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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寄不出的求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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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里寄不出的求救信

 


张迷龙,年少有为之代表:不满三十便做了派出所副所长——虽然是打了年龄差;高升前一年娶了个漂亮老婆——他还不允许别人说他老婆是二婚,因为真爱与感情无价。此外还开了个东北饭馆,由于过分热爱猪肉炖粉条,甚至有时会自己操刀上阵给客人贴铁锅炖的玉米烙饼。
他与龙文章的交集产生于他还在扫黄打非大队的时候。迷龙每每恨铁不成钢,把龙文章从梦幻丽莎发廊里拷上警车,语重心长:怎么每次扫黄都有你?龙文章瘪嘴瞪眼满脸无奈:你说这时间点可不就巧么。然而到了局子,发廊小姐必定把龙文章臭骂一顿,称她接客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什么额外服务都不要只洗个头发的顾客。龙文章坐在另一间审讯室,头发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泡沫星子,对迷龙伸手讨饭:好兄弟,给点水,把头发洗完再说吧。
他当时还在街头小卖部摆摊,被烟草专卖局当做重点检查对象。但龙文章从来遵纪守法,要安装POS机就大大方方安装,要推销本地品牌就拿出喇叭大声吆喝,后来据专卖局某员工透露,最初他们看龙文章确实不像好人,哪知道看走了眼,让对方年年都拿“模范个体户”。
这次喝酒,他们又照例把龙文章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拿出来当下酒菜。当事人迟来一步,推门进来时就被迷龙按着脑袋连喝三杯大白牛:你小子今天是不是不厚道?
没想龙文章拿起分酒器一口喝掉半杯:兄弟们,家人们,我要宣布一个重大事项。
大家洗耳恭听。上官给他们端来一锅鱼,迷龙甩开膀子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看他一边贴饼子:你中五百万了?兄弟,这次是真厚道。
龙文章高声宣布,顺便把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撸下来塞进口袋:我离婚了。
迷龙的饼子落在汤里,兽医假装心脏病发作在自己的空口袋里乱摸速效救心丸,孟瘸子以为他发神经,招呼大家快吃拔丝地瓜不然拔不了丝。邓宝第一个开口:啷个不晓得当时是你相好儿追的你咯,你咧个负心汉。
孟烦了一边点头一边从兽医筷子下抢走最后一块锅包肉:那是,人家虞大律师跟你在一起,那真是便宜你个癞蛤蟆了。
龙文章戏剧化表演,以浮夸的动作姿势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虞啸卿的签名已经印在上面:你们当真是不知道虞大律师专攻什么方向?
迷龙喝的酒清醒了一半,发现自己的饼子都贴到锅里去,和鱼一起被煮融了:谁提的?
龙文章拔了半天地瓜丝,拔不动:他提的。一星期没见到的人,谁知道顺丰给我送个大惊喜。烦啦,你给我说说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烦啦与虞啸卿师出同门,颇受导师说话风格的渲染:这他妈就叫惊喜!
迷龙见状不对,赶忙高举酒杯,哄抬聚会氛围:祝贺龙文章逃出围城!
众人纷纷举杯:祝贺龙文章逃出围城!
当事人拿着那份离婚协议发呆。喝进肚子里的半斤猫尿终于发了作用,龙文章脑袋一偏,在热热闹闹的祝贺声中轰然睡去。


小杜老师灵活多变,唯有在家事上认死理。虞啸卿事务所的员工们远远看见一道小旋风从电梯一路旋进合伙人办公室,随后听见里面传出砸东西的声响,便默默转回脑袋,把视线收向电脑屏幕的微信聊天界面。
女员工A:不晓得小杜老师谈恋爱了吗?
女员工B:听说小杜老师已经有女儿了。
女员工C:别搞错对象,前几天你们看到的那位是虞律师的女儿,在美国定居。
女员工B:他们家遗传因子挺厉害啊,仨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女员工A:谁来回答我的问题,小杜老师谈恋爱了吗?男的女的都行,我只要一个痛快。
女员工C:我妹妹在小杜老师的大学读书,有小道消息说小杜老师前几天刚分手,鉴于有虞律师撑腰所以对方没来找他麻烦。
杜荫山,海归博士,学院副教授,青千人才,唯有在感情问题上屡屡失败。没人能摸他的逆鳞,只有是当他知道他的哥哥虞啸卿闪婚领证时。据传闻他当时打爆了虞啸卿电话质问对方到底在想什么,然后威胁当时在户籍科工作的男朋友肖鹏去查闪婚对象的档案。肖鹏比杜荫山小两岁,唯杜荫山是从,当晚便做工作汇报:龙文章,男,比虞啸卿大两岁,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于是在家门口开小卖部,随后误打误撞进入互联网公司一直做到P7阶级,和虞啸卿唯一的联系点是他朋友张迷龙结婚时的财产证明由虞啸卿所开,介绍人是虞啸卿同门师弟孟烦了。
杜荫山躺在沙发上接受肖鹏持续的摸肚子顺毛行为,头脑风暴宛如蝴蝶扇动翅膀。他和虞啸卿同父异母,母亲是虞父的续弦。前一位,也就是虞啸卿的生母,由于精神疾病,在虞啸卿上小学六年级时于洗手间喝下蓝月亮自杀身亡,她的儿子成为第一目击者。
虞父与两任妻子的关系都不怎么样。杜荫山告诉肖鹏,这或许是虞啸卿选择做离婚律师的原因之一。他坚信母亲的精神疾病来源于父亲常年的冷暴力,而杜荫山在高考报志愿时与虞父的直接冲突导致的二次婚姻的破裂,则让虞啸卿坚信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离婚是对犯下过错的醒悟。
杜荫山认为虞啸卿的闪婚是对自己的背叛,对他过往人生的背叛。所以他打爆虞啸卿电话,得到的还是一本轻飘飘的结婚证。虞啸卿好像挺不高兴,在大红背景里也抿着嘴面无表情。龙文章相反,但他笑得小心翼翼。
彼时的杜荫山并没有那么坚持。半分的血浓于水让他认为,只要哥哥找到了人生归宿,他便对这次背叛一笔勾销。这也是为何他被虞啸卿的离婚通知吓蒙了脑袋。等杜荫山在合伙人办公室里发够了脾气,虞啸卿平静地给他端来冷水,告诉他:你刚刚把我的离婚协议草案扯烂了,作为补偿,你明天得送我去机场。


大家好,我姓明,叫明梁。我的父亲喊我叫苗苗——对了,我有两个父亲,作为区分,我在家里喊他们叫明诚爸爸和明楼爸爸。
我的女朋友,现在应该叫未婚妻,她也有两个爸爸。并且和我一样,她也是被领养的。但她的爸爸并没有让她改名字,所以她不姓虞,也不姓龙,她叫邢芷。据虞叔叔说,这个名字的寓意很好: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她喊自己的两个爸爸都叫叔叔。在叔叔们来到美国之前,我太紧张,问她,我该怎么称呼你的爸爸呢?小芷轻轻吻了吻我的脸颊,说,你跟我一样,叫他们叔叔就好。
那我是叫他们虞叔叔龙叔叔,还是叫他们Uncle虞和Uncle龙?
她让我别担心,因为她的爸爸都是很好的人。虞叔叔教导她学习,龙叔叔则负责她童年的快乐。但我只在照片上见过,虞叔叔好像有点严肃,而龙叔叔则和蔼的多。不过当我在机场见到他们,我的害怕便烟消云散:即使是领养的女儿,他们也是真心爱着她的。小芷与他们拥抱,然后转回来把我介绍给他们:这是我的男朋友,姓明,叫明梁。
虞叔叔略有惊讶:你是不是有个亲戚叫明楼?我和他曾经在索邦做同学。
我赶忙回答:明楼是我的爸爸,我的另一个爸爸叫明诚。
虞叔叔点头:是了,当时明诚在巴政攻读政治学,他们差两级。
在我和虞叔叔对话的时候,小芷发现了龙叔叔脸上的伤痕。在女儿的逼问下,他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在出发时,他们遇到了一场小小的摩擦。而摩擦双方,一边是虞叔叔的弟弟杜老师,一边是龙叔叔的朋友张所长。在他们登机前,两人差点因为聚众斗殴被抓进机场派出所。
小芷又好气又好笑:哎呀,怎么连杜老师都这么冲动的。离婚,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儿。
我看到她明明在悲伤,但还是强打笑容。大约在两周前,她接到了来自国内的越洋电话,虞叔叔告诉她,他已决定和龙叔叔离婚,而这次到美国来,也是来和她商量离婚的一系列事宜。那天晚上,小芷哭了很久。她思想开明,得亏于虞叔叔的教导:在这个虚浮年代里,离婚的故事屡见不鲜,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不免还是会有难过。她对我讲,在他们一家人共度的岁月里,从未见过彼此发生过什么大争吵。虞叔叔要强,龙叔叔就学会了拳头打在棉花上,他们是一正一反两个极端,但他们的灵魂却是那么相似。小芷学心理学,告诉我说,她学了那么多理论,但还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开车,一行四人来到我们在橡树园的家。小芷给他们收拾好了房间,虞叔叔住在阁楼朝阳的一面,而龙叔叔住在一层的客房。我看到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长久地交汇,有个词是怎么形容来着?哦对,藕断丝连。
晚饭后,我和小芷在厨房洗碗。透过门缝,我看到虞叔叔和龙叔叔两人分坐在沙发的两端,正在看CNN的新闻频道。他们的身子下意识地向彼此靠拢,但脑袋却是向外的。


咨询师:两位不用紧张,邢芷是我的学生,她有什么困难,我自然会帮助她。
龙文章:您中文说的不错。
咨询师:看来我们有第一个误会,我不是美籍华裔,我出生在山西汾阳。
虞啸卿:有人拍电影在那取景。
咨询师:是的,我觉得那部是我最喜欢的电影。需要来首歌吗?听歌可以放松心情。
(龙虞二人默许,咨询师打开音响,歌曲是叶倩文的《珍重》)
咨询师:二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龙文章:我的一位朋友结婚前需要一位律师来证明财产,而我的另一位朋友,和我的……和啸卿是同门师兄弟,所以我们攒了个局。那时候我还没去互联网公司上班呢。
咨询师:看来很久了。
龙文章:小芷今年二十六岁了,我们是十岁的时候领养的她。所以至少是十六年前。
虞啸卿:十八年前。我今年四十岁,当时我二十二岁,刚刚入行。
龙文章:对对。
咨询师:那两位的婚姻,我听小芷说,开始得比较突然。
龙文章:结婚前我们就见了三次。最后一次,烦啦,哦是我的朋友,烦啦喝醉了,迷龙送他回家,我们两人顺路。我觉得他人不错,就问他,要不要谈个恋爱试试。
咨询师:你以为会拒绝?
龙文章:那肯定。这太突然了。他的家庭环境,我反正觉得挺难。
虞啸卿:我说可以直接结婚。然后第二天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咨询师:刚刚提到您的家庭环境,是什么样的?
(虞啸卿沉默,龙文章见状,起身离开咨询室。)
虞啸卿:我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而他再次赶走了我弟弟的母亲……我很喜欢我的弟弟,他很聪明,就是有点耍性子。他在报志愿那一年向我的父亲出柜,所以父亲把家庭的希望都放在我的身上。
咨询师:这对您的婚姻观有影响吗?
虞啸卿:我抗拒婚姻,但我无法拒绝本能。
咨询师:寻求依恋的本能?
虞啸卿:龙文章,他……他是个合适的家庭组建对象……我这么说有点怪,但我无法找到比较好的表达。请您原谅,我开始吃药后就有点意识不清。
咨询师:您告诉过您的丈夫和女儿这件事情吗?
虞啸卿:他们没必要知晓。回到那个问题。我期待一个家庭,所以我们又去领养了小芷。但我自认为没有承担起作为父亲的责任,以及作为伴侣的职责。所以我做出了决定。
咨询师:您有没有想过他们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虞啸卿:我不需要他们的想法。我很恐慌。我觉得药物更能负担我的恐慌。
咨询师:你们可以尝试沟通。
虞啸卿:你和我们办离婚案的思路有点像。
咨询师:其实我并不坚持宁拆十座庙的说法。并且以我的角度来看,您并非想真正地走入婚姻,但也并非想真正结束婚姻。所以我觉得你们需要好好聊一聊,我想他也很疑惑。
虞啸卿:那您先和他谈谈吧。
(虞啸卿离开咨询室,龙文章随后进入。)
咨询师:您理解虞先生做出的决定吗?
龙文章:您听说过豪猪的故事吗?
咨询师:好像有点不恰当。
龙文章:确实,但我只是打个比方。他需要取暖,但他怕伤害到别人。
咨询师:您很了解他。
龙文章:他很好懂。他现在在对他的过去做出一种自残式的补偿。
咨询师:他在投射自己。
龙文章:他和他的父亲很像。我们见过,在结婚后。那个时候他的父亲已经重病,我们是在医院见到的。但我能感受到,他们都是一样的,固执,偏激,顽强。他们父子甚至还在病房大吵了一架——我们没想到那会是最后一面。他以为自己当了个不孝子,而传统教育给了他当头一棒。当他凝视自己的时候,以他自己的传统标准,他是个残次品,是不合格的出产物。
咨询师:您自己总结的?
龙文章:他很好懂。
咨询师:你们应该沟通。
龙文章:我想救他,但他不想被我拯救。
咨询师:豪猪的故事。
龙文章:但我不是一只豪猪。


我是邢芷。还有半个月,我就将和我的男朋友,明梁,步入婚姻殿堂。
在接到电话后,我曾认真思考过我的两位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婚姻开始得极为匆忙,但又奇迹般地度过了近二十年的流逝岁月。离婚着实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当我开始思考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他们,作为他们的女儿。
虞叔叔,他的性格和他的名字一样,虞啸卿,活得足够热烈张扬,足以将身边的人震动。他比龙叔叔严肃得多,现在想来他可能是不习惯对外表达他的感情。但我都明白,因为他知道我喜欢的不是橱窗里的裙子而是放在一旁丑丑的猴子娃娃,也知道在生日的时候带我去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提过的海洋世界看海豚。他好像有读心术,在用尽全力去当一个好爸爸。他唯一一次对我生气,就是我决定要留在美国的那个晚上。而他生气也只是因为当时美国发生了好几起针对华人学生的枪击案,而我并未和他商量这件事。
龙叔叔以为我会因此怨恨他,赶忙向我解释他是在担心我的生命安全。我在电话这头听到他们两人在那头小声交流,然后虞叔叔接过话头,向我道歉。我很想念他们,所以在电话这头哭了。他很慌张,但不知道怎么应对,所以又换成龙叔叔接电话。
龙叔叔是我见过最能包容虞叔叔坏脾气的人。连小杜老师都不能。小杜老师常常和虞叔叔吵架,而他们和好的方式是比拼英文填字游戏。其实虞叔叔已经很克制自己的情绪,至少是在我面前,但在我离开家乡的前几年,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脾气越来越急躁,而龙叔叔则依然慢条斯理,将他牵到阳台上,和他一起辨认今天晚上的星星。
他们是互补的两面,或者说,他们两人凑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人格。所以我时常想,是不是女娲造人时不小心将一个泥人劈成了两半,而他们在命运缘分的冥冥指引下最终相遇。即使他们的婚姻开始得如此仓促,也是命中注定的故事。
明梁问我,假如他们最后真的离开彼此,我能不能接受。我还是忍不住想哭,但是我内心明白,他们的分别一定是有理由的。我无法阻止,也无法改变他们的意志。结婚是自由,而离婚也是顺其自然。
我认为,虞叔叔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是觉得这是对彼此的放过和解脱。他终于不用再背负过去的担子,也不需要再面临未来自己的恐吓。
我告诉明梁,假如我们也有这一日,他是什么想法。
明梁在给我做苹果派,他说,离开未免不是一种好的相爱方式。


虞啸卿站在湖边看星星。
心宿二是全天最孤独的一颗星星,龙文章曾经这样说,但万事万物之间都有联系,那是一种无形的魔力。
虞啸卿找了一会儿星星的方位,并没有找到。今天乌云压阵,连月亮也不曾有。湖边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隔着湖,他能看到小芷所住的街区,灯火通明,圣诞节的装束在夜空里闪闪发光。他借着路灯光掏出离婚协议。来到美国后,他又修改了很久,这一份完成于今日凌晨。虞啸卿睡不着觉,起床修改完毕后,站在窗前眺望漆黑的院落。他看到龙文章打开房门走进院子,在明梁养的花边上兜兜转转,最后拿起水壶给花儿们浇水。那个时候突然下起小雪,龙文章没有躲避,而是等待那些雪花慢慢将他掩埋成一个雪人。
他们住在南方,一年四季几乎没有下雪的时刻。大前年的冬季,他们一起去哈尔滨旅行。哈尔滨的雪深到他们膝盖,在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齐齐扑倒在雪堆中。他们手握着手,脸被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明亮的黑眼睛。龙文章说:我爱你。
虞啸卿不答话,他害怕自己给出了答案,却做不到承诺。但龙文章并没有在意,他把虞啸卿的手握得更紧。
人和人的联系,就是这样藕断丝连。
他仰望夜空的同时,天空里再次飘起了雪花。这一次的雪越下越大,厚大的雪片在芝加哥的冬夜里打着旋儿落到虞啸卿的身上,他的大衣上很快便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转头,看到龙文章在不远处凝望。于是他朝龙文章挥了挥手,在对方走过来的时间里,给离婚协议签上自己的名字。
龙文章接过虞啸卿手里的纸和笔,在另一个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他们在大雪之夜里拥抱,亲吻,然后虞啸卿对他说我爱你。
龙文章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迟来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