血枪,对阿纳托利道:“领套衣服,明日到教场报道。”

士兵们悻悻收枪,低头紧跟严薄天与他身边的新姨太,圣驾浩浩荡荡地离去。温景宜偷偷回头去看,被严薄天在氅子下掐住腰,逼问她为什么在意这个孩子。

温景宜再不回头,平静地答道:“没见过金发碧眼的娃娃,有些新鲜罢了。”

等严薄天走远了,阿纳托利才揣起枪,枪身的血已干涸。四肢回血,他强忍不适,转头去看那具尸体,盯着血肉模糊的头颅半晌,突然肚子里一阵阵翻腾。

严辞蹲下干呕,吐出几口浑水。毕了,他摸一把脸,一手黏稠湿润,却都是血汗,没有泪了。

 

三、

致命的子弹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镶在他太阳穴里,他死时应该没有痛苦。但他倒下时为他挡了一发散弹,弹片在他体内炸开,尸体腰上血肉模糊。

他疾步向他奔来时,口中喊着“阿纳托利”。待他堵得他无处可逃,他的眼神才从急迫变得温和。

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句话是:“严辞。”

他颀长高大,温存时总能把他全部揽在怀里。他虽然不愿被动,却忍不住地喜欢。最后一次被他抱住时,他却无比憎恨自己相较之下瘦小的身体。那时,子弹崩出的血淌了他一脸一身,任凭他在他怀里如何嘶吼,他却实实没让任何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身体,伤到他怀中紧护的人。

严辞的生命定格在陈启明倒下的前一刻,此后他随他死了。但他的身体仍想活下去,所以他放下陈启明的尸体,带领自己的兵杀出一条血路,鏖战数日,终于冲出青林帮与焦军的重围,反败为胜。

等他清点战后损利时,仔细端详那人已无血色的脸,痛感才雷鸣电闪一阵阵地劈在心上。他抽出枪,对准头侧欲扣下扳机,被几个紧张看护的近卫察觉,猛扑过来与他夺枪。

等他清醒后,发现左臂被子弹贯穿,已被包扎起来。床边看守他的伊万神情憔悴,见他醒了,不由背过身去擦泪。

近卫从陈启明身上的衣物里搜出两枚戒指,纯银打造,一大一小。严辞麻木地接过戒指,仪式性地比划,小的那枚正好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悄然宣誓曾有一人对他身体的每一寸了如指掌。

他们问他要不要一同葬了,他点头,才意识到问的是戒指不是他,又摇头,令他们去联系春阳班。回到燕城后,他找了根吊玉坠的红绳,让裁缝店编绳的人细细串上那枚大戒指,套在脖子上。

送葬时,燕城一条自陈宅向北的长道铺满纸花,灵柩后跟了不少敬仰陈老板的戏迷,个个双眼哭得红肿。人人都说陈老板英年早逝,成了燕城绝唱,这般风光的白事才配他轰轰烈烈的一生。然而,他对那场礼仪却记忆甚少,唯记得因随古俗要做夕礼,所以棺柩安葬时,天边启明星正亮。

奉天的寒冬残酷无情地掠夺一切生命,入夜飘雪,白茫茫一片下掩盖了许多黄衣兵的尸体。

他们临时驻扎在奉天几个被遗弃的林场里,搭好碎石、在上面泼水结冰铸造防御。严辞把伤兵安置在有床铺与灰炉的寝室里,自己披了件被子弹穿破几个洞的皮衣,在防御墙后的帐篷里收查军情。

伊万与仅剩的两个团长走进帐篷,与严辞讨论作战计划。他们头上沾着雪花,脚跟结了冰,眼眶深陷,已多日不曾合眼。四人团坐一起,满面风霜被吐息热气逐渐温暖,混着炮灰,化成污泥血水淌下来。

三人取出一张牛皮纸,递给严辞,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数字。团长们说,这些数字只是推算,但保守估计,他们的粮食还够支撑两周。如果缩减日粮,士兵们难以御寒,在与严薄天正面冲突前,就会因寒冷伤亡。

两个月前他们抄捷径劫了严薄天在林场里设的几个粮仓,那时众人都如雪林虎豹,认为严薄天已是瓮中之鳖。然而,胶着鏖战两月后,他们已捉襟见肘,严薄天却靠驻扎在严宅,进可攻退可守,越战越勇。如果此时严薄天偷袭,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严辞核对了几遍数字,审视地图上一片平原以及周围的林木,想起昨夜下过冰渣雨,过渡后气候转缓,此后平原上至少两夜不会降雪。他决定今夜领兵突围,从侧翼绕过,奔袭严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三人领了军令后,均面色沉重。这是一场决定生死的战斗,今夜如果失败,两日后平原上的新雪就是他们的新坟。

团长们离开后,严辞写下领袖阵亡接替的名单,递给伊万,让他见机行事。伊万收了名单,问他是否还有其他私事需要处理。严辞起先沉默摇头,却又在伊万离开前叫住他。他对伊万说:“尸体按军规处理,骨灰不必带回燕城。我名下的财产变卖后交给陈摇光,供他出国深造。”

启明哥最后一次与他坐下好好说话时,正为给他弟弟出国筹钱发愁。陈摇光至今恨他恨得牙痒,在他离开燕城时,却对他说,再怎么恨也于事无补,他们想要的人早已回不来了。

伊万低头不答,严辞察觉他在哽咽,就岔开话题:“魏洗星以后会往西北走,日后海参崴不一定太平。你趁如今还有力气,把陈摇光安顿好后,用剩下的钱把家人带去南方租界,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又补充一句:“走前去东陵替我给他上柱香。”见伊万艰难地点头,他用俄语道了声谢,才把他送出帐。

寒风肃烈地撕扯帐篷的外壁,帆布发出晃动鼓面的声音。严辞回到帐内,身上蒙了层风雪,欠身点燃一支发黄快尽的蜡烛。

他盯着那一点烛芯,心想此时启明星该在天边亮起了。自陈启明过世后,他或清晨或黄昏不经意抬头时,心头都被割出一道刀伤,钻肉地生痛。久而久之,他已习惯不再向天仰望。

严辞取下挂在颈上的吊坠,攥紧那枚贴身佩戴的戒指。刺骨的寒意下,他仍觉得戒指沾染了星火,灼得他皮肉辣疼。

他祷告似的额头抵住拳心,极力渴望某种力量穿过生死,经由戒指传递到他的身体里。然而,他的神早已殒落,狂热的信徒再如何喃喃神衹的名字,神也不会再福泽人间。

失去爱人后,他的时间像根被扯过的牛筋,失去了自然的弹性。他听军队上的人汇报日期,约莫知道启明哥已走了三年。三年来,他长夜时常无寐,偶尔入梦时,却总在同一条黑暗无尽的甬道上奔跑,陈启明身影隐在黑夜里,在前方一声声唤他“严辞”。

向北开拔前,他与夏知秋最后一聚,与她提起过这个梦。夏知秋闻言后忧心忡忡,叮嘱他向前看,不要辜负陈启明希望他活下去的心意。他反驳,说殉情不过是戏文里的唱词,他从枪林弹雨里挣出一条命,也不全是为了一个陈老板。

然而,他心里明白,自己生无留恋,之所以仍不愿走,是因为他正偏执地追逐着最后一幻梦。东陵宝地无垢,葬骨三代忠良。他一身污泥浊水,不敢觊觎。但在死前,他仍渴望再见陈启明一面,当面忏悔,此后下到刀山火海无间地狱,他也能甘之如饴。

可笑可悲的想法如暗藤滋长,如今已根深蒂固。烛火打了个寒战,严辞右手扣上枪柄,左手五指紧攥那枚银戒,身体缩在大衣里,靠在冰冷的床铺上,歪头昏昏沉沉睡去。

暖风拂面,严辞睁眼环顾四周,见近处大小室廊朱栏青瓦,远处园林黑白拱门层层叠叠。他信步向前, 各色阁楼逐渐清晰。这座老宅承载了百年历史,正堂显赫,瓦下梁上附叠不少井字丽纹,四角轻盈俏丽;偏廊幽深,向厢房延伸。

他不自主地沿西边的偏廊走,景色越发熟悉,心里越发惊慌。刚到奉天时,他思念过甚,常梦回陈宅,与启明哥在西厢房重逢。第一次杀人后,血洗去他最后的童真,他像经历了一次成年礼,自此再不曾梦到陈宅。这段童年在梦里去而复返,似在预兆有故人归来。

西厢房上头一片黄昏,天光洒在瓦片上,镀了一层金箔。他幼年时最爱黄昏,因为那时他坐在西厢房与偏廊围成的天井口,一边洗衣服,一边数地上一片片碎落的夕阳。启明哥则总爱朝阳,所以天还未亮,就团床被子,把他拉起来捂在一起,爬上西厢房顶一同等日出。

严辞立定在西厢房后偏廊尽头。再往前走,打个转就到天井,他觉得那里有人在等他,却不敢迈步去寻。他犹豫片刻,决定离去,转身正要往回走,却听到有人在西厢房那端唱:

“这淹淹惜惜杜陵花,太亏他。生性独行无那,此夜星前一个。生生死死为情多。奈情何!”*

严辞日思夜想,盼那生扮旦的唱腔无数遍,这一句话几乎击溃他所有的理智与恐慌。他毫不犹豫地绕过偏廊,奔入西厢。

红发红衣,那人靠在庭中等身长椅上假寐,手虚持青布词本,当作扇子摇动解暑,口中低声哼唱。

严辞心底有一处清醒仍在犹豫,告诉自己陈启明已过了三年,在饥寒交迫的冬原上梦见他鲜活而温暖的样子,一定是回光返照。可下一刻,那人收嗓,合书起身,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唤他:“严辞。”

火与玉碰撞的一刹那,严辞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扑上去箍住那人。

他绝望而疯狂地吮吸久违的气息,嘴慌乱地在那人耳廓上摩挲,然后滑到温软的唇瓣上,生怕时间再一次带走他。嗓音沙哑地呼唤那个冰封在心底的名字,一声声渐渐转弱,变成一句句“对不起”。

陈启明承受着严辞三年沉重的思念,被按回到长椅上,托住严辞的腰,回应他的唇。他轻柔地抚摸严辞起伏的背脊,一遍遍重复简短安慰的话语,直到严辞的歉意变成封在吻里的喘息。

他手指流连在严辞发间,像握住一把金色的碎沙,严辞向他索吻时,被夕阳加了柔暖的沙砾在他指缝间流淌。陈启明在吻的间隙笑道:“司令今天急得很,我倒真有些怕被欺负了。”

严辞不懂这人在梦里做鬼怎么也这么能来事。他嘴皮子磨不过,就发狠地咬开陈启明领口的搭扣,埋头叼住他的喉结,在上面厮磨,听到陈启明的笑变得迟缓,沾染了粗重的呼吸声,才觉得痛快。

陈启明握住严辞的手, 摩挲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眼里尽是怜爱。他将严辞左手送到唇前一吻。

严辞展开右手,露出另一枚银戒,目光描摹轮廓上的暗泽。这戒指在他手里总有些突兀,戴在陈启明修长带茧的指节上却正好合适。他哑声说:“我一直想亲手给你戴上。”

陈启明展眉一笑,递给他那枚银戒,伸出左手静静等他。西厢房顶折落千段夕阳,掺了琉璃的青瓦在斑驳陆离的光影里闪烁。

严辞怔忪片刻,托过那只手,却在最后一步前退缩,收回戒指,起身要逃,被陈启明抱住,拉回到怀里。感到对方手足无措地在他耳边安慰,严辞摇头,转身献吻,缓缓把戒指推入陈启明左手的无名指上。

前一秒惶恐不安、不敢奢求原谅,这一刻却要共结连理、乐则同乐,忧则同忧。他记起话本里说夫妻之间可以“生同衾,死同穴”,喜悦与罪恶同时冲击着他的神经,摸上陈启明的手也不住颤抖。

陈启明握住严辞的手,舌尖离开严辞的嘴角,往在他脖颈上游走,牙齿落下一道道红痕,手轻轻解开严辞的领口,向下摸索。严辞贴上去,被陈启明抱住脱下衣裤,两人搂在一起缠绵。严辞被翻过去时,陈启明左手罩着严辞左手,十指交握,沉银的光泽在指缝里随着两人的动作打转。

严辞平复喘息,缩在陈启明怀里喃喃。他小时候爱自言自语,却很少在人前絮絮叨叨。在这似真似幻的旖旎里,他腹中压抑的真相被负罪感驱使,如潮水般涌出。他谈及在奉天的十年,坦白他在燕城的谋划,企图一次补偿所有陈启明在世时不曾得到的真诚。

他渐渐难以自抑,十指紧扣:“我没能留住你。”

“我一直都在。”陈启明的吻像秋叶落在他头上,轻柔温暖。他给严辞披上衣裳,一点点帮严辞放松紧攥的指节,像要顺势抚平他心上的褶皱。他说:“我一直看着你。”

严辞沉默,无声掩盖自己的惊恐。他这三年活成了自己的一副旧壳,表面杀伐果断,实际浑浑噩噩。他生命里为之行动的人都不在了,这副躯体被仇恨与野心驱使向前,脚下的路自然无尽冗长。这副窝囊丧气的模样,他最不愿启明哥看见。

陈启明察觉严辞僵硬下掩藏的情绪,给他扣上领口,与他耳鬓厮磨。他一遍遍低语安慰,严辞在那喃咿与喘息里听出戏里唱的风花雪月,情不自禁地想与陈启明长厢厮守。

他不敢直视陈启明的眼睛,目光锁在紧扣他十指的双手上,既是发问也是请求:“不一起走吗?”

“还不到时候,”陈启明指腹一遍遍勾勒严辞的眉目脸颊,像要把怀中人的相貌画进心里,“你还有路要走。”

严辞察觉这不是简单的梦,不敢想临歧一别,何时还能再会。他咬着陈启明的嘴角,攀住他的背脊,唤他“启明哥”,恳求他留下。陈启明温和地回应,吻却越来越凉。严辞惊慌起来,三年前他已分崩离析,还未被拼凑完整,又要让他再感受一次挚爱的生命在他怀里流逝。

“别怕,”陈启明含上严辞的眼角,吻去湿润,“在路的尽头,我会一直等你。”

严辞欺身去阻他,睁开眼,头顶随两声炮轰被倒盖一盆黄沙。近卫见他醒来,激动得双眼发光,给他从皮囊里倒半碗水,洒了沙子让他慢慢喝下去。他饮水下肚才觉得清醒,四肢开始酸胀生疼,身上被缠了几圈绷带,手脚却还都有感觉。

他问近卫自己昏迷了多久,近卫答道已有半日,他昏迷期间,一团团长已按之前的指令调动兵马,伊万正配合他们指挥。突围的小队已破开一个口子,大部队正顺口朝外打,如今大半已出去了。

他记得梦里百般旖旎,却想不起自己为何会从土窑子里醒来。近卫说对面一颗炮弹轰来,炸开了他帐篷后的小山包,他们把他刨出来后,放在后方占下的土窑子里,留他一人守卫,听天由命。他点头,支撑起身,掌心下按触及一片利器,连忙收手查看。

在他身侧静静躺着一枚银戒,系束戒指的红绳已不见踪影,戒身裂成两半,像是两半碎镜,再难重圆。他指尖颤抖地触碰裂口,银身再无往日火辣辣的烧灼感,冰冷冷一片死寂。

像被突然抽空了一样,严辞双臂一软,险些栽回床上,却又在最后一刻稳住自己。

他扯下衣襟里半片白布,包好碎裂的戒指,攥在手里片刻,一并放入怀中。

枪声如雨,他摸了摸腰间刀枪,起身要走。近卫急红了眼,拦下他,说他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不能再去冒险。他瞪了那近卫一眼,近卫连忙收声,却倔强地不肯移步。

他看这张年轻的脸,想起当初他的第一支军队里,大多数都是这样无依无靠的毛头小子,除了仇恨与贫穷外,一无所有。

他提起枪,绕过近卫向外走:“这是战场,不论你愿不愿冒险,子弹都会往你头上窜。要不想死,就和我一起冲出去。”

风雪稍止,战火不停。奉天雪尽后的苍穹上,星辉明耀。年轻的戍卫司令在雪地驻足,向天空仰望,收回目光时,步伐稳健,再无游移。近卫见状,赶忙背枪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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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linka/卡林卡/雪球花》,俄国民歌,地位相当于中国的《茉莉花》。赞扬女子纯洁美丽。
自自扭扭儿:东北话,消极/不动
《龙凤呈祥》,孙尚香唱词
《牡丹亭——魂游》,杜丽娘唱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