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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海全员】illegal va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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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年来,真田始终做着一个梦,梦里柳微笑看着他向后退,他越想追上,柳的身影退得就越快,直到把他带到一片空白的迷茫之地,消失在大雾的尽头,他向前走去,只能看到重重迷雾之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在注视着自己,他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却是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他不知道第几次深陷在梦里,只是这次柳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进雾中,而是看着他微笑着挥了挥手,之后身影越来越淡,真田大喊着扑过去想要把人留住,可那道身影仍然融入雾中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重重迷雾散去后出现的人影,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模糊的面容,和一双流着泪无声地凝望自己的眼睛。
真田大叫着从梦中惊醒,猛然发现泪流满面的原来是自己。他急喘了几口气,坐着愣了一会儿,自己怎么会坐在椅子上就直接睡着了。他抬起被压麻的手臂揉了揉眉心,梦里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自己一直想要看清的人是幸村。
真田起身接了杯冷水一口气灌进去,又呆坐了很久,心口隐隐传来的那阵钝痛才慢慢散去。
他看见操作台上交错闪烁的待处理提醒,点开发现占用公共频段的私人讯息已经积压得快要塞满通讯列表,大概都是因为他关掉手机联系不上才找到办公系统里来的,这些消息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想试探他关于这次改制和削减军费的态度。
其实早在两年前幸村准备着手这项工作时,他就已经从私人渠道知道了大概。签订全面停战协议后,幸村想要将战区完全拆分,划定新的行政区,并对军队重新进行整编,同时削减军费,将这部分钱用于科研和教育等领域。
他完全理解幸村的顾虑。战区虽然名为战区,却是囊括了帝国在百年间向外拓张的超过百公里的新领土,因为长期作为战争的缓冲地带所以始终由军方代管。时间一久,军方与地方势力勾结,难以避免地出现通过违法操作将土地私有化的现象,胆子更大的人甚至侵吞了原归属中央区的税收。这些有了军权、土地和税收的人,无形之中就结成了对抗中央区的利益集团。
在他升为战区司令后,虽然加强了对各军团的管理,又查处了两名中饱私囊的尉官移交中央区,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适用于战时的制度如果不尽快改变,迟早会成为威胁中央区和皇室的隐患。他作为战区的最高长官都深感忧虑,只怕身为皇帝的幸村危机感会更甚。
然而军中的其他人似乎认为他并不该这样想,毕竟如果战区不存,战区司令也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依照他们的思维,战区司令就是这个国家仅次于皇帝的称谓,手握能够左右帝国命运的权力,享受着无人能够比肩的荣光,怎么可能有人心甘情愿地放手。所以这些人才把心思动到了他这里,如果他的立场坚定,那幸村的这次改革就会彻底宣告失败,未来也将再也无法撼动军方的地位。军方一旦可以与皇室分庭抗礼,让皇帝成为傀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幸村继位之后所做的全部努力都将付水东流。被军政府掌控的帝国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让这个千年帝国顷刻间尸骨无存。
真田的手悬在操作台上,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那串特殊信道的编码。

四个小时后,一架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民航飞机降落了在中央区的军用机场。
真田走出舱门就看见队列尽头站着的人,此时已是深夜,幸村竟然亲自来了。
他本以为经历过许多变故后,再会面不会和八年前一样情绪汹涌,可因为那个梦,这次回来的他比当年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夜色中的幸村却是神色如常,平静得就像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毫无瓜葛的人。在幸村眼中,真田的反应倒像是当年的他,只不过真田没有他藏得好,讶异和不知所措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幸村主动伸出手,“真田中将,辛苦了。”
真田没有对上他的视线,只是垂着眼和他握了手,“……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
“三十二年前弦右卫门上将的悲剧我不想再见,上车吧。”幸村简单地解释了为什么是派了一架民航飞机去接他,又为什么会亲自到场,但他也没有更多的话,说完就先一步登上了飞行座驾。
座驾在夜色中一路向市中心驶去,窗外向后疾驰的灯火辉煌是和八年前完全不同的风景。真田看向窗外,然后看到了玻璃上倒映的幸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比那时候更干练也更沉稳,这是帝国的统治者本该有的样子,但他还是没来由地又想起梦里那个看着自己流泪的幸村。他很想说起这个持续了八年的光怪陆离的梦,但是找不到任何理由开口。
幸村像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开口问道:“真田中将这次回来,是为了改制和削减军费的事?”
“是。”真田收回视线道,“我觉得有必要当面向陛下表明我的立场——我会支持陛下的决定。”
幸村点点头,“如果只是为了表态,真田中将其实没必要专程来这一趟,毕竟现在不是开扩大会议的时候。”
真田再一次沉默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当面说清楚。”
幸村没有问是什么话,甚至表情都没有改变。
不过真田也没能继续说下去,座舱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在住地的大门前打开了舱门。
“具体的事,等明天再谈吧。”幸村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柳葬在东郊的烈士陵园,如果想去看他,明早会有车接你去。”
真田点点头,“多谢陛下。”然后沉默地下了座驾,隔着缓缓关闭的舱门向幸村行了一个军礼。
座驾升空,真田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在林立的高楼之间才转身离去。

清晨的陵园安静地能听见枝头的鸟鸣,真田一路跟着引导他的工作人员走到最深处,这里埋葬着立海建国以来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将官,柳的墓碑是最新的,也伫立在最显眼的位置,黑色花岗岩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
真田有些意外地询问工作人员:“最近有人来祭扫过?”
工作人员答道:“是陛下的命令,每天都要有人来打扫擦拭,不过陛下每年也都会以个人名义亲自来祭扫。”
似乎是见真田有些错愕,工作人员又解释道:“毕竟柳少校是这几十年里牺牲时级别最高的军官,所以陛下特别在意。”
真田知道,一定不是这个缘由。
他弯下腰把买来的花束放在墓前,工作人员就默默离开了。
真田在墓前的地砖上坐下,看见了碑上镶嵌的照片,自己都已经老了,照片上的人还是当初年轻的模样。
“莲二,好久不见。”他轻声道。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牺牲之后幸村大发雷霆,调拨了一大批最先进的武器到前线,又按照你留下的改良方法完善了全部机型,把帝国全部精锐都调到了战场。二度开战之后我们一路势不可挡,几乎要打到对面的首都,要不是有别国趁机搅局,那年冬天就能彻底结束战事了。后来又打了三年,才签订全面停战协议,直到现在没有再打过一仗。本来那个时候我就该回来看你的,但我心里对于回来这件事总有个疙瘩……你知道的。”真田说到这笑了笑。
“当年我拉着行李一走了就一直不想见幸村,一开始是心里憋了一口气,到后来是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好不容易那次下定决心回来见他,结果居然……”
真田长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份意愿书彻底割裂了他和幸村的关系,造成了他这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在这份意愿书下降生的孩子也成了他永远的心结,因为就在那个孩子的诞生之日,柳永远离开了他。
这些年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并不多,外界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和长相,还有似乎很出众的天资。大概幸村是真的很疼爱他,也把他保护得很好,新闻媒体的稿件上,切原赤也向来都是以皇子的身份和幸村一起出现,从来都不是学术界所定义的成功的实验品。
真田隐隐猜得到幸村格外疼爱这个孩子的原因,但他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因为幸村对他的爱太浓烈,也太沉重了。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离,而且希望逃得越远越好。
可真当他逃到了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却又没有哪一天不在关心中央区又发生了什么。
柳离开前是,离开后依旧是。
他说不清自己对于幸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爱吗?如果是,那自己对柳算什么?如果不是,又为什么怨过恨过以后依然放不下。甚至在十六年后,他再回忆起当年说出“我不想和你结婚”的这句话时到底是不是真心都已经记不清了。
这八年间,爱与不爱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他越是看清这一点就越是恐慌,他怕一开始自己想要逃离的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莲二,你走以后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你引着我向前走,走进一片迷雾里之后你就消失不见了,我再想往前走但是怎么也迈不开腿,只能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就在昨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着了,又梦到了这个场景……你在梦里和我挥手道别,我也终于看清,原来你一直想要带我去见的人是幸村……很荒诞的梦,对吧?但让我下定决心回来的,就是这个梦。”
真田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端详着墓碑上的照片郑重道:“莲二,我想了很久,现在帝国需要我站出来,我也想要弄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回来。曾经有一段日子有你同行,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现在我决定要继续向前走了,去面对我逃避了十六年的人和事。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清风徐来,一片树叶轻轻落在了真田肩头。

下午三点,一辆专车将真田带到了幸村的府邸,这里的陈设和八年前没有什么改变,院子里仍然是各司其职的人工智能,只不过没再看见上次那个脑袋转了360度的家伙。他走上楼,给他引路的还是上次那个端茶的小机器人。
然而这次幸村没有在二楼的办公室等他,而是另一边的会客室,里面有地毯和沙发,大概是个更适合交谈的环境。
他进门时幸村正端着茶望着窗外,听见声响转过身道:“坐吧。”
真田斟酌了片刻,决定这回不让幸村先开口,所以幸村还没落座他就抢先道:“改革的事陛下不用太担心,反对的人终究是少数,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骑墙派,在等着我表态。”
幸村把手中的茶杯搁回茶几上,两腿交叠地靠坐在一旁,不疾不徐道:“真田中将专程来见我,我就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涉及军部的机密委员会扩大会议上,战区司令那一票的权重胜过三部正副部长。”
“但我听说各部仍在为这事争论不休……”
“他们在争论削减的那部分军费将来的用途。”
“那如果陛下不削减军费,他们还会因此争论,妨碍改制的决议通过吗?”
真田话音未落,幸村眼中已经露出寒芒。
真田见幸村误会自己是想讨要军费,并没有解释,而是继续道:“这部分军费日后规定只能定向用于军部的科研项目,等改制完成各方都稳定后,陛下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把隶属于军部的科研机构收归中央。”
“是个好提议。”幸村眼中的寒芒渐渐淡去,“不过真田中将现在是整个军部最举足轻重的人,居然说出这样有损军部利益的话?”
真田道:“军部是皇帝的剑,不应该有自己的利益。”
幸村点点头,“说的没错。提议我会考虑的。”
过了会儿,真田没再说话,幸村便问道:“真田中将,还有别的事吗?”
真田看着幸村,看他心如止水的模样,心想自己还是错过了。
“……没有了。”他说。
“真的没有了?”幸村又追问了一句。
真田一愣。
幸村猝不及防地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沙发上道:“十六年,我终于习惯没有你的生活了,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还说除了公事没有别的话和我说了?!你在柳墓前说的话,为什么不敢再说一遍给我听?”
真田彻底愣了,“……你跟踪我?”
“如果我没有跟去,是不是这辈子都听不到那些话了?承认自己放不下我,就这么难吗?”
真田仰着头看着幸村,张了几次嘴,终于把这句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是,我放不下你,从来都没放下过。”说完之后,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背上那座快要将他压垮的大山终于卸了下来。
对视良久,幸村问:“那你回答我,你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真田道:“我想帮你,我觉得你会需要我。”
幸村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初春乍裂的冰面,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当年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