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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ld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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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美子,你還記不記得⋯⋯」菜菜子說著聲音低了下去,臉半埋進懷中豎著的枕頭,剛洗完的頭髮披在肩上,「那個只有我們看見的女孩子。」

  美美子剛開始只是翻來覆去的檢視手上的布娃娃。

  她們一直看得見很多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黑暗中,屋樑上,村子裡。怪物與狀似人類的其他東西。她們看見村民不會對別人透露的面貌。直到穿著白襯衫的外地人手上小小一團別人看不見的黑影開口以前,這些一直只有她們兩人看得見。

  外地來的夏油大人拉他們上他的坐騎,說要帶他們去屬於看得見的人的未來,狀似人類的東西被冠上猴子這個稱呼,而村子被拋在腦後。

  停下的第一站是平價旅館。夏油大人問,要自己住一間房,還是和他共用一間房?她們不想被當成拖油瓶,也早已知道兩個人在小小空間中可以如何打發時間,她們想說她們能自己住,但只是不安地在彼此之間來回巡視,站在旅館外,夏油大人對她們笑了笑,説還是一起住吧。

  夏油大人幾乎一直把她們帶在身邊,在她們面前也幾乎一直都是笑容。最初他們只有梳洗時間是分開的,偶爾夏油出去抽菸,就連夏油大人前去了結他作為猴子的父母時,她們亦在外目睹。

  夏油大人說,即使是父母,也不能例外。

  只有一天夏油大人說要出門一段時間,出門前他摸摸兩人的頭頂,要她們晚餐時還沒看見他就打電話找孔時雨。

  夏油大人出門後,有人在她們沒注意時進了房間。她們先聽見聲音,然後轉過身去。

  「搞什麼喏,是這麼可愛的小孩喏。」

  「誰?」她們問,睜大眼睛,菜菜子緊緊靠著她,她抓著娃娃。

  房裡多出的少女聽見問句亮了眼睛,伸手調整髮帶,挺挺胸,「聽好了喏,妾身是⋯⋯」

  少女說著發起楞,扁扁嘴,挺直的腰像消氣一樣下彎,剛整理好的水手服皺在一起,蹲下身到與她們同高。「還是叫姊姊就好吧。」她說完又打起精神,滿臉期待地看著她們。

  她們只是站在原地盯著少女。

  「是嘛⋯⋯」少女撥撥地面,曲腿坐下。「雖然覺得他應該沒問題,但還是想來看看啦。你們要聽故事嗎?」

  她們狐疑地聽完一個故事,然後是第二個故事,被問及對故事的想法時她們面面相覷,說不出來,少女像突然想起什麼一樣又說,接著來畫圖吧。

  她拿來客房提供的便條紙,往兩人手中各放下一支筆,在她們不知道要畫什麼的時候說可以畫喜歡的東西。美美子思考良久塗出了一小片形狀模糊的影子,底端是一小串波浪,菜菜子畫出一束線條,少女沒有提筆,只是在她們一旁看著,指著菜菜子的畫問這是什麼。回答的人是美美子,是夏油大人,她說。

  少女一拍掌,瀏海嘛,特徵抓得真準,可能是繪畫天才。那這片影子是什麼?她又問。

  這次回答的人是菜菜子,美美子也畫了夏油大人。

  少女左看右看,這大膽創新的表現方式,有兩個繪畫天才啊。

  晚餐時間以前夏油大人回來,是少女先發現的,抬頭哎呀了一聲,開門的聲音才跟著響起,美美子和菜菜子往前迎接,跑到夏油大人身邊以後回頭看,少女還坐在原地。

  「在看什麼?」夏油大人問,她們抬頭看他,再轉眼少女已經從原位消失。

  她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夏油大人彷彿沒有察覺,只是執起便條紙問這是什麼,她們說是喜歡的東西,又說是夏油大人,夏油大人聽完低聲笑了問,「那可以給我嗎?」她們說好,他便仔細摺起收進胸前口袋。

  少女再次出現時大人也不在。她們第一次經過速食餐廳,夏油大人看她們被明亮色彩吸引的樣子,帶她們找了位置坐,他自己排隊點餐。有人在先前拉開的椅子坐下,她們望過去就看見之前的少女。

  走開,菜菜子先說。少女說她馬上就會走,她們聽見後迅速轉頭交換了一眼。

  少女毫不介意,只說你們有吃過三號餐的漢堡嗎,我個人最喜歡的就是三號餐喔。她露齒而笑,全然不顧美美子和菜菜子根本不知道菜單內容。雖然雞塊很好吃但果然沒有薯餅不行呢,她又說。

  少女剛走夏油大人便拿著托盤回來,菜菜子問夏油大人買了什麼,夏油大人抬抬眉毛,拿起漢堡和雞塊。

  她們吃了一會兒,指著餐墊紙上看起來最像薯餅的金色東西問夏油大人好不好吃。

  有時候夏油大人也在,只是在和孔時雨講話,她們被放到一邊自己玩,少女便默默加入她們的遊戲,大人們沒有任何表示,她們只好接受了這名總是無預期出現與離開的客人。少女向她們分享了幾種雙人遊戲,又說如果有撲克牌的話可以玩出更多花樣。

  回旅館的路上,撲克牌是什麼樣的遊戲呢,她們向夏油大人確認。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夏油大人經過漫長聯絡後初次走上講臺的那天。是我們改革的開端,夏油大人說,要好好地、仔細地看著。

  她們使勁盯著講臺,另一端的布幕後看得見少女低著頭緊捏水手服上衣的下襬,水手服被扯緊,達摩落下的瞬間遮住少女的身影。血花四濺。

  同為村人的猴子、作為父母的猴子、素不相識的猴子。夏油大人說,看好了,咒術師與猴子的差距如此之大,猴子面對我們時毫無反抗的能力。看好了,美美子和菜菜子,今後不用再害怕猴子。

  少女之後就不曾出現過了。

  她們隔了一段時間之後才想起自己不記得這個人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周圍算什麼,沒有別人和她說過話,在盤星教徒中完全不見她的蹤影,夏油大人為她們請來的家教和保姆也完全不是這樣,她們向他抱怨後來的保姆一點也不像上一個知道那麼多遊戲,夏油大人楞了一下說他只請過一個保姆。

  是記錯了吧。

  她們因此一直相信這是某種記憶上的混淆,或是為了適應劇變的環境兩人聯手虛構出的想像朋友,她們整理盤星教倉庫的時候找到一張畫,畫裡是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少女,更讓她們相信必是小時候看過畫才想像出那些橋段。畢竟根據教徒所言,在夏油大人接掌盤星教以前好久這名少女的生命就已經被她們結束了,而咒術師都知道鬼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咒術師與咒靈,她們當年並沒有感覺到女孩子身上半點咒力。

  美美子停止翻弄手上的娃娃,從布料接縫抽出線頭,斷裂的線經過一拉整個散開,她終於應了菜菜子一聲。

  「我只是在想,」菜菜子的聲音從枕頭間傳來,「說不定那是鬼啊。說不定只是以前的咒術師自己沒有遇見鬼才以為鬼不存在。她認識夏油大人所以死後也來看看,但看得見她的只有我們。美美子也覺得有可能吧。」

  夏油大人在看到少女的畫像後短促哼笑一聲,看了幾秒才說這個丟掉就好。他們大概真的認識吧。

  菜菜子等不到美美子的回答,終於放下枕頭鑽進被窩。

  「我只是在想⋯⋯靈魂有沒有可能⋯⋯」

  但是夏油大人的故事已經結束了。菜菜子自己掐斷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