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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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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寻找失踪的神学院学生,他们已经在雪原上搜索了三天三夜,依然没有发现目标的任何踪迹。神殿骑士们一路不断的抱怨声终于在暴风雪落下的时候变得难以忽视。泽菲兰停下脚步,望向身后的士兵,他成为他们的长官才不过几天时间。

“要我说,那小子八成死了。”泽菲兰还没有说话,却有人比他先开口,“异端者们最讨厌神学家嘴里那套东西,他们绝不会宽待神学院的小崽子。”

“就算他好运逃出来,”另一人说,“没有食物和水,也不可能在库尔扎斯的寒冬里坚持三天,那书呆子肯定早就去见哈罗妮了。”

“我们的任务是将他平安带回来。”泽菲兰沉声强调,雪比刚才更大了,风声快要盖过他的话语,“要塞就在前面,我们回去稍事休息,等暴风雪过后再继续搜索”

然而在要塞的指挥官办公室里等着他的是任务取消的通知,三天三夜的搜寻已经给足了神学院的面子,神殿骑士团的长官也不愿意将珍贵的人力耗在一个冒失的学生上。

部下们几乎是雀跃地接受了这个指令,解散后各自找篝火暖身子去了,御敌用的矮墙边只剩泽菲兰一个人,他眺望着远方,视野里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还有一处地方没有来得及搜寻,那是片茂密的雪松林,优先度被放在最后——是按照目标在该区域的存活概率排列的。泽菲兰希望那孩子不在那里,否则找到他的可能性就跟从柴火堆里挑出偶然掉落的木屑那样难。但他也只可能在那里,泽菲兰确信先前的搜索毫无遗漏。

“我会在暴风雪平息前回来。”泽菲兰在部下们诧异的眼神中朝着围墙外面走去。有人想要劝说他放弃,不过跟随了几步,就被暴风雪推回了篝火边。更多的人表示无所谓,只当他们的队长太过年轻,还不曾习惯失败。泽菲兰回不来更好,这样上面就会派新的队长来,更年长稳重,懂得军营里一切的潜规则,尤其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偷懒以保全性命。

暴风雪在泽菲兰进入松林后变得更加猛烈,在这样的天气里搜寻完整个森林是不可能的,但泽菲兰不需要这么做如果那孩子真的在森林里,并且现在还活着,那他一定在某处相对安全的地方避难,泽菲兰寻知道护林员曾经留下几间小屋,还有几处山洞被猎人们改造成临时的休憩所,

就在他逐个查看这些地方时,暴风雪变得狂暴,又渐渐收敛怒火,他只在山洞里发现了异端者留下的痕迹,被绑架的学生也曾在这里,墙边一捆绳索下藏着一枚神学院制服的纽扣,随后那少年就不知道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已经葬身雪下,或者被带到龙族的地盘,甚至被强行灌下龙血,被迫成为异端者。这真是太可惜了,神学院的院长说他聪慧过人,前途无量。

继续搜索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那学生此时就在这片松林的某处,在三天的饥寒交迫后也几乎没有可能生还。部下们还在营地等着他们的长官,来自总部的命令要求他们在暴风雪结束后立即折返皇都,最好在天黑以前。

此时已近黄昏,肆虐了一天的鹅毛大雪雪减弱成麦粒大小的冰晶,看起来很快就要停止了。

泽菲兰为不幸的学生感到遗憾,决定中止了这场毫无结果的搜救。可就在他朝着营地的方向返程,穿越横亘松林的冰封河面时,视野里突然捕捉到一个黑点,那是一个人在杵着拐杖行走,黑色的斗篷沿着腿边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被风拉扯出来的内袍隐约可见神学院制服鲜艳的黑影。

“奥默里克!”

在整整三天的时间里,这名字让泽菲兰的部下们把嗓子都喊哑了,但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回应。

黑点在雪地里停住了脚步,斗篷的兜帽下是一张少年人的脸,面容带着青涩的稚气,蔚蓝的眼睛沉静坚定,如同狂澜中岿然不动的礁岩。

“你是奥默里克?”其实不用再问了,出发前泽菲兰看过目标的画像,面前的人和画框里微笑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和睫毛上多了几枚冰晶。

“是的,我是。”蓝眼睛的少年回答,警惕却不失礼貌地打量着泽菲兰身上的铠甲,“你看起来像是神殿骑士。”

“是来找你的神殿骑士。”泽菲兰解下腰间别着的牛皮壶,出发时灌满的热奶酒还剩些温度,他把酒壶塞到少年手里,“喝吧,暖暖身子,饿了的话还有面包,你一定饿坏了。”

“谢谢。”奥默里克抿了口酒,脸上被冻出来的红晕更深了,“我没想到会有人来找我。”

“你应该想到的,”泽菲兰不客气地指出,“在你自作主张一个人离开实习营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会给别人带来什么麻烦。既然你是神学院数一数二的高材生,做事情前就该过过脑子。”

“很抱歉。”奥默里克垂着眼睑,“是我太任性了。”

“也许你愿意解释一下,”泽菲兰替少年裹紧斗篷,“你为何要半夜偷偷溜走,前往异端者的营地?”

“他们带着孩子。”奥默里克回答,“都还很小,最大的才三岁,这么小的孩子承受不了流浪的煎熬,尤其是在冬天,在这样的暴风雪中。”

“所以呢?”泽菲兰看了眼少年手里的拐杖,那是根去了皮的桦树枝,一端削尖,一端打磨光滑,像根简陋的长矛,“你打算替他们照顾那些孩子?”

“孩子离开父母是不幸的,”奥默里克从帽檐下抬起眼睛,“但在皇都的孤儿院中生活总好过成为被追杀的异端者,至少他们还能活着,还能拥有未来。”

“看起来,”泽菲兰扫了眼少年脖颈露出来的淤青,“异端者并不愿意领你这份情。”

“要说服父母放弃孩子是很难的。”奥默里克叹息,“但总得试试。”

“为何要关心那些异端者的孩子?”泽菲兰问,“他们中有你熟识的人吗?”

“没有,”奥默里克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们无辜的。大人们凭借自己的意愿加入异端者的行列,可孩子们却没有任何选择。他们就像随风飘荡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吸收哪里的养分,跟着异端者,长大了就成为异端者,留在皇都,长大了就成为伊修加德的人民。”

“为这,你甘愿冒生命危险?”泽菲兰盯着奥默里克的眼睛,他知道少年没有说谎。

“是啊,”奥默里克叹息道,眼睛眨了眨,想要别开视线,却又最终停留在原处,“听起来很愚蠢是不是?”

“不得不说你很有勇气。”泽菲兰并不是在称赞。

奥默里克也没有那样理解。少年垂着头走了一段路,“这时候说‘但愿没有给你们添太多麻烦’是不是显得虚伪?”

“真心诚意的话就不是。”泽菲兰说,“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异端者可不会轻易放过神学院的人,还是说——”神殿骑士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跟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

“他们原本打算活埋我,”奥默里克说话的语气平静得就仿佛差点死在异端者手里的人不是他,“但有个女人偷偷放了我。”

“为什么?”泽菲兰问。

“因为我治好了她孩子的咳嗽。”奥默里克回答,声音又低下去,“其实并没有,那孩子得的是肺病,已经很严重了,我没能力治好他,只能让他呼吸得稍微舒服些。”

少年看起来很沮丧,泽菲兰拍了拍他的肩。在泽菲兰成为神殿骑士的四五年里,他见过许多人犯下许多错误,出于各种肮脏不可告人的动机,只有这一次例外,少年认为他在做一件善事,甚至为此做好了牺牲的觉悟,“至少你有本事在暴风雪中活下来。”

“我擅长的是冰魔法,”奥默里克望着空中已经变得稀疏的雪花,“我在背风的凹地做了个冰屋,里面很暖和,相对于外面。”

“很了不起。”泽菲兰挑了挑眉,“圣恩达利姆的校长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学生,我开始有点相信了。”

“我犯了如此大的过失,配不上他老人家的称赞,”奥默里克抿着嘴,“这次回去后,我很可能被学院开除,那也算不上圣恩达利姆的学生了。”

从校长慌张而充满关切的表情来看,泽菲兰并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但他也不想太早下结论。

“比起被学院开除,你更应该担心的是如何应付异端审问局的盘问,”泽菲兰提醒道,“趁大家熟睡的时候私自离开营地去往异端者的据点,还完好无损地从那里回来了,运气不好的话你恐怕需要申请一场决斗裁判才能自证清白。”

“谢谢你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奥默里克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短杖,上面缀着的常青绿叶都在寒风中枯萎了。“哈罗妮女神知道我的真心,她会为我证明清白的。”

泽菲兰不再说话,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要塞塔顶的旗帜,只要将奥默里克送到那里,泽菲兰的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这少年将来何去何从,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吗?

泽菲兰在要塞的铁门前停住脚步,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背着重剑站在御览大会沙土赛场上的自己。这少年没比他那时大多少,却是一样的固执,还有,不懂得退缩。

话自己到了嘴边,泽菲兰叫了少年的名字,“奥默里克。”

奥默里克抬头看他,等待着聆听。

但犹豫的几秒使他错过了时机。

泽菲兰的部下们见他归来,全都离开了篝火边,或是庆幸他任务完成平安归来,或是仅仅出于上下级礼节,纷纷跑过来围绕在他们身边。

“这就是那自己找死的蠢小子吗?”有人怀着三天来积累的怨气打量奥默里克。

也有人半真半假地奉承,“还真没咱们头儿办不到的事情。”

更多的人说着更无意义的寒暄。

最后泽菲兰什么也对那少年说。

直到很多年后,他们才有火炉边促膝长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