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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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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之春

 

倒数第三晚段龙下班很早。他迎着小雨踢踢踏踏回到配发的小隔间,邢佳在窗下立着,等他开门。段龙说要再找人给他拿一把备用钥匙,邢佳摇头拒绝,说钥匙拿着他不安心,因为他的外套口袋底有个破洞,搞丢了就不好。小隔间堪堪放下一张比学校宿舍略宽的单人床,此外堆了些杂物;还有一张桌子,段龙的笔记本放在上面,垫了四个矿泉水瓶盖散热,一打开暗黑破坏神风扇就转得堪比永不停歇的流水线,透明的热气突突冒出来。得闲时候他们会挤在这张小桌子前打游戏和看视频。邢佳的硬盘里有许多没有字幕的文艺片,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他在网上找盗版CC外挂,时间轴总是对不上号。今年再来电影节时,他便已经学会了打轴和简单翻译,段龙看到的就已经是虽粗制滥造但好歹明白了剧情的生冷影片。桌上有盏灯,灯下飞蛾子,他们肩膀挨着肩膀,脑袋碰在一起,四只眼睛紧紧地看着情节,好像艺考班里拉片学习的学生。
但只有邢佳是学生。他在南方的一个独立学院里学中文。段龙辍学已久,很难再开口对人说起自己高中时的经历,毕竟后背留下的伤痕还没有完全长好,他甚至想去纹一条盘龙来掩盖自己的苦楚。邢佳鼓励段龙参加成人高考,也拉住他要去街边十八流纹身店的脚步。他说这是过去的证明,过去的事情既然发生了,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抹除掉。他们做爱的时候邢佳常常摸上段龙讨厌的这条印记。他只摸得出来这是刀伤或者什么划伤,缝针像蜈蚣一样从腋下一直爬上另一侧的肋骨对应处。邢佳也常常说不出来什么,关于段龙的过往,关于伤痕的证明,关于他们的见面和彼此的关系。屋子里静悄悄的——即使他们在一个闹哄哄的县城中,也总有闹中取静的地方。除了风扇转动的机械声,就只剩下缠绵的水声。段龙亲吻邢佳的时候喜欢去舔他的上唇,他觉得这挺能描绘出对方漂亮姣好的唇形,在黑暗中代替自己的双眼来印证。他闭着眼,想象两片饱满的唇瓣在干燥的秋风里开合,被他或者是本人舔舐得晶亮闪烁,咬上去就是软弹的果冻触感。晚上躲在被子里,这张嘴又缓慢地吞进他下面那东西,顶着喉头蠕动的肌肉,唇上沾着粘液或者是白色的精水。段龙把手伸到他腿间,借着邢佳自己的精液帮他拓张,按压身体内处的软肉,满意地看到那张嘴唇因为害羞和刺激充血成鲜丽的嫣红色。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大概三天零四小时二十七分钟四十六秒。段龙在礼品店打工,邢佳看完电影出来,在货架间对着大导演的签名海报犹豫不决。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可意义又很重大。即使是印刷复制,但别的地方概不售卖,错过了难免遗憾半生。所以邢佳虽然迟疑但还是买下来,段龙低着脑袋给他做海报筒打包,刘海汗湿了贴在脑门上。他本和邢佳年龄相仿,多说几句便做了朋友,一起去隔壁面馆吃晚饭。他不上晚班,两人沿着城墙根一路溜达到夜半时分,最后一起挤进那张狭窄的床铺。段龙想,我也并非疯了似的爱他,可我只想和他在一起。于是他就疯了似地折磨身下的人。爱慕、留念、艳羡、嫉妒等等情绪一把转换为原始本能的表达方式。他感觉不到愉悦和满足,脑子里一片空白。列车不停地在荒原上前进,错过一个又一个站台。他明白一定有一个终点,但汽油总有消耗殆尽的时候,理想中的终点也总没有来。他指望邢佳帮他拉住刹车,或者别的什么,甚至再踩一脚油门让列车彻底脱轨。但邢佳什么也不说。他沉默着躺在一床潮湿的被褥上,白色衬衫被扯开三颗扣子,洗得发白的衣领翻滚在锁骨边,任由段龙作天作地操得他眼前一片昏花全是重影,好像没带3D眼镜。段龙强制性把他的腿分得极开,挂在自己肘弯,腿根两个圆圆的小窝里盛满了眼泪。粘液和润滑液稀里糊涂地糊在他们交合的地方,还好屋里的灯泡被段龙的身影挡住,他们的不齿都埋在灰色的阴影里。
段龙睡醒了,便觉得有愧,讨好地趴在邢佳胸脯上,数着咚咚的心跳给他道歉,让邢佳想到他们学校里摇尾巴的流浪狗。邢佳并不在意。他们又一起去走过城墙根,遇到一些来参加盛会的明星,邢佳掏出相机拍照。段龙恢复了神气,说这人昨天来店里买纪念品,我还和他握过手。邢佳就笑,说他公器私用,作为补偿可得请他吃早饭。但他们闹腾得太迟,醒得自然晚,早点摊陆陆续续收回去,只好又去吃昨晚的面馆。段龙把几片肉干夹给邢佳,又连着邢佳那份落回自己碗里。最后他们各退一步,打包去喂礼品店外的小狗小猫。自此后邢佳也不怎么来礼品店。他在小隔间楼下等。路灯坏了,段龙不能及时发现他的时候,他就点一根烟示意。他们在窗前分享完一根粗劣的红河,再吻一吻对方,一起上楼。那张床真的太窄,他们在床上打架,扯一整晚被子,然后面对面胳膊拥着胳膊沉沉地睡过去。
倒数第二晚邢佳先去旅馆收拾了行李。段龙没有等到他,便去小卖部买了红河。他很少抽烟,比起其他标签与印象来说,正常到有点不正常。他抽到第二支,邢佳便拖着行李箱过来了。段龙把行李放到自己床下,两人再度出门去。他今天在礼品店值下午班,到了电影节末尾,店里生意冷清,只有邢佳这样的发烧友还留在这儿。他和前一班的小孩打了招呼,把邢佳领进了柜台。他美美地趴在上面,看邢佳坐在张小板凳上看书。中文系的书繁琐复杂,邢佳为此去学了好几门语言,他自己说是半吊子,但段龙看过他的翻译就明白这是在说笑。十月的天气入夜冷,邢佳还穿着那件白衬衫,罩了一件黑色牛仔布外衣,但时不时打开的门还是有冷风倒灌进来。段龙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张作为纪念品的毛毯,作为瑕疵品被放进仓库。他拿过来,给邢佳围上,越过肩膀看书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他从后面抱着邢佳,下巴虚虚搁在颈窝里,埋到布料中间吸食洗衣液的柠檬香气。邢佳给他讲这本书里的故事,甫一开口,他的胸腔连带着段龙的脑子都震动起来,震得他天旋地转迷迷糊糊,露出一种不自知的迷醉的笑容。店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抓小偷的摄像头,于是段龙伸手合上那本书,趁势握住邢佳的手,十指交叉,比对着手背上浮现的青色山脉,一点点顺着耳朵后薄薄的皮肤吻到他的后颈与和脊骨。邢佳臊得慌,又被挠得心里痒,推脱说外面有人还没下班,实际上早已经去摩挲段龙掌心里的纹路和虎口,侧过脸去亲他好看的眼睛和睫毛。今天不仅阴天,还下着小雨,细碎的雨丝落在脏兮兮的玻璃门上。他们静静听着街道上的雨声和风声,通过拥抱来获得仅有的温存,等待那些树叶挣扎着落到地面。
回隔间后他们翻来覆去一整晚。天色蒙蒙亮,邢佳打开手机翻看今天的消息,才发现昨天离开礼品店后外面闹翻了天。他把新闻页面给段龙看,段龙一骨碌爬起来,忙手忙脚套上衣服冲出门。礼品店里空空如也,跟洗劫没两样。邢佳买来的小海报反而成了绝佳的纪念孤品,段龙拿出来的瑕疵毛毯也被卖了出去。货架上只剩下几张明信片和马克杯,店长见段龙带着他的朋友来,便把这些剩下的货品都送给他们。两人蹲在礼品店门口分发明信片,段龙对着一张城墙下的风景照爱不释手,可面色难免惆怅。他说我喜欢这个地方,我舍不得离开。
邢佳带走了一张戏台的远景。他说,你可以留在这儿。只要你觉得有意义。
可是我突然觉得没意义。段龙掏出那包红河,点燃,抽的断断续续,烟灰像灰色蝴蝶翅膀飘摇到远方。找不到什么是意义,你想这一晚上,这个地儿就不一样了,它倒了,不是以前那样了。
但你不能改变它,你也不能停止时间,倒回去,你被要求接受这些。
段龙学着邢佳抽烟的样子,深吸一口,烟灰多出半条,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它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哎,你说,谈恋爱不就是这样的吗。感觉不对,就分开。
是。
感觉太微妙了。我是不是说缘分好一点?
那还是感觉比较靠谱。缘分是求人,感觉是靠自己。
那我觉得我留不下来了。邢佳,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不是卖纪念品,或者我换个地方卖纪念品。
他们分掉了那些零碎物件,慢慢走到县城的出口。邢佳要在那儿拦一辆小三轮儿,开向七公里外的车站。段龙看到他们一起喂过的小狗与小猫,在小卖部的柜台上打瞌睡;然后是垃圾中转站,那张瑕疵品毛毯皱巴巴地摊在一堆落叶上。他相信邢佳也看到了,但邢佳故作平静地路过,然后低下头描绘地面上裂开的花纹。他总是这样,段龙气得不行,他总是这样,对很多事情都不发言,不表态,平静得让人心头火起。你明明知道他在乎,但他总能找到空档让自己放下。他也不曾想要阻拦列车的前进,即使车已经停下来,有些人摇晃着车厢假装在前进,他也只会专注于面前的书本和笔记,进入那个虚拟的美丽世界。
所以段龙把邢佳的行李掀个底朝天,那些纪念品电影票连着几件衣服全倒在大路中央。邢佳惊讶地看他发脾气,肩膀耸起来像起伏的山脉:这时他才发现他们早上互相穿错了衣服,邢佳的黑色牛仔被段龙穿着,而自己则套着段龙的工装外套。他去抓段龙的胳膊,小猫小狗闻到气味纷纷跑来他们脚边。邢佳告诉他,我会给你寄明信片,但是要等你找到一个新的地方,然后你告诉我地址。你知道我的学校在哪儿,在南方的一个湖泊边。春天湖边开满樱花和杏花,花影都映在蓝色宿舍的窗玻璃上。宿舍也很潮湿,潮湿到雨季盖不上干燥的被子。但他们可以睡一张床,这样就不会觉得冷。
他蹲下身子,从自己的衣服夹层里找到一个硬盘。硬盘里装着他翻译过的所有电影。邢佳把它塞到段龙的手里,然后收拾好行李箱,轻轻拥抱段龙,嘴唇掠过他的眼角和眉梢,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去往路口,拦下一辆小三轮儿。他在小三轮儿里甚至都没有再看段龙一眼。段龙孤单单地站在大路正中,握着那盘影片,跑到垃圾堆边把那张毛毯捡起来,连着一条瘸腿的小流浪狗带回了家。
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大多是些小地方。也在帮别人卖景区纪念品,偶尔给别人的扇面写字。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发呆。他给邢佳的学校寄去了很多很多明信片,当年分给他的明信片寄到空,但邢佳始终没再给他回信。段龙好好地检查了自己的邮费与地址,枉费心机在仅有的横线上作诗,然而得不到一个字回答。再后来他就去了邢佳说的那个地方,有一排蓝色的宿舍,沿着山坡一层层建上去。每一栋前都栽种着樱花与杏树,但他没有赶上花期,光秃秃的枝叶在南方湿冷的风里摆动。夜晚段龙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小旅馆的被子和床垫潮湿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空调永远吹不出热风。他干脆打开窗户,等风吹走他心里所有的困惑,将那张瑕疵的毛毯裹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