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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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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阶夜色凉如水,一弯秋月映成两处闲愁。

 

徐安走在回廊中间,不自觉地就想要叹一口气——他躲着丰绅殷德已经躲了快有三个月,现在这是躲不过去了:十公主大婚在即,满朝上下无不翘首期盼,和中堂攀龙附凤,以后更是越发显贵得不可一世——他徐安的事情,也就该过去了。

 

丰绅殷德这两天往宫内跑得勤快,远远的,徐安看见他睡在回廊上,有种说不出的心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走过去,低下头很轻很轻地招呼了一声,“额驸爷——”

 

丰绅殷德一惊,从地上跟头咕噜地爬起来,抬头看见是徐安,下意识地就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紧跟着他想是终于想起什么,一把扣住了徐安的胳膊,脸上带着笑:“我是来看徐公公你的。”

 

徐安也不急着推他,而是直起腰,平静地看向丰绅殷德,月色中他眉目清秀而氤氲如画,英挺得不可方物。他跟着丰绅殷德笑笑,却未能让那个笑容抵进眼底,他把一只手覆在丰绅殷德的手上说道:“额驸爷现在看到了——回去吧。”

 

这话说完,才轻轻一推,之后便如惊鸿一瞥,留痕之雁,一转身,重新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偏殿走了。

 

*** *** ***

*** ***

事情还要从入夏说起。

 

那时候徐莲失踪,便是一劫。丰绅殷德着实萎靡不振了好一段时间,但碍着皇帝的眼风,他也不好发作;再加上陈文杰在十全县断案,他作为和珅中堂之子,这个殿前大臣更是难当。

 

徐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看了几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劝谏两句:“照理,这话不该咱家说你,但是丰绅公子——当断则断。”

 

丰绅殷德那时候就像现在,一样坐在回廊上——只不过回廊是他府上的;一池的荷花随着微风浮来荡去,没有江南的水韵,倒是生出一股文墨的先兆。他原本一个人癞皮狗似的坐姿,自斟自饮,听见徐安的话就抬起眼睛,屈尊降贵地看了看这位自视清高的都太监,“皇上有旨意嘛?”

 

徐安摇摇头。

 

他确实不是来传旨的。

 

“那就是徐公公自己要指教指教我了吧?”丰绅殷德忽然换了个方向,跟着啪的一声把酒杯扫进了湖水里,溅起一层不大不小的水浪。

 

徐安一如当日在十全县衙,对着丰绅殷德撒泼耍赖的行径皱起眉头,仿佛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醉鬼——他是个太监,在外即使脱下蟒袍也远没有那么素气,稍一昂头就有了一种媚而且妖的气焰,丰绅殷德瞪着他,他就不动声色地看回去,说:“和中堂费尽心机把你推到这个位置,朝野内外都看不过去——咱家身处六宫,纵使有心替圣上分忧,也无话可说。但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徐安的话语一顿,冷笑了一声,“我倒是替皇上心安了。”

 

丰绅殷德一愣,“心安什么?”

 

“和中堂后继无人,只怕,是要毁在你手上。”

 

丰绅殷德这次听明白了,徐安不是来传旨,倒更像是摆明了挑事生非。他猛地一伸手跟着掌风就递到了徐安眼前,徐安原来负着手看他,此刻一偏腰就往旁边躲闪——他俩本就不分上下,打来打去也打不出个所以然。丰绅殷德其实也不为真能教训徐安一顿:他是心头有火难熄,被徐安的一番言辞激得更是恼怒,因而出招虽然不是痛下杀手,但也步步紧逼。

 

徐安呢?原本他这身武艺就是博采众家之所长,无招无式,见招拆招,以退为进,引逗丰绅殷德在攻势上门户大开。紧跟着,徐安眉头一挑,出手如电,四指并拢直切进丰绅殷德的咽喉要塞——这下丰绅殷德哪儿还站得稳,手忙脚乱地就往后倒。

 

徐安也是一惊:丰绅殷德不会水,他这府上的荷花池也不知是有多深,万一掉下去淹死,十公主还没嫁就先守了寡——圣上非他徐家祖坟再刨出来一次不可。想着想着,徐安往前一探身子就要去捞丰绅殷德,后者在跌水的张煌之际,抓住了徐公公一只右手,就像拽住了这辈子沉浮的稻草,力气狠得恨不能把徐安的骨头也捏碎,跟着一用力就往自己怀里拉。

 

徐安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嘛,但想要回撤却没有了可以回撤的后力——但好歹他还是往旁边一推丰绅殷德,把那小子推到了地上——丰绅殷德即使摔倒也不忘拽着那个煽风点火的徐公公,于是徐安,就实实在在地倒进了他丰绅殷德的怀里。

 

徐安跌没跌疼不好说,但丰绅殷德抱着他那身骨骼瘦削的骨头,倒是给硌得说不出话来。

 

一架打过之后,丰绅殷德的火气没消下去,反倒更给激出来一层,手上顺着徐安硌人的骨头就往里摸,“我说徐公公——你身上怎么一点儿都不软啊?”

 

他向来是色心色胆具备,宫里的太监算不上是真男人,自古以来的皇帝君王也都是荤腥不忌——再早些时候陈文杰说徐安伺候人的功夫一流,他就联想过那些下三路的宫闱招数,只是不敢跟徐安开玩笑。现在他借着酒劲,再来就是徐安主动挑拨,他真有点儿气血翻涌的劲头。

 

徐安听出来他这话里头意思不对,丰绅殷德的手也是越摸含义越明显,当时脸色一白:“撒手!”

 

事实上他也并非什么善男信女,早些年在宫里头当小太监的时候,他为了死里逃生、铲除异己也干过不那么光彩的勾当——能混到都太监这个位置,谁不是一本烂账——但暖龙床是一回事,现在——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渐渐成人之后,没有了少年羸弱的样子,也很难再入圣上的眼:那些事情真的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被人提起来过了。此刻丰绅殷德拽着他一只手,跟着翻身,把徐安整个扣在了自己身下——这副姿势他挣脱不开,也站不起身,只能咬着牙最大程度地不让丰绅殷德那么快就得手。

 

谁知道徐安刚刚挣扎了两下,丰绅殷德动作比他还快,一条膝盖顺理成章地楔进了徐安的两条腿中间,跟着弯下腰——

 

徐安没有了刚才气定神闲的样子,一下子慌了。但他怕的不是这个:他实在是没在床上伺候过这位爷,更加听说过一些有关丰绅殷德在这种事情上的风言风语——只怕他徐公公今晚是要折在额驸爷的府上了。

 

果然,丰绅殷德全然没有宫里头的那套步骤,沿着徐安的腰来来回回摸索了两把,跟着就伸进了他的两条腿中间。徐安被他连掐带揉得没有了气势,只能侧着脑袋轻轻打了个哆嗦——疼,那是真疼,他许久没被打开过的地方有种撕心裂肺的烧灼感,徐安疼得一把抓住了丰绅殷德的手,却使不出力气推开,唯有顺着他,一点一点把他扩张的手指咬进去。

 

这个动作快不了,毕竟他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筋骨,丰绅殷德像是等不及了,一下子就捅到了底。

 

“别——!”徐安的声音像是骤然收紧,剩下的话统统卡在了喉咙里,再往下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怎么可能还说得出来呢?

 

一入朝堂深似海,半身风雨,半身江湖。当年为了平冤昭雪,他忍辱偷生,再后来似乎就成了习惯,跟着庙堂之高躲开了江湖之远,但这世上再大也大不过天,再小也小不过禁宫之内的狼狈。

 

如果说徐莲是丰绅殷德的一道劫,那丰绅殷德,就是他的魔怔——圣上让他跟着去十全县的时候,他就知道要完。以前在宫墙之中远远看着,他还能想出办法不让丰绅殷德在自己心里翻搅得太厉害,但在十全县朝夕相处之间,他是真的避无可避了。

 

有时候徐安就庆幸自己不是个完完整整的真男人:看着丰绅殷德四处沾花惹草,见一个就要招惹一个,他有种难言的怒火——他自己心里明白那是为什么,却说不得,只能借着十公主的名义教训两句。

 

他也从没有正眼看过丰绅殷德一眼,他怕看多了就会露馅。

 

如果他不是都太监,或许徐安还能想个办法给十公主做陪嫁,然而眼下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再想要离开皇宫,只有等着圣上颁旨赐死这一条路可选。徐安还不想死。

 

他等着丰绅殷德完全没进来的那一瞬间,猛地仰起头,瘦瘦长长的脖颈显露出来,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徐安松了口,第一次在丰绅殷德面前求他:“额驸爷——你……你放了我吧——我不行——”

 

事实上他这话不说还好:丰绅殷德从来没有听过徐安用这副口吻说话,那个眉眼中透着凌厉杀意的大太监,此刻像是气若游丝。他一下子笼罩在徐安身上,动作得更狠了,一下一下,全都顶在徐安身体里最隐秘的位置上,顶的徐安连那句话都说不全。

 

徐安入宫时来已久——射,是射不出来了。那股疼痛,混杂着瘙痒难耐的酸楚,让他无法排解的欲念变的更加难熬。很快,徐安的声音里带上了沙哑低沉的呻吟,好像还有一点被克制到极深处的呜咽。

 

丰绅殷德松开他的手,徐安很快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好像绝望了似的闭上了眼睛,眉头紧蹙。他再一动作,徐安从牙缝里泄露出的呜咽就走了调,整个人都软了;他想跟徐安说你别这么求我,求也没用,但他没有出声。

 

他看着徐安睁开眼睛,那双透亮澄净的眼睛里仿佛是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丰绅殷德一个人,而他就用那双眼睛这么看着——无论丰绅殷德在这时候怎么折腾他,他都这么看着。

 

丰绅殷德不由自主地就伸出手,伸进了徐安的内衣底下,徐安用空闲的那只手松松地握着他的手背,由着他操弄,由着他摸索——徐安是瘦,胸膛起伏近乎能穿透那层肌理;但他也同样紧实,是那种常年在生死武场上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张力,这几年都太监在御前风生水起,他飜手云覆手雨也是狠得一塌糊涂。

 

丰绅殷德的手再往下,过了徐安的腰——

 

徐安像是突然触了电,眼睛瞬间瞪大了,没有刚才那种失态,反倒在那一瞬间染上了难以启齿的羞愧——那层羞愧来势凶猛,而且锋利得锐不可当,忽然而起,又像钱塘的浪潮那样一波波退散开,最终消失无影。

 

可徐安到底还是在那股羞愧的潮头上回过了神,死死攥住了丰绅殷德的手,不让他再往下摸——那是他曾经作为一个男人,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了。

 

温存全无。

 

丰绅殷德刚张了张口,徐安一下子眯紧了双眼,“额驸爷——你好好看看我……长得像徐莲吗?”

 

他的声音尽管还透着刚才的余韵,可话锋中依然恢复了都太监的神色。丰绅殷德被他教训得一时语塞,徐安趁机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然后跟着从地上站起身,正色一抖外衣的领口,不紧不慢地掸了一下衣摆。

 

“徐——”丰绅殷德喊他,声音却在徐安回过头时,那份公事公办的眼神里止住。

 

——他,他是想喊他一声徐安的。

 

*** *** ***

*** ***

再后来徐家翻案,无论是陈青莲,还是徐莲的案子都就此打住,没了下文。徐安对丰绅殷德也是能回避则回避,细细算来,这三个月,他竟然真的没再看见过丰绅殷德一次。

 

春宵一刻值千金,而再见却只会是徒增伤感,何必呢?

 

假使丰绅殷德没能在固伦公主裙下做到心如止水,那么早晚有一天,也会再有第二个徐莲、第三个徐莲出现。等丰绅殷德再抱了美人归,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或许,还能有机会再见一见额驸爷。徐安想到这儿,忍不住低头自嘲,事情弄成这样,他不仅是对不起十公主,更加对不起丰绅殷德——错在他,他不该对着准额附马起贪念,更不该顺着丰绅殷德伤风败俗,罔顾天子皇命。

 

可是他想啊。

 

以前丰绅殷德说他不懂男女私情,他是不懂,但是他懂什么叫锥心之痛,蚀骨之痒。

 

丰绅殷德也明白徐安是在躲他,可他不能直接闯到后宫去问个明白——徐安有个过人之处,如果他不想被人找着,那丰绅殷德就是找一辈子,也甭想见到他。

 

那日十五皇子永琰的生母做寿,丰绅殷德进宫祝寿时提起想见一见徐安。

 

令妃感慨了一句:“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徐公公了——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也不常来我这儿转悠。”

 

丰绅殷德耍了个心眼,跟令妃陪着笑,“啊呀,徐公公忙起来可真是快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我来的时候听皇上问起十公主大婚的诸事安排,家父年岁大了,唯恐会出什么纰漏闪失,我想烦劳令妃娘娘派人去把徐公公找来,我也好当面向他请教请教。”

 

其实后面请教的那番话,徐安或者还能推脱,但丰绅殷德之前就暗暗隐喻了徐安不长来令妃宫内走动,不合规矩——他知道徐安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对这个传闻听之任之。于是借着令妃的名号,丰绅殷德算准了他还能再见到徐安一面。

 

“你就在我这宫里头等吧。”令妃发话之后,丰绅殷德就退到了大殿之外的回廊上,等着等着没想到就睡着了,直到听见徐安叫他这才惊醒。

 

当日一别,夏去秋至,转眼间莹莹青草已然枯黄萎谢,但徐安却还是那个徐安,他往丰绅殷德面前一站,就有种天高云淡精神为之一振的劲头。丰绅殷德嘴上从没跟人提起过徐安的半个字,但他心里想的,就仿佛已经想了一辈子那么长久。

 

因此这次再看到徐安,哪可能再轻易放他回去。

 

“徐公公,徐公公,”丰绅殷德嬉皮笑脸地截住他,见徐安一身蟒袍,色彩衬托得煞是好看,衣冠衣领严丝合缝,穿得半点不露瑕疵,赶忙一只手替他扇扇风,“徐公公,你热不热?”

 

他拿出从前对付徐莲的那套对付徐安——徐安心下无奈,也觉得好笑,“你是真把我当成我那个妹妹了吧?”

 

“啊?”丰绅殷德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好久没想起过徐莲了。

 

徐安轻轻握住丰绅殷德大献殷勤的那条手腕,往一旁推开,顺着他刚才的话往下说:“那天在额附爷府上发生的事情——”他顿了顿,但并不是出于难为情:他再年轻一些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是司空见惯,有什么难为情的。他只是拿捏不准该以什么样的口气跟丰绅殷德讲出那些话。

 

徐安顿了一下之后,自然而然地接下去:“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也不会说出去,你大可放心——只是额附爷,你以后做了十公主裙下之臣,可要洁身自好。好自为之。”

 

轻飘飘一席话,不仅仅像是按下了一桩丑事,又像是给了丰绅殷德一个就此打住的台阶,更像是在无形中竖起一道屏障——从此之后你我各安天命,无话可说。

 

丰绅殷德被他说得愣在当场,徐安松开他,稍稍一欠身子,越过丰绅殷德走了过去。丰绅殷德在他身后垂下手,转瞬又死死地攥紧了,“姓徐的!”他一下子回过头,恨得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徐安不看他,也不转身,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地反问,“额驸爷找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

 

这话就是为了堵他,任谁听到都无法再往下开口,可徐安千算万算,就忘了算那是不敬天地不畏鬼神的丰绅殷德,那人一转头,跟着伸手拉住徐安,强迫徐安也回转过来看他,“我要的不是你这句话!”

 

徐安按耐着性子已经同他周旋了半天,这一下也忍不住窜火,脸色一绷,压低了嗓音厉声质问他,“那你要什么——我们俩远走高飞,学陈青莲、学陈文远、学心远小师傅——你敢吗!”

 

丰绅殷德的一团火像是浇熄了。

 

徐安垂下眼睛,用手覆盖住丰绅殷德的那只手,轻轻把他拽开。天上乌云沉沉,似有万钧雷霆压境,他叹了口气,“额驸爷,我们——我们不是一路人。”

 

丰绅殷德骤然抬起头。

 

徐安却望向了远处,乌云蔽日的遥远天际,“有时间,就多陪陪和中堂吧,朝廷上——要变天了。”

 

*** *** ***

*** ***

谁料到这话竟然一语成谶,广厦倾覆只在朝夕。徐莲的事情给皇帝的打击实在太过沉重,故人驾鹤骑鲸似乎也只是在顷刻。等十公主大婚那日,和珅已明显有了老意。

 

徐安口传圣旨,赏了丰绅殷德世袭三等公,跟着身后就有一班大臣乐呵呵往前敬酒。越过众人,隔着这些繁花似锦的三千世界,丰绅殷德恍惚间有了一点内务总管大臣的威仪,他手上端着一杯酒,遥遥看向徐安,“徐公公,我敬你。”

 

嘈杂之声渐渐止歇,成百双眼睛一起望向徐安,等着他发话。谁都知道他与和珅势同水火,与丰绅殷德却有私交。

 

徐安一笑,拎着酒壶就往外走,不说话,也不停。

 

丰绅殷德在他背后看着,半点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如同算准了徐安还会回来。宾客的声音渐次再响——后来有人传说和珅大势已去,徐安这是上门显威风去了;也有人说徐安挟私报复,要在这会儿让和珅败得脸上无光。

 

然而,就在那天,满院宾客都以为徐安头也不回的离开,他们又重新恢复了对和中堂的庆贺之时,徐安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他独身一人站在万丈灯火之下,眉目清朗一如十全县当初,他忽然朗声,盖住了世间纷纭的宾客,他说,“丰绅殷德——天圆地广,知己难遇,知音难求——这杯酒,我不借你父和中堂的场地,也不敬你御前大臣、固伦和孝公主额驸爷的门楣,我就站在这门外陪你喝!”

 

于是那日天地寂静,四海无声。

 

一方匾额高悬的实木门外站着徐安,门内站着丰绅殷德。

 

喝完这一壶酒,徐安忽然把酒壶往地上一掷——他本不胜酒力,此刻红烛照应,他一袭蟒袍长衫,迎风微微摇动,丰绅殷德知道他还有话说,喝完了酒也就不动。

 

别的宾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哄散开,该陪笑的陪笑,该喝酒的喝酒;单单留下他们两个人对视。

 

片刻之后,徐安抽出来第二道圣旨:将文学殿大学士、军机大臣领兵部尚书衔和珅革职下狱,交由刑部候审;其家产全数充公,亲眷尽数缉拿在案。

 

徐安宣完了旨,缓缓收回卷轴,他依旧是圣上身边的都太监,眉眼间仿佛阅尽了世间百态,他越过这道门槛,越过里头鸦雀无声的朋党宾客,对着和珅说话,眼睛却牢牢盯在丰绅殷德的身上,半晌,他说道:“和大人,接圣旨吧。”

 

——五十年来一场梦境,如今谢幕,却是于他儿子丰绅殷德的万丈红尘之中惨淡收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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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四年,和珅赐死,三尺白绫,一杯鸩酒,于狱中自殁。

 

丰绅殷德因与十公主成婚,免于连坐之祸。

 

七年,白莲教平叛,皇命大赦天下,丰绅殷德恢复伯爵席位,后出任满洲副都统,离京赴蒙古军中任职。

 

徐安也没再见过他。倒是和孝公主府上常去,小丫头也还是那个小丫头,看见徐安就喊他徐公公,“那个臭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徐安给她一寸一寸地梳头,对着镜子,看她少女长大成初为人妇,他弯着腰,迁就着小公主的高度,轻声细语地告诉她:“小陈大人过两日来京,听说又办了大案,皇上准备要重赏呢。”他隔了片刻,再又开口,“公主想不想见一见?”

 

小公主越过那面镜子看徐安,徐安低着头,专注于手上那缕青丝。她忽然一下子也感受到了徐安的那一份伤感——斯人斯事已远,即使从前再怎么藕断丝连,也不过一场游园惊梦。

 

于是她摇摇头,“不想。“

 

徐安大感意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当下抬起头,笑得温柔以极。

 

和孝公主看着他笑,一下子赌气把自己的头发从徐安手上扯回来,“笑什么笑!你一个太监懂什么男女间的情事!“

 

“是,是,“徐安低眉顺目地安抚这位主子,“奴才不懂,奴才只知道公主的一颗心,远在千里之外的蒙古大营——是不是,公主?”

 

和孝气鼓鼓地哼了两声,重新坐回去。

 

徐安不再说话——他刚刚调侃十公主与额驸马感情日益渐增,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想他这辈子大概是很难再有第二颗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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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五月,有人密告丰绅殷德谋反,圣上一道御旨,再把他从前线上调回了京城。那时候的徐安已经在都太监总管的位置上坐了些年头,他听闻那些杂七杂八的议论,霍一下站起身,“天子家事,也是你们能私下议论的吗?”

 

传闲话的小太监慌忙跪下去。

 

徐安看也不看,转身就朝外走。

 

那个惹了麻烦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喊他,“徐公公——”

 

“跪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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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当年在做皇子之时就对和珅父子大感不满,此刻谣言一起,当月十三日丰绅殷德次便就离营返京。徐安一人一马,远远的在城门外迎他,但等丰绅殷德的队伍走近,他却一转马头,离得更远了一些。

 

将近三五个年头不见,再见之时,竟是此情此景。其实早在乾隆驾崩之前,和珅倒台之事已成定局,徐安就算到他们会有这么一天。和孝公主的婚事只是缓兵之计,嘉靖心胸肚量狭小,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丰绅殷德。徐安有心通风报信,却碍着周围那群人的眼线无计可施。

 

丰绅殷德同样看见了他,跟着一拍马追了上来——他三十出头,早就是少年老了;但那股青年时候的放荡随性还在,看见徐安,话还没说就先乐,“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没想到徐公公这两年还是得风得雨——要什么有什么。”

 

徐安心有所系,没理会他这句话。他还跨在马上,穿着一身便装,像个权贵人家的书生,眉目中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内敛和温润,如同开山之玉,硬却不刚,柔而不软,他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丰绅殷德的话:“十公主有孕在身,额附爷知道吗?”

 

他说话的语速很快语调极轻,丰绅殷德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一皱眉头:“你说什么?”

 

徐安知道他听清了,只是暂时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于是他再重复了一遍,留下丰绅殷德自己思考,紧接着一勒马头,就准备回宫了。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再一次兜转回来:“额驸爷这次回京复命,先不要急着进宫,回去府上同公主团聚一晚,明日——明日再面圣罢。”

 

丰绅殷德一把拽住了徐安的胳膊——依旧是那么盈盈瘦瘦的一个人,“你再说一遍,那孩子是谁的。”

 

“你的。”徐安被他扯住,却也半点不着恼,依旧一字一句地跟他说。

 

“姓徐的!”丰绅殷德咬牙切齿,他这辈子只会这么称呼徐安,十几年也未曾变过。

 

徐安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拉开,但无奈此刻的丰绅殷德是铁了心的要跟他过不去。徐安叹一口气,正色道:“额驸爷,当此生死存亡关头,这孩子只会是你的——不管它血亲究竟是谁,不管它什么时候生下来,它都只能是你和公主的孩子——圣上宽厚,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和外甥没有阿玛——额驸爷,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丰绅殷德一时无话,但却没能松开徐安,他心思斗转,半晌终于说出一句:“你这是要诛九族的。”

 

徐安轻笑:“额驸爷你忘了,咱家的九族,早就都死在东山县徐蔡庄了。”

 

*** *** ***

*** ***

那年西方祸起,那年民怨沸腾,那年鸦片屡禁不止,那年康乾盛世终至嘉道衰没。徐安曾经也有想过:等到某个时候,他就仗一柄天子宝剑,循着当年的去路重游江南,或者回老家,种一方水土,养一方天地。

 

然而最终,他也未能成行。

 

说到底,他还是圈在六宫高墙之内的宦人。他一辈子守着皇上,守着嫔妃,再守着皇帝膝下的众多儿女。

 

哪儿有……那么畅快?

 

那一年丰绅殷德整三十五岁,有子早夭,遗二女,那个被他用来保全性命的孩子并非血亲,他却待为己出。

 

半世沉浮,三起三落。及到中年,忽然顿悟红尘,得觅了时。

 

徐安有时候说他学不得他父亲那样气魄,“额驸爷还是做个闲散人得好。”

 

他倒是还跟从前一样,能说话的时候就打嘴仗,不能言语,就挑着眼角心知肚明暗通曲款地笑一笑。

 

丰绅殷德是不能再出京城了,他就在郊外那半截土山坡上懒洋洋地靠着藤椅,手里拿本书,一摇再一摇,一晃再一晃。徐安立在小公子手边:递个茶怕把这小子烫着,看着他跑又怕给摔着。丰绅殷德看徐安一直围着和孝跟孩子打转,也不搭理自己,干脆一把抓住他,把他拉到自己跟前。

 

“额驸爷——”徐安一抬眉眼就要发火。

 

“哎呦我说你累不累啊,徐公公,”丰绅殷德拽着他,把徐安拽的只能弯腰看书,“来来来,跟我看会儿书——给我讲讲,这书上是说什么的。”

 

徐安也不跑了,他低头翻了翻书里的东西,发觉这是讲到了花和尚听潮圆寂返璞归真的地方,当下一笑,斜着眼睛看丰绅殷德,“额附爷可学不来这个。”

 

“怎么就学不来?他会刺,我也会刺。”

 

“出家人要守清规戒律,”徐安脸上笑意越发明显,一低眉眼,眼神就往丰绅殷德胯上扫过去,“额附马,受得了嘛?”

 

丰绅殷德已经有很多年未曾纳妾,徐安一瞥他,他顿时从椅子上蹦起来,两腿一夹:“哎我说你这个人——”

 

他给徐安挤兑了半天,眼珠一转,把徐安再扯下来,低声细语地告诉他:“我知道——上次你难受,那下次,你教教我——力用在哪个地方上舒服?”

 

徐安脸上拢了一层红晕,似嗔似怒,提一口掌风就准备着要把人打下去。

 

丰绅殷德的小儿子跑过来打断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地争斗,一手扣住了徐安的手腕:“徐公公,你看那边,有人放纸鸢了!”

 

徐安为迁就他的高度,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孩子的后背:“哪儿呢?”

 

“就在那边!树林那边!”

 

丰绅殷德后背离开了藤椅,往前探着身子,跟徐安一同顺着那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层层山木袅袅炊烟,假的鸟真的鸟飞在一起,看上去洒脱而自在。丰绅殷德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徐安拿来堵他的一句话,他说道:“我当然是学不得阿玛,朝堂有什么意思——有朝一日,我还是要远走高飞,学陈青莲,学陈文远,学心远小和尚——”

 

徐安也想起这话,站在一边露出一丝笑意,“此话怎讲。”

 

丰绅殷德却忽然不说了,他慢悠悠靠回到藤椅上,等徐安看向自己时,再重新开口,“若有一日我归隐山林,徐公公,你敢不敢同我一起回去东山县老家?”

 

*** *** ***

*** ***

天阶夜色,秋水落霞,北雁南飞,老翅料定寒暑。

 

徐安轻轻推开丰绅殷德府上的大门,一口漆黑的棺材就停在院落当中。烛火将熄之时,他伸出手回护了一下,起身时再添了两盏灯火。大厅里嚎哭声忽然一顿,徐安低头走进去:“十公主节哀,额驸爷——额驸爷是个福浅命薄的人。”

 

和孝公主的神色并未见得有多伤感,倒好像是解脱了一样:“徐公公,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没在我这儿——说起来别人都不信,但是我知道,公公你明白。”

 

徐安一下跪下身去。

 

和孝把一只小盒子拿出来递给他,“这里头是他的东西,我交给你,也就是物归原主了。你好好留着吧。”

 

徐安接过来打开,看见里面平平整整躺着一枚玉扳指——他是宫里人,也不贪,因此身上极少有什么随身的贵重物品。以前在十全县他微服而行,手上就是戴着这个。再后来他就找不到了,总以为是那晚跟徐莲争斗,掉进了河里,谁知道居然在丰绅殷德手上。

 

他心里一惊,再抬起头,“主子——”

 

十公主倒是不生气,手上一揽自己的儿子,居然笑得十分爽朗:“好在这小子能承袭他的爵位,我没什么事,就叫他安心吧——你也走吧,徐公公。”

 

徐安攥着那枚扳指,深深一叩首,“主子,奴才……奴才实在是罪该万死……万死难赎。”

 

他声音发颤,低着头没再抬起来,十公主一甩袖子,“啊呀什么千死万死——你就这么一条命,还是好好活着的好。”说完她趴到徐安耳边,完全没了刚刚哭丧时候的架子,笑嘻嘻地说,“等你们安顿好就告诉臭小子,我跟他找你玩儿去!”

 

“主子——”

 

“走吧走吧——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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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一辆马车停在老树的阴影底下,车上靠着个人闭着眼睛老神在在。徐安打马过去,对方刷的一下子睁开,上上下下打量徐安,然后笑得眉眼都好像挤在了一起:“我说,你怎么老爱穿这身——徐公公,走夜路穿白衣,也就你干得出来了。”

 

“不像你额驸马,我穷啊。”

 

丰绅殷德伸手扶着他下马,徐安一怔:这还是头一次他也能有这种待遇;原来做官宦有做官宦的好处,做平头百姓隐居山野,也有这样的好处。

 

丰绅殷德拉着他还忍不住在他手上多蹭了两下,“咦?”

 

徐安狐疑地把手收回来,“干嘛。”

 

“你这个扳指跟以前我在十全县偷偷拿的那个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