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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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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天穹街第三期建设刚刚完成的时候,奇怪的传言开始在皇都蔓延。有人在苍茫的飞雪中看见原苍穹骑士团团长泽菲兰的身影在神意之地徘徊,洁白的披风掠过某位高洁骑士墓碑前的花束,淡金色的短发在疾风里飞舞,他看起来和过去一样年轻,一样英武,就好像他仍是伊修加德最令人艳羡的白甲骑士,只是唯独缺了那柄名为“碎心”的大剑,卸去重负的后背空空如也。

“一定是幽灵!”烹调师晃了晃杯子,他又学会了新的配方,据说来自遥远的另一个平行世界,于是邀请建设者好友们过来品尝,他对自己的结论非常有信心,“只有幽灵才会在肉体消陨后以原来的姿态出现。”

“可是泽菲兰的幽灵为何会出现在那个人的墓前?”锻铁匠举起新做好的长剑,目光严厉,嘴唇紧绷,握在剑柄长的手指节分明,“在做了那样的事情后,他为何还能坦然回到那里?面对被他以卑鄙无耻的手段害死的银剑骑士?”

“是啊,为什么?”铸甲匠附和道,手里的盾牌印出眉头紧锁的脸,安放在桌面上的拳头下意识地紧握,“他是最没有资格出现在那里的人了,不论生前死后。他怎么敢?”

“也许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制革匠托腮,若有所思,“我听说死亡能带走一切,包括生前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总有迷路的鬼魂在山岗游荡,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活人。泽菲兰的幽灵也许并不记得奥尔什方是如何死的。”

“如果他真的忘记了,”雕金匠一边抚摸着戴在无名指上的宝石一边加入话题,“那他就该随机出现在库尔扎斯的任何地方,在隼巢,在交汇河,哪怕是云顶营地,在那些他曾经战斗过、保卫过的地方,而不会将双足行走的范围禁锢在那方墓碑的周围。他显然记得一切,并出于某种未知的理由,才会长久地停留在那。”

“他们会是朋友吗?”采矿工提出大胆的猜测,“我指的是泽菲兰和奥尔什方。他们同为伊修加德的骑士,说不定曾经见过面,结下过深厚的友谊。泽菲兰十五岁时就在御览大会一战成名,而奥尔什方也在十七岁的年纪收获‘银剑’称号,优秀的少年总是惺惺相惜,说不定他们曾经也有过并肩作战,一起挥汗沙场的日子。”

“不可能。”“开什么玩笑?”锻铁匠和铸甲匠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无法接受消弭于阴谋中的苍穹骑士和受人爱戴的银剑骑士之间存在任何关联的可能性,尽管他们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好理由。

“好啦好啦,都是说着玩嘛。”烹调师赶忙安抚,给在座的每人都奉上一杯清凉的柠檬水,以缓解过于热烈的争论带来的口干舌燥,“我倒认为他是想要忏悔。在被教皇赐福之前,他也曾善良友爱,无愧骑士之名,他出于对教皇的忠诚,以被骑神之力蒙蔽的心智,投出了那罪恶的一枪,但死亡带给了他迟来的清醒,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负罪,于是将自己囚禁在被他杀死的骑士长眠的土地,永永远远地为他看守墓碑。”

“可我们从何得知他曾经品德高尚?”裁衣匠提出疑问,“教皇厅出具的履历可信吗?那些人的笔法向来巧妙,能把草布描绘成精铁,芦苇修饰成钢绳,要我看,即使泽菲兰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为了让他顺利坐上苍穹骑士团团长的位置,他们也有办法将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圣人。”

“泽菲兰的高尚品格恐怕并不全是伪饰,”园艺工忍不住插嘴道,“昔日皇都的孤儿院里流行瘟疫时,正是他接受了圣职者的委托,从高耸陡峭的冰壁取来灵灾前封冻在那的草药。圣职者拜托了所有可以相求的人,然而他们全都拒绝,只有泽菲兰毫不犹豫地答应。因他得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其中有一位就住在天穹街附近,常来帮工匠们搬运东西,就是那个棕色头发喜欢戴草帽的少年,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向他求证。”

“听你这么说,我也想起了一件事。”说话的是捕鱼人,他去过很多的地方,也听过很多的故事,“送给我这副钓钩的人曾经告诉我,他和同伴们在雪原垂钓时碰上过妖异的袭击,正是泽菲兰率领着神殿骑士们赶来,将他们从那些邪魔的尖牙利爪下救出,还一直将他们护送到安全的营地,并找来医师替他们治疗。也许你们会说,这是他应当完成的本分工作,可我们都同样清楚,昔日神殿骑士团里那些指挥官,有多少是沽名钓誉之辈?有多少是贪生怕死之徒?他们中有多少会回应平民的请求,去冒险进行一场带不来对龙军功的战斗?”

“按照你们的说法?”裁衣匠表情微妙,“这位泽菲兰真的是个好人咯?”

“我更愿意称呼他为‘骑士’。”采矿工直言说出了自己的评价,“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刚好是一位骑士。只是效忠的对象与信奉的理想有偏差,将他带上了与银剑骑士截然不同的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住,犹豫了几秒,才继续,“不瞒你们说,我见过那幽灵一次,是个晴朗的下午,我在中央高地采集矿石,而他就那样出现了,好像空气折射出的幻影。他背对着我,站在悬崖边,面朝皇都那些巍峨建筑的轮廓,良久地静立眺望,直到我离开他也没有移动。我想他一定是牵挂着心爱的祖国与人民,又自知罪孽深重不配踏步于圣徒门内,才只好将灵魂放逐在神意之地的骑士墓前,一边哀悼近在咫尺的墓碑主人,一边隔着遥远的云海守望彼岸的皇都。”

“那他如今一定可以瞑目了。”裁衣匠语调冷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如今的伊修加德比他在时美好多了,倘若他所做的一切真是出于无私的动机,而不是为了给他自己披上荣耀的彩衣,那他就不得不承认没有他的伊修加德比有他的更好。”

“可谁又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炼金术士喝了口柠檬水,语调不疾不徐,他方才一直没有发言,像是将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已经死去多时,肉体的消亡将隐藏在灵魂里的那点真实一并带走了,活人的口舌议论再多,也只是徒劳揣测。幽灵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即使许多人并不乐见,认为这非常不妥,也无法阻止他继续出现在那里。伊修加德的法律并没有规定禁止任何人去探望奥尔什方的坟墓,哪怕是加害者本人,即使有,活人也干涉不了幽灵的行踪。”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只白隼从他们头顶尖啸而过,翅膀在蔚蓝色的苍穹上划出一轮圆弧,朝着云海的另一端飞去。烹调师将做好的菜肴端上来,食物的香气令所有人沉醉,比起在捕风捉影的论争中空耗唇舌,他们更想要享受眼前的美妙午餐。

太阳在云层中伸了个懒腰,探出头来,阳光洒在花朵盛开的窗台,也照在远处灰白苍凉的墓碑。普天之下并无新事,如此这般的争论今日有,以后还会,身穿白甲的幽灵没有在这个午后出现,但也许明天他就会来,如同库尔扎斯夜空随机点亮的极光,或是不期而遇的钻石星辰,也像是世间芸芸终生难测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