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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 I The Last To K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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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

任何闯进这幅画面的人都会被这阵窒息的沉默扼到喘不过气来。三个人各据在餐桌的三道边上,母亲的右手叉开舒展着自己的眉头,Sam很担心她的神经痛是不是又开始肆虐,去年爸妈闹离婚的时候,妈妈每晚都如此按着她紧皱的眉,中间蹙出一道深深的皱纹。“对不起。”Sam心里说。

餐桌靠近厨房那边,外公一开始不愿意坐下来,他终于也坐下来了,但身体朝向厨房,而不是向着Sam。外公不想见到Sam。他的乖孙子Sammy,现在成了肉中刺。

但是Sam,天性柔软又乐观的Sam,忍不住在寂静中轻轻地笑了。笑出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了,笑声是错上加错,一开始他被判了死缓,现在法官被这轻蔑法庭、无视权威的笑声激怒,一锤敲定死刑:即刻执行。

哪件事事态更严重、更不可饶恕?Sam说不上答案。是Michael最后屈服了本能成为了嗜血的吸血鬼,还是他们屈从了欲望,做出如此荒诞的事,让家人都陷入窘境?

Sam必须要接受事实,就像不得不咽下一颗苦涩的果子,因为他亲手把那颗果子放进了嘴里。

妈妈是先转变态度的人。Sam不是第一个察觉到这个特点的人:女性的特点,她们的确更加柔软,更能适应各种环境,更能接受无论初听多么荒唐无理的事。但外公仍然不肯让步,还是很难直视Sam,更不要说他是最初发现Sam和Michael的秘密的人。发现这个词用得轻了——他直接撞进了这对兄弟狎昵的秘密里,大概两秒钟后外公掉头离开,Michael那时是背对着他的,照常被自己弟弟身体巨大的魅力迷住了头脑,完全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Sam越过哥哥的肩头看到了外公的眼神,两秒钟之内并不能看清楚什么,但Sam就是确定自己看到外公冰冷冷的目光,好像他们是两具尸体,两具标本,跟楼下外公标本室里的各式各类的动物标本没有任何区别。

“从此以后,我们就不再是他的外孙了,我们在他面前就是两个死人。”Sam给Michael写信。

Michael还在读大学,男生在这个年龄自立为时尚早,但并非不可。外公就是这么想,所以他把Michael赶出了家门,不再和他联系。妈妈是那个暗地里支持自己儿子的人,偷偷地接济生活,往银行账户打钱,甚至还一度尝试去大学宿舍找Michael。Sam听妈妈说她没有找到Michael,但Sam很清楚,心软的妈妈在大学门口徘徊了一刻钟就掉头离开了,她见到自己的长子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之后苦苦哀求他回家,而回家已经变成了某种伤害,对尊严的伤害。

Sam还是个小孩,他不能一个人去电影院看R级电影,不能进酒吧,在商店买烟酒会被店员马上撵出去。Sam像个幽灵一样逡巡在其他小孩子喜欢去的场所,但这些本该起到一点点娱乐作用的地方消遣不了他。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的乐趣在于模仿大人。乳臭未干的男女坐在灯光昏暗的角落接吻,双手带着羞涩和矜持抚摸到大腿内侧,颤抖着接触到乳房和阴茎,诸如此类。Sam知道自己只是个小孩,但早熟的游戏取悦不了他,此时他就会生气,这股气恼不能跟任何人说,最后郁结胸口,他很委屈。男孩女孩都无所谓,他可以扮演那个青涩、初尝禁果的角色,但很快心生厌倦。

哥哥的一切在他脑海里无法抹去。Michael是怎么吻他,怎么抚摸他,怎样轻轻地舔他咬他,怎样低声耳语,那些沙哑低沉的嗓音,时而自嘲时而内疚,话语多是关于他爱他,他必须拥有他,他无时无刻不渴望和幻想,他祈求他的原谅。

家里人决定和Michael联系。讽刺的是,外公仍然放不下心结,妈妈则因懦弱落泪,最后唯一一个能和Michael见面的人,是Sam。

Sam想念他,Michael从来没有离开过他清晨沐浴间的想象和夜晚黑暗的梦里。

现代社会要找一个人并不难,除非那个人有意躲开你,Sam知道他哥哥就是故意在躲避他。Sam给他写信,给他打电话,给他发传真,给他大学宿舍留地址,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但Michael好像在和他玩捉迷藏,玩他们小时候的侦探游戏,猫捉老鼠,警察和小偷,Michael是那个行踪诡秘的犯罪者,Sam是暴露在阳光下愚蠢的警探。

Sam又一次无功而返,一次次的失败消磨光了家人的耐心,尤其是外公,本来就没有强烈的意愿知道和Michael有关的消息。Sam知道再这么下去,Michael就会变成远离家庭的分子。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亲戚,他们在年轻的时候走上歧路,在成人之后愧对家人,最后孤独终老。他们只会出现在一些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的家庭传闻里,在某个遥远小镇干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工作,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开。

Sam不能接受Michael成为活在饭后闲话中的“某个人”。

Sam坐在圣塔卡拉海边的悬崖上。他和Michael来过的地方,峭壁让人以为整个加州的海岸都是悬崖,住在加州的人难怪会热衷于跳海了。

“小子,”远远地驶来巡警的车,里头的人大声呼喊,“你没事吧?”

Sam回头对车子里的警官笑了笑,将拳头挥上空中比出一个手势。他没有任何轻生的念头。

从清早一直等待到黄昏,即使十一月份加州明媚的阳光仍然出奇温暖。直到下午四点左右凉意才从海风中传来。

天黑前,Sam听到了摩托车的引擎声,他知道身后是Michael。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里充满海水的味道。

“你最了解我了,我不会跳崖的。”Sam晃动垂在悬崖边上的两条腿。他今天穿着一条宽大的沙滩裤,一双磨破皮、鞋带发黄的旧运动鞋,还有罩住臀部的松垮衬衣。

“如果你不会,就下来。”Michael站在离他好几米远的地方喊道。Michael也没什么变化,毕竟,他们不是真的几年没见。Sam还担心Michael认不出他来,青春期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Sam每天早上起床,都害怕认不得镜中的自己。他恐惧人生会变得物是人非。

Sam靠后边挪了几公尺,他坐在坚硬的岩石而不是沙土上,所以爬起来,站起来甚至跺脚地面都不会松动。于是他轻松地拍了拍裤子,伸展身体,久坐的关节咔咔作响。

Michael朝他走过来,拉起Sam的手臂,拽着他离开悬崖边缘。Sam长高了一点,但没有Michael高;Michael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哥哥的眼睛和表情;他抓着他的手臂,兄长式的不容置疑和成年人的力度。

Michael走到摩托车前几步停了下来。他摘下墨镜回头看着Sam,他声音颤抖着问:“Sam,你以为这样很好玩吗?你觉得在信里说,我不来你就跳崖是件很有趣的事,对不对?”

Sam意识到Michael因为愤怒,眼圈有些发红,他微微偏头回答:“我不这么觉得。”

“那你一定很享受别人为你担心,对吧?”

“Michael,你需要冷静下来,”Sam直直地看着哥哥的眼睛,“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们很尴尬,不知道要做什么,而傍晚站在海岸悬崖上扑面的风吹得人生痛。Michael先露出疲惫的神色,他累了,不是强烈的情感起伏之后常见的那种放松的疲惫,而是更长久的、骨子里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来自和家庭的疏远、和家人的对抗以及无止境的自我斗争。

Michael跨坐上摩托,Sam马上跟着上了后座。他们沿着下坡的一条小泥径骑车离开海边,Sam一开始扶着车座的护杠,但驶下陡峭的下坡时反射性地伸手抓紧Michael的腰。Sam把脸贴在Michael的后背,这个人给他挡去了所有的风尘,他只需要依靠着就好。

最后Michael停车在了郊外某个汽车旅馆,Sam开始后悔他挑了一个这么僻远的地点见面,好像是故意这么做,所以他们哪里都去不了,只能随便找一个破旅店,随便吃一些快餐食品充饥,倒头睡在有霉味的床铺里。Sam本来希望他们的重逢可以温馨一些,放松一些……而不是偷偷溜出去幽会一样。

Michael端着餐盘回到房间里,直接放在Sam的床上,而Sam刚刚洗完澡,裹着浴袍,擦干被海风吹了一天夹着沙子的头发。

“你的那份呢?”Sam转过身来看着Michael空着双手,岔开腿坐在床上。

“我不饿。”Michael说,“我本来想给你要热食,但这里只有三明治。”

“多谢。”Sam轻声回答。他变声了,但变声之后还是那种清亮的高音,几乎没什么变化。Sam隐秘地盼望着Michael能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全然变化了的地方,带来小小的惊喜,但没有。

“对不起,Michael。”Sam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我不应该跑到海边去的。”

Michael让他什么都不要想,先吃饱了他们再谈。

Sam吃完了三明治,三层火腿奶酪,酱汁都沾到了他的手掌和指缝间,他伸出舌头去舔干净。Michael抽了几张餐巾纸递给他,Sam点点头接过去,边擦干边吮着食指。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包括我们最后滚到床上打重逢炮。”Michael突然狠狠地说,Sam还含着自己的食指指尖,“所以不要再舔手指了。”

Sam将黏着唾沫而闪闪发光的指尖擦拭干净,他闭上嘴巴往后倚在床头,眨着眼睛看房间里电视机的屏幕。电视柜上竖了小纸牌,写着:故障,请勿开关电视。

Sam突然想到他是带着任务而来的,妈妈嘱托他的问题,还有他难以入睡的晚上,只想知道Michael在做什么。但见到Michael,和Michael坐在一个房间里,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他只是存在着,就是对Sam所有问题的回答。这种感觉一下子击溃了Sam内心某个地方,他蜷起身子,把头埋到双臂和膝盖之间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