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周棋洛x我】炽火明

Work Text:

-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

海岛的空气一贯是潮湿的,风像蘸了水的纱把人裹起来。我办完酒店的入住手续,无所事事沿海岸线漫步,空气是咸的,新鲜得人想打喷嚏。海浪顺着风声撞上石块与岸阶留下白色的泡沫,破碎的时候有种钝滞的声响。这声音传进我耳中像是某种呼唤,好像我也该是一滩被冲散的泡沫似的。

我往海里走,剧烈的海风把裙摆吹得极高。礁石湿滑,错落搭成不规则的台阶。为了防止摔跤我把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灰硬的石片上。海是这样一种事物,离得越远反倒越碧蓝,靠近了看只觉无色,透明的,绕着岩石起伏,沾染些许沉暗。

灰扑扑的一片,和我期待的相差甚远。我特意坐船来这座岛上跳海寻死,不是为了死在比死亡还无聊的灰色里。

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瞥见远处的海水里有个人影。阳光下看不真切,那人随着波浪浮在海上,上身赤裸,五官模糊,金色的头发像没有质量一般漂在水上。

连自杀都要排队占座,世界的拥挤可见一斑。我看着那人毫无知觉地向一块硕大的礁石漂去,只在下一秒,浪涌就要把那颗年轻的好看的脑袋鸡蛋一样磕碎在石块上。虽说生死是个人的选择,我也从不爱多管闲事,可莫名的我想阻止他,莫名的我觉得,他不该这样死掉,至少不能在我眼前。

我喊他:“喂!——”

并且相当夸张地向他挥舞双手,往离他更近的海角跑去。他闭着眼睛像听不见似的,任由海水推着他往危险的方向走。

眼看一个更猛的浪就要打来,那人和礁石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我不由得喊得更大声了些,甚至声音都在抖,风里听来格外凄凉:“小心!——”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在脑袋就要撞上石块的一瞬间极为轻巧地转了个身,赤裸的双脚在礁石上借力一蹬,有惊无险地换了方向再次漂走。这时我已经下到最底的岸边,距离足够看清他颇为闲适的神情和动作:一只手臂背在脑后,双眼因为光照微合,抿起的嘴巴没准还在哼歌。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暗怪自己自作多情,刚要往回走时那个人却顺着洋流漂过来。也许是有话要说,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岸边,只瞟了一眼又立即合上,甚至头都偏向另一边去了。

“裙子。”他的声音不大,耳朵被阳光照得通红。

我低头,才发现刚才只顾救人,疏忽了海边的妖风,裙摆不知何时飘得快要比云还高。我连忙伸手整理好。我想我的脸大概也很红。

那个人已经从海里上来,裤子湿透了,露出长而结实的腿的线条。他从一块礁石背后拿出上衣和毛巾,湿淋淋地套上,再湿淋淋地站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长着一张年轻而单纯的脸。我猜他还不到二十岁,外貌和衣着看起来是岛上的原住民。他们都有蓝色的眼睛,只是从我上岛以来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没见过那一双比此时我眼前这双更加饱满明净。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蓝,比天空深,比大海稍浅,像均匀抹开的恰到好处的蓝色颜料,但又比那灵动太多。也许这座海岛的宣传片该在他的眼睛里取景,至少对我来说,相比于虚假宣传的淡漠的海水,死在这样一片蓝里是值得万分庆幸与满意的。

直到他不解地在我眼前挥了几下手,我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失神地望着他的眼睛发呆有多失礼和奇怪。还好,他没一点想要深究的样子。

“谢谢你刚才提醒我当心,”他的声音很轻快,“作为回报,我也帮你完成一件事吧。我叫周棋洛,你呢?”

我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我没有名字,你随便喊我就好。”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内我就会找个舒服的地方跳海,实在不必在临死前浪费精力结交新朋友。

“名字也能随便叫吗?”周棋洛像听了个不可思议的笑话,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那这样吧,现在刚好是暑假,人人都喜欢的漫长的假期,不如喊你阿薯……阿薯,听起来就让人高兴的好名字。”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和阿猫阿狗作伴的小阿鼠,倒也很可爱。

周棋洛喊得很熟络:“那阿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暂时好像没有,”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啦,反正你本来就只是在海里玩吧?”

“那不行,”周棋洛很认真地摇摇脑袋,金色的发尾湿漉漉地垂在他的眉梢和耳边,“有恩必报,这是之前有人教给我的,否则会收到神的惩罚哦。”

他换了个语气接着说:“而且我神通广大,能做的事情特别多,你确定要放弃这个机会吗?”

周棋洛的眼神过分真诚,搞得我一时不好意思拒绝他,最后答应下来,说再想想看,等什么时候想到了需要他帮忙的事再联系他。

他很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金色的羽毛给我,颜色和他的头发很像,不过要再鲜亮一些。实际上我怀疑这根羽毛真有什么伟大的神力,因为那天晚上我独自躺在酒店黑暗的房间里,思考第二天的自杀计划时,它躲在我的眼角,卧在床头隐隐闪光。

温和的恒久的光。

引得我不得不中断思索,侧向躺着凝视它。它让我想起周棋洛漂在海面上的头发,还有眼睛,独特的黏黏糊糊的喊我阿薯的声音。它让我想起周棋洛。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它都没像这样震颤着跳动过了。在心脏的擂鼓声中我半坐起来,把那根羽毛捧在掌心。周棋洛说它能带我找到他,可我不知道具体应该怎样做。

羽毛沉甸甸地落在手中。掌心的纹路是人为人的象征,一生的命数刻在手心,收拳握住的是命定,不在人为。据说神是没有掌纹的,他们没有必须接受的命运,摆脱掉了俗世的悲喜与劫难,皮肤光滑平整,是一块永久泛凉的白玉。

我忽然很好奇周棋洛的手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我们很有默契地再次在海边遇见,他相当坦诚地把手掌摊给我看。

“为什么要看这个啊?”他的语气不解。

他的手纤长细腻,指缝有刚刚玩沙留下浅色的细细沙粒,指盖圆钝平滑,阳光一照显健康可爱的粉色。我的食指在他掌心轻轻抚过,那上面生长着细而浅的纹路,从掌侧一直延伸至腕处。他的皮肤很白,手腕有青色的血管,像落雪掩埋沟壑与山丘留下的图景。

“没什么,”我把手收回去,“就看看你是不是真人。”

周棋洛笑起来:“不是吧阿薯,我就站在你面前诶,这还用确认吗?”

他恶作剧般轻轻敲敲我的头,接着弯腰和我对视,和轻松的语气不同,那双蓝眼睛里有比海更深的专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那根羽毛吗?”

我点点头:“昨天晚上它一直在发光,我把它放在床头,就像一颗不再眨眼的睡着了的星星。”

周棋洛也点点头:“你把它说得太美好啦,其实它只是一片掉下来的羽毛,就算要比作星星也是落下来的死掉的星星。不眨眼不是因为它睡着了,而是它再也不能眨眼睛了。”

像是故意和他说的话唱反调似的,周棋洛向我眨眨眼睛,漂亮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想好要我帮忙做什么事了吗?”

我摇头。

“还没有啊……”他的尾音拖得很长,“不过没关系没关系,你慢慢想。我们应该还有很多时间,对吧?”

傍晚海边橙色的光绵密地落在他脸上,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夕阳的海里里沐浴归来一般,或者说他就是落日本身。周棋洛双手松松地插在裤子口袋里,袖子和裤脚都挽上去一小截,整个人闲散又轻松。我靠他很近,因而能够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好像他是一颗桃子,或者一只短毛小狗,是一切可爱又甜蜜的事物。

他就这样顺着夕阳玫色的线看向我,微笑着,眼睛底下有细小的褶皱。

这很难让人不心动。我的脑子里立刻冒出两件想要他帮忙做的事:一是爱我,二是杀了我。哪一件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回到酒店后我还在思索这个问题。我想周棋洛这个人,想他手的触感,喊我名字时的表情。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让我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遇到他,好像是直到最后还在幌骗我,说这世界值得去活一样。

浴室弥漫热水混合廉价香精蒸腾出的白汽,我靠在浴缸里懒洋洋地睁开又闭上眼,一切都变得模糊,那根羽毛也是。它的金光在顶灯的照耀下变得微弱,我松手,看它在雾气里晃晃悠悠地下坠,最终落在我面前沉默的白色泡沫上。羽毛竟然防水,轻飘飘地睡在水面上。

我又想起周棋洛的话——一颗落下来的,死掉的星星。

像是水葬。死去的人双手合在胸前,面容安详,身边浮着鲜花和纸灯,缓慢而平静地顺水流飘远。

我盯着那根羽毛看,不知不觉入了迷,梦里我躺在羽毛上乘着洋流去往死亡、自由和远方。有个声音在喊我。海风呼啸中它比什么都微弱,又比什么都坚定、都悠长。恍惚间我觉得这声音听来很耳熟,不是音色或内容,而是——像是某种呼唤。

这呼唤我在刚来海岛上时便听见过,那时它躲在海浪撞击礁石所生碎裂的泡沫声里。再往前推还有偶然在街上看见这座海岛的旅游广告,里面那片湛蓝海洋迎着风缠绵的浪声,还有乘船来时总在桅杆边绕圈打转的海鸥的鸣叫,以及还有,海蟹踢上石块指引我前行至遇见周棋洛的那片海滩,石砾滚落细碎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我不自觉的地方悄悄地带我来到这里。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终点:周棋洛。因而我才会过来,不是因为什么想要死得浪漫好看;我会过来,只是因为我们要遇见,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所有的声音在此时共鸣于一处,那个人终于从海边咸湿的雾里走出来。是周棋洛在岸边喊我:“阿薯——”

声音拖得很长。斜阳下他的影子也拖得很长。他嘴角弯弯,眼睛里有亲昵的光,这让我觉得也许我们认识的时间也曾很长。

我向他跑过去,却忘记自己离岸千里,是在惊涛骇浪之上。我掉进冰冷的水中,也终于从这个梦里醒来。浴缸里的水早就凉了,我冻得浑身发抖,勉强爬起来裹上浴袍。那根羽毛却随着我的动作飞至半空,水珠从它的尾端不住下滴,一,二,三,像秒针倒计时的催促。

我明白它的意思了。周棋洛说这根羽毛能带我找到他。原来它也是呼唤的一种,是那片声音里隐秘的一角。

我跟着它离开房间,赤着脚穿过石子路和浅银色的沙滩,听闻海浪声越来越大,终于在初次见面的岸边见到了周棋洛。

那根羽毛落回他的手里,被他小心地放进口袋。大概是夜间的星光太明亮,我恍惚周棋洛也发起光来,浅浅的,温和而恒久的光。

我走近他,感到这光芒越发强烈,强烈但不刺眼,好像周围的空气都缓缓发起热来:“是你喊我过来的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手托住我的脸,两只手一起,小孩捧起最珍视的宝贝时的动作。

“你的脸是湿的,冷吗?”他问我。

周棋洛的手很暖,从下巴到耳垂紧紧地包裹住我,温温地发烫在海风凌厉的黑夜。我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眼睛透出浅浅的光。

“你在发光,我在做梦吗?”

他的手顺着我的脖颈下滑,一直到肩膀、胳膊,后背和腰。海风从松垮的浴袍钻进去,我不禁瑟缩起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周棋洛朝我笑笑。他终于牵住我的手。

“冷吗?”他又问了一句,声音又轻又低,“我来帮你。”

这下我真的是在做梦了。眼前的人忽地跌进一大片明亮的光芒中,潮湿的沉闷的空气都化成缠绵的星沙在他周身流转,世界仿佛停滞了两三秒,奇幻的圣洁的两三秒。那一片光中我看不清周棋洛的脸,某个瞬间我以为他就要离我而去了,一声啼鸣,或他乘风归去,或我大梦初醒。

然而他并未放开我。颠乱玄迷的光影里,他始终握着我的手。那一点温度让我明白他还在这里。

我睁大双眼看着他。这是一场无声而迅捷的变异,一双金色的巨大羽翼从周棋洛的背后倏地展开,他的双脚逐渐离地,连带着我也飞起来。失重感让我握他更紧,他把我拉近身侧,静静地看向我的眼睛。

那双翅膀便缓缓向我们合拢,暖意从背后妥帖地围过来,像一只茧,一颗蛹,亲密而窒息地将我们包拢。这是周棋洛的小小温室,黑的夜与沉的海中,隐隐发光的暖的一角。

紧密的空间让我几乎贴在他身上,为了保持平衡我环住他的腰,双脚勾上他的腿。先前海风带来的寒意一扫而空,周棋洛的身边暖和又安全。

“不冷了吧?”他贴在我耳边问,呼出来的热气也像比常人高很多。他说这话时语调上扬,我偏过头去看他的脸,映照在一片暖意的金光之下,像颗甜蜜的太阳。

我抬手去摸,却没有想象中柔软的触感。周棋洛的脸完美而坚硬,我的手指滑过他的鼻梁、嘴唇和下巴。像一块火中焚烧过的精致的温玉。他看着我笑,眼神却悲伤,眼底的皮肤光滑又平整。那天夕阳里细小的可爱的褶皱全然不见。

我好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白那些关于皮肤纹路的猜想从何而来,明白那根羽毛为何会发光,明白自己为何想要去触碰他的手,为何总在犹疑确认他是不是——

人。

周棋洛把头埋进我的肩颈。他的下巴很尖,搁在我肩膀上有种真切的触感和重量。他小小地叹了口气,亲了亲我的耳垂:“你又找到我了。”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他话里“又”的意思,就只顾着慌乱地应付他的亲吻。他体质和别人不一样,嘴唇的温度很高,从耳朵到脖颈到前胸,吻过的一切都是热的。他的手伸进浴袍,沿着胸的轮廓勾勒圆转,接着一路向下,往更柔软的地方去。

我绷紧身体等他,心跳得厉害,全身神经跟着他的手运作。浴袍原先沾上的那点水早就被这里的热气烘干,此刻干燥到了过分的程度。它被周棋洛推得很上,本该柔软的领边随着他的动作摩擦我的下颌,粗糙的布面留下轻微的刺痛感,很容易就起了红痕。

太热了。狭小的空间里我们呼吸彼此的呼吸,四肢沾染汗水纠缠在一起。我紧扣住周棋洛的背,指甲没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身体在我手指底下发烫,还有汗,这让我的手不停打滑,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姿势安顿下来,下一秒他又带我天旋地转。到后来我无法分辨我们是在空中还是在海底,只知道我在他怀里。那样就很好,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们伏在对方身上许久没有说话,像两只沉默的交颈而眠的鹭。周棋洛把我散乱的头发梳到耳后。他的手也停在那里,没有放下。我的背后是周棋洛那双宽大的金色翅膀。它们围得很紧,羽毛柔软而轻和,落在我背上像一个又一个欲言又止的吻。

“你想起来了吗?”周棋洛问我。

我们躺在夜半无人的沙滩上,头顶的月亮星星都惨淡,周棋洛是唯一的光。

“金乌,居于日中,有三足。”他自顾自地念起来,“子夜升于海底,丑初渐出扶桑,日暮栖归西方。”

他转了个方向面朝我:“这该是我第三次和你做自我介绍了。第一次的时候你五岁,第二次的时候你在上高中,现在这一次——”

他停了停,像是在心里算数。

“你是不是该工作了?”他叹了口气,牵过我的手,“和我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又想不开了?”

我的思绪被他的话拉回很久很久之前的日子。那些事情我总记不得,每次回想都是一片空白,少掉的记忆像像被人抹去一段的磁带,只余嘈杂模糊的半丝声响,再想便是头痛欲裂。可就在这一刻,躺在周棋洛的身边牵着他的手,那些凭空消失的记忆又好像回到了我脑中。

我清晰地回想起自己的五岁,背着果冻双肩包梳两个鞭子的儿童。那次我和父母一起来这座海岛旅游,乘船入海没多久我们遇上大风浪,在快要溺死时我被人救上岸。那个人个子很高,一头金发被海水打湿。在沙滩上他蹲下来和我对视,眼睛是比凶险大海清澈一千倍的蓝。

他把我掉进海里的双肩包递给我:“还给你,拿好。”

我没有接,只带着哭腔问他:“妈妈呢?”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我的背包拿出一包薯片:“这个给你,吃了薯片就要开心起来。”

我低头看看:“可这本来就是我的。”

他哼哼笑了两声,伸手摸摸我的头,扯出一个笑容来,好像那样我就会忘记刚才在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

“刚刚是你救了我吗?”我问他。

“是呀,”他点点头,替我撕开包装袋,“来吃一片。”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那我得报答你。我妈妈说,有恩必报,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吗?”

那个人看着我愣了几秒才大笑起来,笑声和风声融合得很好,混在傍晚柔和的夕阳里熠熠生光,好像他本就是这幅自然图景中的一部分似的。

“好啊,”他笑着说,“我确实有个忙要你帮。”

太阳就要落下去了,海面上仅剩一点橙红的余晖。远方的海面狂风大作,水声撞进耳中,像阵阵不可抵御的召唤。

他回首望了望远处汹涌的海:“我时间不多了,不如我们先交换名字,然后我告诉你需要帮我做什么。”

他向我迈进一步:“我叫周棋洛,你呢?”

我把薯片塞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被我逗笑,不等我回答就开口:“算了,不管你叫什么,我就喊你阿薯,薯片的薯。”

“你说时间不多了,是要赶着回家吗?”我把薯片咽下去。

他点点头。

“你的家在哪里,我也能去吗?”

“你不能。我要回到大海里去,那里对你来说是很危险的。记得吗,我刚把你从那里救出来。”

“那你为什么能住在海里?”

“因为呀,”他朝我笑笑,指着远方渐沉海底的落日,“因为我是它。金乌,听说过吗?你肯定不知道。”

他伸出双手托住我的脸。

“我是被后羿射中的,落下来的太阳。已经不能在天上发光发热,却还要按照严苛的自然法则运行生活。真正的太阳是很伟大的,我是假的嘛,做不到那样。”他自嘲笑笑,“所以啊,刚刚能够帮到你的忙,哪怕是给你一点一滴的暖意和光芒,我也很满意啦。”

“没时间啦,既然你说要报答我,那就报答吧。尽管我不是真的神,但也多少具有一点神力。”他捏捏我的鼻尖,“所以阿薯,小朋友——”

他的语气很是温柔,眼眸闪过金色的光。

“我命令你,忘掉刚刚的一切吧。你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某天他们就会回来了。现在回你的酒店房间把这包薯片吃完,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消失在海里前他最后向我挥挥手:“阿薯,再见啦。”

他的声音和样貌就这样从我的脑海里消失,我听见风声,海鸥的鸣叫声,还有海浪撞击礁石泡沫碎裂的声音。那里曾有一个人吗?有,还是没有?我带着空白的犹疑与思虑,还有一切喧闹的苍茫的海的声音,转身离开。

不是大海在呼唤我,而是周棋洛。是我在想他。

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包括五岁时的获救,十七岁时的眼泪、初吻和告白,还有周棋洛的手足无措。

“我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他说,“那次把你从这里救下算是强行改了你的命数,所以你总会下意识地想着要来这里结束生命。这个地方和你的死亡有太强烈的羁绊,我不能冒险让你呆在这里,只好消除你的记忆,期待你能在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周棋洛叹了口气:“但看来我的神力确实很有限,你总是回来寻死……知道我的感受吗?我当然想留你在身边,可我走不了,你又不该来。见到你我惊喜,可我又明白你之所以来一定是因为生活得不好,不好到你再次决定放弃自己。你不知道看见你这样我多难过,我希望你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耳语,向我念出两句诗: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他伸手抹掉我的泪,宽慰地笑笑:“阿薯,去看看真正的太阳吧。”

我毫无形象地抱住他哭起来。远处的天渐渐亮起白光,夏季太阳升得早,微凉的海风夹杂沙粒吹在我们身上。周棋洛的皮肤在这逐渐亮起的光照之中变得柔软。海风带走多余的高温,他清清爽爽地卧坐在沙滩上,手指梳理我的头发。

我就这样拥抱着他,十指相扣,他的心脏在我的怀抱里有力地跳动,我的也是。两颗心脏的共鸣里真假的界限就该被消除。

周棋洛的嘴唇和舌头都是软的,我把他推倒在沙滩上亲吻,从肩膀一直吻到他的鼻尖。他急急地喘气,双手按在我腰间。我们在清晨潮湿的曦光里又做了一次,高潮的时候我闭着眼睛颤抖,周棋洛的手适时地抚上来,我抓紧他,就是抓紧了海上的舟,抓紧了心安与牵念。

周棋洛推着我坐起来,我们在海浪声中平复呼吸。第十二只海鸥啼叫着从我们头上飞过之后他终于开口说话:“想好了吗,要我帮忙的事情?”

我心里早有了答案,他却抢在我开口前说话:“要我保留你这次记忆的话,那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着急问他。

“留在这里你会死,即便不是出于你的本意,也会有各种难以预料的意外发生。我的神力有限,不是每次都能保证成功救下你。”

周棋洛没有看我,他的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大海。我看着海风吹起他的乱发,初升的阳光把他的眼和脸照得闪闪发光。刚亲吻完的嘴唇泛红,嘴角微微下抿,像孩童赌气时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在这片海滩上他独自仰望过无数次的日升月落,潮涨潮消,远比我成熟,也远比我笃定,比我坚强。

从我不曾参与或了解的过去到更加无法企及的未来,他都将一个人坐在这儿。远古的那只箭羽叫他落在这里,谁也带不走。原来万事万物皆有命,神也不例外。

“如果只是保留记忆呢?”半晌我才又开口,“我可以离开,保证永远不再来。你能不能……能不能允许我记住你?”

他有些惊讶地转过来看我。还是那样一双蓝色的眼睛,我绝不愿自己忘掉的眼睛。

我接着说,声音很恳切:“我不想……忘掉你。”

周棋洛愣了愣,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笑着答应我。

“那就这样吧,”他和我额头相抵,“我又要和你说再见啦,希望这一次,就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称呼:“——阿薯。”

接着故作霸道地揉揉我的头:“回去以后,不许别人喊你这个名字。”

我隔着眼泪和他对视,他看起来平静又哀伤,甚至还有一些落寞,但笑起来的时候依旧很好看。

“我命令你,”他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泪,金色的光芒孤寂地灼烧,“记住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吧。”

 

离开的票订在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船,上午八点,阳光正好。周棋洛的咒语在我身上应验得很到位,一直到船鸣笛启航我都没能扭头回望一眼。和我同行的有一群组团旅游的孩子,买了岛上有名的纪念品,正你来我往地在甲板上玩耍。那是贝壳制的迷你手镜,直径还不到五厘米。孩子们拿这些小镜子反射太阳光玩,偶尔也会失误晃到我脸上。

一个小姑娘彬彬有礼地跟我道歉。我说没关系,却刚好瞥见她手里镜子反射出我身后的图景。

一瞬间的事情,一眨眼的光,我在已然逐渐遥远的岸边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可那个小姑娘早已拿着镜子跑回去找她的同伴去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无法分辨刚刚落在我眼睛里的究竟只是阳光,还是周棋洛一闪而过的金色的发尾。

我的太阳落在这里了。

我的心也遗失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