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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虞衍生|孟陆】阿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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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受北望老师的孟陆文启发!全架空,基本上脱离原剧背景了。

 

南海之外有鲛人。

 

      夜幕是晦暗的眼,苍白的瞳仁低低坠着,向海面投出惨淡冰冷的光。孟文禄借着这光踏上甲板,孟家的船在今夜打捞起了件怪东西,为此不惜惊扰两位当家人的眠梦。令他们如此急迫的是一个男人,湿漉漉地裹在渔网里,赤裸而又无辜。船员们赌咒发誓他们捕到的是一条鲛人,有着鱼的尾巴和背鳍,银灰色鳞片在月下流转出奇异的华光。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鳞片在离水的一刹是如何像流沙般从鲛人身上剥落,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刻刀在瞬间将这异兽雕琢成人。二姐听得惊诧不已,她本应命令船员将鲛人放回大海,然而沿海信仰中诸种添财纳福的传说令她迟疑。就在二姐犹豫不决时,孟三少爷好奇地朝着被网住的鲛人走去,它注意到他的接近,转头向孟文禄盈盈一笑,嘴唇是朱色的红,牙齿是雪色的白。

 

      孟家的下人们很快知道,新进门的三少奶奶是个不识字的哑巴。孟文禄尝试过教新婚的丈夫读写,就从教他自己的名字开始,然而鲛人听到“孟文禄”这三个字就开始眼睛弯弯地笑,直笑得孟三少爷耳热骨酥,唯有作罢。只是看它像实在喜欢这发音,便用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给它起名,叫它:“阿陆”。阿陆很快便受到几乎所有佣人的喜爱,因这位少奶奶纯真懵懂如孩童,脾气又是万分的温和,从不打骂下人,也不表露出一点生气的模样。它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佣仆们伺候,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你,好似在无声地表达着感激。孟二姐也喜欢它,除鲛人的身份之外,这通婚事还拴住了她的三弟,将他从大洋彼岸的自由幻梦里拉回人间。只有孟府知晓内情的老管家对此忧心忡忡,他劝诫少爷,说这海中妖异会让老天爷发怒,对孟家降下惩罚。孟文禄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人,当然不会听信这套封建迷信,更何况阿陆与一个真正的人类是那么相似,它迅速地接受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仅仅在饮食上保留了一点非人的习性:钟情于生冷的动物内脏。——然而在有钱人家,这点癖好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进门一个月后鲛人甚至学会了挑食,取用完内脏便不肯再动余下的部分,只抿着唇,俊美的脸上显出一点孩子气的任性,像被宠坏的小少爷,使孟文禄感觉亲昵而怜爱。

 

      你会害我吗?他将阿陆压在床上时逗弄。阿陆茫然而温顺地望着他,将手环绕上丈夫的脖颈。它的眼角如幼鹿般圆钝,尾梢向下低垂,天真得近乎色情。孟文禄被看得下腹火起,他抚摸阿陆微凉的身体,手指揉开会阴处狭窄的缝隙。洞房那晚孟少爷就体会了鲛人的特殊之处,他轻轻地吻住阿陆,同时取悦它身上男性与女性的部分,阿陆就睁大了眼,急促地、无声地喘着,从眼角漫出海面湿润和暖的雾气。它从大海中来,也有和大海一样的包容,包容孟文禄炙热的爱欲,也包容他的怯懦,他的悲伤,他的恐惧与怒火、迷惘与彷徨。最初的夜晚孟文禄逃出枯燥令人窒息的晚宴,向阿陆宁静无暇的双眼寻求慰藉;而后家逢巨变,他斡旋于各派势力之间,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回了家却一夜一夜地失眠,从天黑睁眼到天亮。阿陆从未流露出责备或者期待的神色——后者有时比前者更令孟文禄难过——只是轻柔地环抱着孟文禄,下巴搁在他肩头,将男人痛哭失声的泪水如数藏匿在冰凉柔软的颈间。

 

    孟家的情形渐渐好转时,阿陆有了身孕。这个孩子来得恰是时候,孟文禄已是孟家名副其实的家主,他欣喜若狂地亲吻丈夫,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它与二人的子嗣。然而孟文禄未曾料到的是噩运的无孔不入,它不来自外界,而是险恶地栖身于阿陆的身体内部。从某天开始阿陆忽然不再进食,它在锦绣堆中迅速地衰弱下去,像朵枯萎在水边的花。孟文禄心焦如焚,他请遍了上海所有的大夫,甚至试过打掉阿陆腹中的孩子,结果都是徒劳。人类的药物没有对阿陆产生任何作用。孟文禄跪在丈夫床前求它吃点东西,哪怕只是汤水也好,然而阿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昔日圆润可爱的脸颊紧紧绷在颧骨上,显得那双鹿似的眼睛更大,令人一望便感到不详。到临产那天早晨阿陆已经虚弱得无法下床,似乎将自己都化作了养分供给腹中生长的孩子。傍晚时它最后抬起手,吃力地摸了摸孟文禄布满泪痕的脸颊,随后那手从空中坠落下去,像一只折断羽翼的雀鸟。

 

      孟文禄抱着他和阿陆的儿子送阿陆下了葬。他给这个孩子取名叫思陆。在此后的时间里思陆成了孟文禄唯一的慰藉,他的长相随阿陆,圆圆的脸盘,大大的眼睛,也同样的不会说话和识字。孟文禄因此格外疼惜儿子,他没有再娶,只一心抚育思陆。而孟思陆也的确健康地长大了,十数年间他长得越来越像死去的阿陆,连性子都继承了母亲的温吞。有时他穿着月白长衫站在孟家花园盛放的绯扇间,那剪影让孟文禄恍惚回到了十几年前。

 

      好景不长,到十六岁上,思陆生了一种怪病:他的身高和样貌不再随着时间的流逝增长,像被囚禁在了孩童的岁月之中。仿佛噩梦重演,医生们对此束手无措,幸运的是这病似乎并未影响思陆的健康,而孟文禄对独子所抱有的唯一期望也仅仅就是如此了。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大宅中的孟氏旁支繁盛起来,小一辈们渐渐长大,嫁了人或娶了妻,而孟思陆依然安静地生活在大宅,像一片存在感稀薄的影子。第一个侄孙女降生时孟文禄将她珍惜地抱在怀中,他老了,鬓发开始斑白,脸上也有了皱纹,是名副其实的孟老爷了。而孟思陆在他身边歪着头看那挥舞着拳头的小婴儿,眉目依然是十六岁青涩的样子。

 

      孟文禄过五十大寿时,孟家大宅里丢了一个佣人。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去了哪里。警察来问询过一趟,最后无功而返。孟文禄以为这只是意外,然而随后大宅中的男性下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失踪,孟文禄加强了安保与管理,但紧接着失踪的变成了大宅中的孟家人。这些失踪者,毫无例外,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恐怖的气氛仿佛一个幽灵盘旋在孟宅上空,终于在出现了第一个女性失踪者后到达了顶峰。佣人们接连不断地从孟家逃走,开再高的薪水也无济于事,而不惧封建迷信留在这个大宅中的旁支们还在不断消失,年轻男女们头一晚还在餐厅里谈笑,后一晚便再也不会出现在座位上。最后仅剩的几个孟家人结伴逃出了大宅,他们惊魂未定、瑟瑟发抖,赌誓这大宅遭到了最恶毒的诅咒。只有孟文禄坚持留在大宅中,这里有他的整个人生,爱他的和他爱的人们在这里留下了无法带走的痕迹;更何况他并不相信诅咒或者厉鬼作祟的胡话,孟三少爷当年独力支撑起孟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会被这点谣言吓倒。于是整个大宅里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三个人:他,思陆,和才刚满四岁的小侄孙女——她的父亲和母亲也在那长长的失踪人员名单之中。大宅中空无一人,连守卫也逃得干净,孟文禄就将思陆和侄孙女都安置在自己的寝室。他最近实在忙得焦头烂额,直到孟思陆走到他身旁打开壁灯时才惊觉儿子已不知何时长了个头。他凝滞的样貌也如新芽抽长,叶片舒展开来,吐露出成年人浓烈俊美的眉眼。孟文禄睁大了开始老花的双眼看着儿子,记忆中已模糊不清的阿陆的样子,在他们的子嗣身上被近乎完美地复刻。思陆站在灯下,那张和阿陆如出一辙的脸半掩在阴影中,宁静而温和。

 

      半夜时孟文禄从梦中惊醒,房间里空空如也,他的儿子和侄孙女好似凭空从这里消失了。孟文禄并不感到惧怕,只有一种奇怪的、仿佛有什么终于到来的笃定与愤怒。他举着煤油灯向外走去,仿佛一个孤魂游荡在他空空荡荡的坟墓中。昔日的孟三少爷、如今的孟老爷穿过大堂,走进后花园。这里已经荒芜很久了,几个花工在最早不见的那一批佣人当中,其他人也没有心思会往这里来。惨淡冰冷的月光洒在疯长的草地上,涨潮一般漫过孟文禄。借着月光他意外地发现那几丛无人打理的日本绯扇仍开得很好,叶子油绿发亮,暗红色花朵浓密地怒放,仿佛凝着干涸的血。有风吹过,花枝便擎着叶片细微地晃动——不,那不是风,孟文禄一步步绕过花丛,看见他的儿子坐在月光中,银灰色鳞片在月下流转出奇异的华光。它注意到孟文禄的接近,舔掉指上的碎肉残屑,向着他盈盈一笑,嘴唇是朱色的红,牙齿是雪色的白。

 

      一周后警察再次拜访孟家,然而宅邸中布满灰尘蛛网,显然已很久没有人居住。他们增派人手搜索了整栋大宅,终于在后花园发现了两具尸体。小的那个胸腹被破开,内脏不翼而飞;而当家人孟文禄倒在早已枯干的血泊中,手指缝与指甲间塞满了泥土,仍死死地握着一把手枪。他身旁的土被刨开一层,一张失踪的脸在灿然盛放的月季花下沉默地腐烂。警察向花园作了更多的挖掘,在泥土中找到了所有失踪者的尸体——他们,无一例外,尸体完整却被人掏空了内脏,好似一条条开膛剖腹的鱼。唯有孟文禄被法医鉴定为死于开枪自杀。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没有被找到——孟老爷的独子,孟家的大少爷孟思陆。这位生了怪病的青年没有留下一点踪迹,寻人通告贴出后有渔民找去警察局,声称在一周前出海时看见这位孟大少爷,追逐月光般向海的深处游去,下身是一条鱼尾。然而这描述太过无稽,更何况这人又常有酗酒的恶习,因此招待他的警察只是笑一笑,然后将他轰出了警局。

 

      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孟思陆。而孟家——早也就没有什么孟家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