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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带/卡和/卡伊」白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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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开始并无他念。

为了帮天藏尽快融入新环境,卡卡西默许了暗部甚嚣尘上的绯闻。火影直属暗部并非兄友弟恭的好地方,即使是他,也只得到表面的尊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表面的尊重也是尊重。更衣室的其他人热热闹闹把天藏推到他面前,天藏有些脸红,更助长他们的气焰。或许这就是人们想看到的:冷血卡卡西从神秘的“根”里救出一个长发男孩,传闻二人于月光下拖手私奔,似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卡卡西搂住天藏的肩膀离开更衣室:“带你去熟悉一下环境。”他回手,关上一屋子口哨声。

人接受这样的起哄,就等于融入集体。正因如此,他们对天藏还算友善。

不久后卡卡西被选中做长期卧底任务,去水之国。

他不在的日子也处处被人说起。老陈年旧调,说他是天煞孤星,克死身边所有人,离得远一点反倒安全。天藏听见这个词,脸色凝重,那时他15岁,刚被卡卡西带到光明中来,想不通为什么前辈会认为充满如此言论的地方是“光明”。

卡卡西回来之前,与天藏最好的是夕颜,那时夕颜刚跟月光疾风开始交往,偶尔对天藏倾吐恋爱的甜蜜与烦恼。他一耳进一耳出,发呆,时而微笑。

他并不理解爱的事情,卡卡西也说他还没有到年纪看那本书。

 

02.

 

前辈从水之国回来,情报任务,说不清是成功或失败,只是雾隐村内乱不断,日渐式微,没可能威胁到其他国家,不足为惧。天藏心里揣摩:雾隐村气候潮湿,常年有不散的冷雾,前辈又扮演一个活泼的人,与他本质不符,想必很辛苦。

但卡卡西回来休息了两三天,又如往常一样投入下一个任务。

天藏与他扮作情侣,在电影院观察暗杀对象,一名大腹便便的火之国政客,正陪他的情人看电影。电影由火之国最近声名鹊起的少女演员富士风雪绘主演,故事发生在将倾的大船上,男主角为了救女主角,决然地落入冰海之中。

这片子总是情侣一起看,恋情中的人五感发达,爱情片因此赚足眼泪。

“前辈,爱究竟是什么?”两人擦着肩膀出门,天藏问,“我最近在学习这种感情。爱就是愿意为对方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出乎意料地,卡卡西认真想了一会。

“不一定吧,有人会为救同伴放弃生命,但他不一定是爱同伴,只是人太好。”他补充道,“现在的我也会,不管是哪一个队友,我都会豁出命去,但这不能说明我爱所有队友。”

他的语气有一种体己,就像在说“即使别人不如我和你这样亲密,我也会救”,天藏心里有一种温泉冒泡的感受:或许比起其他人,他更喜欢我吧。

他继续求知不倦:“男女主角才认识第一天,就可以做爱,一般来说是这样吗?”

“不,那是文艺作品。”卡卡西咳了一下,“天藏,这种话要委婉一点,通常说成‘发生关系’。”

“我明白了。”天藏说,“我也愿意为了前辈付出生命。”

旁边有人过,卡卡西搂过天藏肩膀让了让,顺势用手捏了下天藏的脸:“这种话不要乱讲。”由于怕蹭掉夕颜为他精心打的水粉,动作很轻,显得更亲昵。

“是你先起头的。”天藏红着脸说。

“等我一下。”卡卡西说,闪身进了厕所,天藏一愣,才发觉那肥头大耳的政客刚刚进入男洗手间。他一时甚至忘了任务,卡卡西搂着他捏他的脸也仅仅是做戏,为他们在人群中不显突兀,似乎只有他为此晕陶陶的,脸都要蒸干了。

天藏木木地等在门口,出来时卡卡西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办完了。他如以往一样高效、专业,身上没残留任何杀气。天藏则陷入自我厌恶中,觉得一点没帮上忙,必然要被前辈嫌恶。

一时无话。

回程赶了一晚路,宿在森林。卡卡西拿着书在火堆旁看,半天不翻一页,天藏跟他搭话,他寥寥回几句,目光又沉回书上,天藏突然意识到前辈或许不想与人交流才这样做,这样……终日盯着同一本书。

不知为什么,他今夜很不满于一贯的待遇,半蹲到卡卡西面前,说:“借火光看书对眼睛不好。”

卡卡西的目光挪到他身上。

他从小被不少女孩过眼云烟地喜欢过,知道那些好感是什么波频与温度。天藏,睁着一双无机质的大眼睛,目光像所有的她们加起来那样热。

或许是错觉,天藏此刻的表情咄咄逼人。

“前辈真的完全不懂得爱吗?”

卡卡西抬起一只眼看天,慢吞吞地说话。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种体会,不论有无回应,想起对方时,自己的心是饱胀的。如果这也可以算的话,爱很好,这是我的想法。”

阿鸢曾说他“享受这份爱着死去的人的折磨”,不论何时想起来都觉得刻薄。

“至于我能教的东西,大概是性吧。”

“性?”

卡卡西把书转过来,借着火光,天藏看清那是亲热天堂第三章节,「用手碰一碰它吧」。

“你16岁,按说可以看了,这本书送你,不过也要懂得节制。”

卡卡西拉下面罩,凑近他的脸。

天藏停了呼吸,嘴唇微张,下一秒,卡卡西笑了一声,鼻息轻轻打在他脸上,转而抬起身,一口水遁精确地浇灭了火堆,面罩又恢复原状。

“休息吧。”

他能够堂而皇之地用阿鸢的身体安慰自己,想起来实在是残酷。天藏是他的同伴,又捧着晶莹的真心,他无法这么做。卡卡西活了快二十年,一多半时间不在光明中,却大言不惭,说要带他人到光明中去;他自己不拥有爱,自然也没资格教给别人。

刚回到木叶的一年,他常常想起阿鸢,雾隐村氛围奇特,或许因为浓雾、闭塞的环境,离开后,总疑心是一场梦。

 

03.

 

宇智波鼬在一个秋天加入了暗部,编入六班。明眼人都看得出旗木卡卡西对他格外关照,但鼬确实不负天才之名,因此(除天藏外的)明眼人都没有过多在意。

某次散了任务,卡卡西问宇智波鼬要不要一起吃饭。

“谢谢前辈,”小孩礼貌地点头,“家里让早点回去。”

卡卡西揣着兜目送他离开。

天藏突然从旁边的树冒出一张脸来,吓他一跳:“前辈,好照顾他啊。”他语气带一点控制过的幽怨。

卡卡西没什么反应,很迟钝的表情,半晌像是才反应过来,说:“啊,我先回家了。”

他转身离开,也没有顺嘴问天藏要不要一起吃饭,后者被剩在半截树里。

天藏有一点懊恼,思考是否被讨厌了……卡卡西并不是每天都非得找饭搭子不可,而且,原来自己并没有资格撒娇。

 

04.

 

卡卡西在这时期遇到伊鲁卡。

之前就常在慰灵碑前见到,很注意他,听闻是在九尾之乱失去了父母,跟他一样是被留下的人。卡卡西偶尔休沐,找一棵树坐着看书,常看见他和同伴们活动,故意搞鬼出糗,伤害自己供他人取乐开心。世上也有这样融入人群的人。

后来他离开暗部,去做担当上忍,做得并不怎么好。伊鲁卡那时也在思考是否要做老师的事情,一天偶遇搭话,他向他倾吐烦恼,间或又对他说他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很好的父母,教科书那样好。

他很适合做老师,不论是气质或同理心,并且也有一腔想要发散出去的爱,卡卡西认为这是好事,伊鲁卡肯定会比自己这个半吊子老师给学生带来更正面的影响。

原本只是小插曲,正式开始带班后,卡卡西才发现伊鲁卡在任务处见到他会脸红。他说:鸣人很有进步,简直快要赶上你了。伊鲁卡听完十分高兴,露出个大大的笑来,他懂人情世故,但似乎是个听不懂讽刺的人。

 

05.

 

中忍考试前,卡卡西领着佐助在村口断崖特训一月。他在教学时优化了数次口头表达和实操过程,使其更流畅易懂,佐助也觉察到了,在他向他学习时,卡卡西也在学习怎么做一个老师。

“你都不备课吗?”

“诶——”他有点难过,“我备了的,讲得就那么差吗?”

“也不是……算了。”

训练时间久,佐助因此登堂入室,在上忍宿舍睡午觉,他睡觉蜷在一张毛巾被下,小猫的侧脸。及至第二周,晚上也在这里住,卡卡西去店里弹了一床小棉被,选取与自己相同的手里剑花纹被套,回程时又买来放在浴缸里的小黄鸭。

一同泡澡时卡卡西说:“我与你哥哥曾经共事过。”

“你想说什么?”小孩抬起头,眼神凶狠。

一会儿又愤愤说,“别跟我提他。”

卡卡西依言不提了。

佐助盯着水面的小黄鸭,又问:“你把我当成他吗?”

“怎么可能!”卡卡西连连摆手,十分尴尬。

“我教你是因为你适合这一招。”他又摸摸佐助盖着软毛巾的发顶,“没有别的原因。”

摸小孩的头好像仅仅那一两次。

其后不久,佐助也离开了,紧接着是出去修行的鸣人。卡卡西逐渐发现了五感的离去,饭菜味同嚼蜡,睡眠聊胜于无,任务由闲适怡然的D级重新升回原本的难度,身边安静得可怖。

结束任务回宿舍,紧盯床头:两只相框、一株盆栽和一柄断刀——被留下的人。

 

06.

 

他去找伊鲁卡,称自从带班之后变得很喜欢小孩,想来忍者学校客串几节课,但与别的老师并不相熟。伊鲁卡上下跑动,申请特别课程,带他去自己班级客串讲师,卡卡西分几节课教了通灵术和豪火球,很受孩子欢迎。下了课有小孩抱他大腿:“老师,可不可以看你面罩下的脸?”

“不可以哦,看了就要和老师结婚的。”

萌黄吸着鼻涕举手:“我愿意和老师结婚。”

“不要乱讲。”伊鲁卡轻轻用书打她脑门一下,萌黄大哼一声,不肯理他了。

只过了两年光景,卡卡西摇身一变成温和可亲会和小孩开玩笑的老师,反而衬得伊鲁卡有一点呆板严肃了。

放课后一道回家,伊鲁卡好奇地问:“那是真的吗?”

“什么?”

“看了脸之后要跟你结婚。”

“谁知道呢。”

小学老师邀请他去家里吃个便饭,感谢他几次串讲。卡卡西原本会拒绝所有对自己有好感的人,但并未感觉伊鲁卡有这意思,所以踌躇一下便答应了……反正,回去也是空屋。

“我一直在想你是什么样的人。”伊鲁卡给茄子削皮,轻松地说,“你总是露出对生活毫无办法的那种苦笑……我留意各种传言,时常担心。但是现在好了,我们都顺利地融入了人群,甚至受到最单纯的孩子们的喜爱,一切都变好了。”

卡卡西知道并非如此。

那天他留宿在中忍宿舍,第二天吃过早饭才走。伊鲁卡和他都没有开口,但约定了下一次代课的时间,卡卡西从他的表情里得知,这可以是一段稳定的关系。

 

07.

 

再次见到天藏——这时已经叫大和,是在病床前。故事的主角回来了,他们这些次要的齿轮也重新开始转动,为了推动少年的故事而镶嵌纠缠在一起。

大和日夜不休地陪鸣人修炼,却给卡卡西做出一个木沙发,置于树下,方便乘凉看书。

凑近他说话时,大和的耳朵会红起来。跟几年前一样。他常常想要夸奖,即使很累,只要卡卡西夸一句,就会精神抖擞,大喊着包揽全部账单。但过去像女孩一样的天藏已经完全是成熟青年的样子,不能随便摸他的脑袋了。

“你们两个有什么必要凑那么近说话,还用书挡住?”鸣人在远处问。

“商量怎么折磨你。”卡卡西大声回话。

备受折磨的只有大和一个人。

夜晚露宿,披星枕月,鸣人四处梦游是其次,大和醒来警戒,会对上旁边被褥里露出的卡卡西的眼睛,盆栽头发与一只眼睛实在很难看出什么情绪,但总是朝着他,像一直在看他的脸。大和很是紧张,又觉得是自己多想,前辈这么优秀的人,大概睡觉也不需要闭眼吧!

卡卡西起初是觉得他不戴面甲可爱很多,但是对视久了对方会极其慌乱,头顶冒烟,他一贯很乐意看天藏这样。

白天卡卡西撰写鸣人训练成果报告书,风和日丽,扯过一张白纸画画,画了太阳、树木、九尾与头上长着一朵花的大和小人。夹在报告书里拿给这名同事过目,大和攥紧了纸,闭眼,脸颊通红,不知为什么,给他做的树荫木沙发暴走了,长出很多绿叶红花来。

“真是的,前辈,放过我吧!”

“老师,你为什么又欺负大和队长啊?”鸣人谴责地说,“一直都是这样,喜欢别人就乱欺负吧?”

“哈哈,是这样吗?”卡卡西摸后脑勺。

大和脸上快要长出一棵煎蛋树来。

 

08.

 

佩恩袭村时他出手救了伊鲁卡,单手接住破空的铁棒,伊鲁卡扛着受伤的同僚,分出一只手紧紧握了一下他的小臂:“不要死。”

激战一番,卡卡西脖颈一仰,仍然壮烈了,他感到很轻松,像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走到彼岸的夹缝去,与执念未消的父亲见面。

“一开始当然是很生气呢,”他在火堆旁坐下,“爸爸不惜丢下七岁的我一个人,也要离开。”

“对不起。”朔茂有些紧张。

“不需要道歉,”卡卡西弯起眼睛,“是带土教我的,他对我说你是真正的英雄,那时候我发现,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

朔茂摇摇头,受之有愧的样子。

“真正理解你的想法,是我的同伴接连死去之后,我也一心求死,爸爸,我明白,在这样的人世活着太难了。”他顿了顿,斟酌地说,“此外,我也有要你原谅的事……我喜欢男孩子,我们家的血脉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朔茂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没关系,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卡卡西在火堆边对父亲一股脑讲了许多话,他感到放松,并一点点委屈。朔茂说,那你的感情生活真是一团糟哦?卡卡西低下头盯着火苗,说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没有用,”朔茂温和地拍拍他,“卡卡西,你提到的这些小孩,我只认识带土,带土是很好的孩子,一定不希望你因为想念他而辜负别人。”

“我明白,爸爸,不过太晚了。”他环顾四周,似有浓雾,看不清更远的地方,“你见过带土吗?”

朔茂摇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也遇见一些人,但没有见过带土。或许他走了别的路,已经在彼岸与大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卡卡西正欲再问,周身突然散出莹绿色的光亮,感到自己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拽回现世,他明显地失望,朔茂拍了一下他的臂膀作道别:“卡卡西,不要逃避,不要像爸爸一样。”

 

09.

 

四战后第三天,卡卡西从工地回家,有气无力地对空气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带土顶着白色短发,袖着黑色常服,在玄关里等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怨,“死后世界一直是白天,太阳永远不落下,卡卡西,等我下一次死,你给我买遮光窗帘做贡品吧。”

太好了,我终于精神失常。卡卡西琢磨道,拉住他的手,旋过身来,又碰碰脸。

“是真的。”带土尴尬地解释,“我忘记取消提前设置的伊邪纳岐。”

卡卡西仍然不说话,但神情凝重,露出一秒钟想了百种应对方案、并挑出几种可行性较强的撰写详细计划书的表情。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卡卡西心里曾怨他,“不如不要回来,”这想法只在他心里一闪而过,下一秒变得更糟糕,“……作为我的朋友去死吧。”

他很明白此后一生,自己都将在对这一瞬间的羞愧里度过。

第四次忍界大战时,他下决心杀死带土,并计划事后直接殉情,但最终没有成功。如今他活下来了,一切要另加思索。

这事情瞒不住,一是战后仍在戒备时期,鸣人每日会对村子进行一次仙人模式搜索,带土的查克拉无法隐藏;二是他身体状况显然不好,面色惨白,需要医疗忍者查看。其他的,判决、惩处……都有转圜余地。

带土对他心中的小九九一无所知,他想说,不用为我争取什么,都是我应得的,如果是死刑,你不要来看就是了。但卡卡西的表情太认真,他不好意思打断,也不好抽出手来。

 

战犯的审讯和身体检查于三天后结束,晓有庞大的资金储备,充入国库,能为战后重建出很大一份力。在战时,波风水门隐瞒了自己的弟子是九尾之乱祸首的事实,卡卡西得知此事是伊比喜告知——带土配合拷问部工作,交代到这地步。

带土眼下身体很差,经历了一次抽出尾兽与一次轮回天生,脏器衰竭,早该死了,纲手看体检表单,最多剩下一年时间,这还是在定期治疗的情况下。

审判结果,由于“战争后半的改悔、复活后的自首配合调查”,又及战犯身体状况不佳,免去死刑,此等重犯原本应该投入五大国合资的鬼灯城监狱,但他做惯领导,与恶人们关在一处,难说会不会又从监狱纠集起事。最终算了个“保外就医”,带土被设下重重封印,禁足在宇智波老宅的结界中。

一切操作结束,大野木告诉卡卡西,带土的举止仍然带着斑的影子,他一紧张严肃时,也会用另一个声音说话。“这种事,还是要你自己好好调教。”老头说。

“借此契机接任火影吧。”纲手拍住他肩膀,“在和平年代,想保谁,更需要手握权力,你是很明白的。”

 

10.

 

在战后,大和搬出上忍宿舍,购置地皮一块,重做了二层小楼,他做得并不着急,精细地装修了一番,电视也买了最近款的液晶显示屏,鸣人去做客时嘴里啧啧有声,胳膊肘直搅和,问他是否有了想要结婚的对象。

由此大和想起了以前的事,在他还被唤作天藏的时候,卡卡西曾经邀请他上旗木老宅去看狗,前辈住在上忍宿舍,把老宅改造成狗乐园。那时是一个任务刚结束的放松时刻,在卡卡西泡茶时,他在后院施展木遁,给狗狗做了从小到大的八座狗房子。

最近他总是站在火影室后方,看卡卡西的后脑勺。六代目对帕克交代完工作,帕克也会跟他背后的大和说再见。

“天藏。”

“嗯?”大和从狸猫面具后应声。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世界吗。”

“和平安稳的?”

“也算是吧,”卡卡西说,“在我上任前,遇见最后一个任务的敌人。她是雾隐村的逃亡忍者,假装平民时做过多份工作,她说那些工作虽然疲累无聊,但不用去伤害攻击任何人,让她感到很满足。我想要促成这样的世界,这世界里,不需要再有英雄。”

他在一份文书上写了几个字,盖红章。

是一早就谈好的,与砂隐之间的雷车直达线路动工许可书。使用有特殊能力的忍者,轨道的铺设将十分迅速,通车后也有些岗位适合由雷遁使担任——忍者从事普通职业,雷车将是一个开始。

“天藏,你站着不累?这里没别人,坐过来吧。”

“前辈,都说了这个名字……”

卡卡西打断他,眼睛弯弯地:“你是我的暗部队长,当然可以叫回暗部的名字。总之,我比较喜欢叫‘天藏’,这个理由可以吗?”

狸猫面具点了点,看不到下面的迟疑。

——那个人明明回来了。

半月多前的事记忆犹新:他被抓进敌人巢穴,先被灌了吐真剂,接着一个面具男握住他的下巴,粗暴地拉到面前,用写轮眼入侵了他的脑子,失去意识之前,大和听到对方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嘟哝:“哈……原来你喜欢卡卡西啊。”

他睡了前所未有的一个长觉,醒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明明回来了。你们就终成眷属、双宿双栖去吧,为什么还要这样亲昵地对我说话?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呢?

 

下班后,六代目火影习惯性步行至慰灵碑,那里重整了名单,添上新牺牲的,去掉不该存在的,刻了一块崭新的碑。伊鲁卡正站在那里,静默不动,听见脚步声回头,勉强笑着打了声招呼。

“卡卡西さん,好巧。”

巧什么呢?卡卡西心里想,好巧我每日凭吊的小学同学杀死你父母。

原来那么早,注意到彼此时,命运的铡刀已经悬在头顶。同病相怜,都是笑话。

从伊鲁卡的表情看,他已经知道了。

“抱歉。”卡卡西逃跑似的说,“还有一点事,我先失陪。”

 

11.

 

刚接任的几个月事务繁忙,他总是头痛,吃止痛药,那种神经一跳一跳的感受时时隐没在头皮下。卡卡西抽空去宇智波老宅,在带土与厨房搏斗时,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又梦见带土死掉,他对带土死掉这件事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一年”的期限牢牢压在他的肩膀上,带土本人很无所谓,他甚至跟着电视节目学做菜,佐助一开始怕吃了会死,后来也渐渐习惯这种令人无语的热心叔叔。

卡卡西醒来前感受到煎鱼香气,和很重的如有实质的目光,睁开眼,像是错觉,带土只是坐在旁边看报纸。木叶和砂隐之间开通了忍村之间的第一班雷车,卡卡西带来木叶日报:头版照片是六代目为雷车剪彩。

卡卡西为掩饰自己想要夸奖的表情,埋头吃了几口菜。

“后续也要和雾隐合作开通水上车道吗?”带土嘟哝,“照美冥做得不错……”

“那我呢?”卡卡西脱口而出,而后在心中指责自己,为什么吃也堵不住嘴,岔开了话题,“……你认识她?”

“认识,那时候也是她发现我在操控四代水影。”

餐桌上静默五秒,前尘往事绕着一盘煎鱼跑马灯。

“咳,十多年前的事情,我早就忘了。”带土尴尬地说,“不要影响你现在的感情。”

带土对于雾隐村的往事非常介怀。卡卡西那时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他自己则是明确了心意又听够了表白,即使如此,仍然要一起睡觉,兼以吃两口自己的醋。谁比较心虚可谓一目了然。

“我现在独身。”卡卡西说。

“……不是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吧?”带土惊讶,“你的后辈,可是我亲眼所见。”

卡卡西开始思索他怎么亲眼所见。

“小学老师不是也很好吗?”带土真诚地说,“健全,稳定,称得上喜欢,足够结婚。我个人更中意你的后辈……不过他太喜欢你了。

他又面露谴责:“卡卡西,你是不是怕承担不起那么好的感情才这样?”

卡卡西脸色相当不虞。

“不高兴啦?这是你在神威里对我说教,安排道路时我的心情。”

卡卡西反唇相讥:“你劝我加入月之眼计划的时候,也给我安排我不想要的东西。”

“对不起,以为你喜欢。”带土立刻反思错误,似乎很抱歉在月读世界没有给他安排两个老婆,“看来我们半斤八两——说起来,在我擅自的遗言里,让你做六代目……”

“是我要做的。”卡卡西打断他,“在你出现之前,我也决定好了,我有想完成的事。”

“为了我吗?”

“是为了你没错,也为了孩子们,”卡卡西两手拍住他的脸,“你也不要太自恋了。”

带土对此类吵架氛围比较满意,他最熟悉的是这类相处模式,虽然上次跟卡卡西这样说话是将近二十年前,但总比凄风苦雨掏心掏肺好得多了。他不擅长应对那种场合,尤其是没了面具。

 

然而卡卡西与十二岁时完全不同,已经变成了一个狗,他松开手,又期身抱住了带土,深深吸气,又小心翼翼地吐出。他身上的依恋搅弄空气里的氛围,一切都前功尽弃,变得黏黏糊糊。

“你呢,是为了我吗,为了我才活下来的?”

带土没有正面回答,算是默认。

“别抱了,你是狗吗,卡卡西。”

卡卡西在他腰上量一下巴掌,故意说话戳人脾肺:“现在胖一点,那时候腰太细了,阿鸢。”

“给我撒开。”

是时佐助从外面回宇智波大宅,撞破这一幕。好在他与别人不同,是一个从不感到尴尬的人,因此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他二人搂搂抱抱的身体,又抬起,与两张情感相当复杂的脸面面相觑,语调上扬地“哦”了一声,让所有心虚的人无地自容。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移交至你家里。”佐助说,“反正我无所谓,他做饭那么难吃。”

“啊?”带土火冒三丈,“那你今天别吃。”

“真的吗?”卡卡西问。

“你是六火,卡卡西,想要的东西自己拿。”佐助十分鄙视,转身进里屋去了,懒得再搭理他们。

 

带土的禁足暂时解除,去帮忙战后重建,他的身体状况应当静养,但他声称木遁没有被封印,不能让大和队长一个人劳累,于是去工地上添麻烦,结印后长出一排歪歪扭扭的黑房子,像拷问室,让大和更加劳累。

大和充满无奈地观察他:白发,安静的男人,声音沙哑,为以往的事向他认真道歉,睡眠时间极长,盖完一条街就靠在角落昏睡,疤脸也没有让他看上去很凶。

白面具底下就是这个人吗?

传了满街的绯色流言,前辈的无限月读梦境,里面全部都是这个人吗?

 

12.

 

卡卡西回家高喊,我回来了!声音震跑一群高压线小鸟。他很高兴家中有人等待,上班时笑容满面,把同事们吓得不轻,下班回家如同轻功点地,时而还有跳跃上篮动作。

进门见带土身穿围裙头戴白布,挎着一支扫帚,手捧一只橙色护目镜发呆。

如果不是有最后这一严峻动作,他穿成这样,当场就要搞起来。

这护目镜他们都很熟悉,有些擦痕,年岁太久,松紧带已经硬化了。这是卡卡西从神无毗桥捡回来的,或许当时就捡了,或许后来还回去找过小学同学的尸体。

“不用在意,”卡卡西说,“你已经回来了,就不需要纪念品了……”

带土眉毛皱起来。卡卡西偶尔会无意说“你还跟小时候一样”“你小时候也……”云云——此刻也是类似意思。

“还是需要的吧,毕竟我跟那时不同。”

“有什么不同?”卡卡西笑眯眯地拎起手中纸袋,“我给你带了甘栗甘……”

“我自己还有个小坟墓呢,”带土打断他,“埋了半边手脚,之前偶尔来木叶办事,会把你放在慰灵碑前的甜点捎去给他。”

他用“他”来称呼死去的13岁的自己,卡卡西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

“适可而止吧,卡卡西。”带土觑起了眼睛,“你再怎么欺骗自己,也应该清醒了,我也想作为13岁的我跟你道别,但最终只能作为我自己,再也无法回应你的期待。”

他手中发力,将护目镜碾成齑粉。

卡卡西下意识地去阻拦,只托住他的手背,手心是盘根错节的指纹。

带土冷酷地说:“既然回到了现实中,也决定活下去,这是我对你理想中的我的处决。”

空气静止,卡卡西的脸红彤彤的,掐着对方手背的劲也变大了,呼吸很重。他以往遇事不决,总是去慰灵碑问问带土,想象带土如何骂自己是优柔寡断的笨蛋,但是从没有想过会被带土穿着这样的衣服骂,摸了摸鼻子,低下头,害怕会流出鼻血。

带土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又叉着腰问:“在我刚出现在你家的时候,卡卡西,你有想过把我藏起来,或者跟我一起离开吗?”

卡卡西点了点头。想过,但很快否决,或许不能算真的想了。

“那样就够了。”带土把手抽出来,在家居服上拍拍,“先洗手吃饭吧,这里我来打扫。”

他正要拿扫帚,就被从后面抱住了。从其喘息之粗重来讲,雷车痴汉也不过如此。

 

13.

 

宇智波带土在下一个冬天来临时死了,面容安静,像睡着,已经比预计多活两个月。遵循他遗嘱,佐助用天照处理了尸体,仅留下两只眼睛,泡入小玻璃瓶装的特制液体。

“这些——完整取眼的手法、存储液体的配比,都是他给我做换眼手术时教的,我说世界上再也没有宇智波了,我用不上,他说只是随便讲讲,让我分心,不然手术会痛。”

宇智波斑教给他的,他教给佐助。瓶子最终被放进卡卡西手里。

“他人不错,你拿着吧,卡卡西,要用的时候换。”佐助看他一眼,离开了。

卡卡西这时才想通枝节,带土做水影时大可不必跟他扯上关系,在四战后也大可以撒手而去。但他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总是呆在他身边,让他不得不真正独自活下去时,还有许多回忆可供凭吊。卡卡西垂着头,一点也不敢想他爱他。

他揣着眼珠回火影楼,把头埋进工作里。

 

14.

 

木叶改革开放后过舶来节日,理解又不透彻,说万圣节要扮成最恐怖的人。卡卡西于这天提早下班,路上看到穿晓袍的小朋友奔跑,不知怎么的平地摔倒,他去将小孩抱起来。恰逢转寝小春与水户门炎也在外散步,见到这一幕。

卡卡西抬起眼皮看他们,又无所谓地垂下去,逗小朋友吃糖。

这天上午他收到了大和的调任申请书,附一封信。辞职过程很粗暴,木遁枝条把他绑在办公椅上绕了几圈,卡卡西毫无防备,也毫无要反抗的意思。

“天藏,我很需要你……那不是什么好差事,高层只是想把你抽走,换上他们的人,我可以替你挡掉。”

“我知道。”大和说,“六代目,不要再叫那个名字。”

他的木枝条收紧,挤出了卡卡西肺部的空气,像小时候阿甲在伊布利族假装拷问他时做的一样。但卡卡西只是露出了悲伤的目光,仍旧没有挣扎的动作。大和凑得很近,几乎要隔着面罩亲吻他,但就像火堆旁的那次玩笑一样,他也退开了,收回手。

“他替你选择了我,”大和轻声说,“一起盖房子的那段时间,他对我说‘你和大家都很护着卡卡西,太好了’,又解释‘我没什么立场,说的或许也是废话,但是有你在他身边,真是让人放心’,我能读懂他的眼神,也知道他没有恶意。他早就洞察我的感情,将我视为继任者,并对占用你一年时间感到抱歉。那真是太给我面子了,前辈,我怎么告诉他,你从未考虑过我……?”

“天藏,对不起……”

“不必说,前辈,我不想听。”

他抬手止住无意义的道歉,匆匆说了“再见”,推门出去的背影像快要折断的枝条。

信让他回家再看,但卡卡西从来不听大和的话,因此在火影室就打开。

 

“前辈曾经跟我说,单方面地喜欢别人也是享受。起先,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怀抱着爱,当然想要得到回应。

但是没有人教过我,爱是这样痛苦的东西。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倾慕着前辈,前辈第一次放过了我的性命,我开始好奇地跟踪,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接下来的许多年,我没能够放过我自己。

很喜欢前辈,喜欢得快要死了,前辈所说的心脏处饱胀的感觉,我或许体会到了,那是患得患失、自卑懦弱,所有的情绪都系于他人手中。

在我的无限月读梦境里,前辈接受了我,把工作交给我,我想工作,让前辈在家里被我养着。很可笑吧?我甚至无法去想为什么……我十分清楚,在我认识前辈时,前辈已经心有所属,我和那个人没办法比较,可是,我是否和伊鲁卡老师也无法比较?我先认识前辈,也一起经历了更多故事,这让我觉得自己是毫无魅力的人,不仅如此,还阴暗且善妒,您看到这里,若是想笑就笑吧。

根据从前分开的经验,我离开您,才能获得平静。请看完这封信后就烧掉,在下一次见面时,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万望保重。

大和”

留的是第二个名字。

卡卡西靠在椅背上,伸手压了压眼睛,放了一朵小火遁,依言烧毁了这封信。他自觉无法配得起的、从来不敢真正伸手去碰的纯洁的真心,已经为此空空耗干了精血,被主人决然地割下来丢弃了。像空气一样爱他的人终于也离开了,从此刻起,火影的身侧空无一人,这正是他值得的结局。

 

放下路边的晓袍小孩,卡卡西去丸子店打包一份白玉善哉。这是前一阵带土很喜欢的新品,红豆汤中放一只扁圆的白玉团子。

回到家,吃下白玉团子后,他拿出玻璃小瓶,拔去木塞,先是长久地端详:红色镰刀花纹,亮而妖冶,蕴藏很强的力量。这其中有一颗眼珠曾在他的左眼眶里呆了十八年,如今却分辨不出是哪一个,几根眼轴神经在液体中松松漂浮缠绕,一双一对,像从未分开过。

他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用已经冷掉的红豆汤送服,眼球薄膜碰上舌面时感到亲密,喉结滚动,它完整地碾过食道,落入胃袋中。接下来第二颗。

这也是融为一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一整天他的胃感到难受。

 

睡到夜幕低垂,他出去吃饭,在一乐拉面遇到伊鲁卡,听闻后者正准备教导主任考试,卡卡西笑说,你不行的。见他露出伤心表情,又连忙补充解释:鹿丸和手鞠当天办婚礼,你是他小学老师,不能缺席。

伊鲁卡听了又展开笑脸:“还以为六代说我一定考不起,有点丧气。”

卡卡西奇怪,以前不觉得他有这样敏感。

他在拉面馆内落座,嘴上说着老话题:“不要那样叫我啦,和以前一样就好。”

“卡卡西さん。”伊鲁卡坐正了,微笑道,“饭后还有事情吗?鸣人送我两张电影票,正不知道和谁去。”

看他一如既往的笑,似乎不很介意面前此人的前男友杀了他爸妈这件事,卡卡西胃里又是一阵沉坠感,白天冷淡的大和与大和叙述中托孤一般的带土从脑中依次闪过。菖蒲把他点的拉面端到座前,卡卡西掰开筷子,乘着热腾腾的雾,面罩拉下来,故意叫对方瞧见了自己的脸。

他听见自己答道:“我没别的安排。”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