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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初雪迟来,夹杂着富人家堆积的炭炉屑,被车轮带着翻飞,在大街上留下道道黑白。天刚翻鱼肚白,富人仍在炭炉烘烤的梦里,讨生活的人已在街上奔行匆匆。报童把脸藏在粗围巾里,背着几扎报纸沿街叫卖。一群老爷们儿蹲在胡同里,搓红老茧横布的双手,挥挥烟袋子唤来报童,凑两个袁大头板买一份报,背着工头围在一起消遣寒冬。首版解读神仙过招,说焦家势头正盛,魏府式微,严军不动,明争暗斗,一触即发,或许年前就会变天。

陈启明也会读报。与严辞更加亲密后,他读得甚至比往常更勤快些。报上每日都将这几路军阀写得剑拔弩张,让他提心吊胆。身处这权力斗争漩涡中心,严辞却几乎日日来春阳班听戏,还时常请他去严公馆留宿,两人晚上若是闹得过头,严辞甚至索性第二日不去出勤,悠闲自在得让人生疑。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月。临近年关,春阳班排练封箱戏,陈启明忙得一连好几日不能与严辞见面,直到今日才得片刻空暇。他早已有意无意地告诉严辞自己下戏的时间,以为依照惯例,等他走到春阳班后门,就会发现那里堵着一辆毛子开的铁皮车,严辞的亲兵会探出头来,请陈老板与他们“走一趟”。可今日,陈启明从正午等到华灯初上,也不见半截铁皮。想到严辞前半月恨不得与自己粘在一起,后半月却消失不见,这山雨欲来之势,让陈启明不住地心焦。

姚青山见他坐立不安,劝他不如去严公馆看看。陈启明有些诧异,说师兄从未对军阀如此宽容。姚青山却说这不过是礼尚往来,严辞这数月的确帮春阳班挡了不少麻烦,若他们全无表示,不免太过狷介。他补上一句,如果看到严辞,不妨问问他年后打算,若他有空,可以请他在春阳班封箱歇戏时,来这里小住几日。陈启明答应下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姚青山却不解释,唤小凡去压腿。

姚青山信步走到后院,看那天井旁栽的梅树红花已绽,一如那人在风霜里傲然挺立。他面上有些发烫,自己爱屋及乌,情不自禁,已连师弟这呆头鹅都看得出端倪。自回到春阳班后,他心里总记挂着一个人,而那人也记挂着他。他床头柜原本装化妆品的地方,此时塞满了被他翻卷页的信。

焦家派他去天津,美其名曰向大总统述职,实则架空他的军队,又借剿匪之名遣散他手下干将,虎狼之心昭然若揭。他在信中极少提及实事,却时常谈及入夜鸦雀喧哗,可见他因平日烦恼,睡得很浅。最近他在信尾问起春阳班,大约是焦家这两月对春阳班打压的消息传到天津,又让他操心了。

他原本觉得自己在洪流之中无能为力,但记挂上他后,却觉得自己有了向天一搏的勇气。这燕城大小关系,他看得还算清明。焦家一群神仙想与凡人打架,凡人就得请其他神仙来助阵。他没有匡扶社稷的肱骨之才,至少还能借他山之石攻玉,在这乱世里护好自己与春阳班,陪他一起熬到天明。姚青山搓暖掌心,几步赶上正与志强厮混的小凡,心想下封信里可得提醒那人多加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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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今夜值班,见陈启明来访,知道少帅不会拒绝,就将他领进严辞书房。已是隆冬腊月,严公馆与其他富人家一样,两层都生着炭炉取暖。可此时严辞书房里一扇落地窗向外洞开,寒风飕飕地灌入房里。严辞披着件军大衣,坐在窗旁翻阅资料,对寒意无动于衷。他见到陈启明,面色微松,交换几句问候,请他随意坐。

陈启明打个寒战,想到前些日子医生还嘱咐过严辞,让他不可受凉,侧身想去关窗,却被严辞拦下。他反握住严辞的手,感觉像捧着融不化的冰,既心疼又不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司令难道在后院埋了价值连城的宝贝,非得开窗时时看着,才能安心?”

严辞不语,看向窗外。雪后无尘,启明星在天际闪得发亮。他今夜准备杀人,没有这颗星在上照耀,他怕他会忘记回人间的路。他转头,目光炽热地凝视着他追求一生的光,喃喃道“的确是件珍宝”,抽出手勾住陈启明的脖子,将他桎梏在太师椅里,挽起头发低头吻他眼睑。

陈启明意识到严辞准备糊弄他,握住他的腰想要抵抗,却被他控制住,麻麻地吻着,不由合眼,让他用舌尖摩挲,手顺着他的腰上下捏按。享受片刻,陈启明觉得怀中人身体发烫,抱住他,示意转移战地。听到要离开书房,严辞才微微清醒,放开陈启明,说今晚有不能推脱的公务,不能离开。

严辞心里暗自懊恼。他以为前些日见足了启明哥,就能捱过这小半月不见他的孤独。谁知启明哥竟然主动上门找他,让他怎么把持得住?可这偏偏是他筹划半年、为焦家精心设计的陷阱。今夜他就要收网,绝不能因一时贪欢,徒然断送良机。

他在燕城城郊一座废矿里藏有几车烟土,全都是他之前捣烟洞子时缴获的战利品。彻剿虎津帮后,他特意不上缴大烟,作出中饱私囊的模样,又默许几家烟土老板打着戍卫司令的名号吹灰,作为交换,要求他们每月定量出售从他窑里出的大烟。他一边把焦家饿得眼睛发绿,一边把这些老板培养成一条明晃晃的鱼线,吊着几车上等烟土作饵,在焦家眼前乱晃。等焦家顺藤摸瓜查到这个窑子,他就守株待兔,等他们上钩。

冬雪过后,农作停歇,不少农闲的人选择上山为匪,出关劫货,赚些副钱过年。焦家与青林帮狼狈为奸,这两月借匪寇壮大之势,在燕城十分猖狂。线下传来情报,在戏楼卖大烟的于老板两周前失踪了。豺狼已露出獠牙。他算算日子,焦家若想动手劫窑,这两天就会行动。想到这里,严辞扭扭身子,准备从陈启明怀中离开,却被他揽住腰身,按在桌子上亲吻。他起初还想推搡,却渐渐无法招架,最后软在陈启明身下,任凭他攻城掠池。

吻毕,陈启明轻声责备,说这几日报纸上刀光剑影,听不到他的准信,自己难免担心。严辞心中微动,让他放心,编套说辞,说自己今晚只是去军部取份电报,纸上刀光剑影,都是文人瞎猜。陈启明心中仍旧不安,想到姚青山对他的嘱咐,心生一计。他不直接回答,反将严辞从桌上抱起,搂在怀里,与他耳鬓厮磨,等严辞放松下来,才不动声色地问严辞腊月底有什么打算。

严辞答不上来,他这几日想的都是如何置人于死地,与活人有关的事,他半点也没在意。见严辞沉默不语,陈启明说:“春阳班月底封箱,来年才会开台。这期间大约有十多日年休,如果严司令有空,可以这时来班上看看。”

严辞本想一口答应,话临出口,却又不敢许诺。今夜一切若按计划进行,焦家必被重创,到时不论十天半月,他都能与启明哥腻在一起。但杀人总有风险,何况这还是一群豺狼,若计划稍有差池,他不能全身而退,启明哥得知真相时该有多失望?

陈启明见他踌躇,再难掩盖心中焦虑,捉住严辞的手问道:“还有七日就是封箱。你这几日若没有要事,为什么不能答应?”他隐隐察觉严辞今晚准备涉险,怕他未想过从这一遭活着回来,定要逼他下个保证才肯罢休。

严辞听出他话外之意,他不打算栽在焦家手里,却不想证实猜想,给启明哥平添烦恼。权衡片刻,他挽起陈启明的手背,印下一吻说:“陈老板盛情难却,等严某处理完手上几件小事,年后一定携礼去春阳班拜访。”陈启明心头微微一松,拉过严辞正要亲昵,却听到书房房门发出叩叩两声,门外传来一句简短的俄语,是准备行动的暗号。

严辞回应一句,神色由暖转冰,狩猎者的血液在他血管里兴奋地涌动,手指微蜷,下意识做出扣扳机的动作。焦家与青林帮按捺不住,终于要下手了。他正准备起身,却见陈启明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虽没有阻止,却明显不愿他离去。严辞扳过陈启明的脸,在他鼻尖上落下一吻,承诺道:“我去去就回。”

陈启明顺势欺上去,扣住严辞的腰,挑起严辞下颚,低头在他喉结上留下一排排微红的齿印。等严辞红了脸,喉结随着急促的呼吸在齿印下颤动,他才停下,为严辞披上军大衣,束好领子,掩住那道吻痕,笑道:“等你回来。”

严辞如梦初醒,摸着脖子,从陈启明怀里缓缓钻出来,临到门口,却突然返回,狠狠偷袭一口陈启明的下唇。熊占了上风尝了蜜才心满意足地逃离现场,狐狸猝不及防,跌坐回太师椅里,抚着还在发疼的下唇,流连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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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吻后,严辞一连三日不曾露面。几家报社显然被各方势力打过招呼,纸上腥风血雨戛然而止,静得令人生疑。陈启明不知内情,不得不干等,与薛九华交换有关焦氏情报时,难免有些急躁。

薛九华想到这几日情报不顺,与焦家烟土贩售相关的风声都停了脚步,觉得一定与严辞出城有关。他安慰陈启明,说如果严辞与焦家对峙,此时没有消息,说明焦家还未得逞,倒也不是坏事。

陈启明却不如此想。焦家平日不少找严辞麻烦,却也不见严辞哪次作如临大敌之状。但那夜严辞几次隐瞒遮饰,显然有要事不愿多说。若不是筹谋已久,准备大动干戈,严辞绝不会是那样的态度。越这样想,陈启明越觉得坐不住。他宁愿自己陪严辞去战场,即便最后被俘,陷身囹圄,也好过被蒙在鼓里,无助地期盼。

可这心情终究不切实际。他冷静下来,请薛九华再探探情报,又叮嘱他要注意安全,起身准备回春阳班。薛九华送陈启明出门,抬头见晨曦渐露,天际霞锦舒展,连着远远云翳,似有雨意,顺手牵了把伞递给陈启明,嘱托他从长计议。

陈启明提着伞往春阳班去,半晌却兜转至严公馆。他站在铁栅前向内仰望,却不见自己期盼的身影。他埋怨自己行事不经脑,来这里瞎耗,严辞也不会因此出现。但心中另一种声音却说,算算时间,春阳班今日只有晚间一场戏,他若耐得住,还能在这里等上小半日,或许那人今日就回来了。

此时正是清晨,人烟稀少,陈启明电线杆一杵,格外扎眼。严府稀疏留了几个黄衣警卫兵,见有人在公馆外逗留,向他走来。陈启明心惊,假意低头往回走,等警卫兵离开后,又调转身来,隐在严公馆对面的小巷里,远眺公关外高耸黝黑的铁门,无比期待又无比忧愁。

猛地,有人从背后拽住他的衣领,蛮横地向地上掼去。陈启明与严辞平日不少打闹,身体率先意识到来人不是严辞,得了势子,趁对方一掼不成、分心之际,一个鹞子翻身,将那人卷在地上。那人倒地时闷哼一声,扶着墙站直,摇摇晃晃朝陈启明走来。

陈启明看清来人,心中暗骂一句,真是按倒葫芦瓢起来,主人还未回来,闹事的就已到了。“我还当是哪家犊子撒泼,竟是焦二爷,”他闻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冷笑问候,“不知二爷昨夜误饮什么劣酒,不够尽兴,非要来严公馆寻乐子?”

焦阳倚墙站着,军服歪斜,听到陈启明嘲讽,他少见地没有直接发作,扯扯自己的衣领道:“陈老板看不出?焦某穿着军服,自然是为公事。”陈启明素来厌恶焦阳是个泼皮,不知他来严公馆的目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他拦住焦阳,提醒他军部在城东,若二爷记不住方向,他不介意教他记住。

见陈启明的眼神充满敌意,焦阳心里冷冰冰盘起一条毒蛇。他略感惋惜地说:“陈老板与严司令果然亲密,焦某还没见到主人,就得了逐客令。”陈启明不耐烦,准备动手,却听焦阳感叹:“但严司令与陈老板亲密归亲密,做大事时,却仍将陈老板蒙在鼓里。”他取出一份文件,在陈启明眼前一晃,问他:“严司令已消失三日,陈老板就不想知道他去哪了?”

焦阳一席话触动陈启明的隐痛。严辞虽与他时时腻在一起,却对军部诸事绝口不提。他面上装作理解,说军机不可外泄,但心底仍旧介怀,觉得两人总有拘阂。可他身为政敌眼线,没立场责怪严辞谨慎,更不敢与严辞开诚布公。

然而,憋屈也好,顾忌也罢,都是他与严辞共同要过的难关,还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陈启明冷冷地拒绝:“这全燕城都不知道的事,怎么偏偏让焦二爷得了风声?二爷不如少说两句,给自己留条后路。日后追查起来,也好回旋。”

陈启明话已说绝,焦阳却只低头,哼哼冷笑。“三日前,严辞得了消息,以为我们中了他设下的圈套,连夜出城去收网。”毒蛇吐信,他抚摸手中文件的纸皮,缓缓道,“手段不错,环环相扣,若不是家父早有防备,或许真入了他的局。”

品味着陈启明怔忪的模样,焦阳将手中文件一甩,几张纸页散落在陈启明脚边。陈启明拾起地上的文件,扫了一眼,目光戛然停在页首“精兵伏击,务必全歼”的红笔密令上。接下来白纸黑字洋洋千言,详述严辞的行动布置,他却一字也看不进去,恐惧在他心里叫嚣。

见陈启明强打精神,仍掩不住凄惶无助之色,焦阳才满意地笑了。他替他翻至末页,指着一行字道:“青林帮与他打了两天两夜,终于把他引入我们的埋伏。昨夜家父下令围剿,不过三个钟头,我们的人就传来电报,说他被击毙,人已经埋在烟洞子里了。”

焦阳声音忽近忽远,陈启明却听不真切。耳内兀突突作响,倏然转为一片寂静。他轻轻地摩挲下唇,严辞在上面落下的吻似乎还有温度。那夜严辞走时还信誓旦旦,说去去就回,怎么突然就死了?他抬头四顾,周遭灰蒙蒙的,像被笼了一层黑纱。阿纳托利死时,好像也是这样。他手足冰冷,像回到十二年前那个雨夜,跪在城郊坪坝,眼泪浸在雨里,给阿纳托利的新坟一块块垒石头。

焦阳手枪上膛,却不着急射击,摆弄着枪口,对陈启明道:“家父这一手做得隐秘,去的人枪里装的都是青林帮的子弹。明日我们就通告全城,说严司令剿匪遇险,因公殉职,给他留个好名声。”

父亲攥着埋伏严辞的这张底牌,对他只字不提,直到昨夜严辞死讯传来,才与他摊牌,命他今日进驻严公馆,清理严家残余势力,重洗燕城兵权。得知严辞死了,他心里倒没什么痛意,只觉得口渴,领兵到严公馆时,他已记不清砸碎了几个空瓶。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戏子,他无比畅快又无比空虚,胸腔内生起一股阴火,想严辞平日对他青眼有加,不如今日杀了他,给严辞殉葬。

一阵雷动,霎时大雨倾盆。雨势滂沱,沿着青瓦淅沥沥浸透两人的衣裳。见陈启明攥着纸一动不动,焦阳后退两步,瞄准陈启明的头,感叹道:“陈老板,你看这天已变了,焦某也不好久留。陈老板不如说完最后的话,等严司令的遗体送回燕城,焦某定将你俩葬在一起,作一对阴间鸳鸯。”

焦阳话音未落,陈启明突然下蹲。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陈启明劈手把枪夺了,掼在地下,又反手一掌,把焦阳按到墙上,别住他颈下三寸道:“焦二爷又在说笑,焦家想要变天,还得看天愿不愿让焦家来变!”他没看到严辞的尸体,决定不信焦家线报,等严辞回来。既然严辞说过去去就回,那他就会坚持等他,不论是一日,一月,还是一辈子。

意识到陈启明要阻止他,焦阳暴怒地骂了句娘,从牙根里挤出一句:“一开始就该崩死你!”说罢, 他一个后仰,逼得陈启明后退两步,转身反扑,与陈启明扭打在一起。

两人滚在泥泞里,掐准要害,发了狠地攻击对方。焦阳来势汹汹,但后劲不足,渐渐防不住陈启明的拳脚。陈启明闪过焦阳劈面一掌,截住他后颈,把他按倒在地,两腿牢牢卡住他的双臂,跨坐在他背上,如同掐住毒蛇七寸,看蛇在地上扭动挣扎。

焦阳脖颈发紫,双腿踢蹬,却无法挣脱。他眼前渐暗,心想他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捏死过那么多下九流,今天竟要栽在个下贱戏子的手里,却突然瞥到掉在地上的枪,正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他拼尽全力,猛地向枪扑去,胸骨碾得咯吱作响。陈启明心叫不好,欺身阻止,却晚了半拍,让焦阳夺得手枪,扣在手里。

冬雨瓢泼,枪口被淋得森森发凉,隔着一层浸透雨水的长衫,抵在他的心口。焦阳捂着胸口,双眼闪着冷光,哼哼两声,扣下扳机,听得一声枪响,却感到手臂脱力,自下向上传来一阵烧灼感。

他的枪混着血落在地上,被一只军靴踩住。还没回神,焦阳感到小腹被军靴重击,与陈启明分开,摔在对面墙角。那双军靴混着泥与血,在雨水中浸泡,渗出黑红交错的细流,沿巷流入下水口。

有人拦在他与陈启明之间,一把枪对准焦阳的额心,冰冷地命令:“再敢动,就让你全身开花。”

焦阳手臂被子弹射穿,血流如注,可胸口却比手臂更难忍受。那一脚狠劲十足,直击他此前已开裂的肋骨,让他呼吸困难,口鼻流血,歪在对角直不起身。他半晌才回过神,看清来人,眼里露出狂喜,问候道:“严司令,你回来了。”

“这是我住的地方,我怎么不能回来?”严辞一手拾起他击落的手枪,收在怀里,另一手仍扣着扳机,瞄准焦阳的头,“倒是焦二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焦阳冷笑,严辞既在这里,那电报定然有假,真正全军覆没的不是严辞,而是焦家的伏兵。他得胜后蛰伏一天一夜,封锁消息,阻止青林帮给他们传信,而他们太过得意,竟没意识到月金鳞至今还未与他们碰头。严辞如今大张旗鼓地回到燕城,想必已收集到充分控制焦家的证据。焦阳不得不认输,作官腔答道:“司令这两日不在燕城,家父担心戍卫空虚,命我今天调兵来支援。”

“焦叔叔倒是亲切,身为总理,百忙之中还不忘照顾小辈,”严辞护着陈启明,碧眼闪着寒光,在阴雨里气势煞人,“二爷不妨给总理带句话,就说严某在山里给他准备了份小礼回敬,剩下的情分,日后一定加倍奉还。”

焦阳在严辞枪口下站起,整整衣领,笑吟吟答一句“求之不得”,朝外打了个招手,严公馆周遭一排排枪口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无不惋惜,却又兴奋至极,啐口血,一瘸一拐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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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辞见焦阳摇摇晃晃钻入拐角一辆皮车内,消失在雨里,才解散方才听到枪声后赶来、与焦兵暗中对峙的一干严馆警卫。人刚散, 他就赶忙回头查看陈启明,摸索他周身,问他是否还好,需不需要医生。陈启明自严辞出现后,就一直不语,看他披襟斩棘,来到自己面前。严辞摸不出血,但见启明哥沉默不动,以为他受了内伤,心上发急,连忙扶住他,抬头欲唤警卫开辆车来。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陈启明一把揽住,揉进怀里。陈启明叼住严辞的嘴,疯狂地啃咬,等他被吻得脱力,就将头埋在严辞不知何时被扯开的衣领里,舌腹在他颈窝里游走,感受着他皮肤下急速跳动的脉搏,再三确认眼前人不是幻象。

严辞意乱情迷之间,猛然想到自己军服上都是血和泥,顿时不敢授受,低声唤两句陈老板,伸手去推他:“陈老板……我身上脏。”陈启明却不让他走,捧住严辞的脸,见他金色睫毛上挂着几颗雨珠,碧眼泛波,眼角微红,感受到怀中人鲜活的情欲与生命力,不禁眼眶发酸,喃喃一句“不脏”,毫不在乎身上手上染上的血,拨开严辞湿漉漉的金发,与他抵着额头咬嚼。严辞还想挣扎,却从滑入口中的雨水尝出一丝咸涩泪意,不由迟缓,不再抵抗,反而伸手环住陈启明的脖子,轻柔地回应他。

吻毕,陈启明惊魂未定,抱着严辞,躲到巷尽头避雨的死角,将他放下,问他前后经过。严辞本想回避话题,但见陈启明神情憔悴,谎话临到嘴边又兜转回去,坦白道:“焦家一帮草包躲在山里,准备阴我,可他们挨不住冻又想等我入圈再打,磨磨蹭蹭时,被我发现,一把火连人带山全烧了。”

陈启明暗暗心惊,冬风干燥而猛烈,一点火星都能烧焦一片平原。严辞这一座火焰山不知烧死多少焦家精兵,必然引来焦家报复。察觉陈启明的顾虑,严辞蹭了蹭陈启明的额头,安慰他:“陈老板不必担心,我这次从青林帮那儿得到不少好东西。焦家投鼠忌器,现在奈何不了我。”

他请君入瓮之计被识破,没能置焦家于死地,但重创焦家私兵,还俘获青林帮替焦家处理烟土的数名骨干,算是胜负参半。但想到启明哥今日在焦阳手里受了委屈,他就忍不住咬牙切齿:“唯一便宜了焦阳这犊子,下次一定叫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陈启明一顿,想严辞嘴上虽然不愿承认,但行动时总会照拂自己,两人初识时那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当时不以为然,严辞却说到做到了。早先他发觉严辞藏掖的心思时,不由惊喜,难免无意识地享受他的青睐。然而经历这一遭失而复得后,他认清严辞在他心中的分量,再不舍得让严辞涉险。想到严辞可能因他受伤,他心头就像被钩镰枪牵着一样疼。

他握住严辞的手,对他说:“焦阳与我的私仇,你不必多想。”严辞还未理解陈启明的深意,向他保证,等他彻底击败焦家后,一定把焦阳捆着送来,全权交给陈老板处置。陈启明凝视着严辞军大衣上连雨水也洗不净的血污,千般忌讳万般无奈一瞬都抛在脑后,说道:“严辞,我不想你受伤。”

严辞愣住,不知如何作答。他在寒冬里活得太久,一时春阳暖身,不由胆怯。陈启明双手紧紧包裹着严辞十指,目光如炬,字字真心:“你行事有许多苦衷,此刻也不一定信我。但我不想你为我,为焦家,为任何人受伤。我想你平安无事,想等到你告诉我真相的那天。”

陈启明不清楚自己所指的真相是什么,只敏锐地察觉到严辞有太多不愿与他分享的事。可严辞听后,眼底冰封的湖面上掀起惊涛骇浪,显然触动了他隐讳已久的秘密。雨势渐弱,半晌等不到严辞的回答,陈启明心里有些着慌,想起自己刚才唐突出口的话,耳根酡然发红,懊恼自己管不住嘴。他与严辞纸上并无关系,还隔着陈家与魏洗星两座大山,此时逼严辞答应他的要求,岂不是强人所难?

想到这里,陈启明有些手慌脚乱,偏头想搪塞两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严辞一双手却缠上来,唇贴上去,舌头撬开他的嘴,万千情绪都融入一次缠绵之中。严辞的身体与声音都在打颤,他边吻边道:“你真是……”说到一半,他却觉得如鲠在喉,不再说话,磨着陈启明的唇尖讨要。

陈启明半跪,让严辞跨坐在自己身上,一边与他亲吻,一边褪了严辞的手套与皮带,两手探进严辞微开的衬衫里按捏。严辞软哼一声,皱了皱眉,却不说话。陈启明解开衬衫去看,发现严辞胸前有几处轻伤,没有上药的痕迹,连忙停了手,想抱他起身去公馆内找药。严辞身体热得发烫,哪受得了半途而废,双手一勾陈启明肩膀,欺身锁死他四肢行动,含住他的下颚道:“这点小伤不足挂齿。陈老板现在在我手里,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担心自己的处境。”

陈启明心想这人每次唬人都万变不离其宗,总以为嘴上阴自己一下,自己就会落荒而逃。可他不想逃,也不想让严辞再逃了。他长衫解至腰间,引得严辞去咬,趁严辞分心,护住他的腰,一个翻身将他反压在墙角,吮舐他的耳垂:“司令多虑了,我处境再险,也不过是’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回不回去,怎么回去,咱们还得慢慢细议。”

说罢,陈启明抬起严辞的下巴,吻从耳廓滑到脖颈,又向下到胸腹,在严辞的新伤上逗留,为他舔舐伤口。严辞觉得酸麻却不疼痛,享受着肌肤敏感的反应,手抚着陈启明的后脑,嘴中漏出几声叹息。见他伤口不再流血,陈启明放下心来,行动更加大胆。两人在雨中洗了个透澡,膀子半光,将彼此捂得暖气腾腾。陈启明摸到严辞身下发烫的物事,上下贯动两下,接着埋头含了上去。严辞十指随眉头骤然紧缩,呜咽一声,身体蜷了起来。

吞吐半刻,陈启明尝到一丝腥咸。他抬头,见严辞双颊泛红,金发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粘在肩上,含着手吐息,感觉自己身下有些按捺不住,于是脱下严辞的军靴与裤子,将他翻个身靠墙压着,低头顺着他的脊骨向下咬,到了腻玉交褶之处,舌头将口中含着的东西送进去,在周遭舔吮搅动。严辞忍不住出声,下意识地扭动,被陈启明扶着腰,身前有倾泻之意。陈启明察觉到,握住严辞的顶端,引得身下人断断续续地呻吟,后方湿润,蹭着陈启明前端,让他进去。

噬住严辞的肩膀,陈启明一点点推进去,听得严辞在耳边闷哼,混在淅淅雨声里。他跪在严辞身后,膝盖分开严辞大腿,让他坐在自己身上,一手仍握着严辞身下,另一手则横在严辞嘴边,夺过严辞下意识想咬的手,低声说不会再让他受伤。严辞受不住,牙齿刺破他与陈启明交握的手,血珠渗出来再被舔去,两人一手一半齿印,拢在一起,正似那破镜重圆。

感到严辞体内紧缩,陈启明自己也快到顶峰。他在严辞耳边呼气,戏问司令觉得这处境如何。严辞软在他身上,心潮随着身体起伏,答不上话,就别过头,下意识地去堵他的嘴。他即将得逞,却感到攥着自己身下的手突然一松,快意席卷全身,就无力再计较这嘴皮上的输赢了。

陈启明抽插两下,也留在严辞身体里。他抱起严辞,吻去他腰上的残渍,再拨开他卷在额头与双颊上的发丝,与他温存。见他因寒意微微发抖,陈启明拾起自己半干的长衫,裹住严辞,搂在怀里。严辞从衣裳里探出头,碧眼亮莹莹地回看他。他心生怜爱,低头在严辞耳后又咬了好几下才罢休。

他想到严辞走前与他的约定,担心严辞那时迁就自己,有难言之隐,于是旁敲侧击,谈起班上做封箱戏的准备。他笑说终于能把那不安分的喜神关进大衣箱,放个月足,但还得看好小凡和志强,不能让他们扯坏了用来跳灵官的彩衣。话绕了个圈,他才漫不经意地“想起一件小事”,问严辞年后是否还打算来春阳班。见严辞毫不犹豫地点头,他忍不住双目发亮,高兴地低头去吻他。

暴雨已去,晨辉冲云破雾。严辞眯眼,展怀抱住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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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亭——惊梦》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