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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与均棋】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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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矛盾本身。

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在很多次目睹有些常常给别人做温柔劝解的人可以因为一次掰坏了外卖的筷子而熟练骂街三十分钟,或者有些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却其实练了很多年泰拳,能把道具包倒扛起来健步如飞……诸如此类的事,我以为我不会再被这些表象级的东西迷惑,正如我能够坦然接受磁带具有AB面那样把它当作亘古不变的真理,或者至少不那么频繁地被忘记这一点。而真实情况是我在郑棋媛身上总是忘记。

第一次见面是在下课的路上,天很冷,冷风卷着落叶刀一样砍下来,书包很重,但几乎是我的盾。我在头疼十二点钟的例会让我没法在午休时间补眠,手插在口袋里很深的地方偷偷地画圈。然后迎面走过来一个步履匆匆的女生,穿着及膝的白色羽绒服和一双足球袜,也是很简洁的白底黑横条配色,在袜筒和羽绒服下摆之间隐约露出一截腿。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像向日葵一样,跟着她离去的身影转过了头。我觉得尴尬,尽管知道人类通常不会在后背长眼,她应该也一样。我尽力表演出一副回头是为了看身后飘落的梧桐叶的样子,但叶子没有落,只有冷风灌进我的衣领,她也没有回头。

观察同性的同类是动物的本能。我这样对自己说。但我打算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启示呢,是多添衣服吗?

 

第二次见面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我早早就到了开例会的教室,找了一个靠暖气的角落闭目养神,脑子里背着书。不断有同学进来,但没人说话,直到一连串轻而急促的“对不起”越走越近——我抬起了头,先看到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背影,向上是栗色的卷发,这显然不是部长,除非他一夜之间爱上了女装,然后我看到她走到了部长的席位后面,放下手提包,一拢头发,说对不起来迟了让大家久等了,紧接着坐在了次一席。

从我这边能看到,她的白色羽绒服和白色长袜之间,是细白的膝弯。

例会确实是无聊的,我为我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观察她找到了借口。会议的主角不是她,只有在部长介绍她的时候她和大家打了招呼致意。大家好,我是艺术学院舞蹈专业的郑棋媛,今年的新年晚会……啊,同时也是毕晚,我会和大家一起组织策划,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合作愉快,谢谢。噢,对了,刚刚和师兄去协调了一些道具,我们来晚了一点,再次向大家道歉。

会是哪个棋,又是哪个媛,我觉得我在思考这个问题,实际上走神从她的眼妆研究到了指甲亮片,结果最后意识到想的是怎么和她搭话。恍惚中会议的冗长都被完全忽略,人又要渐渐散去,部长师兄和同学们道了辛苦和再见,向她招了招手。她站起了身,而我追上去叫住了她。

那个……师姐!

她回头看我:师妹好。两只手抓着手提包的包带,显得很乖。我记得你呀,嗯……徐君烁,是不是?

诶?

刚刚点名签到的时候听到的,因为很好听就印象比较深啦。她笑得弯起眼睛来,怎么啦,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知道师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呃,我是……刚刚想的借口最后还是被全部放弃了,向她出示微信二维码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有些沮丧,太狼狈的方式了,好像和地摊卖东西也没区别,更精巧的搭讪她也经历几百上千次了吧,但我也只好继续说:可以麻烦师姐写一下吗?

没想到她失笑,一边拿手机,一边说:你好可爱。

……诶?

给你发过去咯。她向我一眨眼,你记得也给我写一下哦,烁烁。午安,拜拜。

 

后来她当然跟等在门口的部长师兄一起离开了。奇妙的是对这件事的脑补没有引起我想象中的嫉妒,倒也不是不在乎,只是觉得反正她匆忙间自然流淌的纯白色的美是师兄所看不到的。减慢了步伐之后她好像倒走进了一团灰雾。所以吸引我的到底是她的什么呢?赶去教学楼上课的路上我又想起告别时的场景,她的鹿眼轻巧地一眨,薄薄的嘴唇弯起来又像猫,纯良和狡猾、灵敏与慵懒组装成她的神情,却并不矛盾。

大概crush是这样的。它让我甘愿在忙碌的查书背书写作业期间,把挤出来的时间再又拿去打工和闲逛,因为或许有在打工期间偶遇她的机会。上次告别降临十分钟之后,我收到了她的消息,第一条是干巴巴的“郑棋媛”三个字,第二条是一张照片,她的手里握着一杯奶茶,第三条是“好好喝,下次再见请你哦”。

我规规矩矩按顺序一条一条回复,师姐好,我是徐君烁,看起来不错哎,那就谢谢师姐啦,下次见。这一句下次就拖了半个月。所谓crush总是应该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当我看到礼堂里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背影,她转过来,我认出那是她,紧接着立刻感到某种隐秘的渴。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她看到我走到灯光所及的地方,认出了我,向我招手。她跳下台来把手机递到我手里,靠近的时候得体而温暖的香气袭来。她说,我要过一个节目,马上回来,如果有电话就帮我接一下哦。后来是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机械地对电话那头的外卖小哥应了几个“好的谢谢”,目光却一刻不离地黏在她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告诉过她,聚光灯下她起舞的样子美得过分,向上伸出的手像被献上祭坛的、被月光染色的枝桠。

跑出去的时候我发现我有点难过了。为那种美。

我把一袋子奶茶外卖拎到台下来,少年少女们在她的招呼声中嘻嘻哈哈地围过来,你一杯我一杯地各自取走,最后奶茶剩两杯,人也剩两个,她塞给我一杯:“喏。”

我看了一下,是上次她握在手里的那一种。

谢谢棋媛姐。我学着她的其他朋友那样说,等会儿给你转账呀。

她把吸管递给我:说好了都,再说哪能让小妹妹出钱。

她又向我眨眨眼,一笑:别叫他们听见啊,一个个可鸡贼了。

 

草莓颗粒混在牛奶里酸甜可口又格外香醇,她说她是按她习惯点的七分糖。总之后来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想起她我就会想起那杯饮料的味道。新晚来之前我已经熬了快一个星期的夜,甚至有时都感觉走路发飘,但回想起来却没有亏了的感觉,甚至坦然地接受了新晚当天必然要再熬一次的事实。我在策划组盯台,每天都会再见到郑棋媛。我把她放在台下的冰凉矿泉水换成装在保温杯里的蜂蜜水,她会开心地说一句谢谢,烁烁工作上这么有想法,平时也这么贴心呀。我挠挠头说应该的呀,眼睛盯着她的白裙角,耳朵就会烫起来。

明明还没有喝酒呢,这是快进到庆功宴么?在侧幕看完她的舞,我从后台口溜出去透气,呼出的白气染湿了月亮。

 

人类觉得自己醒着的时候并不一定醒着。就像我每一次都能意识到她在帮我挡酒,最后却没办法记下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其中有一次我好像听到她说,别闹她了,还是个小妹妹。其实我没有很醉,也许只是我们开心的表现不太一样,她是台前台后共同的焦点,常常随意一揽就又成为了某个人群的中心,而我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安静。

年底了变态也冲kpi,这样打趣的话没想到终于在我身上真实上演。我在餐厅门外接完一个电话,就被一个满身烟酒气味的陌生男人凑上来搭讪。我下意识地一避,说不好意思我朋友还在里面等我,他又闪到我和餐厅门之间的路上,说什么也要交换联系方式。我又冷又困又醉,费了几秒才想到该大声喊人,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从他的背后砸了过来,正中他的后心。

然后是一声怒斥,干什么呢,报警了!

男人骂骂咧咧地回头,我看到一只高跟鞋从台阶上滚下来。

台阶顶上站着的是郑棋媛,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边,大声和110对话,另一只手已经提起了另一只高跟鞋,照着男人狠狠地砍下来。

男人大概尚存一息理智,知道报警是个于他大大不利的事儿,撂了一句国骂撒腿就跑,还顺便顺走了郑棋媛砸在他怀里的那只鞋。本可以充满劫后余生刺激感的场面一时变得有些滑稽,我们一上一下地对视了片刻,我说,……你别动。弯下腰手还没够到鞋,她忽然出声阻止:不要了,烁烁。

我抬头看她。她演出的长裙外面只套了那件白色羽绒服,鞋子没了,她正在夜风里吸鼻子。她的头发被风扑乱了,凌乱卷发中娇小的脸泛着红。她很固执地宣布说:脏了,我不要。

可是……可是会冷啊,棋媛,我……。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向上走去,她就在这时如蝴蝶一样地迎下来,用双翼抱住我,说地上好冷,烁烁。

 

我背着她带她回去取了包,又背着她出来叫车。个子高挑的姐姐轻得出奇,她趴在我的后背上,像我的盾,却又在窃听我的心跳。风扑在我的怀里,我的背后却像燃着一团火,在这样的夹击之下我无法停下战栗,一颗心晃得像站不住的水。月光给地上两个交叠的影子镀上一层静谧的白霜。

在路边长椅上等出租车的时候,她的脚就在那里一晃一晃地蹭我的小腿。她可能真的醉了,吐息都是甜酒的味道。她问:你刚刚叫我什么来着?

……什么?

她笑了,迅速地凑过来碰了我的唇。我下意识抿了抿,好像尝到她口红的味道,但又似乎是巧克力细细密密的甜味。

小鬼。她说。

 

后来我意识到那个电话其实并没有打出去,她只是虚张声势地打算吓走那个男的就作罢。当然没有发生把110三个数字拨在计算器里这种搞笑事件,不要想多,我只是不小心看到她手机解开锁屏后的第一个画面是我的微信小窗。她熟练地向司机师傅报出一串地址,等我意识到这多半是她在外租住的地方时什么都晚了,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场面大概才算正常了一些,我是说世俗意义上的——温柔知性的姐姐安慰刚刚受到惊吓的妹妹,不要害怕,没事儿了,去我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

唯一觉得紧张的,大概整个地球上只有我一个。

我说好,脑海中纷乱交织的是她单纯清澈的笑颜、微醺时半眯的眼、舞台上近乎神圣的姿态和刚刚锋利张扬的怒容。到底我认识的是哪一个她,沉迷的又是不是她的所有?路边飞速倒退的路灯光在她的脸上扑下忽明忽暗的斑,我有些强硬地挤过去抱住了她的腰,而她很自然地把我圈在怀里,用动作大大方方承认她的假寐,又揉揉我的头发。手法熟练,推测是老养狗人。

 

在一起之后,她有一次带着糖葫芦到我自习的地方接我,在我和甜食厮斗的时候她小心地翻我的专业书,两分钟后一头雾水地翻回原本的页面,扣在桌上。她自己慢条斯理地吃完,慢条斯理地擦手、擦嘴、擦脸、补妆,刚才那些可爱的困惑神情又被擦掉,藏在精致的妆容后面。我偶尔从她举在手里的小镜子中看到她的倒影,然后为那些“只有我见到过”的碎片没来由地高兴片刻,再继续看书。

期间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向她拉近一些,但终点是肩膀抵住肩膀,所以终究隐瞒不了。我们在书页后面交换温度。

我收起书本和笔记的时候,她小小声地嘟囔,唉,老了呀。

你再讲我都要气死了。我说。上天明明在这方面就格外眷顾她。

她说,干嘛呀,皮肤状态不好恢复了,这是客观事实。

而且明年毕晚就轮到我了好不好。她的口吻透露出一点难过的意思。你得好好给我策划哦。

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我说,反正我喜欢你,唔……反正我总是在。

她伸手过来自然地牵过我:那我也一样。

 

后来我还是问了那个问题。跨年夜里我们一起在电影院哭得鼻子红眼睛红,出来后一人买了一杯奶茶,牵着手压马路,最后回到她的租屋。我们并肩躺在床上,听完这个问题,她小小的哈欠还没打完就笑了,翻身回来,手钻过两个被窝的障碍握住我的手。没有,她说,我没跟你们部长谈过恋爱,我们以前在同一门公选课上认识的。哦——原来那么早就打我的主意,还乱吃别人的醋啊,烁烁?

她揶揄了一句,你怎么还记着他呢?手指屈起来,轻轻挠挠我的手心。

我没有,我当然——然后我想起来,反驳得越激烈不过是越给她增添乐趣。我于是改口,想反客为主:那,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哎呀。叫声好听的。

棋媛姐,棋媛,姐姐,姐姐——

没想到她好像被吓到了似的拍拍我的手背,好啦好啦,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腻的?这我怎么回答你呀,我也不知道,能说清楚的喜欢就不是喜欢了,是吧?

她用我以前说过的话搪塞,我张牙舞爪地扒上去想继续问,她却是真的说不清楚了,用一个吻换我老老实实躺回那半边床。我小心地回味那个清新的水果味儿的吻,听到她又低声说,对呀……哪有能说得清理由的喜欢嘛。

啊?什么?我故意问,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让你快睡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