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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俗和遗憾中静静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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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俗和黑暗中静静相拥

关于我的狗,它今年十八岁。按照人的年龄来算,它已经是个老的不能再老的糟老头子了。它的身体机能也出现了很多问题,毛色逐渐褪成干枯的黄白色,得了白内障,晚上没办法看清路,消化功能也不好,吃不下什么好东西。我感觉它大限已近,但还是不舍得放弃它。每天晚上,我都带它出去玩,但是因为他看不清夜路,所以我买了一张共享单车的月卡,我们搭上一辆电单车,花十分钟来到河边。河边会有一些它认识的猫和狗,虽然都是流浪的孩子,但它们之间不存在隔阂,也不会打架。春天来临的时候,河边还会开满粉红色的桃花,即使他看不见,我也会一日不差地带它来这里。
它对这里有很深的执念,我能感觉得到。人们说养宠物的时间久了,人和宠物就会有一种相连的思维。这也或许是为什么我总是在河边想起邢佳。这证明我的训练没有成功。在他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刻意训练自己不要想起有关他的一切。那个时候我被公司裁员,在家附近的酒吧打工,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六点到凌晨两点,会有一些地下乐队来我们这演出。但家很快也没有了,房东把我赶了出来,因为我交不起下一个季度的房费。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五号,街上很多人,因为在下雪并且又是圣诞节,我带着狗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在一间群租房里安身。群租房很小,一百多平的房子被隔断出五间,所以和邢佳有关的东西我都没有拿出来。虽然他留下的东西不多,我怀疑他身上有个哆啦A梦的口袋,看起来身无分文,实际上找他要什么都能得到。不过我觉得也有得不到的东西,比如很多女孩子都奢求的全心全意的爱。他不是一个可以被定性的人,也没办法将它固定在哪个地方生根发芽,所以我单方面认为这是他离开的本性诱因。我们在大学的时候,他养过很多空气凤梨,是给社团的新成员们准备的。空气凤梨这种植物,从字面意义上就很像那些飘摇的草屑。邢佳寄来的明信片上也有这种奇怪的植物,我把这些明信片收集起来,压在枕套里,好像这样就能梦到他似的。说来也奇怪,在这之前我明明是个经常做噩梦的人,但那些明信片不知道是有什么魔力,我把它们放在枕头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梦,好的坏的,一次都没有。
邢佳比这些明信片还有魔力。见过他的人都这样说。但是你要我谈,我还真总结不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和他相识于大学的话剧社,在招新第二轮我们就见到了。我们抽到了考林魏格纳的话剧,台词很奇妙,每个大学生听了都会脸红。他和我对戏的时候,我自认坦荡,但他很不好意思,一直在咬指甲,跟个女学生似的。但上台后表现极好,话剧社社长——现在想来也就是个屁孩——一直夸赞他很有台风,对我则是一句话没提。他身旁的副社长倒是说到我,说段龙你要不要再练习一下普通话。我恨得牙痒痒,跑去报考普通话测试,结果一进到格子间就语塞,最后只拿了个不及格。邢佳看我蔫头耷脑,反过来笑着安慰我,说普通话考试每年都有好多次,要是我时间充裕,报个班也不是不可以。但话剧社充其量只是个调剂,学校里一大把普通话都说不溜儿的同学,犯不着为了和那个傻蛋争一口不存在的气。其实最后我们都进入了话剧社,但邢佳分在表演部,我在舞美部,他们每天早上晨练的时候,我只能在话剧社的活动室里折腾那些稀奇古怪的道具。当年的新生大戏,我也没被分配到一个好好的角色,台词加起来只有两句,还得故意把英文说的蹩脚,就跟那小学生用拼音标注单词是一个意思。邢佳是A组的男一号,结束的时候有挺多女孩子和他送花的。我帮他把那些花抱回宿舍,拆开再分出一束束的小包装,第二天当作是他们学生会的礼物送给了路过填表的同学们。
我们的关系也起源于话剧社,所以虽然我总是骂那两个狗仗人势的社长,但感激却是真实地发自心底。话剧社有很多学生话剧的票,演的一半,场地狭小,但邢佳总会抽时间去捧场。票多了,他便总是喊我一起去。大学生喜欢搞些实验戏剧和先锋戏剧,台词写得晦涩难懂,场景布置让人不明就里。我是不喜欢这些话剧的,每每都在座位上睡着,然后被不知道从哪个演员嗓子里发出来的一声尖叫给吓醒。邢佳总会拍拍我手背,用口型示意再睡会儿也无妨。那一天演的什么早不记得了,但是舞美效果挺好,一种迷幻的镭射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逡巡,把视线都衬得迷茫和朦胧。我没睡醒,但下意识觉得这好像是个机会,有个种子在心里破土,所以我悄悄去吻邢佳,他竟然不意外,自然地偏过脑袋,把舌头伸过来。他喜欢吃一种草莓味的薄荷糖,我尝到淡淡的草莓香精味。散场后我们又去学校后门的小旅馆开房,床单是艳俗的鸳鸯牡丹花,我剥掉他的衬衫和卡其裤,亲眼目睹一朵花的开放。
那个小旅馆变成我们经常去的地方。除了房间小一点,床的质量差一点,我甚至觉得没什么不好。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邢佳不是感情外露的性格,我过去的坦荡消失无踪。我们的生活就在图书馆,宿舍或者小旅馆,教室之间三点一线。我对现状充满恨意,想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回答。所以在寒假放假前的一个夜晚我疯狂地操他,做到他眼里全是因为疼痛而溢出的泪水,晕染开床单上的花瓣。我满意地看到他唇边的颤抖,这是他流露出的一点惊慌的证明。于是我问,你到底想怎样。这听起来有点琼瑶,但他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好像还松了一口气,说我对你是真心。
那个冬天冷得我耳朵都冻破了。寒假我回到新疆,邢佳去了山区做社会调研。再开学见面,我发现他消瘦了不少,只有眼睛依然是明亮的。不过也就是在山区,他落下了眼疾,眼眶红得像个兔子。我更喜欢吻他的双眼,特别是睫毛轻轻颤抖的时候。也就是那一年邢佳在学校的小动物协会认养了一只狗,每个周末我们都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郊外的保护基地看他。毕业后,我们都留在这座城市,所以我们将那只狗领养回家,给它上了狗牌,给它取了一个俗气的名字叫旺财。但是邢佳从不这样喊它,它每次拍一拍手,狗就乖乖趴到他身上,把他的掌心舔得湿漉漉的。
所以这条狗来到我们家已经十五年了。距离邢佳离开这座城市也有五年了。他陪伴着这条老狗度过了十年,所以我想这应该算我们的共同财产。宠物医生告诉我,假如我愿意,可以对它实施安乐死。我犹豫不决,但也联系不到邢佳,只好给上一次的来信地址写回信。他上一张明信片上的风景是甘肃,我给他简略描述了狗的现状,但两个星期后信就以收件地址不对而被退回我的信箱。他走的时候也没有给我留下电话号码,过去我们联系的那一串数字变成了空号。我有资格说他无情无义,但是这个定义也不是绝对。因为他走的那一天,我们还是在楼下火锅店里吃了一顿散伙饭。他喜欢吃麻酱涮肉,我喜欢油碟,但是那天他想尝尝我那盘加了腐乳和蒜泥的调料,于是我们换了碟子。交换调料的时候我问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还会不会回来,狗怎么办,我们这算不算分手。每一个问题邢佳都认真回答,但是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外加火锅咕嘟咕嘟冒泡,我们都在紧张刺激地捞着锅里的肉片虾滑与鸭肠,所以我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回答了什么。隔着一道白色雾气,我看到他的嘴唇上下翕动,但他像是在眼哑剧,我无从得知他说了什么,只能僵硬地点头表示我接收到了他发来的无法解析的信号。
他走之后我总无意识地想到他,在洗澡忘记拿毛巾的时候,在坐地铁回家错过末班车的时候,在每个醒来的早晨和遛狗的傍晚。河边有一家便利店,狗总是要去那里要水喝,这是它思念邢佳的另一个表现——我认为。因为邢佳会在这家店买烟:毕业后他放弃了草莓味的糖,转而寻找苦甜相伴的蓝莓七星。但大多数时候思念都是一辆单向行驶的列车,狗的小脑袋里装不下很多信息,不过它明白离别的含义,于是以一厢情愿地故地重游来寄托自己的怀念。我们的联系也是单方面切断的,邢佳寄来的信件我也从不回复,一方面知道回复也是徒劳无用,无非是浪费两张邮票,另一方面我认为这是成长的历程,有很多高中生在上大学后就抛弃OICQ转而投奔同父异母的微信,只为能和自己的过去割席。我极力回避和邢佳有关的一切事物,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这是代表什么呢?是我无法长大,抛弃过往,走出爱情的陷阱,还是只不过我在经历每个人都会有的挣扎。
这个逻辑很难一时理清,我又是个坚信万事开头难的行动者。所以我三天前带着我们的狗去做了安乐死。它走的没有痛苦,但在我的怀里不停地流眼泪。它想见到邢佳,我也想见到邢佳,我们是这个世界里同病相怜的可怜人。所以我也只好抱着它慢慢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我亲手杀死它,亲手杀死与邢佳有关的一切事物,只为能和过去的自己做个告别。宠物店外的冷风把我的眼泪吹干,我看到邢佳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里买薄荷糖,他手里牵着一条小狗,三岁大,乖乖地坐在门口喝水。
春天就要到了,那个时候,河边又会开满粉红色的桃花,凋零的花瓣落在埋葬我们的狗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