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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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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均朔怎么也没料想到再见面会是这幅光景。

他刚留洋回来,就被陈家小姐拖着来了这舞厅,他本计划以家中有事为由推脱掉,却没成想自家母亲竟也受了新式思潮的影响,讲什么你们年轻人就是要自由恋爱那一套,徐均朔想解释他和陈小姐不过是同窗,属实半点暧昧也无,却又害怕母亲借机给他张罗相亲,只得作罢,不情不愿地来到这舞厅。

徐均朔面孔新鲜,身着竖条纹西装,酒红色衬衣挺括,系一条暗色领带,其上花纹纷繁复杂,十足富家少爷打扮,引得前来搭讪者络绎不绝,徐均朔面上应对妥善,内心里却对这客套社交厌烦无比,随意寻了个借口,便逃似的躲出门去。

他靠在门厅的仿西式廊柱上,看这夜晚的上海滩,与他离开时相比也没有多大变化,不过是呛人的硝烟多了些,但被这歌舞厅里漏出的灯光一映,烟雾朦胧,倒无端多出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来。

“劳驾,借个火。”徐均朔飘散的思绪被这声音吸引归拢,他愣了一下,只觉得好生耳熟,还未来得及细想,身体便先于脑子作出反应,他摸出打火机给人点烟,叮的一声,火光微微映亮了那人鼻尖。

“郑棋元?”徐均朔目光从烟上移到那两片微张的薄唇,之后是挺而直的鼻梁,最后才是那双蒙着水壳的眼睛,仿佛永远含着一弯倒映在水中的月牙,他几乎在惊叹:“棋元,真的是你!”

郑棋元却是没什么反应,伸手掸了掸落在旗袍上的烟灰,这才抬眼看他:“我道他们口中的徐姓少爷是谁,原是你回来了。”

徐均朔心里的热络因着郑棋元语气里的疏远凉下来,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说到底还是愧疚,毕竟三年前把郑棋元一个人丢在香港,不告而别的人是他,那时他确是存了永别的决绝心思,可惜造化弄人,天意又让他们两人在上海相遇。

上海入秋了,夜间也有了些许冷意,微凉的风吹乱郑棋元额角的发,又将他身上薄薄一层锦缎吹得泛起波澜,烟灰扑扑簌簌坠落,烟头处一星火光明明灭灭,像是他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徐均朔这才像被点醒一般,慌忙就要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人披上,可还未等他动作,就看见郑棋元肩上被人裹了袍子,

“怎么在这儿吹风,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浑厚的男人声音,满是亲昵的关心。

郑棋元闻声转过身去,对身后故人没有丝毫留恋似的,他懒懒地倚在那人怀里,指尖的烟熄了,他顺从地开口,声音有些暗哑:“进去罢。”

徐均朔鼻尖还萦着郑棋元身上熟悉的味道,再望去人却已经走远了,他没看清那男人长相,只看见郑棋元旗袍侧边高开的叉和随着走路若隐若现的,一双瓷白的小腿。

徐均朔自然是跟了上去,他看见郑棋元取了香槟与那男人对饮,嘴里说着些调笑的话,擦着下流的边,逗得那男人捧腹,没聊几句手便揽上郑棋元的腰,凑在郑棋元颈侧与他咬耳朵。

徐均朔知晓郑棋元耳朵最是怕痒,从前他们欢好时徐均朔最爱往他耳孔里吹气,激得他浑身颤抖,穴里要命得绞,身上又没力气反抗,只能嘴里骂他几句混账,然后又被自己用吻堵住。

但那男人显然对此不甚清楚,把郑棋元的躲避当欲拒还迎,动作越发逾越起来。

徐均朔取过郑棋元方才用过的高脚杯,杯沿还印着一圈口红印子,他要侍者在其中重新加满,又取了一支新的,举着杯子走到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将那男人隔开,他极绅士地弯腰,将香槟递到郑棋元手中,“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邀你与我共舞一曲?”

郑棋元看他良久,也不说话,久到徐均朔微弯的腰开始发酸,才听到郑棋元说:“好啊。”

他与他碰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徐均朔贴着那圈口红印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却紧贴着郑棋元的唇,饮酒像是在接吻。

徐均朔确信郑棋元有注意到,因为他仰头的动作一滞,脸颊上却腾起一抹红晕。

身后的男人本想阻拦,却被徐均朔一记阴狠的眼神挡了回去,只得讪讪地收手,看着徐均朔牵着郑棋元走向舞池。

郑棋元身形单薄,旗袍下面难免空荡,站立不动时有些东方式留白的美,此时舞动起来,这绸缎反而与身体贴合,显出些旖旎的曲线。

徐均朔手搭在郑棋元左肩胛骨上,脑子里想的却是他伏趴在床上时光裸的背,他想郑棋元怎会这样,连骨头都通情欲,蝴蝶骨突出来,磨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像他胯下火热的物事抵在穴里,与那嫩肉厮磨纠缠,莫名的默契。

郑棋元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故意跳错拍子踩他脚,泄愤似的,徐均朔却因这动作雀跃起来,他爱郑棋元这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像是被小猫爪挠了一下,撩得人心尖痒痒。

“那同你一起来的陈小姐到处寻你,你反倒来找我跳舞。”郑棋元低下头,看见徐均朔下身鼓鼓囊囊的一团,他撇开眼睛,状似随意地开口,但过重的鼻音却暴露了他心里的情绪。

说不想念不委屈是假的,一别四年,这人竟真心狠到不与自己联系分毫,郑棋元不愿意留在香港,活在那满是徐均朔痕迹的地界里折磨自己,执意孤身一人来到上海谋生,靠着旧友的照拂和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在这上海滩挣得一立身之地,可正当他满怀希望地预备重新开始之时,偏偏又与这人重逢。

音乐嘈杂,徐均朔没有听清郑棋元在说什么,只注意到他情绪突然的低落,他于是也低下头去找郑棋元的眼睛。

郑棋元低着头躲他,不愿与他对上眼神,后来干脆转过身去,勾着徐均朔的手指把他带到一个隔间里。郑棋元把徐均朔推到墙边靠着,一口咬上他侧颈,徐均朔疼得嘶声,却没有把郑棋元推开,他一手扣住郑棋元的腰,另一只手插进郑棋元发间,一下一下捋顺他烫卷的发,把他整个人箍进自己怀里,在他耳边叹息般讲:“棋元,我好想你。”

郑棋元把自己从徐均朔怀里剥出来时,气息已然乱了,他解开颈部旗袍的盘扣,露出大片粉白的肌肤,然后便径直跪了下去,伸手去解徐均朔的腰带。

“别说那些好听的哄我,”郑棋元隔着衣料揉那团隆起,终于肯抬头看他,“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这事儿?”

徐均朔对上郑棋元的眼睛,一下子就慌了神,那显然是一双哭过的眼,红的像徐均朔在冬日的北平里见过的腊梅,霜化了雪还未融,那红便成了一片白茫茫中唯一的颜色,勾着人去看它,看久了这红便烙在心上,将心口烫出一块疤。

“棋元你别...别哭。你怎会这样想?”徐均朔像被人扼住喉咙,开口时也染上哭腔,他向来看不得郑棋元流泪,那泪水仿佛流进他眼里似的,让他也眼眶湿润。徐均朔拿出帕子去揩郑棋元脸上将落未落的泪珠,却被郑棋元拿手格挡开。

“是我不好,扰了您的兴致。”郑棋元用手擦了泪,随意抹在旗袍上,金线绣的花不吸水,那泪珠便挂在了花瓣上,好像花也在哭,“改日我一定登门道歉,如果你还没离开的话。”郑棋元说完这赌气一般的话,也不管徐均朔如何反应,就起身要走,可跪久了难免腿僵,一个趔趄又摔进徐均朔怀里。

徐均朔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紧紧圈住郑棋元,融进骨血的抱法,怎么也不肯放开他,郑棋元挣扎得厉害,徐均朔便箍住他两只手腕,用虎口卡着抵在胸前,他要郑棋元直视他眼睛,听他讲:“棋元,你要信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晚上跟我回去,好不好?”徐均朔放低了声音去哄,伛下头轻轻吻他指节。

“现今不同以往了,徐少爷,”郑棋元闻言笑了,他看着眼前男人头顶的发旋,开口道:“买我一个晚上,可不便宜。”

徐均朔愕然抬头,几乎瞬间就生起气来,他顶讨厌郑棋元这样拿言语轻贱自己,仿佛把那些不堪这样轻飘飘说出来就能减轻些痛苦似的,可惜他的痛苦于徐均朔而言是有形的,徐均朔能够触碰甚至品尝到那些悲伤,在他每一次自嘲的瞬间。

“买你一晚上,可还够吗。”徐均朔从颈间链子上小心取下一枚戒指,套到郑棋元手指上。郑棋元只看了一眼,眼圈登时便红了,那是他们往日里定终生的承诺,后来分开了,这戒指也被他收入匣中封存,可谁知徐均朔竟还留着,兜兜转转重又环回自己指上。

“足够了。”郑棋元说,还有半句话藏进心里。买我一辈子,也足够了。

 

徐均朔揽着郑棋元走出舞厅,又经过那根见证他们重逢的廊柱,只不过这次郑棋元肩上披的变成了徐均朔的长衣。

门口拉客的黄包车夫见有人出来,小跑着迎过来,嘴里先生太太的叫,搞得郑棋元尴尬地愣在原地,想解释但又无从开口。

“原来在旁人眼里,我们是这样相配。”徐均朔打趣道,看着郑棋元窘迫地红了一张小脸,心下里觉得好生可爱。

郑棋元不看他,一甩手自己就要朝那车夫走去,又是要将他一人丢下的架势。徐均朔连忙上前去拦,牵住郑棋元的手,说:

“夜间冷,你又穿得薄,坐黄包车怕是要着凉,”徐均朔引着郑棋元朝街边停着的车走去,“我们坐汽车回去,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徐均朔总爱这样问他,好像有商量余地似的,可他一整个人,连带着那颗心,都是全然受他摆布的,从前在一起时便是这样,如今还是,对上这个人就讲不出拒绝的话来,他恨自己竟是这样没有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