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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虞】飞来天香

Work Text:

  
  对峙就是磨洋工,这在南天门上已经有切肤的教训。我们在帐篷外的地上东倒西歪,一个枕了另外一个,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宪兵们的枪栓拉了一响:“谁?”
  某个开关便被触动了,我挣起来去猛抄我并不存在的枪,只抓到了一把土。我开始号叫:“鬼子,上来了!”
  八个人倒有一大半做了与我很贴切的回应,我们一下像是炸了膛的枪。
  一只手按上我的肩膀,力道相当沉重,按得我差点又回到地上。
  虞啸卿。
  我和虞啸卿在不到一尺的距离上相互看着,天很黑,他的脸色也很黑,我很快从他眼里读出不耐。我也不耐。难得我们有这份默契——他想见的不是我,我想见的也不是他。
  我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我勉勉强强立正了:“您……”
  “跟我来。”
  我一声招呼没打完,人已经被他扯离了原位,然后差点又啃上了地。活见鬼,虞啸卿右手掐着我胳膊,状似拉着我走,倒有半个身子撑在我身上。问题我是个瘸子,被他这么死劲压着,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连带着他也深一脚浅一脚。
  他停下来。停这么一瞬间,他就再次扳直了自己的脊梁,继而扭头瞪了我一眼,那意思,可能是觉得我很没用。虞啸卿和我的团长一样,都是反客为主的大师,他们尤其擅长的就是冷不丁伸腿将你绊倒,再憨着脸责怪你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我闭紧耳朵等着他开口,但他看了看我的腿,什么也没有说。
  我已经生出逃跑的心思。能对付虞啸卿的大约只有扣到脸上的正理,我拿出自己残存的义气,翻过手腕指着帐篷,告诉他我得守在这儿。我必须守在这儿。虞啸卿对我们简易到破绽百出的八阵图毫无兴趣,他放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那个四方的屋子走去。
  “用不着。”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我想起他是虞啸卿。
  
  屋里很暗。虞啸卿进门就站住了。来者便是客,我自觉地继续前进,先去桌上找灯,摸了灯又摸火。火柴装在早就吃空的饼干盒子里,盒子踢在靠窗的小床底下,我伸胳膊够出来,抠着边缝打开盖子。
  火柴盒、火柴,然后火。
  “别。”
  “什么?”
  “别点。”
  虞啸卿说着,身子莫名其妙地拧了一下,开始我觉着是自己眼花,后来发现他的确不大对头。他在发抖?
  我瞧着他好像要倒,又当真没想着他要倒。他没倒、没倒,靠着墙似乎是站稳了,又背过身去关门。我愣愣地看着,看得叫火灼了手。
  “嘶——您……那个……不是……哎?哎哎哎哎?!”
  虞啸卿抵着门板就往下滑,挣扎了一下才坐到地上。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摸黑绕他转了半圈,又在一步之外停住了脚。我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毛病,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可能的是我什么也不想做。我的毛病不比他小,我想着。我时刻为自己的不知所措打着草稿。
  “您怎么了这是?哪儿不舒服?”我试探着问了一句,虞啸卿弓着腰动了动腿,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问他也不应,权当他是腿有毛病吧。我伸手往他膝盖上挨,他立刻曲腿让开了。
  碰都不让我碰,那就更没什么办法。
  我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我去叫人……”
  虞啸卿挺身往后一靠,结结实实把门顶住。
  “别让人过来。”
  现在除了我的团长,谁也吃不消他这套。我从盒里抽出一根火柴,擦了几下没擦着,上手摸了才发现这一边的磷面已经被我的手完全汗湿。
  虞啸卿听见声音,开口叫我别点。
  我在衣服上使劲揩了揩手,重新摸一根出来,翻一面两下擦亮。
  他叫我,孟烦了。
  我点起桌上的油灯。灯油是新添的,很满。
  再回头时,我清楚地看见虞啸卿的愤怒。无声,但分明有形。他瞪视着我,因为我的反叛行为异常气恼。我发现他的脸是红的,鼻梁骨上都是汗。这么一会儿气不成这样,他像是病了。
  我走过去,抓着他的肩膀试图把人扶起来,他看见我靠近就别了脸,完全不打算配合。隔着衣服我都觉得他身上滚烫,我说师座,您这是病了,咱们起来,到床上去,我给你叫医生。虞啸卿听了却更怒,他说他没有病,我搀他,他就跟我挣。然后我发现他的精神很正常,身体却虚弱到极端反常,以他一巴掌把人扇进洞的力气,竟然不能把我抄在他腋下的手格开。
  “你团长呢?叫他来……”
  “他去师部……”我刚开口就卡了壳。如此说来,我一心求救的团长压根没见上他师座的面。这虞啸卿到底干什么来的?我带着疑问更加仔细地打量他,虞啸卿抬起头,正对我的目光。
  “让他来。东二百米,车停在那儿。放开我。”
  一盏孤灯能照见多少东西?我看着他,每看进一点,就忙忙地在脸上多添一笔茫然,盼望它们足够掩盖我的新发现。我真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但他的裤子实在过于紧了。
  我很快把手从他身上拿开,再站起来的时候起得太猛,头就晕得很,我想跟他解释说小太爷真真儿没想碰你,你咬死了不吭气,谁知道你怎么回事?
  但他抬着头的,一直看着我。
  我退到桌子边上,背手抠着桌角。我有一盒火柴,我转身,把火柴盒子推到桌子中间,又把它从灯的左边移到灯的右边。
  我告诉他说,我不会开车。
  
  
  我游魂一样地飘出了门。听着门板在我背后关死,我开始努力地走。
  虞啸卿在撒谎,他有病,没有死啦就会死的病,已经病得很重了。他屈尊来访祭旗坡的目的与我初时所想大相径庭,他不是为救迷龙来的,他的“用不着”只是不在乎。全错了。不是慷慨,只是阔绰。特地叫我过去也不是专为跟我嘱咐大事,要是我的团长还在,哪怕张立宪还在——他但凡还有一个人可以找,也不会找到我头上。
  他不是为迷龙来的。
  迷龙的帐篷就透了那么点光出来,在我经过他的时候稳稳戳上我的后背。我想起自己是个瘸子,身有残疾,手脚很慢。
  虞啸卿的的确确是个疯子,弄成这样,十成有九是给自己下了猛药。我不知道他忍了多久,即使一切顺利,接回我的团长也需要一个小时。他还要再等。
  
  我在东边找到虞啸卿的车。车上人看见我的时候实打实被吓了一跳,黑夜里猛蹿出一个不成人形的人,不由分说地坐上他师座的位置,再叫嚣着要他立刻发动汽车,的确值得掏枪论理。我按住他的手,对他说你家师座亲命,师部往返一趟,即刻启程。
  他还在将信将疑,我说赶紧的吧,十万火急。
  车子开始发动,我们就此上路。
  司机是个生面孔,很年轻的军官,不像张立宪,也不像何书光,但你开口问他话,短暂的静默里,张立宪何书光的声音就在脑子里响。张立宪很要体面,正犹豫着措辞,小何下巴颏一拧,说哥,你别理他。
  我真有点佩服虞啸卿了,那是我的疯狂团长也去不到的丧心病狂,孟烦了如果死掉,死啦决不会再找一个嘴毒似我的瘸腿副官跟他三米之内,正如我们没人想着依样绑架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来做兽医。
  没了就是没了,再像也不是了。朱颜辞镜花辞树,很简单的道理,可是虞啸卿不懂。他有孩子样的收集癖,不同的是雷宝儿骑着他龙爸爸的肩膀收集成人世界的边角料,而虞啸卿以更大的权力支持自己的奢侈游戏——他收集人命。胃口又大,眼睛又毒,可着人尖子使劲地掐,要好的,要新的,没完没了。虞啸卿的亲随个个生得好样貌,凭良心说,随便哪个都比死啦上台面,他偏偏一个也看不上。我的团长是他的新鲜玩具,玩具而已,小孩子玩玩具都是这样,一边爱不释手一边拆胳膊卸腿,拆了又装,拆了又装,拆了又装拆了又装,自觉天衣无缝,指望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我无意去做虞啸卿的帮凶,但我正在出力。我不甘心,我问咱们师座这是打哪儿来啊,这儿都不设阵地了,跑这一趟干嘛?西边打着仗吧,忙吧?忒忙了吧?一寸光阴一寸金啊,舍得拨这么大空当?可我身旁这位好司机是个忠心耿耿的锯嘴葫芦,要么不说,要么就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很不像话,很不称职。
  好司机就很为难,脚下油门踩得更死。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嘀咕道:“师座说了,跟谁也不让说。”
  我气结:“那您说点能说的成吗?”
  他这下可来了劲,说师座辛苦得很,到处都要忙,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又是连着两顿没吃上饭了。
  我就不该提这茬。翻白眼我都嫌费力气,只问他说,你呢,你吃上饭了吗。
  他哑然。
  这是虞啸卿的魔力,他堂而皇之地将身边人掳至一种忘我的境地,你看着他的时候,甚至想不起还有自己。
  
  
  为免引人注意,车停在一条街外。停在八条街外用处也不大,但虞师座的面子是得全一全的,我没想全,抵不过司机想全。
  早晚我得学会开车。
  我在师部门口的台阶上找到我的团长。他靠在很下的位置,脑袋硌在石台边上,身边三级往上是荷枪实弹的卫兵,一个二个精神得要命。
  死啦很早就发现了我,看我连走带跑地过来,只是掀了掀眼皮。三米之内,他极之散漫地开口:“你来干什么呀?”
  我说:“我来找你,带你回去。”
  死啦先是有些惊讶,接着就很为难:“再等等。等等。”
  我没什么说的,在他身上找了个好下手的地方。
  “别扯,别扯嘛。”他一边嘀咕,一边任我扯着,跟着我刚走几步,脚底下又生了根,“烦啦,我说再等等。”
  “别等啦。”我转回头来,又扥他一把,“你的虞啸卿终于成唐基啦。”
  死啦撇了撇嘴,想笑没笑出来,脸上就很难看。但他十分肯定地往回找补:“说什么呀。没有的事,不能那么算的。”
  他的特别肯定往往意味着特别假,这事我有数,他也有数。不过总有那么些时候,他情愿当我没数。
  我偏偏不想遂他的意。
  “虞啸卿来祭旗坡了,来找你的,吃了药来找你的。”我哼哼。
  死啦紧跟着我,听这两句他都快跑起来了:“他在祭旗坡?吃药?吃什么药?”
  我说,春药。
  他愣了一下,追着我又问一遍:“什么玩意?”
  “春药。”我说。
  他瞪我一眼,很快又泄了气:“孟烦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是好好说了。”
  他现在已经不用我催了,在我边上一步一步走得很快:“你真有这么烦他?”
  我说我不烦。和我的团长相比,我的确没什么可烦。我压根不配提这烦字。
  吉普车就在前头。
  死啦死啦轻松地说:“虞啸卿再掉掉不到这份上。”
  我猛停了脚。他立时也停,匆匆转头看我。
  我望着他,但我没想望见他的虚弱。死啦的嘴巴抿得很紧,哪怕一星半点的恶意,他也不堪忍受。
  你别这样,我想着。我听见自己状似良言的恶毒:“别装不知道,你现在装不像。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招是老了点,知道你吃这套。”
  死啦死啦在我开口时已经回头,他携了自己两只耳朵坚定地向着虞啸卿的车疾走,三步,五步,终于停下。他眨巴着眼,转身去找我的眼睛,嘴巴动一动,又是什么也没说。他有很多问题,可不该是问我。我向一只蜗牛介绍人间的险恶,它说它很好,它有很结实的一个壳。
  我敲破了它的壳。
  我扭头看着右边墙面:“丑话说前边,您要是没那份力气,就手找个女人一车带上。”
  他站着没动,声息不存,像块未经点化的石头。突然,石头从身体里长出手脚,头也不回地朝前直奔。
  “站着干嘛呀!上车上车!”
  他半站在车上,扬起胳膊向我招手。
  一只完美的蜗牛,我眼看着它就这么开开心心地上路。路上有人会把它拦住,说你有一个天才的壳,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蜗牛,蜗牛陶醉了,之后就很赧然——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壳,蜗牛说。对方趁机就问,你愿意把它给我吗?我真的很需要它。说这话的时候他跪下来,求爱一般的诚恳。蜗牛犹豫了一小会儿,悄悄留下了自己的壳。
  它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它是一只好心的蜗牛,它没有计较。它开开心心地继续前进,它以为自己还有很多的路要走,可是正午的太阳会把它晒死在半途。
  
  
  回去的路很颠。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只有几颗。车灯辟出一条直道,照着黑的草,黑的树。几千年的人迹罕至造就这样的无边无际,它见人觉得生疏,人见它就要生畏。死啦死啦坐在前面,车跑起来之后他再没说过话。司机几次回头看我,因为怪树,因为惊鸟,因为沉默。我了解这种恐惧。一个怕黑的人,只有另外一个怕黑的人才能理解。
  这事说给虞啸卿,虞啸卿必不可能相信。虞师座的一劳永逸之策是容易想象的:他会命令他的司机一个人开着车到山里转上一整夜,如果还怕,那就两夜。当然,一劳就是一劳,不会变成两劳。虞啸卿问他一句还怕吗,他一定是说不怕。谁也不能指他说谎。登斯楼也宠辱偕忘,对上虞啸卿你没别的话可说。速成的无畏和其他任何速成的东西一样轻松得令人称羡。何况它的确有用,我见过,我见有人为它死。
  不善良的机会很多,惊着了司机就是同归于尽。我尽量以人声向他询问:“哎,兄弟,前边多久能到?”
  司机更向我转头,声音很有些激动:“快了!”
  我点头点得头脑发昏:“得嘞。”
  他又补充:“十分钟!”
  十分钟。我拍拍死啦的肩膀:“听见啦,十分钟。”
  没有回音。我悻悻坐下。两秒钟后我从座位上弹起来,扒着他的肩膀开始大叫:“团座!”
  他果然闭着眼睛的。我叫他,拍他,他也一动不动。
  司机紧张地看了看:“他……他一直就是这样。”
  “哪样?!”
  “一点动静也没有的。”
  “停车!”我大叫。
  “还没有到……”
  “停车!”我大叫。
  司机踩下刹车。我拼命扯住死啦的肩膀,但他还是直直地向前栽倒了。我抓着他,从车上下来,靠到他身边去。我把他扶起来,把他放好。我看着。这不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但我做到的永远只有这么一点。他又死了。从前我们有不辣,不辣搂着他,施以绝类柴火棍的一条大腿一双臂膀,康丫康火镰缠绵在侧,恋恋施以清风,迷龙抱着儿子递出连环的窝心脚,老头儿则施以纯粹胡来的金针,仁术仁心,五花八门,我不知道其中哪一样最终起效,但我没法为他找来任何一个人,我们连迷龙都快要没有。
  “他怎么了?”司机问。
  “老毛病,没事儿,一会儿就醒。他总这样,好几回了,你是没见过。太累,要歇一会儿,歇会儿就好了。”我安慰他。
  司机朝前望望:“我们就这么等吗?”
  我说,嗯。
  “马上到了,你先上来吧。”
  我没动。我说,嗯。
  “你哭什么呢?”司机问。
  我所站的位置距离祭旗坡只有五公里,后来我知道那是我人生的四分之一处。当时我认为自己很快就会死,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哭什么呢?月亮走啦,临了托左数第二十来颗星星带了话,明天也不来啦。
  “不去了,不去了!”孟烦了向他团长哭,“跟咱没关系。你根本不想见他,多想见就多不想见,让他去死好了,他自找的,跟你不挨着。这会儿是等着你呢,多熟似的……拿你当什么了?赶明儿还认识你吗?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你跟他说话……你什么都告诉他,他听吗?他明白吗?知道你什么意思吗?别太当真了……死人他是见过,到底又认识几个?怎么着了,能怎么着……带上迷龙咱们跑吧,不求他。醒醒啊,不求他……我求你……”
  我请他醒过来,请他活着,我求他不要死。老孟家家风,万事不求人,二十四岁刚出头的时候我告一人说我想上进,为一将身作炮灰的机会巴巴烂掉一张脸皮,就这样也没说过求字,但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求他。求他很管用,他次次答应我。
  “吵死啦。”
  我拖泥带水地噎住。
  死啦闭着眼呻吟:“叫什么叫什么叫什么叫……”
  我慢慢把他放开,看他自己扭动着坐好。他睁眼看了看我,冲我挤出一个行将溃散的微笑,然后很不走心地评价:“猫眼泪。”
  我不该把他叫醒的,他看上去累得快死了。他是需要一张床,但绝不是虞啸卿为他准备的那张。我悄悄又许上一个愿:睡吧,睡吧,我的团长。
  “传令兵,上来。”他轻轻地挥手。
  我死样活气地杵着。
  “上来吧。”他又说。
  看见我扭头上车,他转身对向司机。我注意到他在这一转里拼上自己破碎的表情。
  “走啊,祭旗坡啊。”
  
  
  没来由地,燥得很。
  手套是新的,戴着也紧,虞啸卿握了握拳,对方跟着往下就看。看一眼,停在那儿。
  虞啸卿仍说着话。他活到三十五岁,头一回当面跟人打这样的商量。到这份上,好话也不好开口,人都死了,再漂亮一张嘴,说也说不活他。
  他从江边回来,没进大门就听人报说军部来了三通电话,当是军情紧急,跑着就去。接线员递了话机给他,虞啸卿刚应一声,右边耳朵就给炸了一下,再听再问,才知道是防空部队的上尉军官让川军团张迷龙打死了。张迷龙。他听着电话那头说的狂暴不驯自肆行凶,半晌才反应过来是南天门上打个来回的东北汉子。虞啸卿举着话筒插不进话,站那听上一会,想起他团长和他说的,师座会挑,咱们这个突击队长,有老婆有儿子,福气大得很。
  “兵是我练的,机枪手,小枪没使过几回。当着自己人,没有随便动枪的道理,是对岸打了几十天,看是把枪就往手上长。一点本事不算,千钧一发经得太多,保命用的,本能而已。两个人左右手抓在一处,枪上握着,说是保险还没打开,子弹就击出去了。实在是意外。”
  “哦。有这样意外。保险保险,不就为个保险嘛。”
  虞啸卿认认真真转圈说话:“说得是。保险自然是为保险,常势如此。须知人世难定,再保险的东西,也有不保险的时候。保险不保,只好称意外。”大把的亏吃过,总算掌握些要诀——满天下的理都拉来过上一遍,殷殷然,怡怡然,道貌凛然,想当然——说去说来,就是别说人家想听的那条。浪费时间的办法虞啸卿从来舍不得用,现在用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浪费。
  对面不知听进几分,笑一笑十足官样,停了一时,忽然抬眼问他:“虞师座,可要添茶?”
  虞啸卿未及应声,他这边一条胳膊已经游了过来,把虞啸卿刚用过的那只杯子拖到自己眼皮底下,仔仔细细看了就笑:“是喝好了。”
  虞啸卿五指又握。
  私宅,内院,一室,一桌两座。
  哦,虞师座。来,来,坐。还有急事?没有,没有就坐。车马劳顿。先喝茶。怎么,喝不惯,是嫌太浓?冷热正好,不妨再用些。莫急,莫急,歇歇再说。茶要凉了,凉了不好。欸,不必站,坐,坐着就行。虞师座可要添茶?
  是喝好了。
  对面又开口,这次让他站近些,说话时眼睛就盯在他身底下。看的着实不是地方。
  虞啸卿没遮没挡,也没听话,一动不动立在当中。
  “虞啸卿。”
  人那么亲亲热热地靠过来,虞啸卿忽然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一只手贴身穿进他腰带里,扯了一下,没扯动。他站得很稳。他第一次听人这样叫他名字,一个“虞”字拖得很长,悬崖勒马的味道。
  茶里有药,价比黄金的好药。
  你这杯里,半块金条。
  
  
  车停在二百米外。
  死啦理所当然地下了车,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前进的每一步都在摇晃。还没走过车头,他就弯腰开始呕吐,手指头狠扒在车前盖上,力道之大使我疑心他要在虞啸卿的座车上抠出个到此一游。
  我小心捋着他的后背,但这样的关心收效甚微。他吐了个昏天黑地,可惜什么都没吐出来。他胃里根本没东西了。我不敢再拍他,他一边哼哼一边哆嗦,似乎一根羽毛的重量都能让他倒下。他佝偻着,没有倒,搂着车头死不撒手。
  “水……”
  “水!水有吗?”我冲司机喊。
  “有的……有水。”司机答应着,犹犹豫豫地够出一个水壶,拧了盖儿拿在手上,小心地从玻璃后边递过来。
  光滑滑的铝皮水壶,按品相可算壶中西施,无疑是虞啸卿本人的。
  我使半个身子拿了水,另外半个身子用力要把死啦搀起来,折腾半天弄他不动,只好又去叫人:“兄弟,兄弟!帮个忙!”
  司机麻溜地下来了,他是个力壮的,先从我手里端了水壶,侧身打量了死啦,抄着腰一把将人捞了上来。死啦在对方怀里挣扎,我抢了水壶送到他嘴边,他挣扎得更加厉害。最终他奋力挣脱了对方的怀抱,又飞快地从我手里夺走了壶,在司机紧张的注视之下抱着水壶举到头顶,仰脸灌了几大口。
  我看见他手里抓了一团白的,手套,白得忒不像话,无疑也是虞啸卿的。兴许是不想戴了,随手脱在座位上,又被死啦捡到。死啦死啦眯着眼睛,把它们连同倒空的水壶一起塞到小虞啸卿手里,抬手去搓自己一片狼藉的脸。
  他就这么把自己收拾出了人样。再往前的时候他不再摇晃,一步一步走得很坚决。
  他要去做事了。
  
  
  窗户口亮着光。
  龙文章伸手按在门上,敲一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里面没什么动静,他靠在边上等着,正看见有只小虫循着亮光飞进屋里。
  再一推,门就开了。
  龙文章往后收了下巴,贴着门缝拐进去。转一圈没找着人,嘴上叫声“师座”,小腿上就挨了一下,他临时低一低头,发现虞啸卿坐在门后,没椅子没垫子,千真万确坐在地上。
  “怎么了?嗯?怎么坐这儿?”龙文章蹲过去凑近了看他,没留神凑得太近,又偏开身子让出灯光。虞啸卿耳朵上都是红的,见他过来,嗓子里吞咽一下,侧头去看门。龙文章立刻抬手把门推上,发现他还盯着,起身就去挂链锁。
  叮咣乱响。
  响完这阵,屋里一下静了。
  龙文章听见虞啸卿提气,拉起铁链又缠一道。太紧太短,挂不上去,那就硬拉。本该没力气的人,有力气于他是多余。
  “好了。”
  虞啸卿叫他。是催他。你急什么,龙文章想,你急什么。他扯着链子去勾锁,捏着锁头扣个结实,等到实在没得可响,把着钥匙又蹲下来,用手背去擦虞啸卿脸上淌的汗。虞啸卿看他看得眼都不眨,口鼻里吐出的热气嘶嘶地朝他袖口里钻。
  “师座……”
  龙文章刚一开口,就让虞啸卿死死亲住了。虞啸卿胳膊搂在他脖子后边,抱了人往下就倒,钢盔砸在门后,咚一声闷响。
  玩命地吻他。舌头顶在嘴唇上,滚热的滑到嘴里来。
  龙文章半个身子撞在虞啸卿怀里,遭他这么亲法当即往后仰头,抵着门板猛下力气把人推开。
  “师座!师座!”
  虞啸卿让他摁了个动弹不得,眉头锁得死紧:“你喊什么。”
  “这是怎么了?”龙文章问。
  虞啸卿架起肩膀顶他手心:“我什么样你没见过?”
  他很狡猾。龙文章专治这种狡猾:“我问你这是怎么了。”
  虞啸卿一时没有回答,刚擦下去的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他脸上。他挺腰挪了点地方,又动了动他的腿。
  “我吃了药,现在憋得快死了。”
  龙文章听见了,手从虞啸卿身上拿了下来,大腿上搓一搓,撑到自己膝盖上。
  “什么药。”
  “春药。”虞啸卿说。
  龙文章点头。
  颈上带子勒得人呼吸不利,虞啸卿偏头取下钢盔:“你那个兵……”
  “孟烦了。”
  “是,孟烦了。我来找你,你不在,我只好让他去请你来。”
  “师座吃了药就来找我?”
  虞啸卿抬起头,看见龙文章的牙齿架着嘴唇一起发抖。
  “我也在找你。师座。我去师部,他们都说你很忙。”龙文章认真回忆认真发问,话说得倒很小声,“师座不是忙着找我吧。”
  虞啸卿愣了一下。他想说是,又想说不是,最后发现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他回答,龙文章是专心致志地讽刺他。
  龙文章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连手指头都在动情。他抬下巴看你,是要你伸手去解他贴着脖颈的那颗扣子。虞啸卿是这样一种人,他穿着齐整的时候你想不出他脱了衣服是什么样,真下手去拆他,开了口子就不可收拾。像是揭了盖的饼干桶,咬着人胳膊不放。听见嘴巴里咔吱咔吱,自觉马上就要渴死,偏还插在里头拔不出来。
  就在这屋里。虞啸卿从地图堆里直起身子,钢盔佩好,腰带调正,拉着衣摆抻了又抻,望一望外边天色,原地站着没有动作。龙文章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动,盯着人细看了看,平地生出破釜沉舟的念头。他说师座,咱们睡一觉吗。虞啸卿问,什么?龙文章给他比划,睡一觉,就是睡一觉。虞师座自唇峰先起了势,要笑不笑的,还是问他,什么?龙文章愈加地诚实:师座,我想肏你。釜甑皆破。虞啸卿听得一怔,眼睛眉毛都扬起来。那你肏给我看。话是虞啸卿亲口说的,那你肏给我看。
  船要沉了。龙文章奇兵突前,搂着他蹭上桌子,抱他,一下不够两下,虞啸卿配合着把自己往前送了送,靴底子哒哒往下踩。
  马刺吭啷啷地响,虞啸卿驾着这声十分庄重地问他道,我的团长,你就这么肏吗。
  地图、地图。
  虞师座一双耳朵越红越软,床上万事好商量,龙文章真心要看,什么都见得到。傲是傲得没边,场面就很气派,平沙细浪,鸣鞭走马,人世无穷乐处。
  但他坚定而冷静地开口:
  “师座,有个事。”
  龙文章起了头就停下来,耐心等虞啸卿一口气喘完。虞啸卿只是不理,撑着两手硬把腰绷直了,勒令自己勿要发抖。龙文章安安静静等在那儿,左右膝盖一起磕在地上,直等到虞啸卿顶着门板把牙咬死才继续说:“师座来时可见着外面躺着个半死不活的混账东西?惹是生非的货,都知道杀一儆百,人家做百他做一。迷龙今天杀了人,不是有意的,是失手,我保证……我保证……师座师座……人命关天,道理我懂,不争这个短长。我带他上了南天门,那地方,是个人就待不得,见天的造孽,生把活人拧成枪把了。人要死是太容易了,没谁刀枪不入,天大的事落成手指头上动一动,顾不上那许多……这个师座比我懂。”
  虞啸卿抄了钢盔往他脸上砸。龙文章如获至宝地接了,好好收在身前,嘴里继续说:“动手不是无理。坚守阵地职责所在,日本人飞机贴脑袋飞,当战当守之时,竟弃乡邻百姓于不顾,不听劝阻,背义妄行,铁了心地要做逃兵。军令如山,临阵脱逃逃不过死路一条,师座当时要是在场,哪还轮到旁人动手。”
  虞啸卿可以不听,他却不可以不说。满脑袋办法一起打架,打得他又困又乏。想睡睡不过去,只好从头说起。
  “师座知道他那老婆儿子怎么来的?缅甸回禅达路上捡的。”龙文章无限懊恼了,“当时我就该杀了他。”
  “你只打断了他的腿。”虞啸卿终于开口。
  “……是。”
  “打给谁看?”
  “师座什么都知道。”龙文章慢慢坐到自己腿上,“师座是没等到想等的人。张立宪要是能回来,师座断了自己一条腿也愿意的吧。”
  虞啸卿一口气噎在胸口,闷住了又是猛一阵虚汗。对,张立宪,张立宪这小子怎么没回来呢。龙文章在对面领着人往江里跳,他挨个看过去,没有,岸上又数一遍,下去几个上来几个,一个个都没错,就是没有张立宪。怀里电报压了好几天,人是早就死了。虞啸卿不想再坐,他现在只想站,坐得太低,腰上提不起劲,试了几次不成,只得倒回原地。顿回去那下腿中间扯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叫了一声,看龙文章没什么反应,只当是没有。
  “师座。”龙文章唤他,屁股离了脚跟,悄悄又跪,“你帮帮我。我只想他活命。”
  龙文章的请求如他的讽刺一样诚恳。虞啸卿不得不听也不得不应:“我怎么帮你?”
  龙文章嘬着两腮垂了脑袋,又不肯错过虞啸卿的眼睛,一边低头一边抬眼,倒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他又叫了一声“师座”,在虞啸卿的疑问中捂住自己的脸,十分狼狈换成十分茫然。
  “师座做事从不掩人耳目……是不是?”
  虞啸卿狠瞪着他的茫然:“是就是是。什么是不是?”
  龙文章十分努力地说:“你救救迷龙。”
  虞啸卿抬手就解自己扣子。龙文章看着他解了两颗,撒开钢盔去按他手,虞啸卿让他放开,他立刻又放开。虞啸卿两手悬在身前,虚着眼睛盯着他看,龙文章刚要后退,就给虞啸卿提着前襟扯住了。
  “师座,别。”龙文章捧着他手,“师座,师座,你听我说。听我说……”
  “够了!”
  龙文章被他一声喝住。
  “我听得够了。”虞啸卿拉着龙文章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轻声地向他抱怨,“你也啰嗦。”
  他是忍得太久,两人才贴到一块,他就拧着腰在对方手心里磨蹭。动没一会儿,连腰带腿一阵阵地打抖。滇西风物天下奇。山深林茂,有日子没见,这虞啸卿就让蛇精附了体,一身吃人不吐骨头的媚劲。
  龙文章看着自己的手,什么话都没了。
  “你救救迷龙。”
  虞啸卿扬手就要打,龙文章抓了他手,掐着腕子捏住了。
  “放开。”
  “师座帮我。”
  虞啸卿一脚跺在地上:“你就想着我能帮你?”
  “我一直就想着你能帮我。”
  “我帮不了你。我难受,知道吗?”
  龙文章愣愣地看着,看一会儿,低头去亲虞啸卿的嘴,一手托着他的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仍然攥着虞啸卿的右手。虞啸卿窝在门板下面,两腿软得几乎化掉。
  龙文章随口叹道:“师座今天很像个女人。”
  不知道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还是纯粹想多解释一点,他很快又说:“女人也好,我喜欢女人。师座也知道自己很漂亮?”
  虞啸卿愤怒了。不是因为他说自己像个女人而愤怒,也不是因为他喜欢女人而愤怒,他只是愤怒,从愤怒到无助。
  “还不够。”
  “嗯?”
  “你要我徇这个私,一条腿不够。千刀万剐人家都嫌不够,你龙团座只舍得一条腿,没有几日好拖。你不缺道理,别人也不缺道理。讲你这番道理的地方,没有。”
  龙文章听到最后,点一点头,忽然又问:“师座刚才说的什么?”
  “讲你道理的地方,没有。”
  “师座杀了我吧。”
  虞啸卿哼了一声:“你倒凛然。”
  “师座杀了我吧。”
  虞啸卿仍当他是撒娇:“你这样的人怎么都想活,当着我却来求死?”
  “师座刚才说不够,我听明白了。对不起,之前不知道,幸师座提醒。一条腿不够,多一个人够不够?师座请看——”龙文章喃喃地数,“我有两条腿,还有一个脑袋……”
  虞啸卿忽然发现他错了。因为他的团长比他想的还要大方,说话又实在太认真。
  他吸上两口气,托着龙文章的下巴凑前去看:“胡说什么?”
  “求你,求你。”
  “你他妈的……哭什么!”
  龙文章眼泪流得满脸都是,退一步跪直了要给他磕头,虞啸卿折了膝盖顶他肩膀,拉胳膊拽他不起,只能卡着脖子提他脑袋:“好了!好了!”
  龙文章还是求。虞啸卿弄不动他,他倒有本事折腾虞啸卿,闷头把人抵到门前放好,手从两边推他侧肋逼着他直起腰,拉着胳膊腿一一摆顺。然后他跪,跪他刚刚落成的造像。尽管它看上去并不那么庄严。
  他摆弄虞啸卿,虞啸卿就贴着他喘。他把人托起来坐好,虞啸卿下巴戳在他肩膀上,猛地一声拔上去,叫得很厉害。龙文章总觉得不至于,这没什么,他想,他不是没见过人发情,世上哪有什么春药,都是自己心里造出来的,自己觉得自己想。
  你不是真想,你不是真这样。虞啸卿当然不是这样。
  他将就着跪了很多次,等他直起身来,再一次要把虞啸卿扶正的时候,虞啸卿扒住了他的手臂。
  “我答应你了。”
  “答应我什么?”
  “迷龙。”虞啸卿扯紧了他,“我救他,我给他活。”
  是当哭的,可龙文章早就没眼泪了,他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只有谢谢,谢师座。说多少遍都是谢。
  虞啸卿热过了头,什么都不再听了,滚烫的手心贴着龙文章的凉耳朵,舌头顺着下颌骨往下舔,嫌那儿不够凉,对着喉管狠狠地咬。两个人什么都做过,不是动动嘴皮子就算了。虞啸卿闭着眼睛扯龙文章的裤带,发现他裤子几乎是挂在胯骨上的,两手往他腰里一掐,嘴上就不敢再咬,确实是瘦,瘦得不像话。龙文章把虞啸卿的衬衫抽上去,顺着脊骨往下摸,虞啸卿抽了筋似的搂着他打激灵,扭头就往窗户底下看。
  那里放了张小床。
  龙文章跟着他看:“师座想上床?”
  虞啸卿圈紧胳膊以作回应。龙文章按着虞啸卿的手臂,从圈里挣了出来。
  “劳您贵腿,这就请吧。”
  他说完分两段起了身,拖着腿往床边走。虞啸卿并没有跟上来,龙文章跌跌爬爬到了床前,回头看他还是那么靠着。
  “还等我抱你吗。”龙文章撑着床板坐下,对人只有苦笑,“我累了,师座。”
  虞啸卿不是不肯动弹,他是根本起不来了。身底下胀得发麻,动一动腰就打软,正着没法起来,他向侧边翻了半圈,发现跪着一样吃不上劲,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龙文章在三米之外等着他,这距离不远,可虞啸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要爬着上床。
  “师座?”龙文章又叫他。
  没有别的办法,虞啸卿决定就这么过去,往前刚动一点,发现龙文章腾地站了起来。他还没摔,龙文章倒先摔了,本来走得就快,一下摔得不轻,半口气没缓,爬起来就薅他腰带,提着他往床边走,靠了边一松手,两个人结结实实又摔在一块。
  虞啸卿上身让龙文章压在床板上,只听见龙文章在他背后呼哧呼哧喘大气。他贴着床勉强动动,被人扣着手臂压得更死。
  龙文章看虞啸卿爬那两下,头皮现在还在发炸:“你那是干什么?嗯?”
  虞啸卿闷了一会儿:“快点。”
  “你说什么?”
  “我让你快点。”
  他不用再说了,龙文章已经把他皮带抽了下来,又拽着他的长裤褪到臀下。放肆被允许,也就不成放肆,何况虞啸卿很有力气,他有枪,尽可以反抗。他是虞啸卿。
  龙文章摸索着握住他身前挺硬的部分,发现那地方已经硬得不能再硬。他伏在虞啸卿身上,凭他对这副身体一贯的了解闭了眼睛开始撸动,虞啸卿弓着腰让他的手,被他一条胳膊穿进腹下牢牢卡住,右手在精囊上捏了一把,抓住前边又是一通捋。虞啸卿一只手伸下来,在他手背上没头没脑地抓,龙文章眼皮都不抬,带着他手握在底下,攥紧了,一下一下动。
  虞啸卿叫他停,他听见了,没有停。虞师座新添了朝令夕改的毛病,他是很不喜欢的,现在停,停了之后呢,是不是又催他快?他不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是否还有力气重新动起来。龙文章只是想,你可以杀了我。
  虞啸卿没想有这么疼。龙文章握着那儿动,没拧他也没掐他,单纯来回摩擦,手也不能算重,每动一下就揭层皮似的痛得他眼冒金星。憋了这么长时间,怕是碰都碰不得,根本受不住人上手去搓。他疼得实在吃不消,跟着就喊开了,龙文章反而加了几分力道,捏着他从头到尾规规矩矩地揉。
  虞啸卿出口就是一声惨叫,叫这一声出来,咬紧了牙只跟自己较劲,龙文章这时觉出不对,搂着他翻过身,看见虞啸卿两眼通红,几乎是要哭了。
  “怎么了?”
  “疼。”
  “哪儿疼?”
  虞啸卿没说话,手臂搭在眼睛上,两腿蜷着往一块夹。
  “邪了门了。”龙文章半道就给他拦了,拉着虞啸卿的腿按在手底下,把他上衣掖过去,冲着他胯下仔细打量。
  红彤彤的,翘得老高。
  龙文章使两根手指捏着,只跟虞啸卿报告:“师座看看,还是硬得很。”
  虞啸卿臊得发昏,蹬腿要踹,膝盖让脱到一半的裤子绑了,抬腿都很困难。这药的厉害他现在才算领教,再是个男人也没用,前边动不得,只有挨肏的份。他听见龙文章脱裤子蹬鞋子的声,侧了身准备脱自己的,龙文章却压到他身上来,推着他肩膀把他按正。
  虞啸卿随手往下一摸,正摸上龙文章光溜溜的大腿。龙文章按住虞啸卿的手,带着他在自己大腿上摸了摸,往前又蹭一点,正正骑在虞啸卿胯上。
  等虞啸卿反应出这是个什么情况,龙文章已经扶着他的东西往下坐了。
  “你要干什么!”
  虞啸卿把着龙文章的腰往上推,扛不过他往下坐的力道大,龙文章盯着虞啸卿的眼睛,十分好心地说:“师座,我帮帮你。”
  他呼出一口气,放松身体用力下沉。刚进去一点,虞啸卿就慌了:“别!别!”
  龙文章弯腰蹭蹭他:“很快。”
  虞啸卿抱了他肩膀,又捧住他脑袋:“起来……不是……我不是要这个……啊,啊!啊!”
  “你答应我,救救迷龙。”
  “我答应了!他不该死,我救他!滚起来!”
  龙文章倚着他,照他额头细细地啄:“师座,师座,别哄着我。”
  “你……”强横如虞啸卿,当着这样的龙文章也只有服软,“他能活!我有办法!我保证!”
  龙文章又看他一会儿,心满意足地坐了下去。坐进去那下虞啸卿挺了腰差点也坐起来,龙文章紧紧缠着他,一把给他按倒了,趴在他身上嘶嘶地抽气,听虞啸卿拧着脖颈一边骂一边喊。动一动又是兵荒马乱。
  他痛得要死,虞啸卿也是痛得要死,伸手往下头摸了,听见龙文章跟他吭唧,再看一指头的血,当即怒不可遏:“你起来!”
  龙文章瞅着他不挪眼:“我不起。”
  虞啸卿忍无可忍,起手就拔了枪:“我……”
  枪顶在太阳穴上,龙文章脸上动也没动,握住虞啸卿持枪的手,扶着枪管挪下来,张嘴一口咬住了。
  真是很漂亮的一把枪。
  龙文章推着虞啸卿的手指扣动扳机。
  虞啸卿开口要叫,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在自己小小失误所致的安静中疯狂了。他觉得自己是叫了,尖叫,撕心裂肺的,可他竟然什么也没有听见,那枪声呢,枪响了吗?聋或没有聋,哑或没有哑,已经不是他能搞清楚的事,他彻彻底底地失控了,从头到脚没一处敢动弹,连眼睛都不曾眨上一下。
  龙文章哼了一声,松口吐了枪管。
  虞啸卿一身的冷汗瞬间发了出来。他扣着龙文章的后颈拉近了细看,一眼,两眼,然后松手,当着龙文章的面飞快地把自己的枪拆成零件,柯尔特,两支,一支给了龙文章,一支在他自己手上,枪里有子弹,八发压满,他一寸寸检查过去,发现龙文章是先推了手动保险。
  子弹和枪管一起掉在他胸口,坚硬的床板忠实地把他的心跳从后脑传上来。他不再感到发热,穿着衣服的地方也在漏风。龙文章抱着他,舔他的眼泪,贴着耳朵跟他说话。
  “师座,师座。现在还难受吗。”
  这支也该给了龙文章。过去三十多天他用这把枪指过很多人的脑袋,推到现在只发一枪。枪在他手上只作唬人用,江这边的都该死,恨只恨一团和气,当着谁都打不下手。
  
  他是动了枪才跑出来的。出了门就觉得要糟,上车两下扯了手套,只说快走。
  他年轻的司机问他去哪儿。
  他说祭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