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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cei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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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ceinte

|原作:催眠麦克风
|弃权,二次创作属于我;原作和角色不属于我
|饴村乱数/神宫寺寂雷,原作向,R-18

【预警】
1.主要角色死亡;非同意性行为;暴力描写;
2.含复数 饴村乱数x神宫寺寂雷 情节,且有详细描写;
3.含大量关于世界观、专属名词、部分成文时资料不足角色等信息的捏造内容。

【最后提示】关于二次创作,选择是否阅览完全为读者的自愿行为。请在阅读作者给出的预警后,根据自身情况,酌情选择是否阅读文本。感谢理解,愿互相尊重长存。

*时间点位于drama 《マリオネットの孤独と涙と希望と》与《過去からのchaser》之后。成文于2020.11,依据当时所知信息完成,必然与后续官方剧情、关键词解释、角色塑造等存在冲突。由于衔接特定剧情,推荐了解官方剧情后进行阅读。全文约6.7万字;FT约1千字。

00

神宫寺寂雷打开门,门口是张熟悉的脸。

“寂雷呀,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他笑着问他,声音甜蜜。

寂雷开门前眼睛扫过了时钟,指针停在凌晨一时三刻。

01

神宫寺寂雷在一个凌晨失踪。

三天前的周末,他被秘密邀请至中王区内,再度登上之前rap battle 的舞台。他观看了一场真正的催眠麦克风的研发演出——饴村乱数作子弹,麦克风为枪管,女官们的指令作为扳机,一发令实验品坠入深不见底的噩梦里。

硝烟未散,粉红弹壳就先一步落地。最后的喘息里,鲜红的火药残骸从他口中溢出,黏着神宫寺寂雷一刻不停执行心肺复苏的手掌和口。医师听到围观者们发出轻笑,而他正满手温热粘稠。接下来,协助研发这只夺命麦克风的邀请,便由内阁总理大臣亲自提出。

长发的男人脸色凝重,他刚为抢救而跳下了舞台,现在他为听解释而不得不仰头。白光从竞技场高高的照明灯上扑面而来,填充他的视野,舞台上站立的女人们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从容。她们以稀松平常的口吻谈论起他倘若拒绝,或许养子昏迷的时限会无限延长。与此同时,神宫寺医生怀里刚刚被舍弃的子弹身体依旧暖着,但除去他,在场没有任何人目光稍加停留。

刺眼灯光勾勒出言之叶党高层们的轮廓,她们的脸因炫目的白光而棱角清晰。每一丝表情都能清晰入眼,每一分情绪都能感知分明——没有人真的在乎病房里昏迷男孩的病况,没有人认真思考粉发人停止呼吸的结果是否应当,一切尽在掌中的余裕,让上位者们连礼节性的同情面具都没戴上。戏谑的、高傲的、毫不在乎又势在必得的凝视,伴着力量和权势,融于灯光,气定神闲地踩上神宫寺寂雷的头与肩膀。

“我还是期望您能好好考虑。毕竟,能合作的话,不止是您那位不幸的家人,对其他您在乎的种种……明显也是益处颇多。”内阁总理大臣轻轻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他怀中停止呼吸的饴村乱数,她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与眼下满是冷硬死亡的试验场毫不相宜的温和。上位者对他点头,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我们尊重您,也并不强迫您现在就回答,您有充分的时间思考。今天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护卫官们会送您出中王区。”

她说完转身,最后轻轻一笑:“有句或许多余的嘱托……由其他人来说或许会惹您不快,所以还是我来作恶为好:请您走前,记得把‘饴村乱数’放下。他是我们的科研财产,不能外流。”

神宫寺寂雷皱起眉,保持沉默。

这时他并不知道:一周前,“饴村乱数01”被行政检察局总局长勘解由小路无花果,以“拒绝受控”和“状态劣化”为由,从直属秘密特工名单中去除;并已调动隐秘追击部队实施肃清。

02

神宫寺寂雷醒来时,饴村乱数正饶有兴味的趴在他脸前看他。

医师反射性后撤撞上椅背,才意识到自己手脚被束,还被贴了一截胶带纸封口。他耳边回响着发动机的运作声,令他想起自己失去意识时凌晨:他夜间值班后回到住处,突然听到了门铃声,门外是饴村乱数的声音。他心存疑惑但去开了门,笑意盈盈的人亲切的与他低声打招呼,甚至还格外热情的跳起来抱了他一下。

“晚上好,寂雷!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乱数问他,没头没脑的问题配上格外通透的蓝眼睛,瞬间却让寂雷心中涌起些说不出的异样。

想明白违和感何在前,他颈上突然一疼。寂雷猛回头后睁大了眼——另一个粉发的身影晃了晃手上的简易针剂,对他笑得甜蜜。神宫寺寂雷想质问,却感到腿一软,随后便栽倒在身前的饴村乱数怀里。

他彻底阖眼前,看到三双蓝眼睛在他的视野里闪动。而现在,其中的两双又在凝视他了。

寂雷紧张的和他们对视,同时感到之前察觉的古怪违和感还在延续——他们的眼神不像绑架者盯紧人质,倒像小孩子凝视从没见过的新玩具。但他又被确实的以人质的标准对待:双手被反剪绑住,脚踝也被牢牢束缚,身上尖锐的物品和通信设备也早被尽数卸下,手机自是不见踪影,除此之外的钢笔与纽扣、拉链和皮带节,甚至是代表麻天狼的十字徽装饰物都被清理掉了。

他们不是饴村乱数,神宫寺寂雷的大脑在飞速重启——他迅速把眼前现实,与不久前和言之叶党高层秘密会晤时所见的情景联系上。必须格外谨慎,因为这肯定不是他认识的饴村乱数,他告诫自己。虽然他在受邀后就对眼下状况已有了预期,但突然对上如此数量的还是超出预料。这些与饴村乱数模样相同的袭击者,生理和能力是那个应与饴村乱数在同等水平,但结合试验场看到的天真无邪和横冲直撞之态,他们实际精神状态如何还是不能轻易定论……

面前盯着他的饴村乱数探头吻了寂雷。隔着胶带,水润的嘴唇轻轻触碰了他,全程睁着亮晶晶的蓝眼睛。

寂雷身体一僵,反射性向后蹭动。

吻他的乱数眨眨眼:“唉?你不会觉得高兴吗?你应该高兴啊。”他带着点疑惑的咕哝着,对着寂雷僵硬的样子微微皱眉。扭头问另一个乱数:“为什么啊……啊,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明明和知识里做得一模一样嘛。”

“是很奇怪,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吗?不可能有错。”另一个乱数抱着胳膊盘腿坐在车后的地垫上,撇嘴疑惑。

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开口了,口中的香烟使他的声音听来沙哑还模糊不清:“要再试试做更多吗?或许只是开了个头所以他反应不明显?在到地点之前,还有时间。啊……只要不搞出太大声妨碍驾驶和引起车外人注意就行。”

神宫寺寂雷一僵。即使这三人语焉不详,但结合他们刚刚的举动,他对他们接下来意欲何为也猜测出了端倪。他不由得脊背发凉——如果克隆体真是只用于实验,还从没有过与现实社会接触的经验的话,他们则大概率对人和世界只有知识而毫无概念——他们很可能会刻板的按图索骥,对自己在做什么根本毫无概念和不知轻重。

“嗯……再试试吧?寂雷?”吻了他的那个乱数靠过来,睁大眼睛和他对视,温柔的抚摸他的脸。

另一个也俯下身挤过来,一起爬上躺在车后座上的寂雷的身体,手臂绕过同伴的,从下面托住寂雷的另一边脸。他语调中满是俏皮,还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寂雷用不着担心,我们拥有所有的注意事项和过往的知识,只会做得比任何对象都更加让你满意。”

神宫寺寂雷被胶带封着口,被绑着手脚,连挣扎的声音和能力都早被剥夺得远去。

 

“寂雷很漂亮。现在的样子也很可爱。”吻过他的乱数称赞着他,在他扭头逃避时轻啄他的脸颊,一只手缓缓拉开他身上黑色高领衫的胸前开口,另一手搂着他的肩膀把高他两头多的男人搂在怀里,手指慢悠悠缠着他的一缕长发。

他怀里的男人显然不愿意,无论是被触碰或如此赞许。他压抑着自己的反应,扭动身体尽力避开对方的嘴和手。但他根本不可能逃开他们的对待,这让他的挣扎和压抑都染上一层横生的情趣感。吻过他的乱数伸手探进他的上衣里挤开衣扣,宛如精致的餐刀在主菜上进出。被白皙皮肤包裹的漂亮肌肉,随着入侵者的剖切展露。被粗糙褪壳后的鲜美果肉,暴露在黑暗的车厢里,漂亮的水光还在闪动。粉发人轻笑,又隔着胶带吻了吻寂雷的嘴唇。他接着探手去捏刚露出的乳尖,听到男人的闷哼声后,又恶作剧似的同时吮吸起另一侧。玩弄的刺激带来了挣动,乱数满意的感觉到自己身下的人颤抖加剧,他按住他的大臂固定男人的身体,而后用牙齿咬住乳尖向上扯起。

被胶带封住的呻吟声追着他的动作惊起,让乱数被取悦,却在下一秒就被同伴拍屁股打断。他不满的回头,看见刚刚和他一同抚摸寂雷脸颊的另一个乱数正伏在寂雷的大腿和胯骨上,看向他鼓起一边的脸颊,满是小孩子被抢了积木时的神色。他放开寂雷的乳尖,舌尖和对方的皮肤之间拉出一条银色的细线。之后他回头去看清同伴的状况:在人质先生的乳尖被蹂躏的时间里,另一边的同伴已将身下男人的裤子褪到了大腿中部,目前正抓着医生的内裤向下撕扯。

但显然不太顺利。

“你弄得他反应太大啦!刚刚一直在动,我都没办法好好把内裤脱掉啦!”趴在胯骨上的那个抱怨起来。

享受着男人胸口的乱数打量了一下,旋即明白问题所在:神宫寺寂雷被绑着脚踝防止逃跑,也就注定此刻无法顺利打开他的双腿,这确实会让褪下内裤变得难了些。可那块小小的内裤布料也被卡住得太靠上了——对快感开始有反应的性器正在渐渐充血,卡到了内裤的边际,根本无法顺利从胯部褪下去。

他满脸无辜,委屈的皱皱鼻子:“你按住他直接扯或者干脆不脱直接做不就好了?寂雷干过杀手,所以对身体状态会格外敏感,这不是我们都知道的事嘛。你自己做不来的话,我可以一个人干到底哦?”接着他偏偏头:“不过我觉得,对寂雷上嘛……你再笨拙也应该不会比那个‘残次品’还差?”他在那个名词上放慢了语速,语调里突然带上些玩味。

这词显然引起了同伴的不满。趴在腿上的人鼓起脸,嘟着嘴说了句“走着瞧”,就直接粗暴的将寂雷的阴茎抓出来,任由内裤边缘卡在阴囊下摩擦。寂雷的惊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就接上了被压抑的呻吟——伏在他腿上的乱数张嘴将他的性器吞下去,用唇舌仔细的刺激。

玩弄他胸口和锁骨的那个按住他的上半身,把他钉在后座上无法逃开,跨坐在他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双臂,低头吻他的脸和脖颈。咬在颈侧时他低喃着“寂雷真是敏感的好孩子”,还不忘动手夹着他的长发卷来卷去。最后少年外表的人解开自己的腰带掏出阴茎,握着抵在他的薄薄的胸肌上,顶住他挺起的乳尖玩味般触碰。

神宫寺寂雷不得不接受自己将面对仰躺在车后座上被人口交和用性器玩弄胸口的现实。车子正在道路上飞驰,机械音浮在夜晚的空气里,从外面看上去会一切如常。而车内冷静自持的医师被反绑着双手,衣不蔽体,被迫成为两个少年模样人温顺的大型玩具,甚至连喊出声都成了妄想。

长发男人的性器被含住吞吐,下体上缠绕着潮湿温热的唇舌,舔吮耳道的舌尖刺入的毫无规律,被挤压和按揉的触感也逼得他不自觉的躬起身体。横跨在他上半身的人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会儿寂雷徒劳的挣动喘息,之后从回身从同伴的嘴边和医生的性器上蘸取了滑落的体液混合物,草草涂抹在自己的柱体上后,用性器贴上他胸口。男性医师的胸口并没有女性那般柔软舒适的脂肪层,但薄薄的漂亮肌肉依旧够性事的另一方享用。性器蹭动着他的皮肤,刚刚被唇齿蹂躏过的乳尖被直接蹭过,混合着疼痛的刺激感依旧激得他反射性的弓起身体躲避,却被两双手分别按住双肩和胯部压制在原地。

“舒服起来就想逃跑可不行哦,这才刚开始呢。”他听见跨坐在他上半身的乱数对他笑,而被遮挡住的那个正用柔软的喉咙包裹他的阴茎,吮吸出啧啧水声。

上下双重的情欲折磨中,被束缚的男人闷哼着高潮了一次。

“你们不要玩得太开心了,就忘掉寂雷的车上可没有我们尺寸的安全套的事哦。”开车的乱数熄灭烟蒂,从后视镜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后座,他扫过寂雷因快感难耐而反弓着的天鹅似的颈,看到自己的同伴正亲吻他的喉结。他收回眼神,不咸不淡开口:“如果你们兴奋过头直接射在医生体内又来不及收拾,他可是会发烧闹肚子的,不要制造麻烦哦——残次品都不会犯的错,你俩可不要上演。”

“啊啊,知道啦知道啦!”

“人家才没有忘掉呢!不要总提让人扫兴的残次品啊!”

接下来,寂雷在脱力中感到自己被就着衣衫半褪的状态摆成了侧躺姿势。有人握住医师的膝窝将双腿上推后摆在身侧,让男人的大腿根和臀部暴露出来,之后按住他的膝盖使他的腿根肌肉夹紧。他意识到了他们要做什么,但性器在他的腿根和会阴之间的缝隙里抽插时,他已在高潮后的脱力和药物残留的双重作用下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感受着被摩擦会阴和阴囊时的快感。他咬着牙扭过头,但大腿间进出的性器却触感分明。精液溅落在他脸上时,寂雷蹭动着想躲开,却被按紧并亲吻颈侧。

发泄完之后,按住他上半身的人松了手:“好了吗?那换我来咯。”紧接着刚刚射过的人换过来压住他,对方才发泄过还没收起来的半软阴茎贴着他的脸,其上的精液和寂雷脸上的汗水融为一体。来人捞过他的一缕长发亲吻,同样隔着胶带吻他的嘴唇,又去拉扯他的乳尖。与此同时刚刚负责按住他上半身的人换下去压紧他的膝盖,又一次有柱体插进了他的腿根,那里细嫩的皮肤再次因摩擦而泛起刺痛,同时寂雷的会阴和性器在被抽插中无法控制的硬起。他的低声呻吟被胶带封在嘴里,又被下身的水声和肉体拍打音轻松盖过去。

第二个人射过后,寂雷的身体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按住他上半身的人低头过去查看,得出结论:这已经是他在被操干大腿期间,射出来的第二次。

“又射了啊……寂雷真是像记忆里一样的敏感身体。”

“哎,可是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对啊?”

这已经是长发男人今晚的第三次高潮,但此刻他的身体看上去还在情欲中埋着,半张脸沉在自己的长发中喘息,身体持续不断地在蹭动着渴求什么——被迫点燃的欲火显然并没有因为三次射精而走向将熄。这时车停了,后座的两个乱数疑惑时,开车的乱数解开了安全带从驾驶位爬过来。在另外两个同伴不解的目光中,他探到他们中间,先是看了看寂雷满是体液的大腿和不住蹭动的身体,后又抬头瞄了一眼男人已经射不出任何东西的瘫软性器。他上下打量了一轮之后,略加思索,就探身自己覆盖在几乎脱力的男人身上。

“我明白了……是还没有彻底让寂雷用后面高潮过。”他盯着寂雷的脸,自言自语的抛出思考结果,而后偏头用手指撩开他脸前的头发,给了寂雷满是汗水的脸颊一个吻:“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都知道的,不过是刚刚忘掉了……只是腿和嘴来的话,对这个被‘残次品’搞到早就习惯了刺激的身体来讲,要满足是远不够的吧?”他说话时贴近侧躺的寂雷耳廓,压低声音的姿态犹如情人低语,但语调里猜中谜底的得意,听上去却像孩童察觉了糖果最正确的品味方法。

“好啦,放心吧寂雷,不会射进去的——你们两个也来帮忙啦,快点让寂雷爽个够睡着,后面还有其他事要忙呢。”

接下来,长发的医师被发泄过的另外两人抱着身体,再次抚摸起性器吮吸着胸口。同时后穴里被新的来客插入了手指,在进入后直接操弄他的敏感区域。他无力的挣动着,但丝毫没有逃开的可能性,后穴里的手指轻轻勾起,快感就将他的抗争化解成压抑的呻吟和颤抖。“饴村乱数”们非常了解他的身体,体内的手指缓慢但准确的绕着他的敏感区前后刮搔。从穴口的软肉到内里都戏弄过之后,便狠狠按揉起前列腺,让寂雷迎向夺走他意识的干高潮——性器已经什么都射不出,只能软着颤抖,他的后穴却不受控制的死死绞紧。他在混乱中依稀听见手指在其中撩动的乱数倒抽气,骂了一句脏话。之后,神宫寺寂雷终于得以摆脱情欲的蹂躏,跌进黑暗与梦里。

“寂雷,做了你喜欢的事来弥补刚刚带走你时的不礼貌了哦。现在你开心点了吗?”其中某一个低下头对他说话,语调温软甜蜜。之后好像是另一个贴近他耳际,声音冰凉:“寂雷,不要担心,也不要可怜谁。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呐。”

他在彻底沉睡前还感到一个落在额头的吻,角度和轻重都舒适得几乎诡异——与当年的饴村乱数毫无差异。

 

03

“之前派出去清扫残次品的新型饴村乱数,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联络吗?”勘解由小路无花果抬起眼询问办公桌对面前来汇报的情报官。

“是的,还没有消息。从任务开始到现在已经一周,而为了防止叛逃,每个外勤‘饴村乱数’维生必备的糖量上限都是一周。断糖后24小时内就可能会有不良反应,72小时之后存活的可能性为零。”情报官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长官,之前外派的完成品‘饴村乱数’已经失联一周,携带的糖应已经到极限。如果他们之后还是没有回来复命,是否能够划归死亡范畴,直接交给清扫部队查找痕迹并处理目击人员了?”

“不行。”监察局局长红唇绷紧,眼神锐利如鹰,“找。无论是出逃还是死,都绝对不能直接清理,横竖都要带回来。”

她眯起眼,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他们毫无疑问是最优秀的间谍工具,但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小玩具。这批刚刚投入使用的完成品更要格外注意——在感情抑制方面他们比初代要优渥许多,但克隆人毕竟非我族类,不能不防。更何况他的制造者还是那个疑点重重的男人……或许这一代‘饴村乱数’在某些方面还存在我们不知道的特殊情况。所以对待他们的初次出击,必须从出发到回收,整个流程形成在我们掌控中的完全闭环。不能有丝毫大意!”

“是!”

“‘饴村乱数’的存在和行动本身就是言之叶党最高机密之一。所以找寻完成品期间牵涉其他人的话,如有目击者,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并且开展监控,等待处理;如有任何形式的阻挠者……执行队员有权当场击杀。”

“明白!”情报官点头,“另外,请问那个残次品呢?”

“他现在在哪?还没有查到具体踪迹吗?”

“有情报显示他和完成品发生过激战,之后似乎已返回涩谷,但具体位置……目前不详。”

勘解由小路神色无甚变化,只嘴唇轻碰:“哼,是躲起来了啊……找。”

她直直盯着自己的下属,语速很慢,仿佛生怕听不清一样:“无论他和完成品的遭遇结果如何,也同样都要在我们掌控之中。死,要找到尸体。如果他还活着并出现了,不要轻举妄动,先监控起来。他是一定要处理的东西,可当下他的危险性已不能按照资料评估,贸然与之交手可能得不偿失。这个残次品因使用时间过长,得以累积了大量经验而格外狡猾……他在追击中侥幸存活,则一定会在之后想办法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大庭广众之下和自由设计师发生冲突,会给媒体太多解读空间,对言之叶党的政治形象不利。”

她举起一根手指,敲击眼前饴村乱数的资料:“不过,他也不会贸然对其他人说出自己的秘密。‘吐露秘密’既是他对言之叶党最有威胁的王牌,也是他自己的死穴——贸然对众人暴露自身非人事实,其一是无人信他,其二是反可能激起人类的戒心,所以对他是弊大于利。因此现在还不必担心他对外泄密。其他的,就看你们安排。务必确保一切皆在我等掌控。”

看到情报官得令后行礼,勘解由小路终于神色稍缓:“监控神宫寺寂雷也要照常进行,尤其是在残次品还没有寻回的阶段。”

她这次没得到肯定回答,抬起头时发现面前的下属欲言又止。

“怎么了?”

“长官,汇报中我刚刚收到了一条紧急信息。”看着局长神色一凛,情报官下意识的挺起脊背,赶着开口:“监视对象神宫寺寂雷现下动向不明。隐秘监视特工刚刚去探查了他的家,痕迹显示,他很可能已在凌晨离开。”

监察局长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初,初步秘密调查结论显示,有三个身型娇小的男子,在凌晨三点左右出入过他所在的公寓楼,用神宫寺的车运出了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

她对面的监察局局长的脸色完全沉了下来。

“通知相关部门其他事务稍候——即刻联络隐秘行动组,半小时之后,我要看到所有非外勤的高级特工在我面前集合!”

04

神宫寺寂雷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被褥与和室纸门。他屏息静静整理感受到的信息:皮肤上温热的潮湿感,听到流动的水声,还有全和式的装饰物和窗外的树影,他据此判断自己正身在一间和式的温泉旅馆。且是老板一家,会和客人住在同一个建筑物内不同房间的小型民宿。

为什么……会在这里?以绑架来讲,和店主合住的民宿这种地方,不止出入口少会导致难以悄悄转移,还会因和主人家同住而使得绑架行为被发觉的风险大大高于普通酒店。寂雷警惕地打量四周,发现他自己一个人躺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里,穿着酒店提供的温泉浴衣,身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并且身上没有任何限制行动的措施。以凌晨被绑出家门,并且在车内被肆意玩弄作开场来讲,他此刻得到的对待都合理得太过诡异了……

“呀哈——寂雷!你醒啦!”

纸门被冷不丁一把推开,腰上围着浴巾,头上裹着毛巾还扎成蝴蝶结的饴村乱数单手叉腰站在门口,大喇喇的对着他打招呼,笑容爽朗甜蜜。他身后客房附带的独立露天温泉里,另一个饴村乱数听到动静回过头,对着他懒洋洋的挥了挥手,另一手继续着把小酒盏往自己嘴里送,他身边的水面飘着的托盘上的清酒壶被他掀起的水波打得摇摇晃晃。他们看上去简直与普通住客别无二致,毫无绑架者的气息

实在太正常了,这不对,神宫寺寂雷对着眼前的场景下意识的绷紧了肌肉。站在门口的饴村乱数毫不在乎的走进来,越过他的身体去捡地上的一件浴衣——寂雷注意到那与自己身上的灰色款不同,是蓝色的,看尺寸是女式款,大概是民宿提供的男士款对他们来说尺寸过于不合体。

“哎呀?在看我吗?也是,我很好看呀。”慢条斯理伸袖子的乱数对他扭头笑笑,整理腰带时头上毛巾蝴蝶结边的心形发夹在灯下闪着光,“寂雷,你喝草莓牛奶吗?我刚刚泡温泉前放进去的,都冰好啦!有寂雷的份哦!”

说完,他不等寂雷回答就从房间自带的小冰箱里取出两罐,笑盈盈地小跑过来:“来嘛,来嘛!甜甜的超好喝哦!”他兴冲冲的举起其中一罐牛奶向寂雷的脸颊贴过去。

牛奶罐掉在地上,向着院落方向滚去——寂雷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劈手将他的双手扭在背后锁住,下一秒他单手扣住对方的喉咙,将乱数身体压紧在自己身前。

被他锁住的乱数愣了一瞬,瞬间就开始委屈的抗议:“干什么!讨厌甜的也不至于这样对人家吧!好委屈啊,寂雷真是过分——”

“安静。”他扣住对方气管的虎口收紧了,轻微的窒息感成功让乱数止住咋呼的叫喊,寂雷冷眼盯着他,“现在,你是我的筹码。我没有义务陪着你们胡闹,让我安全顺利的离开,我可以对见过你们的事情暂时保持沉默;对昨晚你们的性侵,我也可以暂不去追究。”

“风景真好啊——”懒洋洋的感叹追着他的话音响起,还在温泉里的那个乱数趴在池边的岩石上,半睁着眼仰头看向他们,“之前帮你换衣服的时候,没给你穿内裤上可真抱歉哦,寂雷。”

寂雷皱眉,但警戒和压制手中乱数的动作毫无松动。

“啊,算了算了,人家记忆力好——得——很——呀。完全明白寂雷是如何心理素质超群,哪怕赤身裸体,都不会在危机中有一点点可能性因害羞分神哒。我知道,我知道。”他闭眼挥了挥手,然后斜眼挑眉,“不过寂雷,你弄错了两件事:其一,我们可不是什么共同体,可不会因为所谓的‘同伴’被杀而有什么犹豫。所以你尽管掐死那家伙好啦——我知道你轻轻松松就能做到——我呢,是绝对不会为此付什么代价哒。”语毕,他从岩石后捞过来一个漂浮的木盆,又像执鲜花似的从中捞出麦克风,对着寂雷和被制住的乱数晃晃还附赠了一个飞吻。

“其二,”他从水中站起来,跨出温泉站在地面上,似笑非笑的仰头对着室内的寂雷和另一个自己:“寂雷觉得‘饴村乱数’会疏忽到,忘记的你的身手还被你抓住,结果让自己处于被动中吗?”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继续说:“安静一些,周围除了别的住客,还有老板一家也在呢!哦哦,话说回来,另一个乱数去哪里啦……哦,想起来啦,他因为帮了老板搬东西,现在正和老板一家在一起吃晚餐哦——”

他迈开脚步向着室内缓慢的逼近,身体的关节处带着浸泡后清亮水润粉红,映衬得他的粉发和蓝眼睛更加美丽。他轻弹拇指,麦克风开启音落入温泉的汩汩水声,包裹着绚丽糖纸的扩音器在水雾中浮现,它们转向室内的两人,跟随主人缓缓蠕动在水雾中,整齐敏捷宛如野兽锁定猎物的眼睛。

乱数扬起手中的麦克风,对着寂雷伸出手——明明丝条不挂,却动作犹如穿着得体的指挥家般从容端庄——声线低沉冰冷:“寂雷,如果你杀了我们两个走掉,那个我就会立刻把老板一家的性命当做餐后甜点吃掉哦。”下一秒,他眯眼微笑,声调拔高,像只可爱的小猫在咪咪撒娇:“哎呀,你要拿无辜的老板一家的性命来当自己逃跑的钥匙嘛?好——无情哟!”

饴村乱数说完,和神宫寺寂雷在水雾之间陷入沉默。他们像两头饥肠辘辘的野兽在对峙,但其一轻松得毫无以命对赌的紧张味道。

“不信吗?”持麦的乱数对着寂雷眨眼:“也是,我现在光着身体,也没法给寂雷证明什么嘛,所以寂雷完全可以杀了我们然后跑掉——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不幸,也只要说‘是信息不足误判’就好,很轻松呢。”他说完甚至还自顾自地点点头。

“……你很清楚,我不会被虚张声势唬住。”医师越过怀中人盯着对方,同时他压制的动作没有丝毫放松,“你如果也是‘饴村乱数’的话……就应该很清楚,神宫寺寂雷对他的遮掩,向来很敏感。”

长发男人故意的加重了最后半句的语气。他对面的饴村乱数则挑了挑眉,丝毫不以为意:“你认为我在说谎咯?”

寂雷哼笑:“我在指什么,你心里很清楚。你或许没在说谎,但你分明在畏惧我——你对现在的局面绝没有自己演的那么自信洒脱。”他说完,如愿的看到了对面的饴村乱数嘴角由上挑变平,这让被挟持而来的医师露出笑容:“好了,按我说的做。将麦克风关闭丢掉,然后你举起手不准动,否则我不能保证对你的同伴不使用暴力。”

“嗯……咳咳……那我现在就是人质了吗?”被扣住脖子的乱数似乎终于在适应了窒息感,艰难地开口,不过语气里无甚惊慌,“寂雷……居然是……大反派,怎么会这样嘛……”

寂雷皱眉扫过回神后开始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乱动的乱数,警告式的收紧了锁喉的手:“随你们说。我有自己的原则,本就不会按照你们的意愿配合。如果你要对我使用麦克风,就试试看吧——看你的声音起作用快还是我扭断他脖子速度更快。”他用下巴指了指与他对峙的饴村乱数,“虽然我认为结果你心知肚明。”

乱数斜眼看了他几秒,夸张叹气,摆出“拿你没办法”的脸:“好好,我知道了——”他将麦克风丢到不远处摊开的被褥上,举高双手:“这样行了吧?接下来,你还要像劫持犯一样把我们绑起来嘛?啊,人家都没穿衣服,要绑的话你可很——赚哦。”

寂雷略过他的轻佻的反诘,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墙壁:“保持着举手姿势,贴着墙壁站好。没有我的命令一律不准动……”

“咳咳,那我呢那我呢……咳,那我呢?”他怀里的那个突然开始仰头挣动,怕被落下似的急促发声。

寂雷扫了他一眼,冷着脸拎着他的手腕,盯着靠墙站立的乱数,保持着锁喉的姿势将怀里这个带随着自己一起向门口后退:“你别动,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不能安静配合,我确实会考虑把你绑起来……”

已经背靠墙壁的乱数突然笑出声。寂雷狐疑地抬眼,看到的是他轻摇着下巴叹气的场景:“唉……寂雷就是太有原则了,当抢劫犯都要和人质讲条件,好累哦。”他对着他们笑,维持着举起手的姿势,但手掌在头顶有节奏的摇晃:“劫持犯的身份一点都不适合你呀,寂雷……就像无论是当杀手还是医生,你其实都追随的是自己内心的选择而非适合与否。你嘛,太相信人世间的美好和太喜欢为此去努力啦——圣人似的有原则的过头,所以违心的下三滥角色对你来说虽然可以做,但完全无法把自己嵌入进去呢。”

不合时宜的突然长篇大论让寂雷警戒起来,他靠上门板,死死盯住对面的乱数。

乱数在笑,蓝眼睛背着光依旧美丽:“别紧张嘛,人家是想说,寂雷这么相信正义和真理必胜的人,本就没办法把坏人演到最后啦!那就不如留下来和我们再一起多玩会儿咯——”长长的尾音后,他自顾自咯咯笑出声。

下一秒,剧烈的冲击袭击了神宫寺寂雷的大脑。他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手指到脊椎里蔓延着麻痹感,直到砸在地面上后,整个人都还在不住颤抖。剧烈晃动的视野里,刚刚他背后的门静悄悄地打开,第三个饴村乱数站在门口,握着麦克风,俏皮的球状扩音器随着他进门的动作一并涌入,一拥而上环绕着寂雷的身体,像怪兽的眼睛盯着美餐在瞧。

来人靠过来,看着寂雷压低声音:“锵锵——爱与正义的偶像乱数登场!麦克风真是有趣的东西,只要对象在可锁定的范围内,完全不用面对面就也能出击呢!人家就出其不意的展开啦,一击必胜,耶!”被粉红妆点的黄色麦克风在寂雷的视野里晃动,后面是主人灿烂的笑脸。

中计了……眼前那个乱数的目的根本……不是想伺机制服自己,而是要吸引注意力和拖延时间,等到同伴归来完成偷袭……长发男人在大脑嘈杂的混沌中,断断续续的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昏迷前,他再度看到了蓝眼睛们——他们盯着他,其中的闪光比初见时更加浓厚。

“别担心,寂雷,我们保证会好好招待你的哟!”饴村乱数的声音流入他的脑海里,还有一个落在脸颊上的吻。

 

神宫寺寂雷感到柔软冰冷的物体贴在自己眼上。

他尝试着睁眼,却感觉到眼睑上贴着的冰凉物体突然开始了流动,似乎是有意与他作对般,任由他扭头蹭动也不离开。就在他深呼吸的瞬间,有纤软分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前杀手立即顿住了身体,他瞬间就猜测到了那是什么——

他耳际响起了笑声。

是由轻笑到大笑,最后几乎是不能自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是一只手沿着他的小腹和胯骨摩挲,试探着向上,它缓缓爬升,贴着皮肤逆流而上,对方呼吸的细小气流伴随着游动落在寂雷的感知里。那只手停在寂雷的颈项上时,不轻不重地压住了气管。随后,盘踞在他眼睛上的重量开始缓缓撤离,寂雷终于能一窥自己所处的境地。

他侧着头睁开眼的瞬间,就看到了黑色的蛇绕在自己大臂上——他目光追着盘桓的蛇身向上,发现自己的手被黑色的长蛇束缚在头顶。纤长的蛇身上墨色的鳞片闪动着光,蓝眼睛中迎着他仰头的身影,它将他的双手扣在一起锁住,盘踞成宗教画中才有的美丽弧度。而他自己也处在宗教画的般的场景中——全身赤裸且仰躺在数不清的红粉色花瓣中。

可这些他在未睁眼前竟都毫无感知。意识到这点之后寂雷终于察觉了异常所在:他的五感似乎被控制了,能否感知,能够感知多少,都完全不在他应有的水平。

抚上脸的手打断他的思考:“你在惊讶什么呀?这不是你的小可爱吗。”那只手扭着寂雷的头,让自己的主人进入他的视野。神宫寺寂雷看到了一头绚丽的粉发和雨后晴空般的蓝眼睛。在这片包裹他们的黑暗中,饴村乱数的手冰凉得诡异,可他的容颜肢体却美得宛如黑丝绒上陈列的珠宝杰作,闪闪发亮地抓人神智。

“啊?不认识了吗?你麦克风上形影不离的小宠物?”乱数对着他晃了晃手指,指尖泛着熟透石榴籽般的红,他看着寂雷狐疑又戒备的样子,撇嘴叹气:“唉,没办法,老年人就是这么多忘事呀。不要伤心咯!”他探手去摸摸蛇头,黑蛇温顺地眯眼,用信子轻触他的手臂,轻微的痒意让乱数又笑出来。他低下头,正好和寂雷脸对脸。

“哎呀呀……寂雷的眼神好可怕,是被冷落了不高兴吗?”他眨眨眼,而后眯眼笑:“不要担心,怎么取悦寂雷上……人家知识可是超丰富哒!”

他张开嘴去吻仰躺着的寂雷。神宫寺寂雷一惊:张嘴的瞬间,医师看到乱数的舌尖分叉,是宛如蛇信子般的构造。他下意识的想挣动,却发现双腿沉重无比,他眼神艰难地越过乱数捧着他脸的手指看过去,却在看清时身体震惊地僵了。

饴村乱数从腰胯处开始便布满了粉红色的鳞片,他的整个下半身没有双腿,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蛇身。纤长又有力的蛇尾挤开他的双腿,盘绕在其上,将他的腿维持在打开的姿势与自己嵌在一起。巨大而美丽的粉蛇在他身上绽放成精致的图案,将他与他契合为一体。

“你……你的身体?”寂雷在被放开之后,震惊的盯着乱数的蛇尾和脸,目光无措的来回游移。

“哎呀?”乱数好奇地眨眨眼,笑了,“怕吓到你刚刚还特意隔绝了你的视觉呐,没想到寂雷反应这么平淡,而且居然是第一时间来关心我啊?好感动。不过这样也会让我欠缺一点成就感呀,毕竟我都做得这么努力了,你居然毫无惊喜感吗?”

他边说着边向寂雷的腰腹下伸出手,摸索扭动,随后他满意地听到寂雷惊叫出声。

“啊!什么?你……你干了什么?怎么可能……”沉稳的医师声音发颤,让乱数听得愈发满意。

手下的动作没有停,乱数饶有兴味地看低低喘息忍耐的寂雷,抬起手抚摸长发男人的唇:“怎么了嘛?这不是寂雷喜欢的吗?”他玩闹似的轻吻了一下长发男人的嘴唇,双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开口:“你明明在第一次和‘乱数’做爱之前说过的呀,‘和我做爱不像和女人一样,我不能怀孕,也不会有阴道高潮,真和我做爱你我或许都会遗憾的’。所以变成现在这样的你,不正好能弥补上过去的遗憾吗?”

寂雷阴茎下方,那个原本应当是会阴的位置,此刻却有泛着水光的柔软湿润阴唇正在轻轻颤抖。饴村乱数的手指缓缓从其中退出,刚刚说话时他都插在其中,戏弄似的刮搔抚弄。

人身蛇尾的乱数用拇指抚摸着寂雷绷紧的眼尾,对长发男人眼神中的惊慌和难以置信,则视而不见。他声音里仿佛流淌着蜜和酒,而他自己似乎已经先一步陷在了飘飘欲仙的醉意里。

“不用担心,接下来会优先照顾寂雷哒!乱数是对怀孕和阴道没那么执着——我呀,根本就不是从女人的子宫和产道里爬出来的嘛。而且我技术很好哟,自然也对操起来用的位置,到底是不是人类通用和好用的地方,没那么在意。”他半睁着眼歪头,声线突然降低:“哎呀,人家是不是多嘴啦?寂雷当过中王区的座上宾后才几天呀……明明就是该对‘乱数’的故事和诞生再清楚不过的人呐。”

接着他又突然扬起笑容,声音里满是雀跃:“好啦好啦!接下来就让可爱的乱数来满足寂雷的幻想吧——无论是阴道高潮还是爽到满意,过去做不到的,你我现在的状况都完全没问题呢!啊,怀孕或许是难了一点,但人家会别的补偿哦!”他的蛇尾绞紧了寂雷的双腿,令它们跟着自己的动作打开得更大,而后他的身体轻轻向后撤,将腰腹抬起。

“我知道的,寂雷格外中意自己立麦上的蛇呢……”

他小腹下没有通常的男性性器,而是泄殖腔,此刻寂雷看到那里伸出形似蛇般分叉的两根阴茎,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蛇杖是医疗的标识,在本职外的地方依旧能看到会很安心’,寂雷不止一次对‘我’这么说过吧?我对寂雷喜欢什么可知道得清清楚楚哟!”他微笑,“既然看到就会高兴,那让蛇身来操爆了你,会让开心到昏过去吧?为了给被突然请出家门的寂雷好好补偿,人家可很认真凑齐了你喜欢和向往的东西哟——接下来我会好好努力的!”

寂雷来不及对他天马行空的话语做出回答,就发出惨叫——蛇一般分叉的性器中,上方的那根缓缓沉入他本不存在的阴道,借着刚刚被蹂躏后尚未褪去的湿意,横冲直撞的刺入。

“啊……流血了?”乱数眨眨眼,看着咬牙忍耐的寂雷,突然反应过来:“哦,怪我怪我!人家不小心做得太细致了,甚至包含了处女膜呢。”他咂咂嘴,然后退出一些后继续向内顶进去,看着寂雷屏息绷紧了身体,满脸痛苦的神色,他只玩味地笑:“哎呀,别难过!人家拿走寂雷的处子之血也完全说得通嘛……寂雷的身体,在‘乱数’前本来就是还没被人插进去操的状态嘛。男人女人的洞都好——横竖拿走寂雷第一次的人都是乱数呀,没什么不合适呀。”他说完还拍了拍寂雷的脸,给他鼻尖一个吻。

他握住对方的腰撤出来,在重新插入时将自己的手指同时探入对方的后穴,而长发男人被蛇尾牢牢锁住双腿,根本无法反抗,只能颤动着被钉在原位接受侵入。阴茎顶到阴道内的敏感带时,探入后穴的手指同时在前列腺的位置弯曲起来,仰躺着咬紧牙关的医师立刻忍不住呻吟出声,剧烈挣动——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双性姿态,感受前所未有的双重快感同时袭来,绵长又剧烈的刺激感狠狠刮擦他的神经,让他从乳尖到性器都在颤抖。

乱数看着他在自己身下蹭动挣扎,满意地舔着嘴唇。

男人柔软的后穴包裹着自己的手指,前面也紧紧吸附自己的性器。而显然,他给的快感太多太剧烈,超出了对方身体承受限度,让冷清的医生此刻被激得有些神志不清。神宫寺寂雷在呻吟和快感里下意识的挣动着,已经显然是没有余力去发现,扭动身体想要逃开是多么徒劳——愈是愈蹭动,阴道内的软肉就会越多被性器蹭到而产生快感,后穴中的手指也是同样。无用的逃避反而成了一种情趣似的挑逗,仿佛他正在扭动着腰,在对着乱数恶作剧式停下动作的阴茎和手指来回蹭动,正在讨要快感似的。

“寂雷自顾自把人家的身体当小玩具来用了呢……寂雷有兴趣是很好啦,但一直让你自助可就是我的失职了呀。”他笑了一声,咂咂嘴,伸手去抚摸寂雷的性器。

他只草草撸动了几下,男人的高潮就到了。射精引得寂雷瘫软身体,挣动也变弱了下去。
男人的长发在花瓣中散落着,沾着鲜嫩的汁水,他的皮肤上泛起动情时的粉红,被撑开的前后两个穴口被体液濡得湿哒哒的。阴茎在射过后半软着歪在小腹上,还随着侵入者的小幅动作滴着体液。乱数欣赏了一会儿之后,刚刚握住阴茎的手伸手进他嘴里撩拨舌头,搅动呻吟与水声。

“好色哦,寂雷。放心……即使是不应期,人家也会让你舒服的哟。”

半蛇的怪物从他体内撤出手指和性器。空虚感没来得及出现,因为下一秒他的前后穴口就被两根阴茎一起插入。

粉红色的蛇身缓缓移动带这男人肌肉漂亮的纤长双腿,环绕自己的腰。规则排布的美丽鳞片在对方的脚踝和小腿上留下漂亮的印痕。

两根性器开始一起操着神宫寺寂雷。

他手腕上束缚着的蛇松开他的双腕,盘上他的脖子。乱数的一只手伸上去接替,情人般与他手指交叉相扣,粉发的怪物吻着交媾对象的胸口,用分叉的舌尖夹着他的乳首舔弄。鳞片贴着腿根撞击时,留下带着血痕的刮擦痕迹。

漂亮的怪物看着被压在情欲里狼狈挨操的神宫寺寂雷,毫无怜爱,反而是带着纯粹的欣赏。他伸出手去扯弄男人的阴囊,嘲笑他“你的阴茎真的和女人的阴蒂一样在甩呢”。他便说边毫不留情地捣弄后穴和阴道,每次稍微改变一点角度再挺入,进入的深度和顶弄的区域就会发生变化,让快感根本无法防备和预料。冷清的医者唯一自由的手臂下意识的环绕住乱数的身体,在他背上留下血痕。而他饱受折磨的内壁则丝毫不反抗,湿润的甬道含着入侵者,前后两个穴口溢出的体液和精液混合在一起,从男人晃动的臀缝里落下来,将他散落在地上的长发润湿成一缕缕的。

温和的圣人此刻像个被献作圣娼的处女。平素的矜持和禁欲姿态全被情欲漫过,在幽暗的快感中充斥着淫靡。他全身各处犹如饱胀的水囊般,都在滴滴答答:不停下落唾液的口,滴着水的阴茎,泥泞的后穴和每次插进去都能挤出新汁的阴道。

蛇的阴茎翻搅着他身体,人类的话语和手臂抚慰着他的面庞和意识,为他编织出前所未有的高潮。

乱数的两根阴茎埋在他体内,在他的痉挛中继续小幅度而快速的抽插,他抱紧寂雷,蛇尾收束他的双腿并拢,将他们紧密地合为一体。而医师颈项上黑色的蛇缓缓收紧身体,带来窒息感——长发男人张着嘴发不出声的反躬着身体,手臂反射性的抱紧侵犯者。双性性器将高潮叠加,女性的漫长和男性的剧烈混合在一起,持续的撕咬他,他甚至被折磨到无力射精,而是半透明的白夜从性器上缓缓流下。前后两处被折磨的内壁都绞紧了入侵者,热情的违抗主人的意志,无视掉身体已经过载的现状,软肉自作主张去舔舐湿热的阴茎。男人发出带着哭腔的呻吟,同时毫无躲避余地感受到入侵者顶到最深处。

乱数高潮后像是例行公事般的抱了他一会儿,他撤出来时,寂雷的身体依旧在小幅度颤抖。他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顺带还用指尖蹭了蹭黑蛇的头:“寂雷,不要担心不够,毕竟我还硬着呢。”

 

“喂,你给了他什么样的幻觉指示啊?他都昏着射了两次了,还这么看起来欲求不满的样子。”粉发人一边动着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

“嗯嗯,虽然很不爽,但当时为了最快放倒他,我指向了让他最容易丧失冷静的——他与‘残次品’相关的记忆。把可能会激起寂雷欲望的部分进行回溯和组合,好让他迅速在幻觉里被好好满足一下,停止捣蛋嘛。”另一个在医生的嘴里塞着性器的乱数眨眨眼,边按紧男人的头含着自己的阴茎,边继续说道:“我想想,大概是寂雷喜欢的东西啦,做爱时候说了什么有趣的啦这些零碎吧。嗯——寂雷现在呢,应该在幻想自己也有女人下面的那个洞,正和蛇一样的‘饴村乱数’快乐的操在一起吧?他会很高兴的,因为我有按照残次品的记忆……呸,是‘知识’进行好好组合呢,电光石火之间想那么多可很——不易的!”

“喂,还没完吗?你们两个都各操了他两轮了,还不够吗?你不是真的要把新买回来的安全套都用完吧?”第三个声音从温泉里传出来,粉发人身体上腾着热气,正忙着把浴巾丢开再次换上浴衣。

正在干着后穴的乱数皱眉:“不够啦!幻觉中的女性阴道给他的快感太多,让他现实中的身体也跟着反应很大,现在这样还完全不够。要是现在不让他身体满足,幻觉结束了也还要花时间给他发泄的啊。你从刚刚起就又是泡温泉又喝牛奶吹风扇的,也别光看着了,快来帮忙啊!”

“我不想操那家伙,没兴趣。”

“唉——怎么这样子?来嘛来嘛,寂雷需要你!”

刚从冰箱里拿牛奶的乱数不为所动,对呻吟声、水声和肉体拍打声充耳不闻。但他的同伴还在边操着陷在幻觉中的长发男人边对他喋喋不休,大有他不答应就不停的劲头。

“来嘛来嘛来嘛——我都好累了,你来换我嘛!我们都知道寂雷有这——么——可爱!他早就被操成‘饴村乱数’喜欢的类型了嘛,所以我们都会喜欢他的。你就来嘛……”干着寂雷口腔和喉咙的乱数也在帮腔,他的音调很高,语速又快,乱舞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吵着。

“好了好了,别吵了知道了!”他挥挥手,把牛奶瓶“呯”的一声放在桌上,“你射了吗?射了就拔出来,换我。”

他不耐烦地挤过去,正好看到插在男人嘴里的同伴射出来时,寂雷短暂地僵直身体后仰,随后不动了。他眨眨眼,跟着同时停下动作的两个同伴一起,探头过去看寂雷,半晌,他伸手拨开男人散乱在脸上的发,轻轻拍了拍寂雷的脸。

“饴村君?”他听见寂雷含混不清地说。这个被放倒后就一直闭着眼睛被操到现在的男人,此刻双眼轻轻睁开了一条缝。

“‘饴村君’……啊,看来幻觉差不多要失效了。”他扯掉自己的温泉浴衣俯身,“正好,我就来帮个忙,直接把你彻底操晕就完事了。”

“好了,你快拔出来,换人。”乱数推了推插在医师后穴里的那个同伴,同时抚上长发男人的性器协助撸动,念着“快点结束”。

神宫寺寂雷的苏醒和即将到来的彻底晕厥,就这样注定同在一场轮奸里相撞。

插在他后穴里的人不满地嘟哝了什么,加快动作抵着他的结肠口射精,随后便向外撤出。之后不等男人喘息,还没闭合的穴口便被立刻填满。新的入侵者压着他的小腹,心不在焉地开口:“虽然你现实中的身体没有女人的阴道了,但我要努力点操的话,在你幻觉未褪时是完全能做到让你错觉自己在阴道高潮呢。啊……我是对你没什么兴趣,但为了让这群家伙接下来安静会儿,我会加油的。”

双手被绑在头顶的长发男人醒来后,就不得不眼睁睁看自己在笑闹声中被侵犯。他模糊的视野和听觉里,他看到同样的脸在晃动,同样的声音在询问他“你知道现在操你的是谁吗?你知道自己被操了几次吗?”同时,他被迫用后穴感受着插入身体的性器轮番交换。

有谁玩弄似的将手指插进他嘴里,听他被操时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别害怕,你不会怀孕的。寂雷是男人,所以精子进入后就是白白死了呢。但也没什么遗憾。死不过是停止活动,怀孕也不过是生理现象,都没什么神圣和重要。”操他后穴的人偏了偏头,拍他的屁股催促他收紧穴肉,又随口继续念着,“哈,真讽刺,被没有经过经过产道诞生的东西,操人的时候却还要去关注怀孕的可能性……人类,其实也真是随便得很呢。”

双眼失神的男人只能反射性挣动,他已经听不到他们的话了。快感太过,他的神经挤满了性欲的杂音,几近崩溃。残留的幻觉下,他不存在的阴道却混合着真实的插入,给了他的大脑错觉的高潮快感。

神宫寺寂雷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只有脑子里还有迷迷糊糊的思绪。过载的脑已没有余力思考,快感浪潮中零零碎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意识里怪叫。他飞舞的思绪里飘着杂乱的片段:想着自己昨晚还在正常值班;又想着病房的养子今晚不知道状况平稳与否;还想着自己的两个队友难得休假数天一起去了野营;最后他意识里浮出‘在温泉旅馆被克隆人轮奸的剧情是多么的不着调’。

以及,他两年前还和饴村乱数的特训中,是有一个未能成行的温泉之旅的。

等等,两年前也是温泉……他想抓住思绪里的闪光,但最后一个加入侵犯的乱数卡住他的脖子,在他体内射精。窒息和敏感带的刺激带来的快感直冲大脑,让寂雷陷入黑暗里。

 

05

寂雷醒来时,另外两个乱数在他临近的被褥上相拥而眠。

“哟,你醒了?”坐在通往院落的纸门前的人开口了,伴着云雾吞吐,他身上的女式温泉浴衣慵懒的皱着,和他蓬松的粉发倒很是相称。

寂雷感到对方的目光冷冷扫过自己,他们僵持了几秒,期间他默默评估自己状态:身体被清理过,衣服也是干净的;身上痕迹不少但没有大伤,非常疲劳且全身都在酸疼,下半身酸软感尤为强烈;手腕上铐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手铐,脚踝也被拷在一起,是可以起身站立,但完全无法迈步快走的程度。

“你不用想了,我不会在同样的地方疏忽两次,你不会有机会再拿到和我们谈判用的筹码。”他哼笑了一声,蓝眼睛在烟雾里闪动着美丽的光,“身为一件所属物,居然敢和主人谈条件,该说不愧是‘神宫寺寂雷’嘛,真胆大。”

寂雷抬起眼看他,唇线绷紧,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和卑下。

但这种仰视似乎取悦了正在肆意品评他的乱数,他举起一个塑料袋,奖励般的抛在他面前:“没有责备你,别难过。我也不会虐待自己的宠物。吃吧,虽然都是便利店的速食品,但味道应该不算差。要我帮你泡春雨即食汤吗?很好喝哦,不过我不打算让你接近开水就是了。”

神宫寺寂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看了看袋子之后,把其中的膨化食品归到一边,默默剥开一只梅子饭团,无声地开始咀嚼。他感觉到清醒的那个饴村乱数夹着香烟,以一种懒散的戒备目光直直打量他——他身上虽然穿了温泉浴衣,但完全遮掩不住粗暴性交后的种种痕迹,他锁骨上和脚踝处的指痕与咬痕明晃晃的,像一枚枚侵犯者颁发的情色勋章。

“你吃东西的样子倒是讲究又漂亮呀。哪怕是被操了将近一天,滴水未进之下,进食起来也相当文雅呢。不过这样,把你弄坏的时候也格外的爽呢……你应该很熟悉揉碎一件作品的感觉吧?”饴村乱数动手把烟蒂碾灭在烟灰缸里,“就像你曾经把残次品击溃一样,我们在与你会面前,也刚把他轻松踩进了泥地里呢。”

他满意地看着寂雷停止了咀嚼,带着戒备的目光盯上他的脸。

“啊哈哈,真是可怕的眼神……”他站起来,走到寂雷面前拿出来那罐即食汤,走到矮桌上开始料理,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语气也是满不在意:“是的,我们不止和残次品打过照面了,还知道你去过了中王区,你很意外?”

他开始在即食汤里缓缓注入热水:“哦,反正其他人也分不出我们,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去用了用‘饴村乱数’在人类社会建立的情报网啊。用‘乱数’的身份稍微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残次品也确实很努力经营了自己的工作网络呀。”他将开水壶放下,端着即食汤走到寂雷身前,缓缓放下推过来,对医师挑眉:“不,应该说,那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残次品不过是个代工厂,他所经营的一切本就是为了等我们的到来和接收。”

“他人怎么样了?”

乱数挥挥手站起来:“谁知道呢。我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才不关心其他。”他起身到一半又坐回来,双手托腮看着寂雷:“哦,那我也来问问,你在中王区见到的饴村乱数最后怎么样啦?”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而后医师闭眼开口:“……他去世了。”

“啊哈,还‘去世’!你直说死了或者报废不就得了?还搞那么文雅端庄的用词。‘死亡’就是一种现象,需要你这么郑重吗,真是讲究到恶心的地步。”乱数露出一副堪称浮夸的哭笑不得表情,之后边嘴里念叨着“真是受不了你了”之类的话,边伸手去摸地上散落的衣物里的烟盒。

在他点了烟之后,发现他的大宠物已将饭团吞掉,正端着汤小口进食。

“喂,再说点什么吧?好歹是我给你带的食物。”

长发男人眼睛都没抬。

“怎么,还在生气?不要这么小气,我对你没兴趣可也在操你的时候好好努力了。要不是我帮忙,你现在依旧会因为性欲疏解不了而持续发颤呢。而且啊,那两个家伙很傻,你甩脸色或许还会在意。我可不一样——我不会在意你高不高兴,更不会有讨好你的半分念头。如果你对我黑脸,我不会让你得意……”

医师在他的威胁声中用塑料汤勺盛出半勺,凑过去饮之前轻轻嘴唇轻碰:“你们为什么在这?叛逃了吗?”

“什么?就这个啊。好无聊……叛逃?是‘命令结束了’。他们给我的命令里,并没有提及在得到这样的结果后要我们怎么办,那我们当然就可以随心所欲啦。”

“恕我直言,一般人不会这么思考。”

“哈,一般人?拜托,我们又不是人——我们也不想扮演或者追求成为人类……等等,你是不是话中有话?”粉发人停下来,蓝眼睛眯起来盯着寂雷:“说清楚,不然我真的会对你不客气哦。”

他的人质在静静搅动汤汁中开口:“至少,我认识的饴村君就不会这么思考。”当然,我认为饴村君大概也不会乖乖回去就是。他没有说出后半句。

“饴村君……你还郑重的给他用了敬称呢?好像给洋娃娃起名字的小姑娘哦。”

“所以你们是实质上的叛逃。”

“随你怎么说咯。但实际上就是她们没有说要我们怎么办嘛,根本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没义务体贴上级——没有命令就是可以做任何事情。而且我们有好好遵照守则,‘外勤任务途中,有权依据情况自行判断和行动,临场拒绝来自上级命令的更改和追加,避免上级因不了解情况产生误判’,这也是我们身为优秀特工作品的素养嘛。”

寂雷像捧着品茶般,双手端起汤汁尽数饮下。任由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他喉结的齿痕上。

这个乱数……可以确定和另外两个不一样。

即使使用同源基因进行克隆,也会因为成长中大大小小的突变而不能保证每个个体都完全相同;认知上就更会因为个体差异而相去甚远。与他对话的乱数和另外两个相同,大概率也是空有知识而没有任何实践经验。他对人的行为和话语反应迅速,但对内容并不是彻底理解,某些问题上认知相当……稚嫩和机械却又不自知,这些缺陷三个人造人呈现得不相上下。但同时,这位却比起同伴们都更加精明和高傲,对神宫寺寂雷的态度也最是尖锐。

幻觉里那个和他对话宛如瓷片拼凑般逻辑时有时无,对词句解析浮于表面,还满是错位联想的蛇身乱数……或许就是这些‘饴村乱数’缺乏人类经验,机械化履行认知的缩影。而他对自己疯狂的示好之余,还时不时闪现的隐隐敷衍,或许便是这个乱数的意识在幻觉中的产物。

神宫寺医生对怪异之人抱有兴趣,但并没兴趣把性命交付。现在情况棘手:如果是普通人,他有大量应对经验;但这是中王区制造的、认知能力和思维方式都不同于人类的克隆人,想要摆脱和制服他们,没有任何经验和先例可以参考。甚至对‘饴村乱数’的经验都不能成为先例,因为这些‘完成品’显然与他不同。

况且,还有放着他们不加以限制和看管,可能会伤害无辜民众的问题在——他们如此思维稚嫩和理解机械化,想必对道德和法律也是不甚在意的,寂雷皱眉暗想。后者倒是真和饴村乱数有些相像了……

粉发人在夜幕降临时,立在涩谷的屋顶。他听见来人的脚步声时,转身很缓慢——像在保持一种缓缓拉开幕帘的仪式感,又像是充斥着对接下来的剧情毫不在意的悠然。他对寂雷开口,语气里满是浮夸和轻佻,他用谈论天气的口气感叹着:“哇,你的养子昏迷了?那我应该立刻安排去探病呀!”

舞鞋击落在无边无际的镜面上,芭蕾名伶跳跃旋转间轻盈优雅,洋溢着少女的娇俏美丽。而他脚下巨大的圆形镜面瞬间碎裂,原本映照出的天空美景依旧,却已经刻下丑陋的斑驳碎痕,张牙舞爪的延伸到天际。从完美无瑕到完全毁灭,只要一瞬间,就足矣。

粉发舞者在被他踏碎的玻璃上,燃烧般完成三十二挥鞭转。直到他击碎的与他的双脚都变成同样的血红。他朗声大笑,毫无愧疚与遗憾的在暴雨和血里燃烧。

面对养子昏迷,正犹如绷紧的弓弦般蓄势待发的父亲,饴村乱数露出无比纯真和清澈的笑,孩子气的摇摆身体,以少女偶像般可爱的神态撒娇和闪烁其词——以完全不以为意的表演,尖锐又肆意地嘲讽人类的道德与规则。

“你在想他。”饴村乱数抓住了神宫寺寂雷的脸,把他抓回现实:“我的知识里有很多关于你的,我能分辨你的思考不同东西的表情。听着,你刚刚的问他的事情已经让我很不爽了——你少想那个残次品,不要总让我们扫兴。”

“这与你们无关……”

他还未说完,乱数就直接打断:“有关,残次品只是名字就令人生厌。”粉发人伸手指了指另外两个同伴,“寂雷,我要明确告诉你:他们对你有兴趣,但我可不。你别对我放肆。”

“但你们是一起决定的强掳我的吧,这也就意味着,你一个人无法决定对我的生死。”

“哈,你觉得他们很喜欢你,会护着你?他们只是觉得新奇好玩——好奇残次品滚到床上去的任务对象,用起来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感觉,实物和自己知识里的是不是一样。但我不一样,我没必要接受残次品的选择。我愿意带着你,纯粹因为你是冠名‘饴村乱数’的物件。就算不喜欢,是属于我的便必须要由我来决定去留,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他说到这,停下来伸手抚摸寂雷的脸,随后声线变得低沉:“哈……我啊,可最讨厌别人乱动我的东西了。不过我的讨厌可不是被那群女人做出来的,是我自己的想法。”

“记住吧,对你这个无聊的大麻烦,我毫无兴趣,只是在接收原本就属于‘饴村乱数’所有物而已。我们没有多余的感情,你可不要做什么‘我喜欢你所以会不忍下手’的白日梦。”他指间夹着烟,动手温柔的整理寂雷身上的温泉浴衣领子,同时盯着他的眼睛冷笑:

“既然是我的东西,那我当然要带着走,要好好保养;但也正因为是我的……我什么时候想砸掉,也没人能拦得住。”

他放开寂雷,对着他缓慢地吐出一口烟。欣赏够了年长者的蓝眼睛和微皱的眉之后,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坐到自己的同伴身边。

是靠着自己的意志选择的厌恶“所有物落入他人之手”吗……长发男人端坐着,眼神在睡着的两个乱数和看着自己的另一个之间来回流转。最终他选择躺下恢复体力,他刚刚躺下,未褪的剧烈疲劳就再次带着睡意虏获了他。

但真的,是自己的意志吗?曾经的相处中,医师确实明白饴村乱数鲜明的厌恶着他人之手探入自己领地。

睡意让他的眼睑太过沉重,他闭上眼不再思考。神宫寺寂雷也确实需要抓紧时间恢复体力——才能寻找脱身机会和赢面。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寂雷醒来。曾经的杀手生涯让他对特定时间的特定声音尤为敏感。民宿的隔音并不算很好,周围也都是民居,所以夜深人静时对声音的辨析于他而言就能格外准确。

他听到了隐约的车声,是排量大,性能优越且做过降噪处理的越野车。车还不止一辆。但这种车半夜出现在山中的村落,就不正常。

一个乱数醒着,正贴在墙壁上听外面动静,他似乎一直没睡。

“叫醒他们,”他给了寂雷一个眼神,“我们要撤离了,那群女人们来的比想象快。但这家旅馆在山腰,车上不来,她们自己爬还要点时间。”他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寂雷已经是同伙而不是人质。

“怎么了……突然半夜说话?”睡梦中滚到寂雷身侧的一个乱数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来,有些茫然。

“叫醒他!”窗边的又催促了一遍,这次是对着自己同伴说的。

他的同伴听闻后点点头,去推自己单独一个睡在被褥上的同伴。而寂雷暗暗揉着手腕上冰冷的手铐,竖起耳朵听着,同时眼神不断在三个乱数身上来回跳跃。他们转移的时候,说不定会有机会……

“你醒醒,怎么了?”急切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房间里原本的低分贝,而这突然的高音还在继续:“怎么回事,喂,你……”负责叫醒同伴的乱数伸手将身侧人翻过来,而后不由得发出低声惊叫:“喂!你,你别吓我!喂!”

寂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暗中只看到枕头上的粉色蠕动了几下,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嗦声,紧接着鲜红色的血滴溅落在被月光照亮的被褥上。

 

“只是和那三个完成品交手,需要安排这么大阵势吗?勘解由小路长官真是谨慎过头。”

夜幕下山角的路上,停着三辆改装越野车。其中一辆里坐着面对全套通讯设备的两名女官,其中一个正在监听,另一个在警戒之余随口抱怨道。

“据说是使用期限快到了,”监听者边听着对面特工同伴的动向,边回答,“完成品也只是完成品,都要中王区供给的药物才能维持。这三个的断药时间就快到极限,要是死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发现就有大麻烦了。所以要尽快清除掉。”

“都已经是完成品了,居然还会自己乱跑?真是麻烦。”

“小道消息,听说是‘就因为是完成品’所以才会有这种问题。不知道具体,但分析成因也不是我们的工作范畴。总之我们不得不来擦屁股。”她耸了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可笑,叛离中王区是多么愚蠢,根本没有活路。上一个‘残次品’被用了那么久都没出这种傻念头,果然还是有可取之处啊。”

“哈哈,这就是‘人生是难两全’,长官们想养出个完美孩子来帮忙工作也不易啊。”

“嘿,你可真是说了个超级过分的感叹——毕竟我们的任务对象可是一诞生就骨龄二十岁的男人,他生来就被做好了一切知识和记忆,毫无偏差和遗漏,也自然就从来没有当过什么孩子咯。”

“过分又有什么关系?对饴村乱数,合格和好用是他的天职,但被体贴可不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他是人吗?他可是个‘公共财产’啊。”

“你可真冷血无情呀。”

“特工必备的素质罢了。”

打趣过后,她们相视一笑,把这段调侃抛在脑后。

 

“啊呀,麻烦了……”守在窗口的饴村乱数向外看去,语调故作轻松,但寂雷能看到他的肌肉明显处于紧绷中,“她们很快就会上来啊。”

他说话的同时,房间里的咳嗦声还在不停延续。

“喂,你撑着点!怎么会正好在这时候就……喂!”寂雷身边的被褥上,一个乱数正在焦急的摇晃他吐血的同伴。长发医师看清血色后已立即挤过去查看,粉发人焦急的又惊讶的目光里,他用被铐住的手握住吐血乱数的手腕,诊察脉搏。

“他怎么了?有什么既往病史吗?”他放下手腕,伸手去摸颈侧动脉,而后顺着气道触诊。

“啧,别管他!”窗边的乱数抢先回答,随后扭头,看向他的同伴们和寂雷;“你做好准备,带上老头一起走。至于倒霉蛋……就丢在这算了,反正很快他就会——”

寂雷反射性的对这话皱眉,但他怀里的乱数先一步抓住医师的手腕,嘶哑着艰难出声:“求求你……”

“什么?”寂雷俯身,“我在听,你说。”

“求求你,求求你……”

“知道了,相信我,我在,你就不会有事的。”

“不,求你……杀了我,寂雷……”

不停咳血的乱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死死扣住寂雷的手腕,用力下压,按到自己的脖颈上:“好难受……咳……求你了,快点杀了我……让我停下来,摆脱这个……咳咳……”

寂雷对这意外的请求愣了一瞬,随后立马撤开自己的手,震惊的盯着吐血的乱数:“你说什么?你需要的是治疗!”

“不……不要……快,直接杀了我!我……不想被带回去……任务早结束了,她……没有说失败了还要我们回……所以我有权选自己在哪死在哪活……我只是太难受了,没事的,是我我不想……不想继续了……”

话音未落,正伴着血腥味艰难喘息的乱数就被抓着发根从枕头上拖拽起来,上半身将将悬在空中。窗边的饴村乱数强势的插入他们中间,他眯眼拎起同伴的头,让吐血不止的人与他对视:“你真他妈烦人啊!都这样了,能不能努力快点死?我们好走人啦。啊,要不我把你丢进温泉溺死算了——不仅快,还避免弄死你时用上麦克风会她们被探测到呢。”

说着他拽着他的头发,拖自己的同伴就往温泉走,还未迈出第二步就被寂雷扣住脚踝:“不行,你这是故意杀人!他需要治疗!”

拎着同伴头的人冷冷哼笑了,眼神扫过手里残喘的倒霉鬼和旁边看傻了的同伴,随后抬脚砸在医师脸上。他一脸无所谓的看着寂雷被自己踹翻在地,眼都没眨:“别废话。他自己也是想死的,你刚刚明明听到了。你,一个所属物没资格和主人谈条件的,少他妈管我们!”

他转身继续走,却听到背后发出急促的金属异响。他头皮上窜起奇妙的战栗感,而在他回头前,金属手铐已从背后滚落到他脚前。饴村乱数震惊地睁大眼僵住,扭头看到神宫寺寂雷已经在用钥匙打开脚上的束缚——他的右手大拇指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着,完全的错位了。

“脱臼拇指,逃脱手铐的技能。”他冷眼看向震惊中的饴村乱数,面不改色的将垂着的拇指直接复位,而后草草缠上摸到的浴衣腰带,同时他开口:“听着,放下他。之前我是在寻找机会所以没有直接再实施脱身,但情况紧急就另当别论。如果你现在还想在我眼前做出有违人道之行,我接下来也没什么和你们好谈。”

饴村乱数看着神宫寺寂雷沉下脸色,他的蓝眼睛里有着点点月光,仿佛夜色掩映下亟待突袭的头狼:“不止你们不会有第二次疏忽,我也不会再被你们套住第二次。现在,选,是按我说的做,还是我直接动手击倒你。”

背对着窗的饴村乱数全身绷紧,他盯着一瞬间就逃脱了束缚的猎物,后槽牙咬到酸痛。

“寂雷!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命令吗?”他丢开手里的同伴,开启了麦克风——

 

“也该有反馈了,人上去快半小时了吧?完成品的踪迹发现没有啊?”

“是二十八分钟。通讯正常吗?她们被完成品用麦克风攻击了?”

“通讯正常的。所有特工身上佩戴的催眠麦克风探测器,也都没有上报近距离内有麦克风开启的迹象,也就是说没有发生使用了麦克风的遭遇战。”

“那怎么这么慢。难道她们在山上迷路了吗?也太好笑了,低级失误——够当一年半笑话啦。”

“哈哈哈,你想什么呢,她们可个个都是顶级特工,不可能。”

车门内,两个女官一个趴在方向盘上,一个靠在副驾驶座上,全部都陷入了昏迷。她们对自己的谈话是发生在梦里一事浑然不觉,更不知现实中她们的通讯器里已经炸了锅:同伴们从十五分钟前就在喊着“我们被旅馆老板一家莫名其妙的疯狂袭击了”,“为了应对已暂时把普通人催眠了,请求支援和医疗援助”,“完成品已逃走,注意拦截”。

女官们沉在麦克风制造的幻梦中,悠闲地继续在任务等待期插科打诨时,她们旁边的一辆车正悄悄启动。随后这台车在车灯都没有打开的状态下,趁着夜色悄悄驶出停车场,消失在道路尽头。除了车场出入口的摄像头,没有任何前来执行追击任务的特工注意到,这个偷渡者的车牌号属于中王区隐秘监视名单上的头号人物,神宫寺寂雷。

 

“没想到啊,哮喘药居然能缓解他的症状啊……”

夜色之下,乡村道路上飞奔的商务车内,后座上的饴村乱数正盯着自己的同伴瞧。但他眼里比起恐惧或担忧,更多的是好奇和不可思议。下一秒,他就仰起头,语气里满是雀跃地扯着身旁人的衣袖:“寂雷,你真厉害啊!居然车里会有哮喘药物哎!”

“很冒险。因为不知道具体病因,我只能看症状猜保住气道通畅能让他好受点。药物是我之前随院义诊时候备的一些常见药。”医师没有看向说话人,只拿湿巾清理着怀中乱数身上血迹。

驾驶座上发出了哼笑:“哈,突然的病人帮你消耗了存货,还满足了你的当英雄和圣人的爱好,你现在其实在偷着高兴吧?”

“没有。不如说丝毫不能放松,他现在只是舒缓了症状而已,病情并没被控制住。”

“你没必要作秀,我们不会因为小恩小惠就放你走。”

“我做这些只是不希望人死。”

“人死?人。”轻蔑的哼笑再度传来,“你是不是觉得,承认我们是人类,是一种很高尚的施舍和关怀?”

“放任不管他就会丧命。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嗯嗯,万事公平公正,众生平等——这很神宫寺寂雷,和知识里的一模一样。哈,刚刚逃跑中假如我们不是给店家制造了幻觉让他们替我们阻拦追兵而是直接杀了人——不管我们杀的是老板一家还是中王区追兵——现在你是不是就会杀了我们正道呀?毕竟你是个身手不凡的前杀手,想对我们贯彻正义很容易嘛。之前两次要不是被偷袭,也不会被我们控制住吧。”

“不会。这不是战场,无论你们有什么罪,私刑我都无权进行。如果发生了,那我依旧会全力救你们,然后送你们去受审。”

“你好可爱啊,寂雷。脚不沾地的傻得天真可爱……”开车人扯出了一个讽刺意味十足的笑,而他没有得到回应,与此同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饴村乱数在和神宫寺寂雷接吻——他怀中抱着的那个,刚刚吐过血的乱数。他扫过后视镜后,下意识的瞪了他们一眼就不再出声了。

“你可爱……寂雷。”把唇边的鲜血印上寂雷嘴角的乱数对着他笑,抓着他的衣服像在喃喃自语:“虽然和你操过,把看着你因为舒服变得乱七八糟,但你依旧……好怪,像个刚诞生婴儿,浑身染血,沾着母体的排泄物和无数的细菌,却在古怪的无比纯净。这样说……我倒是没有浑身染血的诞生呢,我是从无菌培养液中出生的哦,和寂雷正好反着呢。啊,我好像也没见过婴儿诞生,但我脑子里的东西是这样的……咳咳……咳咳咳……”

紧急刹车打断了他的话,驾驶座上的饴村乱数甩开方向盘就探过身体,强硬的扯着虚脱同伴的头拉向自己:“够了吗?你这家伙捡了条命就别得便宜卖乖了,虚弱到神志不清说胡话就别出生了好吗?你能闭嘴或者直接昏过去吗?喂?”他拽那个乱数的头发毫不留情的摇晃。

寂雷劈手反扭他的手腕让他松开,随后盯着他,又看向守在他身边的第三个乱数,对着他发问:“现在能不能找到针对病况的治疗性药物?”

被问到的乱数一愣,似乎完全没懂重点所在,只眨眨眼:“呃,啊,中王区就有啊。”

寂雷嘴唇抿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继续,他转头看向驾驶座上:“完全没可能性考虑一下去……”

“不能,”对方直接打断他,同时重新启动了车子,“别跟我说你想去中王区。你想我们也不会去的。”

“啊哦,这倒是呢,人家也不想去哦!”发愣的乱数回过神,立刻附议。

他怀中那个也在呼吸勉强平顺后抬起手,抓着医师胸前的衣服笑:“因为……去了就一定是死,不会因为那里有药而能活。我们……还没玩够……就抱歉咯寂雷……我们不回中王区。同样是最后变成不能动的样子,我……我要选过程更美更可爱的的那个哦……”

寂雷听着残喘的乱数如是说着,在难以置信中哑口无言。

驾驶位上的那个粉发人终于大笑一声,对着反光镜里神色复杂的医生抛去挑衅的目光:“寂雷……你现在还要逃离我们吗?你很清楚他快完蛋了——恐怕你一走,那家伙马上就要在发病中痛苦的死去了哦?是,你很厉害,你要走我们拦不住的——但你真的会走吗?回答我啊!”

迎接他的是另外两个同伴的被逗笑了的声音,与人质的沉默。

“啊哈哈哈——欢迎加入乱数的末日之旅,神宫寺寂雷——”

神宫寺寂雷听着车内三人异口同声的欢呼,包括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擦干的那个。

 

06

一叠资料扔在桌上,天谷奴零从墨镜后抬了抬眼皮,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哦——”口型。他从歪着的沙发上起身,瞄了一眼封面,随后就用手指把那一叠纸弹回对方面前:“手笔大啊,这么厚的一叠需要售后服务的内容,可得加不少钱呐,无花果小妹。”

“别开玩笑了!”红发女人厉声低喝,红唇绷紧,眼里满是怒意:“你最好解释清楚,否则今天别想活着走出中王区!”

天谷奴零意蕴悠长的“哦——”的一声,随后自顾自开始低头点烟。无花果皱眉咬牙,却在张嘴瞬间看到身旁人的轻轻挥手,于是她收声,只怒视着对方。

“无花果,不必动怒。我们在凌晨就请身在大阪的天谷奴零先生紧急前来,本就破例了。”端坐在欺诈师对面的女人慢条斯理的开口,仿佛中世纪的女王在对臣子的争吵做出调停。无花果抿了抿嘴,最终恭顺的点头,再度后退半步挺直脊背站好。

“不愧是你啊,内阁总理大臣东方天,从零开始重塑了国家秩序的人,果然更知道施压不是正途,唯有交涉艺术和目标合理兼备,才是谈判桌上的王道啊。”天谷奴零缓慢的呼出一口烟,“好啦,有什么想问的?”

“过誉了,天谷奴先生。我当然知晓交涉的规矩,但这不意味着我对你这次提供的商品没有不满。”黑衣女子放下茶杯,深色的眼眸里毫无怒火,却犹如暴风雨前的海面般带着宁静的威圧感,她指了指桌上的资料:“之前交付的,完成品‘饴村乱数’,在初次执行外勤任务‘消灭残次品饴村乱数’后,没有返回中王区,而是开始了自由行动。对此,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就这么点事啊……你们给了他什么命令?只是‘消灭掉残次品饴村乱数’吗?”

乙统女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副手,天谷奴立刻得到回答:“是的。我对他下令的完整命令即是‘消灭掉残次品饴村乱数,消灭完成后返回’。按照你的说明,他们对感情系统的抑制是更加完美的,也就是说不应该存在抗命的可能性。然而现在他们叛逃了,还挟持……”

内阁总理大臣挥了挥手,截断她的话:“可以了。正是这样。如果是性能方面的问题,则属于交易中你方提供的商品存在缺陷,后果需要由你承担;如果不是,我们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天谷奴零面对着对面两人或平静或愤怒的诘问,毫无惧色,甚至还笑了一声才开口:“哈哈……这可不是我的作品有问题咯。”他从沙发上起身,双手撑在膝上,交叉在身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乙统女和她的副手:“我是不是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诫你们,‘不要擅自做多余的事情’和‘凡事都有代价’了?”

“你!对乙统女大人端正你的态度!”无花果压抑的怒吼直接袭来。

天谷奴零丝毫不为所动,他没有任何变化的,继续保持薄凉的眼神看向乙统女:“正如同真正的催眠麦克风还有种种未解之谜,无法完全控制,研发也不能一步登天一样,完成品的‘饴村乱数’也如是。”

他抬起一根手指,对着她们晃了晃:“人类感情想要通过单纯的技术来完成剥离,目前世界范围内都做不到。‘残次品’残留着人类的感情系统,虽然不多,但这个缺陷让他看上去比其他的都更像个真正的人。如果正常成年人的感情是一株健康的植物,‘残次品’的感情系统就像还停留在种子的阶段——不是不能发芽,是要假以时日,将刺激累积到足够。如果将他的使用时间设定为无限,那么他的情感势必会慢慢成长,最终丰沛到和真正的人类无异。他的情感残留也让他模仿人类感情上更快更出色,于是你们可以把他投入人类之中进行间谍活动。恰恰是残缺之处让他得以伪装成人类,正是最大化的利用这点,才将你们组建TDD并将其拆散的计划变成了现实。了解瑕疵存在,还据此得到了最大利益的你们,一定是注意到了这项瑕疵重要性的。”

“而完成品,在原有基础上大大削弱了感情系统——对感情反馈能力极弱,所以他们在情感上趋向人类的速度会比‘残次品’缓慢非常的多,就像加多了防腐剂,保质期大大延长——自然在试用期出现感情影响的概率就会跟着大大降低。但‘完成品’不等于‘没有感情’,而是‘大大削弱感情影响和反馈能力’,这点我应该在交货时候就强调给你们了。”

“可你没说他们会出这种问题!”无花果质问道。

“还不明白吗?不是他们的问题,是你的问题啊。”天谷奴零耸了耸肩:“防腐剂加多了,自然口感也就变差……也就是需要厨师特别仔细料理才行了,无花果小妹。”

“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吗?”

“哈哈,人类的基因改造是复杂的。世界范围内,目前人类对克隆和基因改造的研究都如同麦克风一样——能利用,但都还处于摸索阶段。尚没有能完全剥离掉感情系统而不影响其逻辑系统的方式,因为人类就是感情和逻辑互相影响的生物。你们提出的供货要求是‘使用期内受感情影响可能性比现有型号大幅度降低的饴村乱数’,我提供的也如是,但对感情系统做出这样的基因调整,也就意味着这种新型的产品必然在逻辑能力上与正常人类的也完全不同。所以,他们很可能就不会自觉地在脑子里补完任何你们没说的命令,无论你们之前怎么三令五申,只要在下令时没有明确排除掉其他选项,那么对他们来说就都是OK的。至于这次……‘消灭任务未完成后也要自主返回’这种话既然没有成为命令的一部分,对他们而言就是不存在了。所以不是他们出现了反叛行为,而是你的命令本身存在漏洞。”

他说完露出得意的一笑:“你们也不用再对我遮遮掩掩了——我猜全过程肯定是你们派他们出去肃清,但交手了之后那三个完成品失败了,而正好你下令时又恰好没有言明‘任务失败’时的后续内容,因为你觉得他们应该知道。所以最后就出现了他们干完活发现没事可做就自顾自去旅游的结果。不过啊,无花果小妹,咨询时候隐瞒细节,是不是不太好啊?”

“是你又一次向我们隐瞒了重要信息呢,天谷奴先生。”乙统女接着他的回答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啊哈……因为你们也没问嘛。”欺诈师毫无愧疚之色,甚至还弹了弹帽檐:“而且我警告过你们‘别擅自做多余的事情’吧?你们就应该在派出他们之前来问问我注意事项嘛,毕竟使用新电器前还要好好看说明书和咨询厂家呢——”

东方天乙统女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等天谷奴零将烟蒂碾灭之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但这也有你的责任。他们身为你的作品,现在对我们造成了不利后果,你身为制造人至少该给我们提出一些补救方针。”

“哦,想要啊?加价多少?”

乙统女面对他的询问只冷眼相待,天谷奴零与她对视了几秒后笑开,摆摆手:“好了,就当我是体贴无花果小妹使用新工具不顺好了!我给你们点特别的免费措施。”他坐直身体,扯起一边嘴角:“这三个没能回来复命的完成品,你们还想要吗?”

“当然不,”乙统女回答,“言之叶党不需要这种出现了重大错误的隐患继续占着位置。”

“好,那你们是还想要那个‘残次品’?”

“你在开什么玩笑!等等,你怎么确定残次品一定还活着……”无花果直接截断他的问题,却又飞快的被零的笑声截断。

“哈哈哈,情报上大家蛇行蛇道嘛……不过,那你们还急什么?”欺诈师夸张的笑了,摊开手耸耸肩,“无花果小妹你应该也很了解自己用了两年多的‘饴村乱数’,最清楚他的品性和想法。现如今他被中王区抛弃的状态下,如果他知道了这三个‘饴村乱数’还活着,还用他的身份到处乱跑,他这种对自己的利益算得清楚的小家伙会坐视不管吗?既然你两边都不想要,还犹豫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鹬蚌相争,最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不好吗?”

欺诈师说到这里就拉好自己的皮草大衣,起身离开,在出门前他压了压帽檐:“具体怎么做,你们比我更清楚。不过‘凡事都有代价’,这回也要看你们舍不舍得花。嗯嗯,横竖克隆人也是挺贵的东西,要是这几个都一下子废掉了,下次找我订购时我就体贴的给你们打个折吧。拜拜咯!”

无花果怒视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听到东方天乙统女轻笑。

“……乙统女大人?”

“我在感慨他果然是个聪明人。每一次都不把话说具体,就是为了等着我们这边在模糊地带出现疏漏的时候,让自己再派上用场。这样……我们即使得势,只要还有求于他,就不能对他下手铲除。”

“那现在,您打算接受他的建议吗?您觉得他的建议可信吗?”

“天谷奴零这个人,信口雌黄可是眼睛都不会眨。可一旦涉及交易,他或许不会说全实话,但不会撒谎。”乙统女露出微笑,“可和他交易了数年的我也不是单纯的肥羊。我既然敢和他对峙,就说明我一定有掌握着他不知道的筹码。就比如,神宫寺寂雷在这场‘饴村乱数骚动’中,已经被迫进场的消息,必然除了我们之外还无人知晓。”

“……抱歉,属下刚刚太心急,险些泄露情报。”

“不必歉疚。是我临场才决定隐瞒的,毕竟和欺诈师对局,最重要的便是不能拘泥于计划。”

“您说的是。”

“无花果,就按他说的做。”

“可是这样……是否会着了他的道?等于我们一下子会损失三个饴村乱数,算上残次品就是四个。这就意味着我们下一步必然还需要向他订购更多‘饴村乱数’。如此行事,对这个从我们手中源源不断用打补丁的成果换取现金流的男人来说,是否太过称心如意了?”

“呵……他再怎么高明,也不过是个男人罢了。”乙统女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中王区的黎明,对着自己统治之下彻夜灯火通明的女性伊甸园,她微微仰起头,露出欣慰的笑:“无花果,你知道男人们让我厌恶的点在哪里吗?”

“属下知道:好斗而不善斗,野蛮又鼠目寸光,自私还总不自量力。最终给全世界的无辜之人带来不幸。”

“正是如此。天谷奴零虽然是我们的合作者和座上宾,但也不能免俗啊。他看中钱又想自保,于是总会给我们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让我们不断要支付资金向他求助。但他的布局始终只在战术层面上,只能是对着眼前事见招拆招——他会赢得一场战斗也没什么稀奇,但最终整场战役的进程和胜利,都始终牢牢掌控在我们的手里呢。呵……过程中就让天谷奴零有机会笑也无妨,因为笑到最后的可注定不会是他的啊。”

“您的意思是……遵从他的措施,同时利用他的提议来达成我们的长期目标?”

“容易冲动是男人们最深重的罪孽,也让他们往往欠缺长远打算,最终导致暴力悲剧和全盘皆输。但,我们不同——女人们观察他们,研究他们,为了胜过男人们身上的卑劣而打磨自我,并且蛰伏多年,更为能够缔造新世界付出了巨大而沉重的代价,现如今自然也有得是耐心和手腕把男人们彻底掌控。”她转过身,看向无花果微笑:“他利用我们为自己的存活提供立场和资金,我们就利用他的造物和提议,来为我们最终完成催眠麦克风的目标,添砖加瓦。”

无花果的眼睛睁大了,她跟着自己的上司笑起来:“是说,利用这个事件,进一步刺激神宫寺寂雷使他动摇并倒向我们?”

“不错。你认为神宫寺寂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虽然是个男人,但又与普通男人有所不同。更加隐忍,或者说顽固,很难被外物所影响。”

“没错。他不只是冷静自持,且对他人的评价,自身的得失,乃至肉体的痛苦都并不在乎。这种人是最难被说服的,因为他所固守的就是自身的原则和理想,外物对他产生的影响极为有限。所以,我们想征服他为我所用,就不能单纯通过施压做到。”言之叶党的党魁笑起来:

“既然他已是刀枪不入,拿下他首级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神宫寺先生……挥刀自刎。”

“我明白了。我会立即指示追击部队放缓追击速度,同时针对的残次品饴村乱数的疑似活动区域散布‘神宫寺寂雷被饴村乱数绑架’的消息,引导他们发生遭遇。期间我会密切注意神宫寺寂雷是否脱逃,会让他在遭遇发生前维持住和那些完成品纠缠在一起的状态。”

乙统女点头:“就是这个思路。神宫寺寂雷不会屈服于言之叶党的威势,但他会为了自己的养子昏迷而备受煎熬,会为了克隆人饴村乱数随意地死于实验而愤怒,他的原则和理想才是凌迟他最好的刀——这一次,就让他彻底的看清楚,在他拖延和我们合作期间,会有多少饴村乱数被拖入凄惨又绝望的血色深渊——又会有多少人……因与完成品冲突,会在他眼前受伤甚至丧命。”

“明白。我接下来就去布置:延后追击的同时,将最终的追击特工人选,换成本来就因摇摆而被列上怀疑名单上的内部待处理人员。”

内阁总理大臣微笑表示赞同:“很好。毕竟作为我们的同伴,如果不彻底认可我们的理念,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同行。呵,天谷奴零笑我们和他斤斤计较是小气……他可是真算错了,我们比任何人都做好了随时‘壮士断腕’的准备。‘牺牲’,对我们来说从来都不是需要犹豫的选项。”

东方天乙统女望着欺诈师刚刚离去的方向,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方法就让我们来彻底践行。”

 

07

逃亡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更何况是要逃脱政府方面派出的秘密行动队追击。

神宫寺寂雷被强掳过后原本就因为乱数们几乎无休止的侵犯而极度疲劳,在强打精神注意着发病乱数的状况后更甚。到了乡下的新暂住地时,他把裹着毯子的乱数抱进房间之后,边在床铺上安顿病号边对着另外两个乱数说着要去购买哪些可能用得上的药物,却是没能说完就眼前一黑的栽倒下去。

等到他再醒时已天光大亮,他从窗外的景色判断时间是在黄昏了。昨晚发病的乱数似乎因为虚弱也还在睡,他自己则是被移动到了另一张床上,而且没有被束缚着。

另一个乱数坐在窗口,看见他醒了,立刻跳过来对他摸摸头。寂雷有些茫然的看着他,根据他的语气和动作判断出这是对他充满好奇又容易被吓呆住的那个乱数。随后他想下床去看临床上昨晚刚发病的那个,却被身边人按了回来。粉色的毛球眨动着蓝眼睛,对他晃晃手指,压低声音,扁扁嘴开口:“你可不能下床,你发烧啦。嗯……现在感觉怎么样?”

寂雷眨眨眼,随后看到自己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些退烧药和感冒药,床头还有冰水和毛巾。他摸了体温计过来给自己测温,取下后看到现时温度已经是36.5℃。他简单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两天的行动轨迹,随后对关切看他的乱数低声开口:“没事,是因为疲劳而造成的轻微低烧,已经退了。”他看着乱数松口气的样子,又问他:“是……谁给我吃的药?”

“那个出去的家伙,”面前的小家伙咧嘴一笑,“他说要去买烟,就走啦。留我陪着你们俩。”

寂雷想了想,他指的应该是对他态度最尖锐,也最高傲的那个饴村乱数了。他点点头,起身下床去查看昏睡中的乱数的状况。

他坐在床边,轻轻从被子下面拉过乱数的手,查探他的脉搏。而后皱着眉去试探他的颈侧,又小心翼翼地为他测量体温。缺乏辅助检查手段的当下,他只能进行简单地诊疗之后,再给对方掖好被角,整理整理头发。床头柜上的药店袋子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他在其中发现了自己昏睡前吩咐的大部分药品。

“也是他买的哦,他说反正顺路。”一起坐在床边的乱数对着他眨眨眼,寂雷看了他一眼,就开始对着瓶身思考起如何能在用药不过度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给病号乱数的身体舒缓。

他身边的乱数双手托腮,手肘枕在膝盖上,脚尖在地毯上无声地拍打。他的蓝眼睛看着认真分析药物功效的医生,里面满是柔和的光。他看着烟灰与藕荷色的长发垂下来,落在床铺上又滚落在地上,最后被黄昏时的日光调成漂亮的暖棕。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药瓶,轻轻转动,拿与放之间,还能听到指甲划过瓶口时细小短暂的摩擦声。而医师追着那些药物起起落落的眼中,明明泛着血丝却掩不住瞳孔色彩清澈美丽,犹如雨后的秋日天空。

是双冷凉却不乏温柔的眼睛。比他知识中无数画面里的,都更加漂亮。

“寂雷,你真好看。”神宫寺寂雷听见耳边飘过这样一句突然的称赞,他转头看见饴村乱数的眼神像好奇宝宝似的盯着他的脸,蓝眼睛正随着他的打量亮晶晶的闪着,色泽仿若夏日晴空下的玻璃风铃。医师含混的应了一声,他对面的小家伙笑得更开心了。

“寂雷……寂雷?”安静了几分钟,年长的医师听见身侧人又小声的叫他,接着他就靠过来,贴在男人身上还抱着他的胳膊:“寂雷还要忙很久吗?”

“嗯,或许还要一会儿的。”

粉发的小动物看着寂雷,突然就笑了,像个讨糖的孩子似的抿嘴:“嘿嘿嘿……人家可不可以一直抱着你呀?可不可以嘛?”

这请求让神宫寺寂雷一愣——太平常了,平常到放在这三个乱数身上几乎可以算异常。但乱数还在求他,甚至呈现出幼猫般可怜的眼神,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于是寂雷带着犹豫点了头。他们毕竟也是“饴村乱数”啊,他抿了抿嘴想,乱数当年不就是很喜欢黏着他的吗?或许这只是这个克隆体一时心血来潮的尝试吧。

他看着乱数微笑着闭眼,猫咪撒娇式的“噗”一声靠在他身上。

 

饴村乱数推开门时,房间里三个人没一个来迎接他。他愣了愣,随手把装着便利店速食品的袋子丢上桌子,随后就去掏自己新买的香烟。他点了一颗,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他呼出第一口烟气后,才扭头问坐在床边垂头的神宫寺寂雷:“喂,你在搞什么鬼?”

他没有得到回答。于是他愈发不耐起来,大步走过去就要掀掉那块碍眼的毛巾,却被医师一把抓住手腕。

“他去世了。”寂雷低声说道,“就在刚刚。”

他们对面的床上,粉发人安静的平躺着,双手被摆成在身前交握的姿势,脸上盖着一块酒店的白色毛巾。

他在寂雷探查药物的时候靠过来,依偎在年长者的身侧。医师整理好药物之后却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没有挣扎,没有求援,遗言和道别也踪迹全无。他就这么突兀的离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哦。”寂雷听到被扣住手腕的乱数说。他甩开自己的手腕,转身回到桌边,打开了一罐自己刚刚买的果汁,喝了两口之后扭头问寂雷:“你喝吗?还有哦。”

“他去世了。”医师盯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压抑着怒意。

喝果汁的人点点头:“哦。所以?你要走了?还是说,你要给他一个葬礼?”

“你就……没有什么感觉吗?”

“哦,他是说什么了吗?”

“没有。”

乱数敷衍地笑了一下:“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顿了顿,歪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寂雷,“你为什么这么看我?你皱眉头是因为我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样子吗?寂雷,我知道什么是‘死’,我们三个人也一定会有死的先后顺序,我知识完备齐全,但凡是残次品知道的,我们也什么都知道。”

他说完后看着寂雷凝重的神色耸耸肩:“好吧好吧——是很遗憾哦,他在我们商量找你的时候,还在想用最后的时间,和寂雷重走一遍残次品当年没完成的约会路线呢。才刚刚完成第一站的温泉旅馆,他人就没了,真是超——可怜哦?自己的计划就这么泡汤咯。唉,都是这家伙自己死太早的缘故,也没办法嘛。”

寂雷站起身,带着怒意看他。乱数与他对视,毫无退缩,还侧头对着高个子男人咯咯笑了几声,仿佛正在看很有趣的演出。

“寂雷,我告诉过你别做白日梦吧?我不是残次品,所以我不会对任何事有恐惧,也不会悲伤。”他用拇指指向自己,扬起下颌露出高傲的表情,“但下贱的残次品有一条还算顺眼,就是不会心甘情愿当别人的狗——我们出发时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杀了残次品后返航。虽然输掉还被残次品逃了很不爽,但她们下令时也没有追加对应输掉的安排,于是我们现在就是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了,什么都无权干涉。我们可不会像看门犬般去舔她们的鞋尖和裙角。”

他走上前,端详寂雷愠怒的脸,双手捧上去:“寂雷,生物终有变成稀烂蛋白质的一日,所以对此畏惧真的是很低等的反应。我就什么也不怕。我们会死,但我们选死前的每一日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没有遗憾的变成停止动作的有机肥料。你的拯救念头对我们而言没任何意义,甚至可笑——因为我不像人类那样胆小——我完美无瑕,没有感情,自然也就不会被畏惧恐吓。”

他放开寂雷,满不在乎地冷哼:“你愿意给他葬礼还是火化都随意,但我们可不会陪你玩过家家。”

一声嘤咛打破了他们的僵持。昨夜咳血后便陷入昏睡的乱数终于醒来,他挣扎着坐起来,迷迷糊糊的揉眼睛。

“怎么了……我听到说话声,你们俩在干什么?”他半睁着眼茫然看自己的同伴和寂雷,之后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隔壁的床铺,平躺着的另一个同伴就直截的进入他的眼帘。

他顿住了。之后寂雷看到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困惑的表情。他撑起身体下床,晃晃悠悠的走过去,趴在床边,像小孩子第一次见到新玩具,也像父母第一次见到新生儿,小心翼翼伸出手,用指尖捏着毛巾的角,又蹑手蹑脚抬起来一点点,侧头屏息地偷偷往里看。几秒之后,他放下来,又伸手去摸对方的颈侧,再然后是脉搏,最后他靠过去,斟酌了一下姿势后才将耳朵贴在对方胸腔上。

再起身时,他的眼神依旧停在同伴身上来回打量,若有所思。又隔了几秒后,他长出一口气,绷紧的脊背和肩膀终于放松,低声开口:“呼……原来‘死’是这样啊。真是第一次见呢。”

他声音听来依旧虚弱,但没有悲伤,反而充满了如释重负:“我还以为死了就会立刻变很丑呢,看来还挺漂亮的嘛。”他偏偏头,撅起嘴咕哝:“不过我可不喜欢这样一动不动的样子,什么都没法再做了,好无聊啊。”

寂雷的余光里看到,刚刚和自己争吵过的乱数,正得意的欣赏着他此刻听到这番话后怒意和无力感都无处可去的样子。医师用力闭眼,随后迈步过去拍发病者的肩膀,对他说去服药。同时他知道那个看戏的乱数一直在盯着他看,在确信寂雷虽然在照顾自己的同伴,却无法将眼神坦然与病患相对时,他甚至还嗤笑出声。

病着的乱数按照寂雷的安排,吞服了药物。但还未来得及咽下,就开始了新一轮剧烈的咳嗦。手中的水杯滑落在地毯上,温凉的液体将水红的织物变成带着湿润的暗红,下一秒血迹滴落,瞬间就与其融为一体了。

发病中的乱数捂着自己的嘴,五官扭曲在一起,全身不住的颤抖。他咳得太厉害了,似乎要将全身的脏器都从口腔中赶出,喉咙做了最后的闸门,于是乱成一团的内脏挤回体内,只有血液不受控制的从口鼻中喷涌。

寂雷呼唤着他的名字,意识到他在颤抖后立刻不顾上其他,将被子拉过来裹住他防止体温骤降。因为没有医疗设备也无法检查,更无法止住,他只能搂紧乱数,密切注意他不要被血卡住气道。一片混乱中,乱数抓着寂雷的衣服和长发,失血让他冷,于是近乎贪婪的从医师身上汲取热度。白色的被褥上,红色的指痕绽放开去,像一朵朵夏日末尾盛放的曼珠沙华。

几分钟后,咳血的现象稍有缓解,医师取来毛巾给裹着被子的乱数擦拭,随后让他漱口,并取来有扩张气道效力的药物,以暂时缓解痛苦。

乱数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越过药,抓住了寂雷的手腕。

“寂雷,我……大概是快来不及了,你过来……我,我刚刚决定了,我要把我见过的东西都讲给你。你要记住。”他语气平稳,语气不似请求,完全是命令,“你必须记住,不然我就会用真正的催眠麦克风印在你脑子里。”他突然发了狠,后半句咬牙切齿起来,同时死死的扣住寂雷的手腕。

“你他妈疯了?”房间里另一个饴村乱数开了口,“用了催眠麦克风就会死的事,你没忘吧?不,先说,你为什么带着真正的催眠麦克风?那为什么不在解决那个残次品的时候拿出来用啊?”

抓着寂雷的乱数喘息了一会儿蓄力,而后他盯着自己的同伴“是出击之前……她们单独交给我的,要我‘看情况可以拿出来用’。我当时没用,因为不是强制命令。而且用了就会死嘛,我要是先死了可就不知道真的‘死’是什么样子了,至少我想活到亲眼见过残次品身上发生的‘死’是什么样再说。不过……咳咳……失算了而已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完看着依旧带着不满眼神的同伴,扯起一边嘴角,眼神里带着不以为意:“怎么啦?你觉得我该提前告诉你,我带着真正的催眠麦克风吗?你也太爱做梦了吧,我又不是你的下属呢。”他扬起下颌,眯起眼:“而且……你不是也……咳咳咳……有瞒着其他人独享的东西吗?”

他对面的乱数随手将玻璃杯丢在了桌上。他咬着牙,以挑衅的目光与同伴僵持,最后盯着他们开口:“我才懒得管别人怎么死。你的命我不在乎。”说完之后他向着门口走去:“我出去抽烟,回来时候你最好已经死干净了。”

寂雷看着他们争吵,摔门声过后,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带着血腥味的乱数在凝视他了。

“你过来,我说过,我要属于我的一切都印在你脑子里,不计代价的。”他扭回头死死抓着寂雷,盯着他,指甲嵌入了他手腕的皮肤中带来清晰的刺痛:“寂雷,我绝不让步。”

寂雷看着那双蓝眼睛,里面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烧。他不陌生,因为他曾见过——暴雨之下的屋顶上,嫌疑人怒吼着“身为人类你高傲何在”;决胜的舞台上,对局者在迷惘后璀然一笑,舍身与他对攻——饴村乱数赌上一切,便是有一团裹着烈火的旗帜在夏日的荒原上猎猎燃烧,他的双眼化作焰心,宣告着他不惜命与身。

而一腔孤勇,无用。寂雷深知这一点。不止是前两次饴村乱数竭尽全力都惜败于他手,更是现在,这个虚弱的乱数,他都不用认真动手,就可以将他轻松制住。

他看着乱数,抬起手——

饴村乱数眼看着对方的手落在自己脸侧。

“用不着麦克风,你说,我就都能记住。”神宫寺寂雷的拇指轻轻的摩挲他的脸,为他蹭掉嘴角的血迹,“你知道吧,我曾是杀手,对重要信息自然可以过目不忘。”

“……真能都记住吗?一点都不忘的那种……等等!”他双手扣住寂雷的手腕,神色一紧:“你,你会不会死?很快就死的那种?”

“不会。”

乱数咬了咬嘴唇:“她们追击你,你也没问题吗?”

“嗯,不会。”寂雷轻轻点头。言之叶党现在对他抛出了橄榄枝,而他在悬而未决中,所以对方一时半刻也不会轻易对他下杀手。

扣住他双腕的乱数听到这终于松动,他把寂雷拉向自己,又丢开对方掌心的药。胶囊和硬粒滚落时,他双手握医师的手,姿态比起胁迫反倒更趋近于祷告,蓝眼睛的人造人轻轻闭眼:“你不会死就好……寂雷,我……很喜欢我自己的,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然后,你要好好活着,活很久,要带着我最喜欢的我的记忆活。这样就算我变成不能动的蛋白质,也依旧有人明白我根本不是那样的。”

他将寂雷的手贴上自己的另外半边脸,让高个子男人大自己两圈的手形成捧住自己脸的姿势,然后对着微笑:“别担心,人家一点点都不害怕死的。我只是讨厌那副变得不能动的样子,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东西。”

寂雷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在嘴唇开阖了几次后,终于是无声点头。

身为医者,他当然不赞成让如此懵懂轻率的人主动去迎接死亡。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他无法治愈的不止是眼前饴村乱数的身体,更是他们稚嫩的认知和自我。所以,至少这个灵魂上的舒缓治疗,他暂时默许。

接下来的娓娓道来中,他余光频频扫到临床,比起眼前叽叽喳喳的粉发人,已永眠的乱数是格外的平静。可又毫无疑问,他平静却凶狠地打破了这场逃亡之旅的轻松表象——突兀的死亡在三个饴村乱数中间突然塌陷成一个黑洞。他离去,把原本粉饰着笑容和新奇感受的粉红色末路狂欢,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目之所及处鲜花依旧,但其下涌动的死亡腐臭也已漫上鼻腔。乱数们即使尚不知死亡的滋味,却本能对着这份前奏展露了厌恶。

“所以呀,所以呀,残次品好逊哦,”乱数的声音听来已有气无力,但他看向寂雷时眼睛很亮,“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藏起来哭呢!啊……人家完全不知道眼泪有什么用啊,不懂……但就是觉得好难看哦。寂雷,你说他为什么要哭啊?”

寂雷正因为乱数在哭的描述而有些出神,被提问时慢了两秒才回答:“嗯……或许……是悲伤吧。”

“悲伤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子的东西?是我知道的,他半年前和你大吵一架跑了以后的那种感觉吗?”

追问让寂雷一时语塞,他抿抿嘴:“……不知道。因为我并不知道饴村君和我冲突之后是什么心态。”他知道自己没有撒谎,他甚至在分道扬镳之后,都刻意的阻拦了自己再去思考对方的种种。

“但是,‘悲伤’我是知道的,”他低下头不去看乱数的脸,“通常讲,遇到分离、丧失或失败之类的负面事件,所出现的一种感受。并不舒适,感觉也不好。”

他怀里靠着的小东西点了点头:“哦……那我明白了,他感受到的就是悲伤。他当时很不好,他是悲伤的。”他抬头看着神色复杂的寂雷:“那我好像也有点……‘悲伤’?因为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好像也很不好,因为他再也不会动了,我们没有他了,和他分离了。”他抬起手,指着临床的同伴说:“我这样说对吗?”

寂雷不置可否,只带着些欣慰的努力对他笑了一下:“你可以继续说的,还有什么想让我记住的?”

“嗯……后来就见到寂雷了啊,所以也没有要说的了。”乱数咂咂嘴,思考了几秒钟之后抬头看寂雷:“但是有其他的想要你帮忙,你愿意吗?”

“愿闻其详。”

“好。”乱数努力了一下,撑起身体与他面对面坐着,双手握着寂雷的一只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亲我一下。”

“呃?这……为什……”

“我亲你也行!都行,都可以的!”乱数抓着他不放,抢着继续说,“我想试试的东西太太太多了——在我变得不能动之前,我想把自己知道的都体验一下!所以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偏执的撒娇,抓着寂雷胡搅蛮缠。寂雷对这个请求感到尴尬,又对着他的身体状况感到为难,僵持了几分钟后,医师艰难点头了:“可以,但你要先服药。之后,我会吻你的额头。”乱数听到回答欢呼了一声,扭头去拆了新药,在寂雷来得及阻拦前就囫囵和着冷掉的水吞掉。之后他迅速爬回床上,把脸伸过来,催促寂雷“快点快点”。

长发男人深呼吸后靠近他,看着对方睁大眼睛直直看自己时,忍不住低声说“亲吻时候要闭眼”。对方眼睑下落,他才小心地搂住他的后颈,另一手撩开他额前的发,犹豫了一瞬才轻轻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就像他两年前第一次硬着头皮,去吻向他缠着他要亲昵的饴村乱数。

他们太像了,寂雷忍不住想。看不到的前提下,从身体的气味到发丝的触感,甚至体温和呼吸的频率都犹如同一人……

他的嘴唇没能顺利离开,乱数扯他的头发,把仅仅是亲吻了额头的医师拽下来,侧头虏获嘴唇。突然袭击让男人失去了平衡,他向着乱数的方向倒下去,两人一起跌进床铺里。乱数发出含混不清的笑,双手环绕医生的脖子,对着他的唇继续咬。他的舌头玩闹似的探进来,灵巧地搅乱了长发男人的呼吸,舌尖扫过对方口腔上臂时,他感到被自己卡在怀里的男人反射性的颤栗。放开寂雷时,乱数看着他“咯咯”笑,眼里满是恶作剧后的得意。

饴村乱数给了他一个调皮又带着无意识情色味的吻。

他对着皱起眉的寂雷,抢先一步笑着开口:“寂雷,我喜欢这个!”他的双手环绕在男人脖子后交叉,还像小孩子似的伸直了双臂:“你亲我和我亲你,都让我高兴,真的!”他的声音里毫无恶意,满是澄澈的雀跃,让寂雷原本的微愠立刻没了着陆地。

“……那就让我起来吧,压坏了你就不好了。”

“好,再亲我一下我就让你起来!”

寂雷结实的皱起眉。乱数看了更大声地笑,随后探身抱住他的肩膀:“那你抱着我一起起来嘛!”

年长者叹了口气,伸手搂住对方的脊背,拢进自己怀里之后慢慢把人带到坐起。

“啊,要是时间够,真想和寂雷再体会下两边都配合的做爱呢。”

医师身体一歪,起到一半的两个人又倒了回去。这回乱数彻底发出了清脆的得意笑声,甚至一度放开寂雷的肩膀,在床上笑到呼吸困难并且开始咳嗦。几分钟之后他才停下来,看着无奈盯着他的医师,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迅速像树袋熊一样扒住寂雷:“好啦好啦,人家开玩笑的嘛……我知道我们晚上肯定要继续往前跑的,没时间啦。寂雷不要不开心嘛,会长皱纹哒!”

长发男人半气般无奈地轻拍他的身体。将他扶起后,回身去帮他把便利店速食简单地做加热和软化处理。他看不到饴村乱数盯着自己的背影,脸上带着微笑,又转头看了看临床过于安静的同伴,笑容便渐渐消失。

 

出发的时间定在凌晨十二时。

寂雷用临时买的连帽的长外套套在已经去世的乱数身上,背着他先一步离开酒店,在约定的隐蔽处等待。是他执意要带上这个乱数的,另外两个粉发人对他的提议,高傲的那个直接表示了拒绝,病中的则露出了完全的不解。

“带着他干嘛?反正那群女人很快就会追来了,你扔他在这里她们自然就会干干净净销毁的。”夹着烟的乱数对着他哼笑一声:“哦……伟大的神明,您给人造人非要安上人类头衔已经够恶心了,别告诉我你还觉得尸体也有人权?”

病中的乱数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寂雷,最后小声开口:“……我是没意见,但他真的好沉的。”

最后折中的结果,是要带的话可以,但全程由寂雷自己来搬运,不要想着饴村乱数会为这巨大的累赘伸出任何援手。

医师在转移中依旧被没收着自己的随身包和手机,但即使没有时钟,他身为杀手的过往让他对时间尤为敏感。看见车灯时,他意识到饴村乱数们的到来比约定的早了一刻钟。车窗下降,叼着烟的乱数面无表情的示意他把死掉同伴扔上后座。寂雷将背上的人安顿好并且用安全带尽可能固定,期间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感觉到驾驶位上的乱数以掩饰都懒得做的轻蔑眼神看他们。

“另一个乱数君呢?”寂雷坐上副驾驶,边扣安全带边问道。他感觉到他刚一关车门,车子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加速。

“分开走,到地方再汇合。”

“他计划怎么走?”

“哈,说他用腿跑你信吗?既然还没老年痴呆,就不要总问蠢问题。我要集中精力驾驶了。”

对方明显带刺的态度和不打算正面回答的言语,让寂雷决定不再继续无效追问。他沉默,开始通过后视镜警戒四周是否有车辆跟踪,又时不时会扭头看一眼后座上的乱数是否滚落。

车在寂静的夜飞奔,乡间道路上晚间本就车少,加之田野和路灯有节奏的重复绵延,似乎一成不变,如此景象轻松便能麻痹人的路程感。他们的车持续了如是状态一阵,之后车头一转,寂雷眼前瞬间一亮——是上了奔向东京都外的高速公路。

“等等,上了高速就往东京外走了,我们出发地的深夜是很难找到车往都外的,另一个乱数君短时间内还追得上我们吗?中王区追击你们的当下,落单是很危险的。”他转头问驾驶位的乱数。

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想重复一遍,却看到驾驶者的脸绷得很紧,高速公路白色路灯有节奏的落入车内又消失,可他脸却在黑暗中也是一片惨白。

“等下……你们到底是怎么计划的,我需要知道,立刻!”

“你很烦啊!闭嘴!”

“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带着他一起走?是不是已经抛下他了!”寂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提高,手也紧紧握拳。

“才没有!”开车的乱数握紧方向盘,咬牙切齿地盯着前方:“你少他妈冤枉人!”

“那他为什么没有和我们一起走?现在立刻回去,我们不能把他扔掉等死。我不允许随意抛弃危重病患的事在我眼前发生!如果你不做的话,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来处理。”

驾驶位上的乱数咬牙,他深重地呼吸了两次,随后在眼前的岔路口开下高速,之后一路下到附近的乡村辅路上。寂雷看着层层叠叠的树影包围了他们,将他们隐藏在四下无人的田间黑暗中。

“让我来开,我们立刻返程去找他……”

他话没说完,驾驶位上的乱数就开始剧烈咳嗦。医师神色一凛,松开自己的安全带就去查看,而乱数在剧烈咳喘中,依旧不忘带着厌恶狠狠推拒他,直到鲜红色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糟糕,你也发病了!我马上给你拿舒缓药……”

“咳咳……你滚……别添乱……从我身上起来……”

“别任性了!”

“滚开!”他怒吼一声,用沾了血的手甩了寂雷狠狠一巴掌。寂雷的头瞬间以不自然的角度扭过去,耳边嗡嗡作响。他再转回头时,看到乱数用抖动的手,从自己衬衣内的隐秘口袋里掏出了几枚糖果,随后艰难又急切地吞下去,仿佛一只饿极了的鹳忍着食道被刮擦的疼痛,拼命去吞食干掉的牡蛎肉。

糖块横冲直撞的从他的食道中撑出一块凸起又滑下去,寂雷猛然回神,他扑过去揽乱数要让他吐出来:“你在干什么!你在吐血,现在贸然吞物可能会卡住气道,直接要了你的命!”

被他抓着衣服的乱数死死咬牙蜷缩着抵抗,而寂雷也不肯放弃。僵持中,年长者终究是靠着力量和体型将对方强硬的掰向了自己。而就在他试图伸手进入他口中帮他强制催吐时,乱数猛然抬头,眼神犹如饿狼,对着他猛然跃起——

他毫无章法地撞向寂雷,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座位上,狠狠咬向嘴唇。医师迅速反应,但却在他抓住对方准备丢出去的前一秒,听到了对方突然地低咳。他因此犹豫了半秒,就被趁机放倒了椅背,死死掐住脖子按着,眼看对方将凶猛的撕咬变成了带着铁锈味的吻。

他们分开时,寂雷借着隐约的月光,看到他们唇间拉出的唾液丝线,是水红色。

“是他自己决定要去死的。”乱数喘息着,咬着牙,像复仇中的狼一样盯紧寂雷。

他从牙缝中挤出吼声:“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他!”

 

“勘解由小路长官对待这次‘清除背叛的完成品’任务真慎重呀。中途还让追击部队退回去,重新排兵布阵,调了各队伍的精锐来完成。”全副武装的便衣女特工压低声音对着同伴说。

她的同伴点点头,目光扫过前方的转角:“别因为我方人多就大意了……长官不是解释了吗,派出之后核对记录才发现他们带着真正的催眠麦克风,所以一般的追击部队应付不了。”

“他们怎么会拿得到啊?那么珍贵的东西。”

“给他们的是只能使用一次的备用机啦。原本是为了防备万一的,没想到完成品的脑子有问题,结果就一下变成了拿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棘手的在逃犯啦。”

“我觉得……长官真是多余的担心,”女特工哼笑了一声,“真的催眠麦克风用了就会死,饴村乱数也是知道的……谁能不惜命呢?哪怕是完成品,也是怕死的吧。我看他根本就不敢对我们启动真正的催眠麦克风,甚至说不定看到自己被我们包围的瞬间,就会为了让自己续命哭着求饶了呢。”

“哈哈哈……他求饶你会放过他吗?”

“至少不会当场击毙吧。虽然他也是男人,但我觉得男人们也不都是低劣种,还是要看情况定夺的呀。”

“哦,难得,我们一样。”

她们一路警戒着,接近了探测器上探测到的地点。是在小镇外的一处牧场,周围除了一条通往小镇的道路,视线所及就都是牧草,甚至都没有几棵树,完全称得上空旷荒凉。

满月之下,半人高的草场里,立着一个人影。他哼着歌,望着天上清亮的银盘,粉发被夜风吹得宛如春日的垂枝樱在飘。他在牧草中行走,玩闹似的伸开双手保持平衡,时不时还会小跳一下。白衬衫和黑色的七分裤裹着他的身体,还有一条垂着心形扣的腰带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俏皮的上下跳。而最外面,他套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长长白大褂,在手腕处至少挽起了三折以上。这件白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在月下飘飞,像即将飞升回到月宫前的天女,拖拽着美丽织物兀自起舞。

他知道,距离辉夜姬的求婚者们降临,最多还有一刻钟。

但我很高兴,饴村乱数想,真的高兴——我超喜欢自己的,也已经成功的保存和送走记录‘乱数最喜欢的自己’的人啦。想到喜欢的东西会一直被好好保存,就会开心呢!

出发前,寂雷出门去购置包裹遗体用的外套。他的另一个同伴坐在椅子上,对他伸出一根手指,优哉游哉的晃。

“你说你要让我们俩走,你留下来拖住那群女人?你确定你没疯?”

“当然啦,我很清醒呢。”

“你是决定要用掉那只真正的催眠麦克风。”

“哎,是的呀。”

“……我看你是真疯了。不过你要愿意以送死的方式给我们开路,我是没什么介意的。”

“才不是送死,我是为了保护自己哦。”

“什么?”

“我已经见过死是什么样子了——”他边说边指指同伴,“我也知道我的身体在迅速变坏,横竖是肯定撑不到明天天亮啦。所以,也只好让你带着寂雷一起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要开心的一直走哦。”

“够了。你不是吐血吐到脑浆都出来傻了吧?追击残次品的任务早结束了,我们自由了——我们决定高高兴兴以喜欢的方式活到自己的终点,这本来不就是我们开始旅行初衷吗?你决定变卦不走了?”

“啊啊,你还记得就好。那你要好好保护好我的寂雷哦。”

“……怎么?还‘保护’?你迅速的按着‘知识’去像模像样的‘喜欢’他了?效率好高哦。”

“我把想说的都告诉他了,他说他会记住。”他扭头看着另一个安静过头的乱数,继续说着,“寂雷承诺会记住,我的话,我的存在,以及我最喜欢的我此刻的样子——他不会随便承诺,你也清楚。所以,拜托你了呢……‘我’,请带他走,让他活。”

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坐在他对面的饴村乱数狠狠吸了一口烟,慢慢吐掉。

“你这话说得很恶心,知道吗?故弄玄虚的就像神宫寺寂雷似的,你已经被他传染了吗。听着,我不会为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真心实意的做事,你也是我,你很清楚。”

“但你会帮我的,”他对着眯眼带着怒意的同伴毫无惧色的微笑,“因为……你也很快也会需要他的。”他微笑,抚摸对方的脸,“无论什么原因,你一定也会——因为你也是‘饴村乱数’呀。你会的,因为寂雷是‘我’的东西,他属于‘饴村乱数’。”

他的同伴狠狠给了他一拳。

 

饴村乱数站在荒野上,对着四面包围过来的女官们,露出令满月失色的笑。他跳起来,对她们挥手:“小姐姐们,乱数在这里呀——”他的声音甜蜜而雀跃,像满月下围绕蜜与美酒跳舞的白兔。

“饴村乱数,我们是中王区特别行动队。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停止无谓的抵抗,你还有机会被从轻发落!”

粉发的小个子眯起眼,他看得清清楚楚,她们不止带着麦克风,甚至还带着催眠消除器——如果开战,他不仅会难敌如此数量的精锐,更可能在自己的麦克风开启的一瞬就被无效化处理,毫无胜机。

“哇,消除器都带了,小姐姐们好严格啊!人家紧张啦!”

“别废话,举起手来!丢掉你手里的麦克风!”

“唉唉,好吧好吧!不要那么凶巴巴嘛!”他扁扁嘴,手里的麦克风就跳起来滚进了草丛里。

为首的女官眼神示意了一下,后面的部下立刻准备上前抓捕。而饴村乱数却在丢掉麦克风后,迟迟没有举起手。

“举起手来!”她又重复了一次命令。

“小姐姐们,今晚月色超级美是不是?”他抬起头,声音不似往常,反而低沉得犹如换了个人,他望着月亮,带着微笑,“我也觉得超级美——所以,我刚刚送了一个让我感到很高兴的人去了月亮上哦。要和我一起庆祝吗?”

他冲着她们微笑,蓝眼睛在月下明媚澄澈,却也热烈得像有蓝色的野火在烧。女官们疑惑的盯着他,在他抬手的瞬间大惊失色,几乎是慌不择路的想要向后奔逃——

“美丽的小姐姐们,就请和乱数一起在这里睡吧。毕竟——人家怕黑呢!”

天空中的云层突然间浓厚了,夜风突起,沙沙作响的掠过荒原与树木。月光隐藏到阴云后,躲开了荒原上乍起的嘈杂与惨叫。

 

饴村乱数再一次睁开眼时,不知道已过了多久。他又看到了月亮,夜空晴好,月色美丽。但他眼里此刻只残留光感,已彻底看不清。他努力地对焦了两次,终究是放弃了。

周围的草场中七扭八歪的躺着女官们,手边的一次性麦已经自行报废并裹上了泥土和杂草,一切都归于寂静。而他自己,也将很快成为这段故事的句号。

细小的草叶折断声传来,他倒转的视野里,投下一个影子。原本凝视着夜空慢慢扩大的蓝瞳突然暴起似的凝聚了一下,撑了足足四秒,最终又跌回去。平躺在荒原上的人表情也从平静瞬间转到狂喜,最后逼近张狂的喜悦和扭曲。

“没……想到……还能再看见你……”他带着血沫喘着,呼吸困难却语带笑意。

“人呢?”

“往……横滨……”

“那我走了。”来人转身后又顿了顿,转头,“喂,要给你个痛快吗?”

躺在地上濒死的人被自己干涩如砂纸摩擦的笑呛到,他声音嘶哑的开口:“哈……哈……你在为自己的无能发脾气吗……可……已经太晚了……”他咳嗦了两声才再次发声,“我得到他了……他永远记住我了……他不再只是……你的东西……”

对方听着他的话毫无反应,直到几秒后他带着笑容,彻底融入荒原的沉寂。来人凝视了他几秒,俯身扯过他丢掉的白外套,丢在他脸上覆盖住五官。而后来客消失在夜色里。

 

08

深夜的乡间道路沉在寂静中,一辆车悄悄停在树荫凝聚而成的阴影下,潜藏在最深的黑暗里。

“嗯……啊!”车内响起含混低低的呻吟,随后便是凌乱的肉体拍打的声。

车外的万物沉睡着,不去窥视其中的秘密。月光却悄悄滑进来,流淌在缠斗的肉体上,将混沌成一团还布满了汗与体液的身体,勾勒出微微发亮的边际。烟灰与紫交融的长发凌乱地散着,从座位上狼狈的滚落下去,掉进座椅的夹缝里,车玻璃上紧贴的手微微颤抖,骨节凸显着,指甲在贴膜上划下痕迹。

高个子的男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伏在放倒的椅背上,长外套下摆被扬到一边,裤子被褪到膝盖处。与此同时,他的后穴被身后人的阴茎翻搅着,丝毫不顾他的隐忍,狠狠地顶撞他脆弱柔软的内里。

饴村乱数毫无怜惜地操着神宫寺寂雷,他完全地享受着对方的狼狈,甚至在看着医师被他顶着和倒在后座上的另一个‘自己’脸对脸时,还俏皮的笑出声。

“要是嘴巴寂寞的话,你可以和他接吻啊,”侵犯者语气轻佻地开口了,他撤出来一部分性器,搂住男人的腰去顶前列腺。在满意地欣赏过男人压抑的惊叫后,乱数俯下身搂住他,阴茎抵着他的前列腺来回蹭动的同时,空出一只手去撩拨男人的性器。

“怎么啦……你不是很重视人人平等嘛?我们正在他面前做爱却没人理他,对他来说不是很不公平?你快去照顾他嘛……愿意给他口交也行呀!”他的下巴靠着寂雷的蝴蝶骨,用完全无所谓的语气调笑。

长发男人低着头,呼吸紊乱,却保持着沉默。这让乱数觉得有些恼了,刚想撤回身体继续操干,却发现对方的手正默默向下半身探过去。他猛然扣住,拉到寂雷背后锁住。

“不行哟,寂雷不能摸自己。因为这是我给寂雷的惩罚呀——除了我可以碰你,你什么都不许自己做!”他锁着寂雷手腕的手用力向上推了推,“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还会把你绑起来——用你绝对没法脱逃的捆绑方式哟!还是说,寂雷其实喜欢被绑着操呢?”

“不……”

“什么?”乱数挑挑眉。

“你不能绑着我……”

“啊哈哈,那你就好好当个飞机杯呀……”

“你绑着我的话……如果你等下再发病,我就没办法……给你急救……”

乱数的笑容瞬间僵了。

车厢里响起了压抑的悲鸣。长发男人体内的性器突然地整根拔了出来,然后他被扯着头发翻过身体,仰躺在座椅上。不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双腿就被握着膝窝推向前挡风玻璃,随后刚刚被操干过还没有闭合的后穴就再次被狠狠插入。神宫寺寂雷只来得及捂住嘴,压住快感激出的呻吟声。

饴村乱数用力操他,一改之前挑逗式的戏弄,变得毫无章法还又深又重。面对面又并拢腿的姿势让被顶撞的位置与背后位完全不同,侵入的性器完整的退出又再次插入到最深处,如此持续着,每一次都变换角度顶弄着内壁上的敏感带,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比起做爱,他的动作更像是一场施加给长发男人的性酷刑。曾经的杀手善于忍耐疼痛,但却无法轻易抗拒性快感,他很快就在剧烈又绵密的刺激中射精。

施暴者没有停,他看着医师垂在小腹上软着的性器,一声冷哼后继续撞向柔软的内壁,成功让医生露出近乎崩溃的痛苦表情。

“你是可以的吧,反抗我。就算被操了一轮,你现在也完全有体力可以掀翻我的,对吧?”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寂雷,轻轻动着腰,持续享受着对方射精后格外柔软热情的后穴,边欣赏着他被快感折磨的表情,“不如说,从刚刚开始的时候,你就随时能轻易制伏我。你是不该被如此虚弱的我压在身下操的。可是为什么呢?”

他低下头,与寂雷脸对脸,似笑非笑:“我知道的——你为什么不全力反抗呢?因为你非常的不希望因自己害我丧命。”

寂雷盯着他,咬紧牙关。是的,他从一开始就可以暴力压制乱数。但吐血暂停的乱数并未摆脱虚弱,医师在黑暗里便不敢轻易对他下手——没有检查的机会,天才如他也是把握不了对方具体衰弱到什么程度的。贸然动手,过程中如果造成了任何一点关键损伤,都有可能加重他的病情,推他进入死亡。

乱数对他露出甜蜜的假笑:“真是虚伪的高尚。但既然你喜欢,就穿戴着这可笑的假货被操吧!高尚历来就是墓志铭嘛。”

性器狠狠顶进去,操到结肠口让寂雷下意识反躬身体。乱数伸手卡住寂雷的脖子,冷声宣告:“一切都太晚了,你对着我再怎么虚伪的维持高尚,他也已经被你害死了。”他用力收紧扼住医师的脖颈的手,紧到寂雷反射性的握住他的手腕卡住。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答应听他说话!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他才不会这样!是你按着他去死的,是你杀了他!”他对着寂雷的脸喊,咬牙切齿,声嘶力竭。

寂雷咬紧牙关,死死守住声音,同时狠狠握拳抑制自己反抗的冲动——因病况不动暴力是他的人道选择,但不配合性事,是他面对这场侵犯的无声否定。

模糊的视野与嗡嗡作响的听觉中,有粉发人的口开开合合,有干哑如同吞咽沙土的吼。拔出后抵着穴口的性器再次向内里刺入时,医师狠狠闭上眼,准备硬生生忍受。而快感却没有再次直冲他的大脑,反而是断档般的卡在途中,直截停歇了。

他睁开眼,看到鲜红的液滴正从乱数的唇边落下,在他的小腹上绽开鲜花。饴村乱数嘴唇颤抖,昏倒在他怀里。

 

“长官,追击完成品的小队……遭遇了不测,全队都陷入了深度昏迷。”碧棺合欢站在无花果面前,报告着她刚刚接收到的进展,语气中带着些担忧。

她面前坐着的无花果听后,深重又缓慢地呼吸了一次,随后看向合欢:“我知道了。她们是受到了某种特殊的催眠麦克风攻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会通知医疗部,将她们转入特护病房。鉴于现在的医学水平还无法应对麦克风造成的昏迷,目前也只能对她们以‘烈士’的方式对待了。合欢,接下来的抚恤家属和追授官阶的任务,你能胜任吗?”

“嗯,要交给我?”

“是的。”无花果点点头,红发女人神容里带着遗憾,语气甚至也柔软了:“合欢,你才就任副局长不久,尚不知时局的残酷。行政检察局就是会处理各种各样新闻中看不到的残酷事情——没有牺牲便不可能成就和平,我正是抱着这样的觉悟在进行局长的工作。男人们的胡作非为中,想要维持国民的和平与幸福,是注定要有无数女人为之付出牺牲的。给这些为觉悟献身之人以尽可能的物质回报,当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由资历尚浅的我来完成这样重要的抚恤工作,不会有些不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我会下令,表明你是代我行事。更何况,你是副局长,你的头衔当然勘得起如此职责。”红发女人对她露出赞赏的一笑:“我就交给你,我相信体贴细心又机敏的你,有足够能力完成。”

碧棺合欢看着长官的笑容,眼神沉静下来。她郑重点头,挺直脊背敬礼。

送走碧棺副局长,勘解由小路无花果起身去往内阁总理大臣的休息室。

“乙统女大人,前线战报,第一批摇摆者已经和一个饴村乱数完成品同归于尽。我刚刚已交代下去,由碧棺合欢亲自完成对昏迷女官们的家属的抚恤工作。同时,于昨晚的冲突后,发现了残次品的踪迹,他在探查到神宫寺寂雷和最后一个还活着完成品的动向之后,已经追过去了。下一步计划让最后一批待处理的摇摆者们出发,诱导完成品与残次品见面,届时我会通过命令让她们也卷入其中,以达借这次冲突消耗掉背叛者和我方摇摆者们的目的。目前一切顺利,没有异常。”

放下茶杯的女人点了点头:“做得很好。后续就按你的计划做,不必再向我详细报备。”

“是,我会按您吩咐的——让神宫寺寂雷充分地感受到,眼看着完成品死去时的无力感,真切地体会到他自己的摇摆不定,会给双方增加多少惨烈的牺牲。”

“很好。以及我要赞扬你,你让碧棺合欢去抚恤家属,是正确的决定。在她身上的催眠效果日趋减弱的当下,她依旧凭借自身意志表现出了对我们理念的认可,这是很好的。可她毕竟还很稚嫩,涉世未深。若是还有些摇摆很正常,但对于她已经坐上监察局副局长之位的境况而言,自然是不利的。你让她直面愚蠢男人们造成的牺牲,让她直接看到男人们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和残酷,也会对她更加坚定地追随我等上,大有益处。”

“您谬赞了,属下不敢当。”

“不必谦虚,一切都是你在努力。这份赞美是你应得的。我等你的捷报。”

勘解由小路无花果转身告辞。东方天乙统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起身,踱步至落地窗前。天光已经亮起来,绚烂而美丽的黎明在她的眼前展开。天空上分布着柔和的粉色和淡紫色,浅浅的交融着,温柔的互相拥抱。

“神宫寺寂雷,人们称为‘神明’的男人。那就让我看看,你会不会因为荆棘王冠和十字架而疼痛和流血吧。”

 

神宫寺寂雷把车隐藏到乡野之间的林地中。车上还有些之前两次带上来的食物和饮用水,他锁好车安静地等待着。饴村乱数们现如今在被中王区的特别部队追击中,白天行动无疑会大大增加被发现的几率,为了安全起见,他依旧决定晚上再继续赶路。

车后座上离世的乱数已被摆成了躺平的姿势,他的身体眼下完全地僵硬了。寂雷在清理好身体后特意将他用衣物和毯子好好地包裹,以免意外被人看到是尸体而报警。而他身侧的副驾驶位上,饴村乱数盖着他的外套闭着眼睡着。凌晨时他在车内强暴寂雷,半途却昏厥过去再也没醒。所幸寂雷果断对他实施了应急处理,随后又喂了些可能有效舒缓药物,他才得以至今还呼吸平稳。

他是最后一个了。寂雷看着他,这个念头就跳出脑海。诚然他对被强掳一事至今抱有怒意,对被接连强暴更是无法略去不计,但他却在逐步意识到这人造人们稚嫩的认知与注定滚落向死亡的结局后,再无法简单地对他们以否定结算。他感到困惑:最初他思考的都是如何制伏与逃离,而现如今,在自己能够随时离开的当下,他竟然不知道面对这个必将重蹈同伴覆辙迅速滑落向死亡的病患乱数,究竟该怎么做。

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注定的横死,于眼前降临吗?这仿佛是把神宫寺寂雷的人道底线和原则打碎后,又在上面肆意跳起踢踏舞。

黄昏时分,副驾驶座上发出一声嘤咛。饴村乱数皱着眉睁开眼,苦着脸揉自己的脖子和头,随后看向驾驶位的男人:“你……还没滚啊?”

“……我根本没说要走吧。”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你马上走。”

“我不走。”医师对着手机上的地图做着最后的研究,手边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已经记录了不少内容,他边写下什么边说:“我研究了你手机里的地图,看到你规划的路线很细,可以直接使用。等到天黑了我们就出发,往东京都外继续走,按照你们的原计划往横滨去。”

“哈……我还以为你要说去找那家伙的尸体呢。原来你终于开窍,知道少带累赘啦?”

寂雷对他的讥讽眼都不眨,继续着记录:“我对他感到抱歉,但生者的权利更加重要。”他看了一眼乱数:“现在去医院就等于让你自投罗网。所以我会带你去横滨近海的郊区,我有一辆杀手时代设置的应急医疗车藏在那边半废弃的仓储和工业区里。”

“……什么?”

“我要救你,在现有条件下尽全力去做。”

饴村乱数瞪大眼睛,随后发出爆笑。他笑到直不起腰,半晌才将将止住,一脸匪夷所思的盯着寂雷:“你真的疯了?我一定会死的,我不怕,我不遗憾,我也根本就用不着你——”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寂雷截断他的话,“饴村乱数,我想要你活着。这是我的原则和愿望,我将全力实践它。”

饴村乱数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09

粉发人绷紧了脸。路灯的光有节奏的滑过他被口罩遮住的下半张脸,他则神色不善地盯后视镜,做着警戒工作。他们在晚八点从乡间小路上再度出发,长发男人驾车,饴村乱数则被扣了帽子,又裹了一件大衣安顿在副驾驶上。

他不是自愿配合这场荒唐救助的——邻座的男人在他昏迷期间除了照顾他和尽可能摸清他的身体状态,还拿走了他身上剩下的糖。当他在车上听着对方的蠢提议正打算开了车门就走时,对方抬起手,手中粉红色的糖果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就是靠着这种糖缓解发病症状的。”医师对着他,连反问句都不用,他在乱数伸手来抢之前就把手收回来,同时单手锁住乱数的双腕,把他卡住脖子压在座位上。

“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决定,因为你对死亡无惧。”他与乱数脸对脸,神容里毫无怒意,“但即使在医者之外,我的原则也让我不能看着明明有延长生命可能性的人,随意地被放弃掉,白白等死。”

“笑话……”乱数咬着牙嗤笑,“你这么看中众生平等,就该尊重我选死的权力啊!更何况,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你……你管得着我吗?”

寂雷看着他,突然缓慢地扯起了一边嘴角。乱数一瞬间莫名汗毛倒竖,他感觉到寂雷扣住他双腕的手更用力了,他甚至下意识的想往后缩——

长发男人探头,吻他的嘴唇。这短暂的轻贴让乱数彻底僵住。

“呵……果然,你看起来自信满满但其实对超出自己预期的行动完全没有概念。你对我一直能精准针对,也不过是源于你对我的‘知识’给了你底气……实际上,你连被我不明所以地吻一下,都会惊到呆住。这已经是你堪比幼儿的浅薄经验和稚嫩认知反映——这样的你,又如何向我证明,‘饴村乱数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已成熟到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死了?”寂雷盯着他,嘴角还保持上扬:“你如果是个24岁的成年男人,要如此选择我绝不干涉。但你毫无疑问不是,那么在我确定你有完全的行为能力之前,你对于自身的性命选择我都持保留意见,乱数君。”

他放开乱数,靠回驾驶位上:“余下的糖果我来保管,我会确保你有异常时能及时拿到服下。现在,戴好帽子和口罩,伪装好自己,我们要出发了。”

饴村乱数下意识的拉紧衣服裹住自己,牙齿打颤了十几秒,才成功发出声:“那……那你刚刚……贴过来亲我,究,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义。一种分散对方注意力的无意义战术。”驾驶位上的男人哼笑了一声,“很久前,有人强制我学习过,不过我这是第一次实战。”

“……妈的!耍小聪明的恶心变态!我要把你的头踩碎!”

“我有原则但从不墨守成规。你很幽默——你要是现在还能有那个力气的话,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他们的出发地虽然还算在东京都内,但对横滨完全是个大对角。从东京到横滨本身不需要太久,不过为了躲避可能存在的监控,他们选了人少的区域,于黑夜中在各个沿途的村镇道路上静悄悄的前行。再加上沿途为了避让开警局和繁华地段,时间上自然比起正常的驾车增加了数倍。但他们现在冒不起风险,任何一起盘查或小事故,都可能牵动中王区的探查触角。

凌晨两点半,他们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横滨郊外的一处工业园区,准确讲是某个半闲置仓库的地下车库。

饴村乱数走下车观望,才发现整个地下车库除了他们开来的车,以及几辆明显报废的车子之外,就只剩下一台被罩起来的车子了。而寂雷动作利落地扯下车上的防尘罩,之后一辆改装过后的商务车就出现在了乱数眼前。

乱数睁大眼,吹了一个不成功的口哨。

“我以为你的车都很老土的,没想到……还挺有型?”

“说过了,这是我在杀手时代准备的备用医疗车。它原本是我准备给自己遇袭又不能回家时,作为移动安全屋用的。”寂雷瞥了他一眼,动手招呼他过来——乱数没看到他用车钥匙开锁,或许是车本身安保上也做了改装,采用生物锁了。

“怎么没放在你的新宿公寓地下车库?”

“如果已经被蹲守或追击到了公寓,说明大概率附近所有安全屋都有风险了——这时候plan B距离太近的话,反而会失去意义。我并没想过真的用上它,但还是定期保养,并且用假身份租了整个厂房作为掩护。”

“啊哈哈哈……结果你现在是自己带着绑架犯来启动plan B了呢。好讽刺哦!”

寂雷打开车后门,瞪了乱数一眼,示意他快点进来。

“行,行,毕竟你现在也是绑架我了呢——扯平啦!”

乱数晃晃悠悠的爬进车里,之后寂雷立刻锁上了车门,随后让他脱掉上衣准备用车内的设备给他做个简单的检查。

“喂,你不把他带上来了?”粉发人歪着头,懒洋洋地指了指他们开来的车,他同伴的遗体还躺在那里。

“我说过,活人的权利更加优先。我需要立刻给你做个尽可能完善的初诊,其他的都可以往后顺延。”他拿起听诊器贴向他的身前,“这车里没地方,放不下他。现在请你保持安静。”

乱数安静了几秒,看着寂雷听诊过后,立刻转身去取血压仪。

“没地方还是不想要他了?毕竟演好人也不容易嘛,你要是明言放弃,我会努力点配合你,忍住不笑的哦。”

“这台车只要稍加调整,就可以在车内撑起简易手术台。后备箱里也有足够的空间放下消毒器具和特工常备的微型医疗设备。”医师将血压仪裹住他的大臂,“但我需要保证所有配备的仪器随时可以即刻运作,所以需要充足空间。”

“挺好,你伪善到了最高境界——拿另一个伪善,作前一个装不住的伪善之行的遮掩。高明哟!”他看着医师没回话,于是单手去拢他的长发,绕在指尖玩起来:“最妙在哪呢?就在于,我的命啊——明明是个当事人都不屑要的东西,你却不仅捡回来,还要居高临下的宣称自己对他有义务。你居然可以这样大言不惭的夺取别人东西满足一己之私,真无耻到了极致。”

寂雷神色如常地解开血压仪,随后开口:“你血压太低,心跳也慢得不正常,这样你再次吐血会很危险。这里条件还是不够,我可以做简易手术,但是我没办法给你输血。”

“哇,你都演到了‘束手无策’阶段啦?下一场演什么?R.I.P.吗?我这就躺平让你提前开始怎么样?你真是玩不起啊,看着两个‘饴村乱数’报废了就能把你刺激成这样?是负罪感爆棚了吗?还亏你做过杀手呢……”

“你可以安静一下吗?”

“不,我就要说——你的虚伪和高高在上让我恶心!明明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所以就强扭着我们当你的信徒小丑!‘饴村乱数’的命横竖都归不到你来管——”

“那你就可以负责吗?”

“废他妈什么话!我就是饴村乱数,还有谁比我有资格处理饴村乱数的事情啊!”

“你对‘饴村乱数’负责,却为什么不把糖分给其他人?”

饴村乱数一愣。

医师半跪着依旧高出坐着的乱数半头,凝视对方顿住的样子,平静地继续开口:“你们三人里,他们两个因为没有糖而早早发病离世。你有藏起来的糖,但你期间一颗也没有分享。这些事我最开始没有联想到一起,后来你昏迷的时候,我在你身上发现糖,又发现了很多零碎藏在衣服各处的糖纸——你很谨慎,为了避免同伴知道你有糖,不止选择频繁的离开我们的视线去进食,同时连糖纸你也不丢弃,避免被其他人意外发现。第二位去世的乱数君在口角时指责你有所隐瞒……说的就是糖的事情吧。”

他盯着乱数,眼神冷漠:“你认为我没资格插手‘饴村乱数’的生死,指责我害死了乱数君,但你才是确确实实的没有向他们分享生路——如果你给了,他们或许不会早早离世。”

饴村乱数的嘴唇绷紧,他的嘴角上下抽动了几秒,随后狠狠向上扯,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个难看又扭曲的笑:“你不觉得自己的指责很可笑吗?”他对着寂雷挑衅式的轻轻摇头,“我为什么不给他们?因为给了他们我的糖不就会减少了?早早变成蛋白质的不就是我了吗?而我又凭什么要去管他们啊?‘饴村乱数’是代号,我可不会因为同一个代号就觉得他们对我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寂雷的表情随自己的话语从平静翻滚向愠怒。看着寂雷狠狠闭眼,握紧拳头压制自己的怒意,乱数爽快极了!他亲手引爆了一枚深水炸弹,毁掉了珍贵的珊瑚礁,但剧烈的爆炸和气浪最终会被海水吞没,在海面上最终风波都不起——大海就该波澜不兴啊!这是你自己选择成为万物汇聚地的结果嘛!好好承受哟!

他抬起脚踩在寂雷肩膀上,以虚伪的语重心长说结束语:“你明白了吧?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现在,你可以滚了,或者让我离开。”

 

10

车内的电台突然自动开启,冒出了沙沙声,同时神宫寺寂雷的手机和饴村乱数的一瞬间都开始作响。车后部的两人齐齐转头警戒,在看清状况时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拿起手机按掉。车内安静了几秒,然后沙沙的电子音停了,变成一场柔顺的空置声。

寂雷躬起身体,眯眼从贴了单向透光膜的车内向外环视,整个车库里依旧空无一人。

“神宫寺寂雷先生,您在听吧?”电台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女声:“我是行政检察局隐秘机动队分队长,也是本次行动的现场负责人。我方已经了解到,您因故正与状况不佳的中王区叛逃者饴村乱数在一处,并且您现在掌控着你们的行动方向。我们已经封锁了您所在车库的唯一出入口,但我们仍希望您能主动将中王区的逃犯遣返,至少是不干预缉拿行动。”

“哇,来得可真快啊……”粉发人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小姐姐的声音倒是真不错哦。”

对面当然的听不到他们的话,女官的声音还在继续:“神宫寺先生,您是言之叶党的贵客,我们在出发前更是被特别叮嘱不要与您冲突。所以只要您现在不采取抵抗行动,我们保证不会伤害您。”

乱数吹了个口哨:“哟,还贵客?”

“如果您拒绝配合,很遗憾,我们将不得不采取行动强行突破。您现在没有麦克风,通过我们沿途收集的资料得知您目前同样状态欠佳。此时和我们正面对峙,恕我直言,您毫无胜算。”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此外,勘解由小路长官对您尤为看重……所以下官也希望您能考虑得周全一些。我等愿意给您三分钟,三分钟之后我会电联您,确定您的意向。”

“你是和无花果那女人约会了吗?”

寂雷皱着眉看向电台,冷不丁被这个问题搞得眉头更皱:“怎么可能。”

“她们说她超级看中你哟——无事献殷勤?”

“她们不过是看中了我的能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啊哈——我猜到了,是‘要把那个真正的麦克风变成用了也不会有人挂掉’的研究吧?想拉拢你帮忙?大概还开出了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吧?你见到的那个‘去世’的乱数,也是因为她们给你现场演示实验过程的缘故?”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哈,我说中啦!”

寂雷抿了抿嘴,给乱数套上随手抓到的一件卫衣。拎着他的后衣领就带着他往车前去,抬手把人丢上副驾驶。

“坐稳,自己扶好,”寂雷也抬腿跨进驾驶位,“不要系安全带,避免跳车时造成妨碍。”

“啊?你要干嘛?”

寂雷的手机又响了。医师从置物盒里掏出皮筋利落扎起马尾,随后边发动车边顺手抄起手机扔向后座,却被乱数猫似的抬手夹住拦截,还快速按下接听。

“神宫寺医生,时间已到,您的答案是?”

乱数一听,睁大了眼睛笑起来:“哎呀哎呀,寂雷正在忙呢,我来陪小姐姐聊天好不好呀?”

对面似乎很意外,立即厉声追问:“怎么回事?让神宫寺寂雷回答!”

“是是是,马上叫他!”

乱数听了之后动手捂住收音孔,此时的寂雷已经开始倒车,粉发人饶有兴味的打量他,毫无紧张感地用甜蜜的语调持续着喋喋不休,催促寂雷回话。

“我拒绝。”长发男人盯着后视镜开口,“告诉她们,我拒绝。”

饴村乱数看着他,仰头大笑,随后他松开收音孔,贴在上面,乖宝宝开口:“小姐姐,我告诉你,寂雷他说呀——”

“说什么?”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小婊子!”饴村乱数大声喊出来,挂断电话,又欢呼着把手机扔到后面去。

通话截断的同时,地下车库地上的出入口处就传来爆破音——毫无疑问,这间车库唯一出入口处的密码门已被强行炸开。言之叶党的精锐追击部队并不是只会苦口婆心的劝说,她们交涉开始时,就做布置好了先礼后兵。

“操!出不去了!真他妈不愧是追击部队,一手麦克一手枪,哪边都算得万全啊。”听着车库出入口传来的轰鸣声,乱数咬牙,他虽然在笑,但汗水也从他的脸侧悄悄下滑,“糟了呀,这吵死人的越野车声,她们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邻座的寂雷神色凛然:“你抓紧就行。”

原本在倒车的商务车突然转向,紧急加速,接下来向着入口处直冲而去。就在饴村乱数以为自己要和即将冲入车库的追击者们正面相撞同归于尽的瞬间,寂雷狠狠制动同时转动方向盘——车头急刹顿住,车尾迅速旋转,像击打一样将停在入口斜前方的一辆小型报废车狠狠撞出去!下一秒,巨大的钢铁碰撞声在坡道尾响起,伴着惊呼和零零碎碎的细小爆炸音前奏。

饴村乱数征征看向车后的火光合不上嘴。不等他发问,车子再度启动,向着出口的反方向。乱数被瞬间的加速甩在椅背上,看清车辆冲刺方向后不由得尖叫:“喂!你要自杀吗!”

商务车撞向墙壁,却不是砖石飞溅,而是钢铁巨兽撕裂开木板和墙纸,随后进入视野的便是尘土飞扬的黑暗通道——这座地下车库与出口位置遥遥相对的墙壁是用饰面装修伪装成通常墙壁的木墙,在其后,是早已废弃却依旧能联通隔壁仓库进出口的备用车道。

“……操!你有一手啊!”

“就是看中了这条路才租的仓库。”

寂雷加速前进,沿着旧车道他们迅速跃上了地面。重见地表的一瞬,他听见乱数在他身边笑出声:“原来你的车还加固改装了吗?好酷啊!你早该这样了——我好像稍微有点看你顺眼咯!”

医师没有作答,他一脚油门开始狂奔,因为他已经听到了周围其他追击者的车声。情况远远没有到可以松懈到说笑的时候。

“你别太兴奋,继续抓稳。我要加速甩掉她们,这时候别开玩笑和闹别扭。”寂雷看着后视镜里的隐约的灯光,吐字急速——他曾经是个杀手,对甩开追兵是有充足的经验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们的后车轮绽开光亮的火花。寂雷面色瞬间更沉——追击部队向他们的车轮开枪了,而且是消音枪!看来对方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的追击将生死勿论。

“乱数君,你稳住,我接下来会更过火了。”

没有回答,但寂雷换挡时余光看到乱数的手死死扣住了车座边缘——这就够了。

他们开始了在黎明中飞奔。借着曾经TDD时代在附近旅游过的记忆,寂雷当机立断的把车开进小路,七拐八绕之间,暂时将追击部队甩在了看不到的地方。他听着,在寂静的山林中间,暂时是一点点车声都听不到了,于是他下车去查看刚刚被射击的后轮究竟状况如何。他草草检查后便准备回去,折返前心念一动又开了后备箱,拿出两罐果汁。

“车胎没事,接下来我们继续在森林里躲一阵子,先确保她们找不到我们。”寂雷将果汁放上副驾驶座人的腿,随后锁上车门准备再启动。

果汁滑落到了地上,滚落着卡在他的油门和刹车之间,让医师不得不躬起身体去捡。

他想再递出去,却在起身时愣住了。

饴村乱数靠在椅背和玻璃之间低着头——他昏了过去,吐出的血被借着黑暗和角度藏在寂雷看不到的位置,甚至狠狠按住自己口鼻的手已经僵掉。

 

“跟丢了?”勘解由小路无花果听着前线战报皱眉,她从通讯官手里接过话筒:“你们最好给我个解释,你们有三台车,有充足的热武器和麦克风,你们居然能把两个病恹恹的男人给跟丢了?”

“这……属下失职,他们对地形似乎很熟悉,我们确实在这方面准备不足……”

无花果的红唇扯成一条平整的线,她眼神冷漠轻蔑地看向话筒,几秒后才开口:“我不在前线,所以具体行动还是要你们来定夺,我只是给你们一个方向。故障的‘完成品’就快要到寿命极限了,既然你们已经观察到了他有发病的迹象,而神宫寺寂雷又正好是个对病人不会袖手旁观的男人,所以我猜他大概率是会想办法救‘完成品’的。你们可以顺着这条思路想想,到底该去哪里守株待兔。”

她说完挂断了通讯,带着不耐和嫌弃的将话筒放下:“真是废物!不止理念上左摇右摆,行事也是拖泥带水的。”

“刚刚通过隐秘监视小队回报,所有预定的势力都已按照计划被引导入横滨郊区了。”通讯官接着她的话回答。

“很好,继续监视。”女人露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自信满满的笑,“演员都齐了,好戏不能错过啊。”

 

凌晨五时,去往横滨郊区最大医院的必经之路上,一辆带着明显撞击痕迹的商务车正在疾驰。

饴村乱数努力的睁开眼,他花了几秒钟通过光和林木感知方向,之后便意识到他们已将乡村甩在身后,正处在往市中心去的路上。

“你疯了……马上就要天亮了……还往市区……走……你会被发现……”他努力地说话,却在发出几个音节后就要停下休息。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被裹了两件外套,但他此刻依旧感到冷。

“别说话了,”寂雷低声阻拦他,“你体温很低,也很虚弱。刚刚甩开她们的时候你吐了很多血,我看痕迹预估可能逼近或超过1000毫升了,情况很危险。没时间犹豫,我带你去最近的有绝对充足血源的医院,你必须立刻输血。顾不上其他了的。”

“……天真。”乱数沉默了一会儿,才成功吐出话语,“我……马上就要死了,我自己知道……你在做无用功。你不要作秀了,没意义,还只会让那群女人追着你跑……”他闭上眼睛,又深呼吸了几次,终于能发音畅快些:“寂雷,你停车把我扔下车,自己走吧。我不去医院,我讨厌那个。”

“不会的,我不会放弃你。”

“你突然话好多啊,我随便说点什么你突然间都开始回答。”

“能说表明你还活着,这能让我监控你的状况。”

他听见了细小又虚弱的笑。

“你好烦。”他说。

“尽管带着你跑,但这也不过是出于你是我的东西而已。我对你感到烦,烦了一路了……现在终于要结束,我很高兴。”他又说。

“你要失算啦……我的状态已经失控了,就算你再给我吃多少糖也没用哦。你努力的样子真可笑……因为我肯定没法让你如愿的……”他继续自言自语的。

“寂雷……你看……我已经视力劣化到看不清你了……”

车里短暂地安静了。

“乱数君,看不清的原因是……你正在哭。”

饴村乱数茫然地睁大眼睛,随后他挣扎着从衣服堆中探出手,胡乱抹自己的脸,然后放到眼前用力观看。

“怎……这……为什么……”他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手,新鲜的水将他原本带着暗红色血渍的手掌打湿了。

车身剧烈摇晃,让乱数的头直接撞上挡风玻璃——后轮爆胎,同时后视镜里映照出从支路上汇集到他们身后的三台车,其中一台的副驾驶位上枪口的烟还没完全散掉。

黎明中,言之叶党的追击部队再次发现了他们,卷土重来了。

寂雷转向支路的同时,狠狠按住方向盘,试图将后轮爆胎的车控制住。追击者们显然没打算收手,对着他的车轮在持续开枪。长发男人咬牙——再这么下去,别说甩掉,车更可能会先侧翻甚至直接爆炸要了他们的命。

紧追不舍的三台车显然没料到,后轮爆胎之后医师居然还能驾车还能跟她们在临海公路上打起追逐战。神宫寺寂雷拼着这台改装车散架前最后的寿命,直截冲开护栏向着遥远的海岸与开阔地带奔去——继续留在公路上,一旦脱离了车就等于直接掉入对方控制,他需要一个至少还有逃离机会的对峙地!

他们在沙与草场上继续飞奔,长发男人感到自己的好姑娘正在他手下拼命颤抖。这台沉寂许久的备用计划终于是在短暂登场后便要寿命耗尽,他心知肚明。他决定做最后的加速,至少拉开距离,让即将停摆的车有机会成为自己最后的掩体。

剧烈的摇晃中,他的余光注意到了第四台车追了上来。增援吗?他咬牙加速,这台车规格不同于那三台,性能也明显更优越——它轻飘飘的超过了三台越野车,又轻松超过寂雷,随后轻松地横在路中央。

突然的拦截让寂雷不得不制动。就在他被逼得急刹的瞬间,他看到对方绕着他打了个转,在他的车开始不受控制打滑转动时,对方居然利落地转回车头还再度加速!而商务车的前轮终于在急刹车中彻底爆胎。它旋转着撞到附近的岩石上堪堪停住,瞬间停摆,连保护气垫都没能好好弹出。

神宫寺寂雷的头狠狠撞在车玻璃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强撑着没昏过去,狠咬嘴唇让自己神智稍微清明后,立刻撑起身体搂住邻座狼狈更甚的饴村乱数,带着他一起向着车外爬去。

耳边是海风,鼻腔里冷凉和腥咸都格外浓厚。头顶是还未消退的星星与隐约挂在天边的圆月,苍穹还染着温柔绚丽的浅紫与粉红。历来受人尊敬优雅从容的医者,正以与这温润晨曦毫不相符的狼狈姿态在沙砾和石子上蠕动,伴着全身上下止不住的疼痛。艰难地爬到距离车有几步的位置后,他撑起身体,喘息着凝神去查看被自己拖出来的乱数。

尖锐的女声在海滩上炸开,刺入寂雷的耳膜:“什么人?立刻让开,我们在执行公务!”

他想抬头去看,却被车遮挡了视线。

还有谁?刚刚逼停他们的……不是增援吗?寂雷捂住额头,感觉到前额有血流下来,让他睁不开眼。

女官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尖锐,却显然比起刚刚不那么气势十足了。海岸上的突然地陷入了不合时宜的安静,几秒之后,车门开关声轻巧地落地了。

“小姐姐们——初次见面,但人家有个好消息:此路不通哦!”

 

11

神宫寺寂雷寂雷猛然睁开眼,他拼命地挣扎起来,扶住车体撑起身体,从变形的车前盖后向外看——

烈烈晨风里,一个粉发粉背对着他站着。小个子的男人外套被晨曦扎染,泛着金黄的蓝色,与美丽的绿色交替出现,像在燃烧新鲜薄荷叶的焰心。他的短发飞扬,柔软的浅紫色的发尾在风里打了个调皮的卷,弧度漂亮。

他的车蛮横地横在医师翻倒的车与中王区追击部队的三台车中间。皮毛美丽的漂亮黑豹,在鬣狗们即将对猎豹落下獠牙时,悄然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了两方中间。

来者似乎对环绕着自己的凝视很享受。他朗声,声音是格外令人舒适的清亮,像晨曦里第一声海鸥啼鸣:“不好意思咯——小姐姐们。不过,动别人的东西前,跟物主说一声是基本礼仪,对吗?”

与他对峙的领头的女官盯着饴村乱数,除了戒备满是不可思议:“是……饴村乱数?怎么可能,出问题的完成品明明只有三个,怎么会还有?”

她立即握紧了麦克风,她身侧的半步之后的女官立即举起枪瞄准。再往后的两台车里,带着枪支和麦克风的女官们全部下车,以车体为掩护进入备战状态。

她定了定神,继续厉声开口:“听好了,我们在执行任务,请你配合!否则将视你为反叛的饴村乱数同党,直截实施肃清。”

来人大大方方的举起双手,做了个超级不认真的投降姿态:“真的嘛?好凶哦——小姐姐,你很可爱哦,但是我想无花果小姐姐一定超——不喜欢你的!如果她喜欢你,就不会在派你和你们出来之前,没告诉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了吧?”

“你胡说什么?”

寂雷想继续看向他们对峙的方向,但他已体力不支,再站不住。他抱着虚弱更甚的乱数倚靠在车上。尽管有被追击部队误伤的危险,车体也可能起火,但寂雷的眼神此刻无法离开这个从天而降的访客。他眼神来回着,看向对峙者们,又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曾经高傲的小家伙此刻已经是意识模糊,彻底站不起了。

而他凝视背影的那个粉发人步履格外轻盈。

粉发的小个子大步走向前,保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向女官们展示自己没有麦克风。他就这样以甜美的露出肚皮似的姿态深入,直到摇摆着像小孩子去领糖果般在领头人面前站定。

女官却很紧张。她后退,躲在持枪女官身后。

“说,你要干什么?不,现在马上离开,不要妨碍我们!”她明显被饴村乱数摸不着头脑的行动惊到了,一时也判断不出怎么办——这个小个子的男人已经被枪指着头,她手里还握着麦克风,显然她们占尽优势;可这家伙却无比从容,无视警告,无视死亡威胁,轻松又自然地介入到她们之中。

这个甜蜜的小个子弯下腰,对着领头人眨动自己漂亮的蓝眼睛:“都是因为小姐姐……你真的太漂亮了,让我想认真看看。就过来啦。”

粉发的人有张漂亮的娃娃脸,开口时的声音却低沉如同成年男性。他还完全无视对方狐疑的目光和枪口,像小猫在探索新的玩具似的。但持枪女官在短暂慌乱后立即回神,抬手将枪抵在他额头前。

他愣了,对着持枪人发出了无声的惊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孩子发现了宝藏似的雀跃开口:“这个小姐姐也好漂亮!好可爱啊!”

尖锐的高音让持麦女官终于狠狠咬牙,她终于被不明底细的对手所带来的疑惑逼到了极限:“够了,别再废话,让开!”说着她狠狠开启麦克风,对着他面容扭曲的张开嘴。

粉发人单膝跪下,低眉敛目,微微仰头,虔诚的吻了瞄准他的枪口。

黑豹叼来一朵玫瑰,轻轻放在偷猎者的枪口前。

女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粉发人利落钻到持枪者怀里,肘击对方颈侧,一击后,他舞蹈般揽着对方的腰完成夺枪。钢铁小怪兽温顺的认下新主,落入他手的下一瞬就对着前主人的肩膀直接吐了火舌,让她应声而倒。

紧接着,负心汉丢掉怀里血花正当红的情人,将枪管直直捅入持麦女官的口。

女人的尖叫被堵住,发出像牲口般的怪声。乱数趁机握住她的手腕反手一扭,麦克风便轻松的滑落,任由他蛇潜行般迎上咬着手柄接住。同时他没忘用空着的只手利落卸下她的胳膊、下颌与拇指关节,再将她反身顶在车门上——咄咄逼人的行动队长,瞬间变成他挡在另外两台追击车间的乖巧肉盾。

“现在,你们可以选——”他把枪顶在女官的后心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神澄澈:“是让这位小姐姐心肺一起被开个洞,还是让我用麦克风操爆了她的脑子?当然,前提是你们不打算撤走,还想动我的东西。”

他贴近双臂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女人,在她不停张着嘴呜咽时,仰头在她耳边低语:“小姐姐,你说错了一件事——”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不远处的海鸥正姿态优雅的吞掉海滩上莫名出现的一只死鼠。

“论抗命和反叛……复制品,怎么配和我比啊?”

他轻吻她的耳后,眯眼看向另外两台车中焦灼凝视他们的追击部队,晃起麦克风笑得狡黠又漂亮:“小姐姐们很可爱,可我最讨厌忠诚的狗……那就拜拜啦!”

神宫寺寂雷看着粉发的男人在晨风里嚎叫般的歌唱。

而他自己在晨风中哑然,搂住怀中乱数的手,不知因为微凉还是震惊无措而僵住。

饴村乱数在一个黎明里久违地盛大点燃。粉玫瑰与薄荷与迷迭香一并于火焰中起舞,噼啪作响,浓厚又辛辣的色彩与气息,在海天间肆意张扬。粉发与黎明前柔软的天色融为一体,迎着海风飘摇,恍然间如同人鱼扼住船员喉咙的手——无关道德与律法,只嚎叫于最原始欲望和生命中的争斗,以美丽又残忍的姿态在生死关头舒展开利爪和舌头。

绚丽又温柔的晨曦中,他耀眼如光,成为太阳。他烈烈燃烧,直到所有追击者成为混在烂泥中的灰土。

 

“我稍微……有点喜欢这个残次品了。”寂雷怀里的乱数在海岸恢复宁静后突然开了口,声音细弱沙哑。他瞳孔已经放大,视觉已衰退,只剩下听觉还在勉强运作。

寂雷有些僵硬的低头看他,同时余光里又映出远处乱数向着自己走来的长长阴影。

他的手指上感觉到气流,是怀里的乱数笑了。他仰头:“哟?残次品。”

“我不想和你打招呼。”他冷声说,扭头看向寂雷,“他还没死啊?我以为早死了呢。”紧接着不待寂雷反应,他掏出来糖几块糖递向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

对方却发出一阵虚弱的笑。

“施舍……原来你也学会了寂雷的毛病啊。”

“不要就算了。”

“哈……我不用那种东西……我的状态也……用不着了。”

乱数看着寂雷怀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回答。他的糖没有收回去,也没再递出,就那样伸着不动。

而那个嘴上带血的家伙对着他,以“你能奈我何”的悠哉样子开口:“你别得意……你要记住,抢来的,并不意味着就是你的。因为别人也同样可以抢走。”

饴村乱数对着他的话只歪了歪头。神宫寺寂雷却抬起手,抚上了怀中乱数的侧脸,低声说:“好了,你还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你太虚弱了——饴村,不,乱数君。”

“哈……我倒是没有什么……想多说啊。”他边说边转过目光,努力地抬手,有气无力地扯他的头发,引导着皱眉的寂雷低下头。

一个吻落在晨风里。

“我想起来……是谁教你的‘用亲对方让人分散注意力’了……这个是我对你不尊师重道的报复。”他对着寂雷笑,尽管方向都没有完全对上。然后,他努力地调整呼吸,再度开口。

“寂雷,其实我对‘知识’中的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只因为你是‘饴村乱数’的东西,我不让给那些女人,所以我才带你走。”他停了几秒用于喘息,而后笑了:“三天多的时间里,你让我想吐……原本是这样的。可看你骂了那群女人,说不陪她们玩……你决定冒着被她们抓的危险,也要带我去输血的时候,我……奇怪的眼泪让我突然明白懂了记忆里的‘害怕’和‘难过’……我第一次知道它们居然在我身上是存在的……”

“乱数君,我知道,我知道的。”

“寂雷……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又难过。我讨厌你是真的……可现在又真的很高兴现在你在这里,我好像变得很怪……”

他对着寂雷伸出手,摸索着探向他的脸:“我一点都不明白……我只是讨厌死,可就要死了的我,却想着你难过和害怕,是为什么?”

他没有焦距的眼中带着水光,他喘息着朝向长发男人微笑:“寂雷,我搞不懂,我对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的手停在男人唇边,随后轻轻下落。晨风里,蓝眸上眼睑缓缓垂坠,在半阖的位置悄悄停下了。

停下了。

寂雷愣了,下一秒他立即开始心肺复苏。医师的手在抖,动作也比起通常散碎又毛躁。他全身都是泥土和回,还有擦伤无数,甚至有血滴正因着他的剧烈动作从额头上滑落,有碎发滑下来被他按压时的动作直直扯掉。但他都视若无睹——偏执的,掠夺般的执行着抢救。

饴村乱数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头烟灰色的发下垂在另一个自己的脸和寂雷的头之间,跟着晨风和抢救动作颤动,机械又疯狂的按压动作不断重复,嘴唇交叠试图拉回不存在的呼吸。乱数看着一切,细致的盯住,将眼前每个细小的瞬间都收入眼中。

鳞片闪闪发亮的蛇凝视着为夭亡幼雏啼血嚎哭的鸟,他绷紧的身体弧度美丽如同陶器,不知悲喜。

太阳升起来那瞬,饴村乱数单手扣住神宫寺寂雷肩膀:“他死了。”

医师在他手下顿住。原本与对方紧贴着交换呼吸的嘴唇缓缓分离,长发男人低低喘气,乱数感到手中的肩膀和他僵持了几秒,直到对方骨节明显的手无声地在膝上握紧,抗拒才在无声中渐渐沉没。乱数的角度看不到寂雷的表情,他沉默,然后再用兀自哼笑打破:

“要是因为你骑在他身上被操而压断了他的骨头,他或许还能笑的。但被心肺复苏搞断了肋骨,他可绝对不会高兴的。”

“……他才刚去世,请你不要说这种话。”

乱数冷哼,他眯眼,一把扯着寂雷的发拽过他的头,狠狠咬上嘴唇。寂雷瞬间如梦初醒,抬手就是一击肘击。而乱数毫不留情回敬一拳砸上他的脸,让极度疲劳的医师彻底歪倒在离世人身边。

“给我清醒清醒!别做没意义的事情了。他死了,死透了——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了!神宫寺寂雷,你睁大眼睛看清现实吧!”

吼过之后他咬牙盯着朝向他堪堪抬头的寂雷,他们对视了几秒后,乱数转开头,侧对着寂雷单膝缓缓跪下。神宫寺寂雷看着,看着饴村乱数动作轻柔地抬起手,阖上了旁边那个自己,到最后也没能阖上的眼。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像在擦去粉蔷薇上的晨露,又像在抚平自己心心念念一方的塔夫绸。

寂雷看着乱数转过身,双膝落地,探下身体小心的捧住长自己的头,给了他被血笼罩的右眼一个轻柔的吻。之后他将寂雷的上半身扯过来,搂入自己怀里。

“寂雷……都结束了。我们回去。”

寂雷无法点头,他太累了。他感到乱数搂着自己的动作很勉强,似乎就要拖不动;而已故乱数的占满泥土的手指正贴着他的大腿,其上沾着的血浆浸透布料黏上他的皮肤。

 

12

寂雷在车最后一排坐着。他身上靠着的是饴村乱数,准确说是饴村乱数的遗体。开车的人是涩谷的小说家,副驾驶上是赌徒,另一个活着的饴村乱数正坐在他前一排叽叽喳喳的讲电话。

“对!对对对——是临海公路外!嗯嗯嗯,让你们队上的警察先生去收拾一下嘛。嗯……因为是持械,还是热武器,所以一定是重罪。但要记得告诉他哦——‘人醒了别问太多,人要被其他部门调走也别问’。因为这件事里有大——秘——密——详细的人家以后肯定会告诉你哒!现在嘛,当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啊啊……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妹妹的事左马刻大人现在看我很不爽。但我保证,不和你说详细是为了让你更安全哦。拜拜!”他对着电话连珠炮似的发话,隐约能听到对面人全程至少被他噎了三次,但最后他是还在对方发飙前成功以挂断遁走。

“锵锵锵——办妥啦!”他对着驾驶位的同伴眯起眼睛,举着手机左右摇晃身体,笑得宛如个可爱小姑娘:“拜托给左马刻大人找入间警官来善后,你们不用担心啦!”说完了却没得到回应,于是他对着驾驶位眨眼:“唉唉,你们俩生气了嘛?别呀,人家出门太急了才没叫你们一起嘛,才不是想扔了你们单独行动的嘛!你看,人家也没关掉我们的posse定位系统嘛,所以你们不也很快就跟着GPS找到我了吗?不要失落呀,你们是我最重要的posse呀,人家怎么可能会瞒着你们单独行动呢……”

“乱数,这确实是太不爽了啊!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你小子怎么还这样。”副驾驶位上的有栖川帝统开口了,他边说边想点烟,但从后视镜看到了医生的影子后又懊恼地把烟盒塞回口袋,将双手背在头后。

“唉唉,人家不是乖乖的按照之前说好的‘不会单独行动’,带上你们俩一起来横滨了吗?才没有食言啦!幻太郎——你也看看帝统啊,他欺负我!”

“乱数,小生这次可是很赞同帝统的,”驾驶位上的梦野幻太郎语气依旧温和平稳,却是绷紧着脸,他继续说:“你确实带着我们一起出发了,却在昨天到达横滨住下之后,自己一个人在凌晨偷跑出来。要不是我半夜醒来,根本就不知道你已一个人行动了。你这可算不上遵守诺言的行为啊。”

“人家只是拿到消息想先探个路的嘛!”

“你小子总有理由!虽然我没看到发生了什么,但看看医生这副糟糕样子——怎么可能是不危险的事啊!你这可骗不过我——”帝统带着不耐的反驳他。

幻太郎压低声音截住了还想说什么的同伴:“帝统,神宫寺医生现在非常需要安静。”

直性子的赌徒扁了扁嘴,自顾自去看车窗外了,只剩下小声咕哝:“还有那个危险的冒牌货乱数也搅在里面,这怎么可能不让人担心啦……”

幻太郎又低声叫了他,终于让赌徒安静了下来。

“都说了不是故意的……”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冒出来了小小的辩解,“没有下次啦……就稍微原谅我嘛。”饴村乱数扁着嘴,他便说边偷看车前座的两个人。

“……这回就算啦,我又不是单纯生你气……”

“不原谅。”

两个声音一起落下,帝统和乱数都愣了。

“骗你的。但如果要是再有下一次的话,小生的虚构也向来都是可以随时变现的故事哦。”

“幻太郎你就会吓我!人家眼泪都下来啦!”

幻太郎微微一笑。他从后视镜里扫过最后排的神宫寺寂雷和他怀里的饴村乱数,之后笑容便渐渐消失了。他通过后视镜瞥了乱数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乱数的眼神在往最后一排飘。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人世间,爱恨与纠葛的复杂和微妙,古往今来都从不会输给故事和小说啊……

 

返回东京都的路程很顺利,因为正好赶上小假期,又还没到返程高峰,他们几乎是畅通无阻回到了新宿。

幻太郎在汇合时看着怀抱着另一个饴村乱数的神宫寺医师面露难色,他低声问乱数这时怎么回事,现在境况之下是否有警戒的必要。旁边的帝统也一脸紧张的点头,说着如果有人来找麻烦,他不会放任乱数被欺负。乱数摇摇头,说着抓紧时间返程,注意安全驾驶就好——“至少现在,对抗都暂时结束了,至少那些人现在是肯定不会继续追着我们再下手。”

帝统看着乱数侧头偷看医生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扁扁嘴贴到他耳边说:“上车之后,你要有话不方便和医生说,就先休息下,不用强行找话题啊。还有我在呢!”

幻太郎跟着他点点头:“小生赞同,不太漂亮的谎话,听来反倒是一种折磨呢。放心吧,开回东京的路上再有问题,还有我和帝统。”

寂雷听见乱数在与同伴的对话末尾说谢谢,是恳切的低音。随后医师抱着怀中的乱数跟着他们一起上车,开始返回东京。

他们到达时已经是天光大亮,寂雷在新宿的高级公寓在他失踪的几日内无甚异常。年长的医师将怀中离世人带到客房暂时安顿,用家中的座机和两位队友通了电话,告知他们自己前几日只是因故紧急外出,所以没有能联络上,不必挂心。

涩谷的来客们凝视他的忙碌,而后领头人看向自己的队友:“你们先回涩谷,我有话要跟神宫寺寂雷单独说。”

“真的……不用我们吗?”赌徒对这个决定有些意外,“我不放心啊,万一再冒出来几个冒牌货找你麻烦怎么办?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

幻太郎拉住了他的衣袖,随后对着乱数点头:“好,我们这就走。但我们就在附近等你,你什么时候办完事,直接联络我们来接你就好。”说完他就拉着帝统出了公寓。乱数锁好门之后,发现房屋的主人已先一步回到了客房。

他走过去,看到长发医师在给离世的饴村乱数做遗体整理。

乱数站在门口看着他,只看了十几秒他就意识到医师的动作格外熟练。像早就演练过千百次似的。

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到让细微的织物摩擦声都像是遥远的雷鸣。

“你很熟练啊。”

“因为我经常给各种原因不会动的人穿衣服,其中最多的就是给去世的病人。我在重症监护室和血液科都工作过很久,你应该也知道。”

“……我不知道。不,够了,我觉得这件事从开始到结局都很荒谬。”他这个回答让乱数焦躁,于是他走进来,踏入对方的工作现场,他看着寂雷给乱数系扣子,语带轻蔑的开口:“我知道,你肯定有能力随时离开他们的,但是,你居然留下被操被打了三天多?最后还跑来给绑架犯入殓呢,我看你真他妈是有病。”

“他们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绑架犯。因为他们虽有人类之身,说着人类的语言,却并没有真正与人类社会相连过,所以对他们更无从谈及‘法律’、‘对错’或‘道德’。正如人类的法律不能审判外星人一样,人类的规则也不适用于定义,并非作为人类成长的他们的言行。而至于我……并不会把发生性关系看成羞辱。他们本意也不是抱着玩弄的目的和我发生性关系。”

“你!”乱数一时词穷,他被这回答狠狠噎了一下。

“他们很强,但也犹如婴儿般认知稚嫩。他们什么都知道但实际上所有的知识都是空中楼阁,毫无任何关于人类社会的实际经验。”寂雷直起身,取过旁边的水盆和毛巾——他甚至还用的是温水呢——仔细给床上的乱数擦拭脸庞:“他们在最后的时间里想去确认,自己知识里那些重要的东西究竟为何特殊……比如‘死亡’,比如我。之所以是我被带走,我猜或许是因为我贯穿了‘饴村乱数’的‘成长’——他们拥有‘饴村乱数’的记忆,却又因稚嫩而不能像饴村乱数般去理解,让他们本能选择去找一个留着痕迹的活证人来辅助解析。所以他们一开始会凭借机械化的理解,割裂环境与时间的对我鲁莽重现旧日中你的种种作为。还会总不和时宜的……用性去试图取悦我。”

寂雷说着说着甚至笑了一下,像母亲在看着刚刚孵化的毛茸茸雏鸟:“就像自以为无所不知,但实际上还在咿呀学语的孩子似的……我不认可那些做法,但也不会简简单单以厌恶和责怪收场。更何况,他们坦率的态度,我本身并不反感。”

最后一句话简直戳爆了乱数几近满溢的尴尬和忐忑,他吞了吞口水,把七上八下变成愠怒:“那他们想做什么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没必要陪着他们玩这种探究游戏,你除了当神明之外还喜欢演受虐狂吗?”

“因为我离开他们会加速死亡。我不能,也没有权力放任他们懵懵懂懂的就去死。身为医师,我有能力去延长他们的命,就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安危,对生命垂危的人袖手旁观。”

“但他们不傻!他们利用了你,利用了你的这种无聊的高尚,把你绑在车后面拖着走——真他妈不愧是我,”乱数说到这顿住了,呸了一声,“操,他们才不是我。”

他因愤怒和吼叫而喘息不停,乱数偏过头去不再看寂雷,自顾自调整。就在呼吸稍稍平顺时,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少年外表的人狐疑抬头,才发现寂雷早已理好了完成品的遗容,给对方盖上了白布。而此刻,高个子男人已走到他眼前,他们距离过近,近到对一双死敌来讲足够划归危险的范畴。

乱数反射性的想后撤,却被捏住下巴抬起头。他与寂雷对视,男人似笑非笑的蓝眼睛让他莫名失了声。

“饴村君,你知道吗?你现在对我质疑的、解释的内容,他们在与我相处的三天多里,都曾经无数次对我说过。”

乱数震惊地微微张口。

寂雷卡住他下颌的手微微发力,另一手揽住他的腰,将鲜活的饴村乱数拽入自己怀中,张嘴吻下。被拖入亲吻的人在几秒僵硬后回神,立刻开始用力挣扎,手脚并用的踢打对方,才在亲吻又持续了十几秒后被放掉。

“行了吧!你发脾气也要有个限度!看看你自己的狼狈样吧,现在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吗?”

唇边染着血,全身带着大大小小擦伤的医师对着他,露出与他狼狈外表丝毫不相配的,带着倦意却平和的释然一笑:“果然是独一无二的饴村君啊……被你用这种话训斥,还真是有种新奇的感受。放心吧,我并没对你的话生气。只是我也不打算听,因为我现在真的很想准确的感受……你和他们的不同。”

“什……什么?”

医师对他笑,微微皱眉却是嘴角上扬:“你很鲜活,你在真正的活着。能做出属于自己的判断,切实的畏惧死亡和痛苦,能为了生存去恶狠狠拼命……目睹了他们平静又无意识的走向死亡之后,看到你活着,拼命地活着,我真的很高兴。”

乱数沉默了,他努力张嘴两次才发出声:“……你之前,去过中王区了。我猜,你是当时就看到了更多的‘饴村乱数’对吧?”

“是的。”

“哈……原来如此。你至今所见的每一个,都在你眼前死了。”乱数冷着脸回答。

寂雷对此不置可否。他向前一步,将乱数再度揽入自己怀中,又一次低头吻他。他沾染着灰土和泥水的长发落下来,腥咸与铁锈的气息就瞬间把乱数拢住。小个子的设计师没有闭眼,不同于刚刚的惊慌,这一次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对方在接吻中阖上眼睛的全过程——没有泪水,但是眼下清晰的细纹,眼皮上还未褪去的血渍,以及用力闭紧眼睛时才会有的细小痕迹。

饴村乱数被神宫寺寂雷包围着,视野里有发丝上的毛躁,鼻腔中满是血和泥土的余韵,环绕他身体的手臂还残留着擦伤与束缚的勒痕。这个男人对被掠夺侵犯一笔带过,对自己身上的伤痕不置一词,对他身上碾过的生死瞬间则只字不提——但它们透过这个无声的环绕,静悄悄的尽数落进饴村乱数的意识里。

寂雷的愤怒和同情像天边的闷雷,沉重却也永远遥不可及。这个男人从不会倾诉和示弱,安静而平和的触碰便已是他的天鹅之歌。

而饴村乱数对此当然知晓——他在两年前的行动之初就曾认真研习过自己的任务对象。真讽刺,为任务累积的知识,却在叛离后用上。寂雷你也真是个蠢货啊……你以为我是谁啊,我狠狠的刺穿过你呢,会在半年后就忘却你流血的样子吗?乱数松开紧绷的身体闭上眼,抬手轻轻捧住对方的脸。

被放开时,乱数的手下滑抓住寂雷的衣袖,伶牙俐齿的设计师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在心里叫喊过后,口中却无论嘲讽还是安慰都跳不出一句了。医师点点他的嘴唇,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下一秒直截把他抱起,带回自己房间丢到了床上。不等摔得懵掉的乱数翻身,高个子男人就直接压过来,身后的长发像蛛网一般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又笼罩了他们的身体,仿若预示着一切无处可逃。他扣住乱数的双腕,把他牢牢锁在身下,用嘴唇夺走他的呼吸和抗议。粉发人被这个突入袭来的吻抽干了氧气,最后忍不住用膝盖顶男人的腰侧,才被堪堪放开免于窒息。在他的大口呼吸和挣扎丝毫没有让寂雷萌生退意,反而转头就去咬乱数的脖颈。

“喂!停下!你……你,脑子坏了?你很虚弱,很糟,你不是最讲究养生了吗?你,你还是个医生呢,应该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休息……”他用小臂撑着寂雷的身体往外顶,同时身体往后缩,像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动物。

寂雷抓住他的手腕就是一口,放开后齿痕上立刻渗出血珠。

饴村乱数看着神宫寺寂雷跪着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看他,同时手上一点都不含糊的解开自己身上的扣子,将上衣脱掉——像熟练的猎手料理食物般,动作干净利落,只是被剥开皮毛的是他自己罢了。

“寂雷,听,听我说你……”乱数从来没有被人倒逼胁迫着性交过,至少从未见到如此……沉重又不容反抗的,强势到几乎与性和暧昧无关的开场。

然而在看清对方身体之后,他沉默。

 

“饴村君,”寂雷再次吻他,在换气的间隙叫他饴村君,声音温柔,就仿佛此刻是两年前的某个清晨或夜晚似的。他说:“你还活着,活到现如今,真的太好了。”

乱数皱起眉又舒展开。他向上伸手抱住寂雷和他接吻。在换气的间隙,他推推这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伏在医师耳边低声咕哝:“已经累到不行就躺下去待着,我来做。”

他翻身和寂雷交换位置,之后他主动低头去吻。他在亲吻中闭眼抚摸寂雷的身体,指尖下感受到的,除却那些追逐战中留下的伤口,还有微微肿着的牙印与略微粗糙的吻痕。乱数仔细的抚摸这个男人,当对方的手环上自己的身体时,他探身下去,仔细在男人身上斑驳的性事痕迹处覆盖上自己的。

寂雷躺在他身下,温顺又温柔的搂着他。修长的双臂绕着他的身体,在他留下吻痕时,漂亮的手指轻轻摩挲他的头和后颈。饴村乱数即使在两年前与对方保持交往时,也从未与这个男人有过如此清澈和安静的相贴——他们之间的性爱中总带着些意外,有时候会有些寂雷的羞赧,时常闪出点乱数的恶作剧,还不乏激战过后的兴奋余韵里,那些无处可去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转化而成的交媾与性欲。

但从没有如此平和。明明眼下也有着那么多不能谈的相左,可他们此刻却在对方的怀抱里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契合——整个花期中都只有半开的白山茶,于一个旅人远行后归来的下午,突然在湿润的寂静中悄然盛放。他带着冷凉的露水,以宁谧的温柔的含住游子的指尖和那些昔日不成形的幻想。

寂雷看向撑起身体凝视自己身体的乱数,看他的面对自己咬着嘴唇,眼底喊着困惑和一丝闪躲。长发男人伸手把他轻柔的揽过来,与自己接吻。

“你是因为我和他们发生了身体关系在生气吗?”

这问题让乱数眨了眨眼,他沉默片刻才找到用词:“我也见过他们,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他眼神停留在寂雷锁骨上还未消退的痕迹上,又转回来与对方相对:“看你身上这些痕迹,也能知道你不是自愿上的床。我才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但我确实,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不爽。”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闭眼:“你完美的、高高在上的替所有人考虑了——不止是断了和你的小狗们联络,以免他们被卷入;也不止考虑过温泉旅馆老板和其他客人的安全而放弃和那些家伙动手;甚至你还考虑了混蛋们的人权,怕是连他们是否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你都在途中考虑到了。你愿意理解他们没有感情造成的种种荒唐离谱,我猜你还愿意接受被操得昏过去好几次的境况——”

乱数睁开眼,皱眉看他,咬了咬嘴唇才张口:“那我呢?你不打算联络我,要不是我顺着中王区女人们刻意泄露了信息跟过来,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的事情。寂雷……就算是现如今我们已没什么好说了,这件事里我也该是最不能被排除在外的那个才对啊!可从头到尾,你根本是一点也没考虑我的存在和立场!”

他不甘地盯着寂雷:“我没原谅你。别以为滚到一起就能堵我的嘴……你是想通过时隔许久格外配合的被我操一次,来作向我说的‘对不起’吗?”

“我也不会就这件事向你说对不起的。”

“你!”

“因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向我追来。”

乱数顿住了。

寂雷抬起头,轻吻他的额头,嘴唇贴着他那一小块皮肤,他低喃着开口:“原本我只是猜测。因为中王区邀请我去,毫不遮掩的向我展示‘饴村乱数’是人造人的事实,多半就是‘饴村乱数’已经是过时的机密……也就是,你本身已不再需要被保留或者受控了。”

他低头,在对方神色有变前给了乱数一个安抚性的吻。

“但后来,乱数君们指着我说:残次品的东西该属于我。”他抬起眼看向乱数,“我观察后确定了他的认知是复写自你——他们确实都不是你,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向我展示了你,甚至比你本人还要好懂。”他寂雷看着他,露出苦笑,“你确实不存在于这场荒唐的旅行,可我却从他们身上清晰地、前所未有地看到了你不曾对我展露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对我执念般的掌控欲……看着那种从生到死,从记忆到存在,无论厌恶还是喜爱都要把一生都印在我身上的眼神……我就笃定,饴村君你一定会来找我。”

他轻轻笑了,看向乱数的眼神中带着欣慰的光:“你问过我,是不是只有死了才会停止对你的追逐。其他我并不敢定论,但我可以认定……”

他抚上他的脸:“我也是你只要活着,便不会放手之物吧,乱数。”

乱数拽下他的长发。“闭嘴吧。”他低声说,而后吻上。

他们没有拉上窗帘,正午的日光落下来,在房间里熙熙攘攘的爬升。带着污垢与血迹的医者在洁白的床铺上柔顺的轻轻挣动,任由他亲自邀请的客人嵌入怀抱。他感觉到粉色的发停在自己锁骨上,睁眼看到小个子男人正越过他的身体,在他的床头柜里翻找。

“安全套。”乱数带着些扭捏的瞥了他一眼。

寂雷看着他,轻轻一笑,随后扶住对方的腰,自顾自将他停在眼前的性器含在口中。突然的袭击让乱数惊叫出来,他带着惊慌的看向医者吮吸他的阴茎,甚至还动作文雅的将长发别在耳后——即使是情浓的昔日,医师也碍于面皮薄而给他口交并不多。

男人的技巧生涩,但他的喉咙与口腔包裹着自己这件事,本身就能给饴村乱数过头的快感了。他的双腿在对方的吮吸舔弄之间几乎要跪不住,最后不得不放弃寻找,一手扶住床头一手抱住对方保持平衡。寂雷对他的艰难处境视若无睹,甚至抬起手,玩闹似的揉捏他的阴囊。这样突然又带着些看戏味道的举动让乱数脸上一热,他的手指伸下去报复性的碾弄寂雷的乳尖,旋即就被医生响亮的拍了屁股报复。

拍打的刺激让乱数再也忍不住,他喘息着在寂雷口中射精。

当他带着些慌乱的退出来去查看寂雷的状况时,却看到长发男人正不疾不徐地吞咽掉他的精液,还抬手斯文地擦拭唇边溢出的液体。随后他看着惊讶的乱数笑:“怎么?吓到了?”

“才没有!”乱数不服气地咕哝,随后扑过去吻他,从对方口中尝到自己精液里淡淡的粘稠感和微腥。

他们分开的时候,乱数的性器已经顶到身下人的穴口:“寂雷……直接做可以吗?”他没有找到安全套,但刚刚的展开让他的性器已经硬到很难再等。

医师又拍了拍他的屁股,这次他清楚地看到了乱数如何窘得一瞬脸热。他笑:“没什么不可以的,你会帮我清理的对吧?”

“我可一向是个负责的人!”

“是啊……你一直如此。”

寂雷轻轻坐起来,亲吻乱数的脸颊,在他耳边低声:“就这样开始吧,现在……我想直接的和你相连。”

乱数的手指探进对方的后穴,柔软的穴口由于连日的进犯,甚至都不用刻意润滑便可以插入。长发男人平躺着深呼吸放松身体,却在乱数插入到一半时便已经滑落了前列腺液,后穴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收缩。乱数感受着对方的颤抖和适应,意识到这一切是他被那些‘完成品’狠狠占有过的佐证——他们早已经离去,但他们毫无疑问的,作为各自独立的存在,以性欲和时间在这个男人身上镌刻下记录。

毫无存在意义的他们对着神宫寺寂雷展示饴村乱数的过往,暴露饴村乱数的隐私,毫无概念地剖白饴村乱数自己都理不清的种种感情。饴村乱数们也在这三天里,围绕着这个被他们钉上十字架的神明,取走他的血肉作玩具和糖,以他的精液和汗水做被哺育的食量,最后,他是他们以自己的死亡,在他身上灌注下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梦,初恋与墓志铭。

然而背负着无数鲜血刻痕的神明,在安葬与墓碑前,对最初和最后的饴村乱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向我而来。他伸出手,久违的主动将他搂入怀中,坦诚的向他阐述着‘饴村乱数依旧活着’带给他的欣慰与庆幸。

完成品在最后一刻畏惧和悲伤的缘由,饴村乱数心知肚明:一无所有者的失去并不可怕,可怕在于尝到过拥有后又遭遇的离别——巨大的惶恐和哀伤终于冲破闸门漫上,甚至令人死不瞑目。

乱数吻过寂雷的额头和唇,在对方抚摸他的脸时,捉住他的手背轻轻的吻。很遗憾……你们确实经由寂雷,得以被作为独立人类个体之身注视,结束了一生。但神宫寺寂雷却已经早早选定了属于自己的饴村乱数。

饴村乱数注定与只有代号的产物不同。他携着残破降世,在生死中挣扎臣服,早早便彻底厌弃坟冢,于是用尽方法保全满是罪孽的躯体,咬紧牙关也要活在这世上——他不死去,就没有人能把他的神宫寺寂雷夺走,没有。

乱数插入男人的体内,仔细的照顾着医生的内壁。他搂住他腰,看着对方在自己身下不加遮掩的呻吟,双腿夹着他的腰。光芒与洁白中,满身污垢与血的身体犹如刚刚生产的圣母般,神圣与情色在初生之地交相辉映。

他操着他,抽插之间去握住对方的手,手掌交叠,手指交握。他紧紧地扣住寂雷的手,深深刺入他体内,与他在汗水和喘息间共同呻吟,甚至低低的惊叫。

他在寂雷体内射精时,男人的双腿和手臂环绕住他的身体,在他停止后依旧没有放开。他看着自己的汗水滴在寂雷的胸口,随后搂过对方的脖子,与他再度吻上。

“知道了,今天会做到你动不了为止的……”他贴着寂雷的嘴唇喃喃开口:“我不会也消失的,寂雷。”

他身下的男人无言将他锁在怀中,再度接吻前,他对着乱数轻轻点头。

正午的日光很好,好到一场所起繁杂的性爱不该早早收场。

 

13

神宫寺寂雷被闹钟叫醒时已是下午。饴村乱数已消失无踪。他的身体被清理干净,伤口也做了处理,同时厨房里有食物的香气,枕边还有留给他留了纸条。

饴村乱数写明自己带走了客房里的遗体,已经和队友回去,后续的事情全部交由他自己处理;还划掉了又写上去一句“给你的小狗打电话了,他们在闹钟叫醒你后的半小时就会赶过来的,你看着办”。最后,纸条背面还用词明显昭彰了主人如何语气不善地警告了寂雷要小心,要再被绑票他绝对不会再追过去。

医师走下床,他下意识的来到客房。空荡荡的床铺迎接了他,甚至连褶皱都被收拾到平整。

不止是前两个离世的,在他眼前最后走的人,遗体也已消失不见。三天半的时间,他被迫做了梦荒唐的梦,梦里有一场盛大无比却不会存在于任何公开资料中的死亡。

而梦幻舞台上的演员们,是群不被祝福的小丑:从人工羊水中成长,没有孕育的过程;没有出生证明,最后便也没有墓地与为他而响的葬钟。

但寂雷知道他们都活过——痕迹会消失,遗体会腐烂,世间万物都会客观消解。但一个人触碰另一个人的感觉,留在记忆中的三个昼夜,则会随着他的存在而真实的记录,并随着他生命向前延长。

他抚摸着身体上的痕迹。是饴村乱数的,也是饴村乱数们的,它们叠加着,重复着,又各自独立着在他身上绽放。

神宫寺寂雷凝视着日光明媚的窗外,他知道,对中王区邀请必须给出回应的日子,正在逼近了。

——他邂逅的所有饴村乱数都作为人活过。他会永远地,永远地记忆。

而他想要的,除了活过,还有活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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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随原文后记

Free Talk: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艾达。

《催眠麦克风》范畴内,如此与您会面一定是第一次。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本次的文本在2020年的5月底时开始有雏形。补完了drama之后我在兴奋期,随手写下了大约一万三千字的相关片段。最后会选择写完它,是正好公式书释出了剧情时间轴,确定Fling Posse的最新故事《マリオネットの孤独と涙と希望と》的发生时间在麻天狼的剧情《過去からのchaser》前,正好和我之前写下片段时捏造的时间轴完全的重叠。

诚然,因为乱数的人造人身份和寂雷尊重他人个人空间的缘故,所以他们从相遇开始至今在我看来都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爱着对方”的阶段——他们的感情中始终带着一种鸡同鸭讲的错位。因此我一度以为我不用考虑他们是否对对方有爱意,但这种想法在这篇里被我自己打破。虽是在与原作设计的“完成品没有感情”相冲突的前提下的,但对借由完成品乱数来描述两人之间未曾真正萌生过的“爱恋”,我是感到新奇和开心的。

至写下感言,我依旧不知未来的寂雷是否会选择协助中王区。目击实验后寂雷对乱数表现出的重新思考,以及他对乱数的态度是否有变?我很好奇。在初稿中我在计划外写下“神宫寺寂雷加入中王区”的结尾,但千羽在看过后问“这是你最后才加的吧”。在她的建议和支持下,我将结局维持在原定的一片模糊的日光里。在此特意对她表示感谢,她的话坚定了我要完成最原本故事的念头。
没有清晰结局我认为也和有完成品乱数出没的故事很相称——“故事都没有完整,是身为角色的最大的悲哀”。他们的诞生就是一个注定的悲剧,寂雷只是成为了故事最后甜蜜的毒酒。

描写寂雷则是极大的挑战。我对寂雷的看法比较复杂,很难说概括起来,所以想要整合于文中就更难。完成品是乱数本人的折射,寂雷却找不到除了战地医院争斗和drama中做客中王区外,非常合适的原作参考。我不喜欢标签化概括角色,医生是个很复杂有趣的人,所以我对他的描述永远无法达到让我自己满意,只能是像雕刻一样边塑造边摸索。

涉及乱数本人的话,我认为他不是没有感情,但如何展现他与完成品的差别,非常有挑战性。完成品与乱数不是重叠的,只有乱数本人有资格站在寂雷的对面回应他的问话和感情——经历生与死,见过爱和恨,破坏过也守护过,才能真正的明白选择之余人的意义。寂雷是命运给乱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他盗取的天火。

最后,再度感谢一路以来相助的各位朋友。Cazycode,千羽,绿字和麻非,这几位无论缺少了谁,这个本都不会出现了。感谢她们对我的支持、援助和鼓励!

结束之前,也请允许我向看到这里的您表达谢意。若有余幸,后会有期。
ida
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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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发布后增加感想:
现如今(2021.04.30),将其全文放出。非常感谢阅读到这里的您。
随本中是有个特典的,但作为实体特典,我并不希望它出现在这里。因为对于这个故事而言,已经结束了。而特典中的加笔,算是我出于对角色本身的喜爱,在试图挽回一些温情用于自我安慰。但是,我分得很清楚,这不是必要的。对于一个故事来说,到这里已经完整了,没有剧情上来说要继续讲的东西,那么它就应当在此结束,这是作为作者必须要做的事情。我很高兴能够完成它,即使中途经历各种事情,能够完成它到现如今我依旧感到喜悦。对我来说,企划类的魅力就在大量留白中可以让受众根据自己的喜好任意解读,每个人都可以在其中用猜测和偏好构筑无数故事,因为官方在很多地方就是不会给出明确答案的,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各种解读,即使我不能认可,也乐于去观看,因为这正是每个人的思考、人生经历、性格和人格的折射,就像一个大型的舞台剧,观众本身也会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最后,无论您是否满意我的故事,是否喜欢它,我都感激您阅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