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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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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错误,强尼承认,但是当时的情况确实有点复杂。

罗格解释了芯片,克里解释了水晶宫,但没人解释他内心深处的空虚与焦渴。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神舆,还是仅仅是遗传自他的上一次人生。真实的人生有这么孤独吗?见鬼,也许是,他不确定了。

出乎意料的是,当V向他走近时,他的焦虑缓解了很多。那种胸口被切割的疼痛,那种穿透骨髓的冰寒,都缓慢地稀释了。当他微微低头看她时,那感觉很对——好像他如此习惯在这个高度与人说话,寻找一双眼睛。

她开始说话时,他同时感到安适与怀疑:糖衣里面是毒酒,总是如此。他努力寻找漏洞。但她说的东西似乎都很不错,她说他选择救她的命,她说她带来了礼物。无论那是怎么回事,他确实微笑了。直到那一瞬间——

 

她指尖携带的情绪贯穿了他。愧疚,痛苦和希冀。死亡钝挫了他的感官,但那痛苦鲜明得如同一个潮涌。他在震惊中后退一步,质问她。

有一刻,她看起来手足无措。她问道:“你看到什么?”

当时强尼没有生气。

“只是感觉到一些东西。”他说,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你感到痛苦,你感到你......背叛了我?”

“不。”她飞快地,坚决地说,她的表情一下组装好了,“当你在我脑子里时,我们的思想混杂在一起。你会觉得这些记忆和你有关,这只是错觉。”

然而那不对,她的表情奇怪,语气也不协调。强尼毫不费力地看出这一点。

“你在说谎。”他说。

她顿住了,清澈的双眼直视他,看起来足够真诚,但这是当她想编造什么时的表情,她用来愚弄别人。“我只是——”

“你正在。”

他感到自己语调里的难以置信。这不合理,几分钟前他甚至不信任她。但一股被背叛感直灼烧到他喉咙。她脸上流露出讶然和懊悔。她看出来了,并且理解了他无端的愤怒,这他妈都是怎么发生的?隔着无形的电波他感觉到她,他——他们甚至在一个真实的世界吗?还是这是个该死的电子迷梦?

 

强尼被这个想法冻结了。这才是真相。他从来没有在一个新的世界里苏醒,没有老朋友活着,没有人和他说话。当然也没有某人冲破一切风暴,上天入地也要救他出去。他还在死亡里,下沉在寒冷的深海。死者过于喧嚣。荒坂三郎说。他们渴望开口。在没有界限的黑暗里他如此绝望地想要感受到什么东西,而他们正在给他——他们希望他说什么?!

 

“强尼——”

“滚开。”他转身去开门,他早该这么做而不是被困在这里。也许他们甚至没有做这个房间以外的东西。门滴的一声锁住了。果然是这样。

“别激动,让我解释——”

她跟在后面,伸手想要碰到他。他抬起机械手臂,扼住她的脖颈,猛地把她掼到门边的墙面上。

她伸手抓住他的义肢,光洁手臂线条下一列浅金色刀刃铿然弹上他的胸口。强尼毫不退缩地向前压去,血珠涌了上来,利刃瞬间收了回去。

“你他妈疯了!”她骂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疯。”他诅咒说,“开这扇该死的门!还是你根本做不到?”

“你还不稳定——”

“他妈有什么区别?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她眼睛里流露出明悟,该死的表情!

“好,我开门。”她小声地说,电子锁又响了一声,“你冷静一点,这不是神舆,不是梦——”

“——而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简直令人发疯,他凑到她面前,紧盯着她的眼睛。

“他们把你放进我的脑子里?一个让我想要的女人?下一步是什么?你在隐瞒什么?”

“什么也没——”

“你说谎!”他咆哮道,又是谎言,一种完全不同的背叛感席卷了他,那一瞬间他忘记了世界和门。他仿佛在为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情怒吼,“你怎么敢——”

 

一股巨力把他撞开了。他踉跄了一步回头,一时间被现实和幻境来源不同的知觉迷惑,然后有个拳头剧烈地打在他腹部。

操。至少这个拳击冠军是真的。

 

***

V坐在维克多诊所外陋巷的台阶上,克里披着一件闪光的银色亮片大衣走过来,给她递过来一瓶疗伤喷雾。

“谢了。”V说,没有拿起来。她沉重地叹了口气,蜷缩起身体,把脸庞深深埋进手掌里。“操,克里……我搞砸了。”

“是啊。”克里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用他昂贵的鞋子踢开肮脏地面上一个易拉罐,“强尼对现实世界接受不良,谁能想到。”

这里面的幽默本不至于此,但V放声大笑。克里担忧地看着她,V用手背擦去眼角笑出的泪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门口捡回来的车钥匙,递给克里。

“你给他吧。我还是离远一点。”

克里看了看车钥匙,吹了声口哨。“天啊,你从哪儿弄到的?”

“某个已经死掉的垃圾。”V说。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想起格雷森的手握着强尼的配枪,仍然让她的语调变冷了。克里端详着她。

“呃,我一直有个问题。”他说,做了个含糊的手势,“你们之前……是不是?”

V迟疑了一下。

“算是吧。”

“我就知道!”他一拍大腿,“所以你们是怎么操作的,你知道,像超梦那样?”

“去你的!”V笑出声,“我没在说那个。”

“见鬼。”克里评价道,“他甚至没要求上床,这更严重了。”

“滚。”

克里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抱歉,姑娘。”他说。

 

“还好。”V说。她忽然有一阵冲动,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克里。我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她想说,他会忘记我而我大概率会在几个月内死掉。我最好是离开这里但我做不到,每当我回头时我渴望着看到自己灵魂的另一部分。我想享受最后的时间。

但是她忍住了。克里是个好朋友,可他会告诉强尼的。

“我不想这么说,”克里说,“但是把这当作一个预演。强尼活在他自己的世界。太难进去。你会受不了他,放手可能是个好主意。”

“今天,不完全算他的错。”V说,用力按了按眼眶,“我说错话了……”

“让我和你分享一个技能:停止谴责自己。”克里说,“靠这一招勉强活到今天,还有了不小的成就。”

V忍不住笑了。

“学到了。”

“我说真的,孩子。我认识这个2023年的版本,然后做了五十年抗抑郁治疗。”

“但你还是爱他。”

“你改变了他很多。”

“你明白不是这样的。”V说,“我认识的强尼还是五十年前那个人。第一天起他就决定救我,想要为你做点什么。他一直关心你们,只是死亡给了他机会承认罢了。”

克里张开嘴,又合上了。他过头,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她。他半晌没说话,V有些恼怒起来。

“你别——”

“——我他妈什么也没说。”克里举起双手。他从台阶上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想起来什么,转身把保时捷钥匙丢回给她。V本能地伸手抓住了。

“听着,你们俩,自己搞明白这件事儿。”克里说,伸手指了指她,又指向诊所,然后把他的金色墨镜戴上,“老子就不掺合了。”

 

***

“克里说他需要看一看外面的世界,确定一下真实感。”米斯蒂温柔地说,“维克多说他,唔,不负责脑子方面的问题。我想维克多还在生气。”

V看向她指的那个天台。她去过那里。就是需要做出选择的那个夜晚他们坐着的地方。而他们的决定是一起坚持到最后,无论会发生什么。V几乎感觉到畏惧。她可以把钥匙给米斯蒂,但她还是向上走去。与之前的任务相比,她想要的东西几乎微不足道。她可以从月亮上带回一个灵魂。她当然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强尼确实在那里,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天台边沿,手边已经丢了好几个燃尽的烟头。他把旧衣服换上了,半长的黑发垂在脸侧,墨镜斜挂在胸口。夕照在他身上镶出一道金边。V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暮色正在降临夜之城,霓虹车流中交错着人声和音乐。彩色的人潮从步行街上熙攘而过。层层叠叠的楼房中,灯火逐一地亮起。楼下不远处,一伙虎爪帮的年轻混混正在斗嘴,眼看要发展成械斗。几个女孩在起哄围观。路边的餐车冒出一股股带着馨香的烟雾。

强尼伸手把一支还剩一半的烟头倒摁在栏杆边缘。她感觉到——他知道她站在那里了。

“感觉够真实吗?”她说。

“哈哈。”他闷声说,把烟头丢到一边,“够真到没必要费那么大劲儿来糊弄我。”

“刚才在楼下……”

“反应过度。”他说,“不该那么做。”

他转过身来,双脚落在地上,视线在她脖颈的瘀伤上碰了一下。

然后他停了几秒钟,又说道:“抱歉。”

V甚至有点惊讶:“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花了一整天才进展到‘不打算杀你’的阶段吗?进步了。”

“你他妈把我从月球上拽了回来而我差点掐死你。”他烦躁地说, “大多数人都会道歉。”

“显然你不是大多数人。”

强尼没有笑。

“当时我问你那是怎么回事,你没说实话。”他说,金属手握拳在自己的胸口位置敲了一下,眼睛笔直地看着她,等待一个解释,“不知道怎么运作的,但我能感觉到。”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V说,往前走到栏杆边,“他们告诉我芯片影响太深了,很难彻底地分离出去,大概是残余影响。一些精神联系的碎片。”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

那个“谎言”的问题。

“……噢。”V说,叹了口气。

“可能听起来有点奇怪。”她说,“虽然你性格糟糕透顶,但是我和你捆在一起的时候还挺开心的。我在从内部腐烂,可我不是独自一人。走向末日的时候,无论如何总是有人理解我,在我背后,听到我的声音,那种感觉……很好。我觉得我爱上你了。”

“我现在不那样想了。”她盯着强尼肩膀方向的位置,继续说,“我还是关心你,想做你的朋友......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对。”

 

有那么一会儿,强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敲打着她,像尖锥一样试图挖进她的思维深处。但现在他们不再像那样相联系了。她冷静地回望了他。

然后他说:“好。”

“‘好?’”

“不知道五十年后的人怎么做,”强尼说,重新转回了面向外侧的位置,他伸手摸索到一边的烟盒,敲出了一支新的卷烟,“从没因为某人不想上我就把他们从酒吧里扔出去,可能做过相反的事。”

“听起来场面很热闹。”

“你没法想象。”

V笑了。她走上前倚靠在栏杆上。强尼坐在几步之外,晚风吹动他的夹克一角,真实地拂动他的头发。他拉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在他们分开的六十多个夜晚之后,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全,安适。她有种落泪的冲动。

“欢迎回来。”她低声说。

他嗯了一声。

而在此刻,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