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杳杳

Work Text:

00
冷月如霜,乱风催过殿宇重重琉璃瓦,惊飞万点寒鸦。

王晰卸下饱尝边关风霜的铠甲,跪倒于丹墀前:“臣王晰,叩见皇上。”

灯火煌煌,映照一片凄清。周深自龙椅上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方砖上,来到王晰面前。

少年天子保持着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冷冷伫立,缂金长袍的彩绣云龙上腾云而起,九条龙张开犀利的爪,泛出华美的幽光。

鎏金铜炉中檀香翻涌,浓郁地纠缠在空气里,周深的声音亲昵却清寒。

似惊疑,又似叹息。

“王晰,你竟然跪我。”

烛火气息灼热,摇出斑驳光点,周深清秀的容貌模糊成一个冷而沉的影子。

“罢了。”

王晰缓缓抬眼,月光于周深身上镀了一层冷光,他清瘦如风中的苍白花朵,虽还是盛年,却已然惨淡了。

银光浸染眼睫,周深的眼神竟变得柔和,未有恨意,只有悲哀的茫然。

恍若黄粱梦呓。

“晰哥,我把江山还给你好不好。”

 

01
王晰在十七岁时随父亲入宫,垂老的皇帝缠绵病榻许久,听过请安后便乏了,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只吩咐大皇子招待。

大皇子周澜喜不自胜,琅琊王氏名满天下,才俊辈出,自开国拥太祖登基后再无人能望其项背。皇帝默许他与王氏来往,显然是已属意他为继承人。

夜来大皇子留宴,觥筹交错间极尽嘘寒问暖,王晰心中厌倦,借口酒醉稽首告罪,悄悄退出来。

料峭春风吹酒醒,缓过神后他已走进了一座偏僻的宫苑。殿外遍生杂草苔藓,荒废的池塘水色黯淡,只余半亩衰荷。

月色如波,石阶下丛丛野花枝叶繁茂,正吐露细细白白的蕊芽,一股清绵之气淡淡弥散开来。如此卑微,却有动人馨香。

水塘另一边草木中传来轻响,鞋履窸窣。

“是何人?”

拨开青枝碧叶,一张皎洁的小脸从树梢后猛地从探了出来。男童生得玉雪团一般,乌黑头发下是一双乌黑的眼,瞳仁亮晶晶的。

“我不敢下来,你抱我下来好不好。”

“既不敢跳,为何要上去?”

“哥哥,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他歪着脑袋与王晰四目相对,双眼漾起微微的涟漪,像落在水里的星星,用王晰见过最澄澈的目光向他道出最坚定的话语,是令人无法拒绝的天真。

他的身体很瘦小,衣裳的肩头有点让夜露打湿了,黯淡的青色的锦衣早已失去了细腻的光泽,浮起细小的毛边抽丝,料子在尚乍暖还寒的天气里也略显单薄。绵软的脖颈从洗旧了的衣领中露出一小段,是纤细温腻的白色,像是剥落了外壳的新鲜松子,让人很想把手掌贴上去,感受那细细搏动的青色血管。

如一颗明珠,没入尘埃,也难掩自身光华。

代替回答的是王晰伸出手臂的动作,他虽清瘦,却能将小孩稳稳抱在臂弯里。怀里的人睁大着圆圆的杏眼,在风声掠过耳畔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落地后王晰才见小孩仍小心翼翼半举着双手,张开掌心里毛绒绒一团,是一只瑟瑟的雏鸟。原来他是为了救一只小鸟才爬到高树上去。

最后是王晰攀上了树,将鸟儿放回枝杈间的小小巢穴。

“我知道你,你叫王晰。”

小孩乌黑的眼睫密密扑闪,他抬起下巴,眼里的水光倒映着王晰的样子:"我的名字是深,我允许你叫我深深。”

王晰恍一失神,哑然笑了,思索如何回答时,深深却不再言语,手指于下一刻迅速离开王晰的衣角,仿佛刻意化解刚才似乎并不该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亲昵。

王晰了然,大皇子正带着数个宫人趋步而至,目光扫过低眉敛目的深深,立刻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轻蔑和无视转开脸去。他醉醺醺地去牵王晰的袖子:“王公子一去不返,让孤好找。”

树上母鸟归巢,正用长喙细细梳理着雏鸟柔软的细毛。一旁的男孩垂着头,宛如圈养的动物一般温顺。

王晰在宫人簇拥中离开,假装没有看到小孩唇畔默默掩去的几乎细不可查的隐秘哀伤。

在大皇子酒醉的聒噪中,他点头附和着,心中想的却是,诗中说人眼若灿星,明眸善睐,竟然是真的。

 

02
王晰后来从宫人口中得知深深是当今皇上第七子。皇帝并不掩饰他对惊才绝艳的王家公子的垂青,委给他太傅的职位,使他得以自由出入宫室。

几日后王晰便从其他师傅和官宦公子的作态得知,他真正的学生只有一个大皇子,名为授课,其实是辅佐朝堂之事。皇帝年轻时尚觉得子嗣颇丰,但岁月匆匆过,皇子们或死或贬,竟只剩周深与周澜。嫡出的皇长子周澜自皇后病逝,得到了皇帝所有的偏爱。

王晰立在尚书房外,内室一片欢声笑语,数个贵胄子弟围在大皇子身边吹捧凑趣,周澜纵声的大笑惊飞枝头停驻鸟雀。

新换的雨过天青色蝉翼窗纱轻薄如烟,透映着婆娑树影。风吹拂动,一室喧哗中却有不合时宜笔墨清香外溢,周深端坐在窗前小几前绘一副羊羔跪乳图,浅金的阳光自他侧脸和缓流过,墙角洁白的花朵正开得惊心动魄。

周深的手那样小,总让人疑心他握笔不稳,然而他的笔下却能生花。他不爱画人,更偏爱花鸟鱼虫,雌鸽呼雏,乌鸦反哺,竹外桃花,春江水暖,母鸭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划水而来,生动盎然。

似是觉察到他,周深抬眼定定看过来。王晰轻轻叩了叩窗沿,他们从夫子佶屈聱牙的史论和众人对大皇子无休止的献媚中溜出,周深又带他去了那片荒废的宫殿。

周深说那是他生母从前的居所,卑贱的洒扫宫婢一朝得幸于醉酒的天子,得以飞上枝头。只是宫墙内的起落比流水落花更无常,失宠后她和幼子都被厌弃,她曾经的存在对皇帝无异于奇耻大辱,是他极力想要在自认妻友妾恭的祥和宫闱中抹去的一道丑陋疤痕。

周深仰头去看塘边大树,他救起的那一只雏鸟已经长出了新羽,很快就能独自飞翔。

柳枝拨弄着池水,花开声与飞鸟声,远远近近传过来。王晰突然想起些什么:“你为何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的名字?”

“琅琊王氏的五郎,风姿详雅,声名籍盛,谁人不知?”少年的王晰的确轮廓清隽,薄唇一勾笑起来,风流天成,只是站着便能引得路过的宫女频频驻足回望。

“果然姿容出众,难怪我大兄对你那样热络。”周深嘻嘻笑着,他的个子刚到王晰腰间,垫脚才捏得到王晰的脸,手指点点戳戳,抚过他狭长的眼,斜飞的眉。“若我是女子,只怕也恨不得自荐枕席。”

“七殿下慎言。”王晰听着这四不像的话,顿时大窘,下意识推拒,但心上不知哪一弦突然被温柔牵引,一阵悸动,然后软软地塌陷下去。

大周的宫室已逾百余年,处处透着天家的恢弘富丽,偌大皇宫,竟无人发现这一偏荒凉处所随心所欲的野趣,竟远胜精心雕琢。比之大皇子虚情假意的逢迎,王晰平日里总喜欢到周深这里躲清闲。

夜晚塘边水榭中置一几案,一盏烛,周深执一只用旧了的兔毫,一笔一画书写习过的功课。

凉风吹皱一片月影,偷得一刻浮生清闲,他们相对无言,只在目光相触及时笑一笑,为彼此提供这个季节尚属匮乏的暖意。白日里王晰仍是不苟言笑的太傅,周深是谨小慎微的皇子,素日交集如露水一般会在晨光熹微的那一刻蒸发在空气里。

那一晚春雨潇潇,王晰步入水榭中时周深正在临帖。握笔的手如浮萍沾水,竟有些掌不住魏碑走势。王晰眉尖一动,攥住周深手腕,一手挽起他衣袖仔细探看。

桌上烛火飘摇,素白藕臂上青紫交错的伤痕却清晰可见,触目惊心。周深一敛衣袖,想要抽回手臂,却被王晰紧紧扣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王晰蹙眉,他个子高挑,在周深身前站定,将迎面而来的凄风苦雨都挡在身后。

今天白日他并未进宫,父亲多次上书致仕,皇帝终于允他归乡。他用后退一步的主动避让暂时冲淡帝王的猜忌。皇帝容得下一个纡金佩紫的王家人,未必容得下两个。

撕扯间周深倒吸一口凉气,他讷讷垂下眼睛,似要不动声色地掩盖喉间的剧痛的呜咽,然而长睫还是不住颤动,像禁不得风的蝶翅。

“没什么,今日上书房里,师傅赞我功课精勤,大兄在我这个年纪,堪堪背过论语。”

然后便是急急补充:“后来有内官来与大兄商议十日后围猎之事,他命人打了几下也就放我去了。”

“可有召过太医?”

“他们不敢得罪我大兄。”

雨水簌簌卷来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片腐叶和残花,裹着泥土肆无忌惮地穿入水榭内。王晰素日肃正的面容下,带了丝阴沉的气味,只有渐次寒凉的双眼却泄露他濒临爆发的情绪。

堂堂皇子,竟然狼狈卑微至此。

周深展臂抱住王晰微微濡湿的身体,试图将他的勃发的愠怒按捺下来,无声的眼泪漫过轻薄春衫,灼痛他的肌肤。

而周深怯懦的声音成为彻底点燃王晰心中怒火的引线:“晰哥,你只当没看到好吗?”

王晰转身冲进冷雨中,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药膏。

上药后周深不能再写字,便命人摆开棋盘,拉着王晰与他手谈。王晰见周深眼泪汪汪,知他还痛着,开局时有心放水,未曾想周深小小年纪棋艺亦不俗,来往数个回合,一时竟陷入胶着。

“晰哥。”周深目光蒙眬,声音伴着清冽茶香,清清淡淡飘在夜风里。

“听闻,琅琊王氏一生只奉一人为主君,不离不弃,二人一心,永无猜忌。”

“是。”棋盘上黑白错落,王晰沉沉落下一子。

“那……周澜就是你的主君,是你一生誓死追随的人?”

天边下弦月投下了淡淡的影子,风穿枝叶簌簌相撞,在青砖上留下了明昧不定的暗迹。王晰的叹息沉沉:“你大兄,不是良主。”

“为什么?”周深眨着眼睛,捻着一枚白子在指间摩挲,迟迟不肯落。帝王的心术权谋,周澜最是得心应手,他似乎就是为了那把龙椅所生。

王晰摸摸周深柔软的发旋,随口笑道:“因为他欺负小孩。”

帝王之道,除了炉火纯青的杀伐果决,做一个好皇帝,还需要懂得慈悲。而这种慈悲,偏偏是周澜最匮乏的事物。

“晰哥。”周深忽而抬起头来,“如果周澜当了皇帝,你是不是要跪他?”

在直白的疑问中,王晰无言以对。

“我不要你跪他。”周深定定地看到王晰的眼里。簌簌晚风摇得月影破碎,他轻软得像一团开在无尘水畔的花。

语气却是笃定的。

周深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跪他。”

“好。”王晰握住周深小手,竟然一口应承下来,“我不跪他。”

云开雨散,洗去了白日里波云诡谲的气氛,宫苑在月色中凝霜般洁白。王晰忽而心念微动:“深深,你想不想……”

周深忽地掷出手中白子,他探身越过棋盘,张开双臂揽住王晰的脖子,任凭黑白玉石棋子铛啷啷撒了一地,落入池中,一声声幽微低响。

“我不要你做危险的事。”

如珠如玉的声音响在王晰耳边,清清冷冷的,两只绞着他的温热胳膊如藤蔓,微濛的额发柔柔地搭在他的胸口,终于,王晰笑起来,眉目缓缓舒展开。

迷蒙的瑶花香缓缓散进,漫天铺地的清甜。周深后来只记得那一刹仿佛天地俱静,王晰嗓音低哑,即使答非所问,眉目仍清晰而温柔。

“放心,深深永远不必做恶人。”

 

03
周澜的死讯传至周深处时,他正在作画,手臂上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他又可以执笔了。

冷静的神情自周深稚嫩的双目中折射,隔着窗户半开的缝隙望出去,不动声色地落在瑶花开遍的墙下,洁白无尘的花朵透着隐隐清寒气息。

四月春猎,周澜乘坐的车辇在去往围场的山路上坠落,侍卫赶到时只来得及收集车马和他身体的残片。

周深画一幅松鹿图,苍翠松柏挺立在嶙峋的山石上,两只鹿在石下小憩,母鹿身旁依偎着小鹿,嗷嗷待哺。

“可怜宸儿刚满月,就没了父亲。”周宸是周澜新生的独子,那时周澜风头正盛,以为皇位唾手可得,哪里想到自己再无来日。

周澜坠崖那天,几乎半个朝堂的大员都参与了那场围猎,怎么能让人不疑心是失控的党朋之争。大皇子妃跪在乾清宫外不吃不喝,哭诉夫君是为人所害。皇帝震怒,下令彻查,连坐处死了大批人,仍然毫无头绪,

王晰却幸运地避过一劫,那晚替周深去太医院取药,淋雨后便激起了咳疾,周澜来请他几次,王晰皆卧床不起,饮食都要人端到榻前,遑论骑马游猎。

周澜当时连叹真是不巧,失望而归。

但人世间的山重水复,一大半都要归在不巧两字上。

周深吹干画中小鹿尾巴上最后一笔墨迹,让内侍送去周澜宫中。

“人死不能复生。”他漂亮的长睫垂下来,像是黛墨迤逦晕染出的一痕,略有哀戚之色,却融会皇家天生凉薄的洞若观火,“转告大嫂一定要节哀,哪怕是为了宸儿。”

大皇子的身亡并未在死水般的宫廷中掀起太大波澜,老年逝子的哀恸使皇帝的病症雪上加霜。悲戚数月后,垂老的天子才不得不承认,他来不及等皇长孙长大了。同时,他也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最后一丝可用的血脉。

王晰在一个暮秋的傍晚被匆匆召入内庭,长廊十步,御医和内侍埋首跪了一路。

沉重的帷幔拉起,案几上烛火幽幽闪烁,一片肃杀。周深温顺跪在龙榻前侍奉,见王晰来了,抿唇不言,只微微颔首。

王晰掀起衣袍,在稍远处跪下行礼。一旁立时有内官捧出诏书:“传位于皇七子周深,王晰加封太师,督理政事。”

王晰恭谨接过,俯首将额贴在冰凉的砖石上,无声勾起嘴角。

视线复投在周深身上,他对似乎并无太大反应,只随着殿内众人一同哀惶落泪,小声哽咽着:“父皇,父皇……”这哪里像未来的天子,分明还是个不更事的孩子。

但王晰清晰察觉周深的双眸中,正闪烁着冷静乃至于冷漠的寒光。

蜡烛快要燃尽了,凝固在烛台上宛如红泪。佝偻在锦被中的皇帝强睁开浑浊的双眼,断断续续的目光追逐着这个被他刻意无视的孩子:“这天下,竟是要交到你手里。”

周深的神情仍显得困顿而悲伤,他用手背反复拭去脸上斑驳泪痕,泪水在砖石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极惹人怜惜。

皇帝怅然地望着,心中有微微酸楚的悔恨。

他并非天生绝情,但周深的眉眼太肖似他的母亲,那个天真娇糯的女子,虽出身寒微,却博得了他所有的宠爱和纵容。直到皇后意外去世,太医诊出她体内的慢性毒药。他抱着发妻冰冷青紫的身躯质问她亲如姐妹的侍女,那女子跪在他脚下,他最爱的那双纯真剔透的双眼里涌出晶莹的泪,向他诉说自己的无辜。他没有证据,而她又太乖巧,太柔弱,如果他不曾在她起身时阴差阳错望进她的眼睛,清澈似秋水的黑瞳掠过成算在心的微冷。可是那光又太细微,总让他疑心是一恍即逝的错觉。

后来他也曾试图与将周深与其他孩子一视同仁,但在孩童的稚嫩的眼睛里,他却总能捕捉到与其母如出一辙的冷意。

那目光,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想起,都如芒刺在背。

皇帝摁下压在心头的千钧重石,尽量使自己语气听上去像一个慈父,他还是不甘:“皇后的毒……是不是你母亲……”

殿外寒风带着呜咽之声,凉意缓缓如水,透骨袭来,尘埃毕现。诡谲而无声的暗流漫溢过在场的每一寸心事,却无人回应纠缠这濒死的帝王的一生的困惑,只装作是错觉的呢喃。

王晰略略抬眼,蜡烛深浅光晕里,周深声色不惊,重新默默低下头拭泪,眉眼隐在暗处,露出一段稚嫩柔软的脖颈。

烛火猛然一跳,终于熄灭了。

酉时三刻,皇帝薨。

 

04
登基大典前夜,内侍遍寻不见年轻新帝,王晰在水榭里找到他。天阶夜色凉如水,周深默默静坐,旧袍子笼着单薄的肩,瘦弱,无助,宛如一纸月光下的剪影。

池边菰草茂盛,水边柔白的瑶花开得要败了,失去了昔日缱绻的温度,落寞地宁静着。夜风徐徐吹过,有摄人的凉意。王晰解下大氅为周深披上,将手中捧着的新裁衮服递到他面前:“皇上后悔了吗?”

周深手指抚过的衮服上的花样,金龙张开犀利的爪,那样辉煌的色调,只衬得他指尖青白。周深的眼睛似有雾气缭绕,极似一只初生的脆弱小兽。王晰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眉眼稚嫩,却饱含了沉甸甸的心事。

但也仅仅只有一个瞬息,周深的表情很快收敛起来,他抿紧嘴唇,缓缓道出明显并非真心的话语:“我只是有些害怕。”

这孩子是极聪明的,惯会察言观色,琢磨人心思每一次的转换,并刻意制造符合粉饰太平的答案。

“别怕。”王晰伸出手,宽大手掌拢住周深泛凉的指尖,“我来给你一个天下。”

周深的手包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一团,柔软地像没有力气。周深极轻地问他,那一刻他呼吸清浅,乖巧恬静,不似一个即将登上这个国家最尊贵位置的人:“晰哥,你会一直在吗?”

夜色浓厚,半点星光也没有,只有如霜明月落下惨淡白光。心底翻滚起来,忽得生出柔情,但唇齿之间的一些话语,却始终无法挣脱桎梏。他最终缓缓跪在周深的面前,执起他的手,将莹白掌心贴于唇畔,温柔又郑重,似摩挲又似亲吻。

压下即将涌起的一声叹息,王晰不再口称皇上:“深深,王晰永远不会背弃于你。”

周深的眼睛在王晰的脸上逡巡一圈,捕捉到他瞳孔中的温暖后,眼睛变得亮亮的,眉宇间快乐的光一寸寸透出来,比月色更清冽。这片一叶障目的清浅水泽,缩成更小的一片,仅仅容得下王晰一人的倒影。

周深蹲下扶起王晰,额头靠近他的胸膛,呼吸间携裹清淡亲昵的瑶花香气:“晰哥,我不要你跪我。”

 

05
秋日里连绵数日的阴晦天气在大典时放了晴,周深在宫人的服侍下穿好龙袍,王晰走来牵起他的手,同他一起穿过两列跪地朝臣,步上丹墀。

王晰戴着九蟒金冠,玄色官服胸前盘踞着赤色螭龙,他立在周深身旁,却是万人之上。

仿佛正在做一场酣畅大梦,狂喜悲恸哀愁争先恐后席卷而来,多年来的韬光养晦,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铺垫。

走上御座之时王晰放下了周深的手,留他孤身坐在不胜寒的高处,惶惶望出去,金銮殿的飞脊高高耸起,红墙通天落地,白玉石阶绵延无尽。

王晰站在队首,他没有跪,只随山呼万岁的群臣,遥遥拜下去,清隽肃穆的脸庞的淹没在清晨的薄光中。

太阳升起来,浓郁刺目的金光迎面笼住了周深,他再也看不清王晰的面目。

 

06
周深登基后的头几年在心照不宣的和平中度过。皇城冬日肃寒,周深又极其爱睡,小脑袋埋在锦被里,像只懒倦的小猫似的蜷成一小团,睡眼惺忪地撒娇:“晰哥,让我再多睡一会儿吧,就一小会儿……”

王晰平日里严肃,眉眼总是冷冷的,说话也不留情面,宫人们都怕他,只有周深敢对他使小性子。

靠近一些,就闻到小孩身上熏香微甜的味道,又可怜又可爱,但他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小皇帝拉起来。

周深身边伺候的人不多,从前有个贴身内侍跟着,王晰见那人机灵,对他就比旁人温和些,常赏些东西嘱咐他好好伺候,后来那内侍意外落井而死,早上便只有他劝得动小皇帝起床了。

王晰亲自绞了铜盆里的热手巾替周深擦脸,脱掉湿冷的外袍,换上烘热的棉夹袄。取来紫金的瑞兽小暖炉塞在周深怀里,怕他手嫩不经烫还要吩咐包上一层软缎。

白日上朝,周深在坐在龙椅上,王晰就作为监国大臣立在御座一侧。一下朝回到寝宫,周深连皂靴也不脱又一头滚到软榻上去,缠在锦被里打滚,伺候的人都哄不住他,偏要等王晰进来抱他才肯坐起来。

早朝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累了,龙椅太高,他的脚尖触不到地面,时时要防止跌下去,下面两位大臣因政见不合而争吵不休,他还要尽力绷直身子,在稚嫩的脸上装出一副威严模样。

有宫人端了姜汤进来,王晰一勺勺喂周深喝。姜汤甜丝丝,是用红糖熬的,热热的刚好入口,周深迷迷糊糊就着王晰的手抿了一口,嘴唇慢慢红润了起来。

小几上的白釉净瓶里插着几支微漾腊梅,炭炉的热气一熏,满室清香如许。王晰身上是不经意沾染的暗香,细细扑入鼻翼,让周深安心下来。等王晰喂他喝完一小碗,周深拉上被子,意料之中倒头又睡了过去。

白日里王晰就在养心殿里教周深读书习字,夜来就宿再殿后的暖阁里打理政事。政务忙碌,晚上王晰对着灯咳嗽,周深醒来,连伺候的人也不叫,光着脚跳下床给他倒茶,拍着他后背顺气。

值夜的宫人都惊醒了,抱着大氅提着棉鞋呆立在一旁,却谁都不敢忤逆年幼的天子。

王晰抿一口周深捧来的参茶,压下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咳意:“皇上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

琉璃灯罩的蜡烛下,周深的眉眼脉脉似有光。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娇娇软软的,抱住王晰的脖子道:“担心你。”

后来周深执意陪他一起挑灯,王晰就借机教他些帝王权术,周深是个聪明的学生,有回王晰累极,本想靠着迎枕小憩一会,但一睁眼就到了天亮。周深枕着手臂趴在桌上睡得正沉。桌上凌乱的奏折摞得整齐,有一本还摊开着。他手里还握着未干的朱笔,睫毛随呼吸一颤一颤,蝶翅般秀气。

一晚的时间他竟将这些奏折全都批完了。笔迹虽还稚嫩,却都思路清晰,有理有据,周深似乎对治理国家和捭阖臣子有着先天的敏锐和直觉。王晰忍不住感叹,原来做皇帝也是需要天赋的。

但周深到底还是年幼,折子枯燥,有些官员的字细密如蚊蚁,周深看了一会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直到磕在了桌子上,“咚”的一声,才捂着额头醒过来。

后来王晰再让周深批阅,他就不肯,抓着他的衣襟撒娇卖痴,甚至变本加厉地躲懒。王晰也只由着他的性子来,周深的聪慧和悟性远比他展现出来的更为深,天真之下掩着与年龄不符的思量和远虑,这仿佛成为一个秘密,他们共同守着,无形之间变得更亲密。

三九寒冬,窗外冰天雪地,殿却内温暖如春,红泥小火炉煮开茶叶香气四溢。王晰翻着折子,一只耳朵就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御膳房送来的糖糕和奶酥周深已经吃了大半,长睫微垂,百无聊赖地握着笔在纸上随便勾勾画画,但还是一语不发,只在王晰望过来时默默剔亮灯芯,还要抱怨似的打一个小小的哈欠。

王晰有时迷迷糊糊睡过去,睁眼便发现自己躺在临窗的暖榻上,盖着柔软的狐皮毯子。身旁的周深已经睡熟,拥着软和的被褥,蜷缩得只有一团。大概是觉得王晰身上暖,周深伸手搂住了他的胳膊,紧紧抱着。

殿中静极了,隐约的风雪声从窗外遥遥响起来。烛台上的蜡烛只剩下一支,柔和的光洒在周深的脸上,透过密密的睫毛掉在他的眼睛里。

王晰起身的动作吵醒了周深,他朦胧地瞅着他,那目光让王晰像是落入了一片干净的湖水里,暖融融一点光晕。

“皇上,我去睡偏殿……”王晰整理着发冠低声道,“臣子是不能上龙榻的。”

“我不要你走。”周深忽然不安分地扭过身来,地龙很暖,他的脸颊烧成粉扑扑的颜色。

“您又忘了要自称朕。”

周深不在意地在他的掌心里蹭了又蹭,眉眼被烛光糊作一团:“朕不要你走,你不在,我睡不着。“

心中翻涌过的柔软几乎到底将心中坚实的高墙轰然冲倒,暖流暗涌,缠一声无奈的叹息。王晰在周深身侧躺下,小孩就循着他身上的温暖,迷迷糊糊钻到他的怀里,嘴角微微地翘起来。

王晰恍惚地抬手抱住周深,闭上眼睛压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让气息舒缓绵长。他从前一直不惯与人亲密,自幼见惯的皆是族中倾轧,人心反复,也并不曾有人与他有抵足同眠的情意。只有周深的,他的天真不似作伪,也是真心忧虑他劳形于案牍间。

几年来,王晰将自己所有的热情灌注到江山和社稷上,他已及冠,亦有不少人向他提亲,先是定了大理寺卿家的小姐,但半月后,大理寺卿一家就在回乡祭祖的路上全被强盗所害,后来又说了户部尚书的女儿,未及交换庚帖,户部尚书被人举发贪墨,全家流放岭南,后来的几家也没成,渐渐地王晰也没了成家的心思,把儿女情长揉成一团丢弃在角落里。

日子匆匆过,王晰依旧把持朝政,人们畏惧他权势,只私下里偷偷议论他心思叵测,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

某天朝会上,几位内阁大臣请奏完毕,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皇上已经到了可以亲政的年纪,大人预备何时还政于皇上?”

说这话时周深正懒洋洋地卧在王晰膝上打盹,明明已是半大少年,却仍像个孩子似的,习惯在他的臂弯里寻摸到最舒服的姿势。

书案上一捧腊梅冷香氤氲,重重绣帷掩住外头刺目雪光,只有烛火暖黄,一星星闪光落在周深的温软眼皮上,眉角柔软得似乎跟烛光融为一体。

王晰微微一笑:“大人此言差矣,这天下本就是皇上的,何来还政一说?”

白玉香炉中的烟雾丝丝袅绕升起,殿内静得恍若一池净水,让人有片刻的错觉,以为置身于三月春暖。

王晰面上和缓,眼中却并无笑意。

他虽有政治上的野心,却始终不曾想过取而代之。但既然位极人臣,就把这些话当做蚊虫叮咬,左右不疼不痒,听几句就过去了。

王晰不在意,周深听了却不高兴。睁开眼从他膝上跳下来,摔了案几上的青花缠枝美人觚,斥他们不要胡言乱语。出言的是几位老臣,有人历经三朝,却被幼主当场下了面子,于是更加不忿。

众臣叩首退出去,周深一眨眼,一颗泪却掉了下来,打在了面前的奏折上,然后像掉金豆子一样,揪着王晰的衣服越哭越凶,五官皱成一团,看上去竟比担了骂名的王晰更委屈。

微愠的双目却一如从前纯净柔软:“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

“皇上,您先松手,我这可是上好的云锦。”王晰叹口气给他擦眼泪,然后低声道,“无妨的,只要皇上信我。”

“我当然信你。”周深的鼻涕眼泪蹭在王晰前襟上,红着眼圈点头,“我最喜欢晰哥了。”

如今天下皆言皇帝成了高贵的傀儡,好像只有也只有周深自己才这样傻。

 

07
转过年去的三月,天气和暖,草长莺飞。王晰走进殿内时周深正在作画,见他进来,急忙搁笔,欲把未干的画作卷起来藏在袖中。请过安后王晰狭长双眼便微微挑起来,蕴了几分清浅笑意:“皇上别藏了,臣一猜便知你在画什么。”

上月暹罗进贡了一只波斯猫,两只眼一蓝一碧,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肉乎乎一团球似的,周深爱得不得了,吃饭睡觉都要抱着,只把前朝那几位老顽固气得吹胡子瞪眼,连上了好几天谏书斥责皇上玩物丧志。

王晰人高腿长,这几年周深窜了些个子,却仍比他矮了一个头还多,他一步迈到周深身边,挡住大半光亮。

周深不情不愿将画纸递到眼前伸来的那只手上,王晰的手生得很好看,干净修长,拇指上戴着一只温润的玛瑙扳指。

王晰看着少年天子悻悻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他知道周深画技一向好,只是为了逗他一笑罢了。

上扬笑容在看到纸上内容时戛然而止。清风裹挟浓郁瑶花气袭来,拂过桌上一方端砚镇住的宣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也在他似是久无波澜的心湖吹起涟漪。

周深画的是他,春深似海,画中人伸手折一枝花,眉目似山水写意,自在风流。

画纸猝然脱了手悠悠落地,王晰顿了顿道:“皇上从前是不画人的。”

周深却倾过身来,目光停留在王晰竭力掩饰微动的眼睛里,他与王晰离得那样近,软软的鼻息轻轻拂过面颊,他一本正经道:“王大人看错了,朕哪里是画人。”

清明双眼里倒映着王晰的影子,似一面镜子,要他看清自己突如其来的隐秘心事。半晌,周深噗嗤一声笑了:“朕是画狐狸。”

王晰揉揉眉心,凝视周深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皇上惯会捉弄臣。”

周深只笑而不语,初初长成的少年脸颊褪去稚气,竟也有了瘦削的锋隽,眼睛黑得出奇,是在这个如金日色中不该出现的孤悬寒星。

他不得不面对周深骤然的成长,周深在他看见,或是看不见的地方,蜕去他稚嫩的壳,破茧而出的蝶展开褶皱的翅膀,根骨亦日渐丰满。

但无妨,他会替周深剔除这朝堂上的你争我斗,云波诡谲,不让世间污浊沾染他半分。他从不期望周深成为他想要的英明君主,只要这孩子的眉眼仍清澈,望向他时犹如初见,对他永无猜忌。

周深的确信任他,佩剑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大周朝开国以来独有王晰一个。这江山并不太平,外有异族和藩王蠢蠢欲动,内有朝臣结党营私,但周深却并不提及亲政的事,呈上来的折子仍交给王晰批阅,自己做个皇宫中逗猫遛鸟的闲人。

王晰在朝中一手遮天,视他为眼中钉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有的嫉恨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有的认定他是乱臣贼子,意图祸乱朝纲。

四月春猎,围场中放出各色猎物,周深兴致极高,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王晰与一众贵胄子弟和护卫小心紧随其后。

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下的马长嘶一声,昂首跃起,前蹄高高扬起,在瞬时之间就挣脱缰绳辔头,将身上的王晰轰然掀下。

在铁蹄即将踏到王晰前胸时,一道利光迎风而来,烈马在一声扭曲的嘶鸣后倒地,刺入箭矢的后脑涌出大股血迹。

周深扔掉手中弓箭,从马上一跃而下,死死抱住气息奄奄的王晰,厉声高喊太医。

马监从死马的下腹发现一枚刺入的淬毒银针,周深的脸上疾然变色,王晰从未见过这温和少年脸上如此惊怒的表情,抱着他的手臂仍然温柔,双眼却如利刃迸射,护卫和内侍吓得魂飞魄散,立时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对王晰不满的不仅是外人,围场伤重,他足足养了几个月多才见好,还未重新整理落下的政事,族中却突然来信称他父亲病重。王晰不得已又向周深告了假,马不停蹄赶回老家去。

哪想到刚进门就被族长罚跪了祠堂,王氏世代簪缨,朝堂更迭和帝位之争从来与他们无关,可如今朝野街皆在议论天下政令皆出自王氏,实有谋逆之心。

祖祠冷僻,吹进狰狞冷风如刀刮脸,族长有意磋磨他,连个蒲团也不给,斥责他行事放肆,王家百年清誉毁于他手。王晰水米未进,生跪在结了霜的青砖地上三天三夜,膝盖红肿,喉咙嘶哑,仍要梗着脖子咬牙争辩:“我要一个我心中的主君。”

王家早就不是百年前的风光,上下皆失了先辈清直遗风,畏畏缩缩只求自保。

而要起复,要权势,就得放下迂腐的清名。

多年前进京时他便知道,他要的东西大皇子给不了,周澜与其父何其相似,他们信任王氏,却不过把他们当作得用的剑,锋利,却驯顺,他们对王氏的信任来源于根深蒂固的蔑视。

他的族人甘心温吞地做一条刀俎上的鱼,他却不愿。

但一辈子,他只发过那一次狠。

那一夜的月色朦胧,雨意潇潇,冲洗去最后的优柔,成全他的决心。在看到周深胳膊上的伤痕的那一刻,周澜就已经成为了弃子。

 

08
王晰直到年后才返京,连日车马劳顿,入宫时已经是傍晚。元夕未过,处处挂着红纱灯笼,宫人也都换了簇新的衣裳,连绵的笙歌中透着喜庆的气氛。

傍晚飘着小雪,沿路走来,积雪已被宫人们清扫干净。殿内正在唱戏,打扮成各色精怪的戏子戴着稀奇古怪的面具,穿着木屐且歌且舞,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流水似的散开。

瓶中红梅开得好,整个大殿里弥漫着馥郁香气,一片暖红。周深穿着件绛红的团花圆领袍子,以手支颌,靠着软塌打盹,光洁的小足上竟也套着一双木履。

王晰抖落了一身的雪花,近前取了一个狐狸面具,戴于自己脸上,混进一群戏子中载歌载舞。

周深睡得颠三倒四,耳边那流水般的唱戏声却一直响着,渐渐的,流到梦里。缓缓睁眼去看,一众宽衣大袖中,数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戏子嗓子最好。

心下欢喜,周深赏了那戏子一大笔钱,直到他揭下面具,露出一双微微含笑的狭长眼眸。

周深知自己被捉弄,又气王晰回来太迟,叫捧着银两的宫人离开,赌气别过脸去不肯理他。

“银子得还给臣。”王晰难得无赖一回,“皇上亲口说赏的,怎么能言而无信。”

王晰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周深垂着脑袋,烛火映得红晕满面。明明是自己说了赌气的话,但看到王晰被雪水沾湿的衣裳,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捉他微冷的双手,捧到嘴边不停哈气:“晰哥惯会欺负人。”

偷偷瞥一眼王晰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小声咕哝了一句:“还以为你在半路被歹人劫了去。”

这孩子心里还是挂念他的。

于是王晰捧着周深微微抖动的下颌把他的脑袋抬起来,搓热的指尖点一点他的前额,仍像小时候那样细声慢语地哄:“是臣错了,臣给皇上赔罪,带您出宫去散散可好?”

铁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街上亮如白昼,正是尘世的喧嚣热烈。周深很少出宫,兴致勃勃地挑着马车帘子望出去,整条街灯火璀璨,绵延一路,宛如银河铺地。

马车停在运河旁边的夜市,街上游人如织,道两旁林立着大小茶肆酒坊,还有挑着瓜子炒货和糕点的货郎沿街叫卖,树梢上到处挂着兔儿灯、莲花灯,下车后简直不知道目光到底该落到哪一处。

王晰牢牢牵住周深的手走在他身前,替他挡着来往推搡的行人,便衣的护卫捧着买来的各色点心果饼远远跟着。一路人潮汹涌,身边就是运河,盏盏祈愿灯漂浮入水中,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冬雪绵绵,河边有几个商贩给纸灯添油。周深穿着墨色貂裘,细细的风毛拂着莹透如细瓷般的双颊,他目不转睛盯着看,眼眸里映衬着璀璨灯火,表情却有些怅然。

王晰以为周深喜欢,命人买下了一盏,周深执笔,在莲灯的花瓣上认真写了一行字,弯腰小心放在水里。纸灯晕染开一团朦胧的光晕,手指拨了拨水,很快顺流而下悠悠去了。

周深娇气,走了这一阵子早就喊累,王晰就蹲下来将他负在背上。少年骨节纤细,手踝甚至不盈一握,让他想起了周深小时候,每到冬日就爱喊他一同去花园踏雪赏梅,走不动时也是要他背。

碎雪在空中打转,周深用手去暖王晰脖颈冻冰的皮肉,掌心的温热一寸寸的蔓延上来,融化了寒意。只是那温暖之中,亦有一丝微妙涌过。

“皇上可是嫌身边的人伺候不周?”

今日王晰进殿时他便觉得异样,刚才看了随行的护卫才明了,竟然都是生面孔。他不过回乡三个月,周深竟将贴身伺候的人都换过一遍。

周深卧在王晰背上,细细为他拂去肩上落雪,漫答道:“你落马都是因为那些人粗枝大叶,朕看见他们就心里生气。”

天地间霎时一片静谧,耳边唯有风雪和少年天子的浅浅呼吸。

繁灯如华,少年眼睫紧闭,侧脸透明如玉质。这理由完美无瑕,王晰心里一时乱了章法,顿了半晌,才又道:“刚才皇上在灯上写了什么?”

未及周深回答,远处忽然间星彩惊散,烟火陡然在天际纷纷绽放,乱落如雨。

周深伸手护住王晰的眼睛,他掌心如玉,薄薄的皮肉下掩着微凉的骨骼,落在薄薄眼睑之上,隔开铺天盖地的烟火,也将他心头满满涨涨的异样冷淡地按捺下去。

但王晰分明听到周深如鼓的心跳,一声声撞在自己的耳朵里。

风过处,灯影盈盈摇曳,像花朵绽放到了极致。

灯火阑珊里,周深裹着薄薄雪光,伏在王晰的背上睡了过去,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像一只柔软温顺的小动物,一呼一吸间软中带刺,拂在心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自身体深处缓慢浮起。

这一刻,他希望脚下的路没有尽头,甘愿盲着眼睛,让周深安静的睡容把一切都变得蒙昧,就这样背负他耗尽这一生。

背后盛大烟火,他们影子同万千璀璨交织在一起,缓缓被淹没。

 

09
看灯回来后王晰感了风寒,在周深寝殿后的暖阁里睡了下来。他半阖着眼,光线透过幔帐朦胧地照进来。身居高位这许多年,朝暮与案头繁琐政事相对,每日都感觉自己的精力与意气与正在点滴消磨,竟少有如此安寝的时刻。

羊角琉璃的宫灯搁在小几上,静默地晕着光。

殿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周深在嘱咐伺候的宫人备好汤药。寂了半晌,周深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又吩咐让御膳房送几道蜜果子来,糖衣要浇得厚厚的,等王晰醒了与药一起送进去。

“看他平日里正经,其实也怕苦,小孩似的。”

宫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听着有些瑟缩,大概是不敢进去打扰。

片刻后,轻快的步履踏入内室。周深停在王晰的榻前,伸手探了探他额上温度。

那只小手温柔,王晰仍闭着眼睛,周深以为他还睡着,端详许久也没有开口叫醒他。王晰感到心又清又静,静到可以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温热的气息突然靠近,有微凉的一点在他发烫的唇上柔软地落下,然后仓促离开。

周深吻了他。

灯光摇曳,扯出寂寞的影,带着几分猝然的萧瑟,王晰听到自己心头崩塌般哗然的碎裂声。

 

10
病好后王晰开始着手周深立后一事,命令内务府将京中家世、年龄合适的女子集列成册,一并报上来。

那天迷糊中的微凉的吻,每每忆及,都让他的思绪混乱又茫然,像一种过往与现实织成的柔软迷云,却又忍不住回味那一刻安宁的蛊惑。但毋庸置疑,周深正在逐步脱离掌控,他只能尽力把失控的事态拉回到正轨上来。

画像呈到桌案上,鲜花嫩柳的女子于纸册上笑意婉转,每一个都是经过了王晰的精心挑选。
更漏的滴落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周深略略翻过,轻声问:“何必如此着急?”

王晰拱手下拜,与面前的少年天子拉开一个恭谨疏离的距离:“后宫空置,早日立后有储,才能安定天下人心。”

周深睫毛似一抹灰影,极细微地掀起来望着他,四目相衔,他惶恐的眼底缭绕着一层湿润的雾气,看上去是那样茫然而委屈。

王晰沉重的心情在这一刻变得柔软。也许不该这样直接逼迫他,王晰想着,想要用一个俯身的拥抱宽慰周深的敏感,周深却突然动手,将那些鲜妍面容揉作一团,无情掷于地上。

“晰哥,你不要我了吗?”

外头的寒气倏忽间透骨通进,周深绕过案几向他走来,一步步逼近,质问饱含脆弱的崩溃,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王晰一只手被周深擒住贴在胸口上,指尖深陷在他的皮肉里。冷色月光映亮周深淡色的脸庞,他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薄亮,面容似有悲伤的凄然:“是你亲口说过,永远不会背弃于我。”

王晰无言以对,他后退一步,躬身将手臂从周深近乎于桎梏的依恋中抽离出来。有什么在心底疯长生根,即将溢出口唇时却被不动声色的冷淡替代。

“皇上,你又忘了要自称‘朕’。”

“是吗?”周深忽而笑出声,渐冷的手一点一点从王晰的衣袖上松开,指尖似浸过冰水,无声滑过他的手腕,透着无法暖化的寒意。

“你想不想知道上元夜,我在河灯上写了什么。”

周深转身迈过朱红门槛前脚步一顿。外头是廊下灯笼斑驳的影,他逆着光回头去看王晰,再一次用笑脸迎上面上他五味杂陈的脸,声音温柔,却像一吹即散的霭霭浮光。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沉沉阖上。

 

11
王晰从未想过周深的动作这样快。内务府颁选秀的旨意不足半月,朝中出了一件大事,刑部尚书强征了邻家民女为秀女,那女子被选中后,因不愿入宫,竟在家中自缢而死。

民女的父母一路告状至大理寺,刑部尚书很快被罢黜下狱,但一道折子却在此时递上来,指出这位尚书的母亲出身于王氏的一支旁系,而其所作所为都是处于王晰授意,以图控制皇帝的后宫。当天深夜,刑部尚书在天牢里咬舌自尽。

舆论哗然,其后一石惊起千层浪,雪片一样的折子飞入内阁,无一不是参劾王晰这些年来行事刻毒,结党营私,违背祖宗章法。

奏折按程序呈到周深面前,面对诸臣甚嚣尘上的愤慨,他只是笑一笑,头也不抬继续逗弄膝头上的猫。

少年天子的纵容彻底斩断了朝臣们最后一根理智的神经,事态愈演愈烈,早朝时满朝文官在白玉台阶上跪了一地,高呼请求皇上明察。有文官掏出怀中所写血书,一步一叩首拾级而上,口呼“死谏”,最后一头碰在殿门口蟠龙石柱上,血溅当场。

周深施施然从殿中走出,身着甲胄的士兵肃然默立于他身后。在视线相撞的瞬间,王晰的双颊陡然苍白。

天翻地覆,风水轮转,不过是在顷刻之间,多年经营,任用提拔上来的那些臣子,已尽数被周深收服。他不知道周深何时学会如此娴熟地运用权术,他也许依赖他,却也惧怕他权倾朝野。

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孩子,终究还是忌惮他。

周深幽幽洞洞的眸子里有一零星波澜不惊的光:“这些年王大人为国操劳,想是累了。”淡淡叹气吩咐:“带王大人去歇息。”

 

12
王晰被软禁那处废宫里,他并未受到苛待,只是失去了自由。周深每日散朝会后都会来看他,春去夏来,水塘里又是一片残荷,瑶花开了又落。王晰只吩咐不见,将他挡在宫门之外。

那一年的秋风伴随着边疆突起的狼烟,胡人知晓大周朝中权力更迭,集结上万铁骑,意图吞并北方的土地。请命的将领不少,皇帝却迟迟不肯松口,人心惴惴十多日后,正在幽禁中的王晰亦具表请战,周深最后的决定震惊朝野,他将兵符交给了王晰。

大军开拔前夜,周深独自前来,王晰正于水榭中对月独酌。秋风扫过枯叶沙沙作响,池畔郁郁凉风都带着轻薄水气,有晚来的潮湿。

见周深来,王晰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幽幽望向他,不言不语。周深坐下与他斟酒,他也不推拒,半晌后,终于沉沉放酒杯。

“皇上可是来嘲笑于我的?”不经意地低头,王晰低垂的眼中微光冷冷,晃动的酒水折射出破碎光影。

年少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真心,怕是早已在宫墙中磋磨成灰,如今再面对周深那张仍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庞,总觉得似天涯万里。

“你一直想要除掉我,却能一直按下性子伺机而动,直到自己羽翼渐丰,直到我颓势显露才一举击破。而你将兵符交予我,不过是因为你如今根基不稳,而朝中其他人更不可靠。”

湖中寂静,水光摇曳波折破碎的影,在周深脸庞上陆离地闪烁,他眼睛里有孩童般的天真,说出来的话却不衬应,他几乎是奇怪地道:“我们彼此彼此,你自请出征,不也是算准了我如今无人可用?”

怒气和隐约的麻木在王晰心中逐渐聚拢,他本想诉说千言万语,却又仿佛无从说起,最后通通只剩下一盏薄酒。他带着微微醉意斟尽壶中残酒,仰头一饮而下,仿佛可以将七年前那一夜月色星光尽数没入腹中,再也不必追忆,此生不复再有那样的月色。

一壶酒尽,此时王晰脸上才染上一层稀薄红晕。他淡淡一笑,道:“原是我自己蠢,皇上竟然从未信过我。”

“我从未说过自己不信你。”

周深突然凑上前来按住王晰执杯的手,另一手指尖抵在他沾满酒液的唇上,轻移摩挲,仿佛亲吻,平静话语隐有气血翻涌。他瘦弱的身躯套着宽大的龙袍,此时面容苍白疲倦,更像普通的十七岁少年。

“晰哥。”周深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拢着王晰颤抖的手腕,那双眼恢复星辰般明净,专注望着他,缓缓地流露出幼时才有的那种简单的欢喜与依赖。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教我临帖,就是如现在这般。”那时他最喜欢王晰身上温暖柔和的感觉,热烘烘的融暖夹着淡淡的熏香,几乎要让他一直沉醉下去。

“晰哥,你不要走好不好。”他哀伤地恳求。“你并不擅武,若是……可怎么办?”

王晰的手被周深握着,心一点点向下坠落,少年的眼神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月夜,陡然生出一种无止境的酸楚,这是他们记忆中最纯净的记忆,却是如此悲哀地被提及。

最终还是仓皇回神,霍然转过身体,努力平复身体的颤抖,不令周深看清他眼中爱恨交错的复杂:“那不正如皇上所愿?臣入京至今已有七年,从未想过会以如此狼狈姿态离开。如今我满盘皆输,他日史书工笔,恐怕也是满纸荒唐吧。”

“不。”周深的回望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是我漏算,棋差一招,所以未能留住你。”

王晰只觉荒唐:“皇上也许不信,开局之时,臣从未想过与您一决高下。”

月色如碎银,靡靡地散落在半凋的瑶花之间,周深竟是笑了。

檐角薄纱宫灯摇红,映出他纤细身影。

“七年前,就在这里,我们有一盘未下完的棋,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赢不了,所以你记得我是怎么做的吗——我拂乱了整个棋盘。”

周深奇异微笑的样子印进王晰眼中:“晰哥,你还是不够狠心。”

 

13
夜半时分下起雨来,有宫人穿廊匆匆而来唤王晰。“皇上病了,高烧不退,一直喊您的名字。”他本已决心日后山长水阔,此生周深再不复相见,但此时心烦意乱,终归还是不忍。

周深寝殿中是不同寻常的安静,一个随侍的人都没有,榻前的紫锦兽炉口中缓缓地吐出白色的袅袅白烟,湿润,香甜,扑面而来的不是药味,而是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醺然香气。

当的视线终于适应空间的幽暗后,王晰伸手撩开帐帘。周深背对着他,在锦被里紧紧蜷缩成一团,脸上晕着病态的嫣红。微微掀起被子一角,周深却发觉,转过身来,迷蒙的双眼浮起一层薄薄的光。

周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乱,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蝴蝶骨薄薄地从月牙白的寝衣里透出来,清瘦得可怜,安安静静看着他,仿佛是沉在梦中。王晰心疼极了,替他掖好肩头滑落的被子,试探着问:“皇上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周深一瞬间僵住,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伤心,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是你吗,晰哥?”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眼中水意波动,接着是几近无声的呢喃:“哥哥,我难受。”

王晰只觉双颊热起来,怔了一会,忍不住去拥他纤细的肩颈,将下颌搁在他发顶,只觉得他像随时会断掉的草叶。

暗暗的几点烛火浮动,投在帘帐子上一片片昏黄的阴影。周深满脸都是泪,脖子渐低,卑微而小心翼翼地贴近王晰,一声一声,很轻地唤:“哥哥,哥哥。”柔软的呼吸吞吐如羽毛拂过心底,王晰的心随之一颤一颤。

他恍惚想起以前的日子,周深在他的身旁点一盏灯听雨声,满室都是弱弱的暖光,他困得经不住,脸颊粉嘟嘟的,好像有层绒光一样。而此刻烛火摇曳,他只听得周深时而绵长时而急促的气息。

“深深。”

“晰哥。”周深展臂拥抱王晰,用自己滚热的体温攫取他身上最后一寸清凉,喃喃,“你是喜欢我的。”

王晰迷茫得忘记如何应答,他终于注意到周深面目的熏红有异往常,惊人的滚烫,但少年指尖的灼热,眼底的水光,几乎要将他逼入深渊,无路可退。王晰只觉得两颊热度滚滚烫上来,头晕目眩,灵魂即将在下一刻四分五裂,飞升云霄中。

他的面容上浮现扭曲而分明的挣扎,太热了,青筋欲裂,似乎下一瞬就被点燃。

可周深软绵绵的身体几乎要坐不住,他几度欲从王晰怀中滑落,却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推离的同时又一次次贴近上来。嘴唇也在几次无心擦过王晰脖颈胸口后,缓慢挪到他的唇畔,每一寸接触都灼伤他的肌肤,痛彻心底,但香气却蛊惑,仿佛黑暗中的丝绸。

雨水从檐下泠泠滴落,黑暗被烛光蛊惑得柔和,浓郁的香气融入四周的寂静。周深无意识地挣扎,手指挑开绣云纹的腰带。衣带宽解,体温不断攀升,身体毫无缝隙地相依。

似有一团烈火灼灼燃起,浑身血液狂热地沸腾,所剩无几的抵抗瞬时瓦解,王晰终究没有推开。

他的唇落下来,落在周深耳后的一小片肌肤上。

窗外绵绵寒雨划过阔大枯黄的芭蕉叶,殿中安静极了,他无法厘清到底是还是欲望的怂恿还是潜在的直觉,亦或是那第一眼开始就蠢蠢欲动的心魔。

王晰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有些悲伤又有些兴奋,欲求解脱般,痛苦而同时快慰得想要叹息。

帐幔拂动,烛火明灭不定,温软肌肤在他手指间一荡荡,如水波颤颤,跳跃的每一瞬间,他仿佛听见灵魂扭转的轰鸣。

周深的身躯因疼痛而轻颤,他仿佛是小小的一颗星,黯淡到了极点,随即又漾起,他抱紧王晰,微微呜咽,在一片空白中主动索取温柔眷顾,连痛苦仿佛可以都稀释。

铜漏里一滴滴地掉着水,直至天明,他们拥被而眠。这一夜的梦漫长而琐碎,王晰辗转地梦见许多往事,第一次进宫那晚的寂静月光,花瓣静放,风声在树叶间无拘穿过,周深冲他肆意地笑着,心中缓缓生出安宁的喜悦。

半梦半醒间馥郁的香气缓缓萦上鼻端,久久不散。身侧的周深身体翻动,被服摩挲发出轻柔的声音,他睁开看王晰,眼中是的盈盈的依恋。

有凉风从窗口吹来,沉浸在幽幽甜甜的气味中的王晰蓦地一凛,咳嗽几声,然后猛然坐起。他在瞬间明白过来,心底那点薄薄喜悦被寒风尽数吹去,捡回地上外衣匆匆穿好,脸上倏忽变色:“周深,你给我下药!”

王晰仿佛忍无可忍,寝宫中金砖铺地,按住周深后颈迫使他望向光洁如镜的地面,那里堪堪映出他的模样,白皙脸上仍留着将退未退的一点嫣红,鬓发散乱,眼波如丝。

心底最后一线期许灰飞烟灭,周深抬眼看了看王晰,合拢双襟,拥被而坐。瘦削肩胛在丝绸寝衣上撑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有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似蝴蝶的骨:“怎么,你觉得朕害了你?”

“周深!”指甲刺出血珠,王晰将下一刻即将濒临撕碎面前少年的冲动抑制于掌心。蝴蝶之美纤细脆弱,却宛如一把锋刃,他永远无法掌控。

王晰眼中是清晰的惊痛:“我看着你长大,何时教过你这种下作手段!”

周深清冽的双目看定王晰:“你到现在才认清我?那你为何认不清自己?掺在香料中的药材并不多,你若不愿,大可以推开我。”他慢条斯理用一根金簪绾好自己的发,冷冷而笑。

心中满是积郁的酸楚和混乱的震惊,周深的直言不讳使王晰浑身发抖,再不复往日清淡风流态度。他死死盯住面前少年,不知在多长时间以后仿佛才有力气讲话:“我与皇上从前是君臣,此后也只是君臣。”

意欲离开时王晰被周深捏住手腕拉近身旁,周深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手指有浓郁的香气,酸麻触感细细密密缠绕住他的心,他几乎不能喘息。

残烛散尽一地斑驳的光影,周深眼光幽深,意味深长,仿佛那是一句情话。

“我想要的一定都会得到,而你会心甘情愿跳进来。晰哥,你逃不过的。”

 

14
风声凄冷,满地霜雪,皇城上方干燥的风尘中,血流成河。

王晰跃马穿过人群,寒气贴着长街朱墙呼啸而过,他止步于大殿之前,下马拾阶奔上时,月光透过黑寂夜色中层层阴云,他掩在厚重的铠甲下,单薄的孤影被拉的很长,沉沉地斜向前方。

周深缓缓从御座后走出,一眼便望见王晰默然立在那里,双拳紧攥,尽染了边关风沙的气息衣襟染上层层鲜血,如积蓄了经久的火山炙热喷发,愤怒而绝望。

“臣王晰,叩见皇上。”王晰最终俯身叩地,头上发冠触及冰冷的砖石。

“你果然回来了。”周深静静走到他的面前,明黄龙袍在身后铺成舒展优雅的弧度。那年树上弯着眼睛笑的小孩,终于褪尽青涩,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天子,喜怒哀乐好像已经不会在他的面容上看出变化,只有衣裾上五爪蟠龙张着狰狞的眼睛,向他瞪过来。

周深仿佛在凝视着自己衣上的绣纹。

”晰哥,你竟然跪我。”

他的声音低似喟叹,苍白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然后浅浅而笑。 “我说过,我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而若是有危险,晰哥不会不管我。”

厮杀声在殿外惶惶飘着,高烛中几簇昏黄的火焰,丝丝跳动,溅起精心动魄的影光。

王晰的眉梢不自觉地颤动,仿佛那些鲜血刚刚溅上冰冷的眼。

三年前他率兵击退胡人便驻守边关,从未想过自己会再次踏足宫城。半月前他收到密报,周深重病,平南王、靖南王趁机联合四川、湖广、福建几地都指挥使谋反,一路北上包围皇城。他担心周深安危,毫不犹豫调集兵马赶回,怎料甫入城门就是一场血腥围杀。

如今他才知晓,原来周深才是布局之人,他利用此次的叛乱顺势而为,一面告知王晰他岌岌可危的处境,一面很巧妙地用禅位挑起几路乱臣间的矛盾,掌控大局后再集结军队逐个诛杀,最厉害的是称病不朝,令他彻底放下戒心。

周深掌握了天下,还要掌握着他的生死,让他相隔万重山仍为他欢喜、为他忧愁,为他衣带渐宽,寤寐思服,最后还要他飞蛾扑火,让他在一寸寸的牵肠挂肚之中化为灰烬。

三年时光仿佛只是一瞬,又漫长到仿佛已经过尽一生。而最后,果然他是自己心甘情愿走入囚笼。

王晰只觉得讽刺无比,垂下眼睫,上扬的语气平静无波:“我竟忘了,算计人心是皇上最擅长的东西。皇上若是仍忌惮臣,何不杀了我?”

周深慢慢睁大了眼睛:“你觉得我想杀你?”

他的脸庞在烛火下仿佛一块皎洁的玉,却透着毫无血色的白:“晰哥,我若想杀你,还用等到今日?你说过今生永远不会背弃于我,但我一想到你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别人,就恨不得毁掉你。可是我那么喜欢你对我笑,喜欢你为我忙前忙后,操心唠叨的模样。晰哥,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动你,所以死掉的都是别人。”

看着周深略显萎败的神色,王晰悚然间他意识到了这个少年从幼时开始,草蛇灰线般伏脉千里的隐晦爱意和占有欲。他几次未果的亲事,那个意外死去的内侍……他感到心被残忍地掏空,灌注一汪仅属于周深的柔情蜜意,他疼得出奇,却又隐隐欣喜。王晰垂着头,慢慢攥紧了手指。

“原来都是你……”王晰苦笑,“皇上要算计臣到何时?”

“是我,一直都是我。”周深眼中像蕴着痛意般浮现泪光,“十岁那年我听闻王氏有人进宫,一早就做了打算,即使不是那一晚,你我也迟早会相遇。我大兄的事也是我故意将自己弄伤刺激你,我知道你想要重振家族,想辅佐一个听话的君主,如果不是你逼我立后,我会一直乖乖的。”

“我也很想告诉你我是清白的,但我不能,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我在算计你。我与那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不同,要一步步爬着上去才能够到。先皇后,也的确是死于我母亲之手。我从小就被她这样教导: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拿,一旦到了手,就死都不要放开。晰哥,你现在知道了吗,我就是这样残忍的人。”

周深的语气令王晰捕捉到昔年月色下的熟悉容颜,他瞬间以为时光错落,多年之前的树木被无声拨开,乍然出现在眼前的眉眼清澈,将那个稚嫩孩童送回他面前。

无需其他,只这张凄惶面容就足以令他丢盔弃甲,所有心防溃于无形。

周深凄凄一笑,俯身蹲下将王晰抱住,濡湿的脸颊贴近他的:“从小是你教我帝王心术,教我朝堂谋略。但你却没有教过我,我心悦于你后,该如何是好。我坐着那个位置,万人之上,却觉得好孤单。”

“罢了。”寂静的空旷宫殿回荡着周深宛若梦呓的声音,“晰哥,我把江山还给你好不好?”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王晰蓦然惊痛的表情来不及掩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他看着周深长大,却眼看着他的眼角眉梢却染上哀愁。

那一刻心中挫败至极,在涌出的泪水模糊视线以前,王晰伸手欲抱住周深,无暇思索其他,他只是觉得那仿佛是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执念,他要抱住周深,即便下一刻他们都将落入地狱。

指尖碰到纤细肩头时却被狠狠推道一边,王晰愕然,周深骤然与他分开,眼睛里竟一丝光一丝热都没有。

“我不过试一试你,你便这般禁不住考验。”

少年微微一笑靠近王晰的脸颊,缓缓地带来袖间拂面的香气,用最不谙世事的童稚语气,却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食骨寝皮:“晰哥,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心跳挨着心,呼吸温柔而暧昧地吐露,“我最喜欢你自欺欺人的样子,真是有趣。”

“你有何立场责怪于我算计你?”那一丝天真随后变成清晰至极的恶意讥讽,周深反手捏住王晰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幼主的依赖可以名正言顺地成全对你权力的渴望,你扶植我登上皇位,不也想是利用我?”

周深的手慢慢抬起王晰的下颌,冰冷地覆上他的嘴唇。

恐惧和痛苦一起袭来,血色轰然涌上脸颊,王晰闭眼颤抖。他想说不是这样的,第一次在废宫里见周深,他便记住了那眼睛,澄澈如天上星子散落,此后便像是被蛊惑般,不受控制想要离他越来越近。但面对周深一针见血的指责,他无法反驳。

他的确是怀有私心才接近他,但戏总是越唱越入味,这盘棋下到最后,只他一人当了真。

周深一口狠狠咬下去,然后引袖拭去嘴角几点血渍,睫翼随风微微颤动,轻而易举揭穿他掩耳盗铃的伪装,字字诛心:“你我都是爱欲之人,但却你不敢承认自己最渴望的就是权势,也不敢承认你心悦于我!”

仿佛有银针一下扎进王晰心里,那些被掩盖在沉重时光里的情感忽然变得清晰,清浅月光和浮动的瑶花香气,少年面上的潮红相拥时滚烫的温度,还有如今他眼中诡异却真挚的情绪,化为心头一种细腻的情感。

他一直不懂这是爱,但自己以为将这种感情隐藏得很好,悠长的岁月里,甚至骗过了自己。有些句子辗转千百回,却始终不曾说给周深听。但无论如何,他此生都是为他而活。

大殿灯盏通明,梁上飞龙金光煌煌,仿佛曾在这里的十数载岁月都只如梦幻泡影。王晰徐徐仰首,任由略带血意的肃杀凉风掠过面际。

眼中的光亮渐次黯淡,许久后,他认命一般道:“杀了我吧。”

“你这么想死?”周深咬着唇似哭未哭,眼中透出冰冷的刺来,“若半月前,你在接到军报后不肯回来,你的副将会立刻将你的人头放入锦盒中送给我。”匕首从袖中滑出,正对王晰心口。

“也是。”周深漫笑,“几日前,我放出消息,说驻边将领王晰谋反,琅琊王氏闻风已将你从族谱上除名。晰哥,你可真是可怜。”

“不要说了,杀了我吧。”王晰当然知道他的家族是何种做派,三年来,他们一直不断往朝中输送新鲜的血液稳固地位,他终究成了棋局一隅背遗忘的那一颗子。

王晰闭上眼睛,只要死亡来临,他便可以远离余生空涩的暗影,沿途去追寻曾经抛下的那些关于他们的所有记忆。

“我并不想让你这样痛快了结。”周深俯身轻轻贴在王晰耳边,“我给你两个选择,留在我身边,再也不离开,或者——”

周深突然伸手扯开自己紧裹的衣领,露出一线脖颈,隐隐有青色血管搏动,匕首随即调转方向: “看着我死。”

刀刃逼近脖子,一线血丝缓缓渗出,周深笑着,眼弯弯的,却像是在哭:“我留不住你,就毁了自己,反正不过是玉石俱焚罢了。”

“我还能怎么办,晰哥,我只有你了。”他轻轻地说。

“你这么多年苦心孤诣,为了他们殚精竭虑,可是你的家族放弃你,你身边的人背叛你。”刀尖陷入咽喉,周深另一手一点点触及抚摸王晰冠发,然后是他的额,他的眉眼,淡薄无血色的唇,依恋地描绘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抛下你,我不会。”

“你看,晰哥,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王晰宛如肝胆俱裂,周深总是懂得用自己有的那一点东西,去换去更多的,自己没有的东西,他精准地挑出他的软肋,再狠狠戳上一刀。

面上所剩的血色终于一分分褪尽,王晰浑身发抖,去夺周深紧紧攥住的薄刃。

一时僵持,刀刃冰凉,周深的血液却滚烫,王晰疲倦极了:“我想要权力,可亦有别的私心,我是真心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永无忧思。”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周深泪落如雨,手上一松,匕首终于被王晰夺了去,远远地扔到一旁。王晰的掌心也被划破,他和周深的血珠一同簌簌滚落,蜿蜒成冶艳一痕。

“哥哥,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你舍不得我。”周深软软倒在王晰的怀里,呼吸细密而微弱,却有些娇横的满足。

他的目光如那晚的星光水影一般潋滟,王晰无奈叹气,他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步步深陷,不过还是入了周深的局中。

但已经无所谓,他亦看出周深此刻的真心。

王晰将面颊贴上周深血液濡湿的侧脸,任由心口翻涌起点滴的潮痛,仿佛要将曾经错失的空寂通通填补。徘徊良久,昔日最亲昵的话语终于轻轻滑落:“深深,你何苦如此?”

“你说愿我再无忧思,如果我的忧思是你呢?我怕你,却又爱你。”周深喃喃。“晰哥,我爱你,只有我爱你。”

“你心中所求,也唯有我能给。”

除了王晰,他的一生再没有遇到过那样温柔的人,像那夜废宫中的皎洁月色,无限地给他爱护和纵容。可是王晰这样难驯的人,他只有得到天下才能得到他,才能让他的温柔从此只赠予他一人。

“你尽可以算计我,我也不放过你,就让我们彼此折磨,只要你别再离开我。”

周深柔软的手臂舒展开搂住王晰的脖子,他像一只飞过迢迢山水,终于归巢的倦鸟,全心全意停歇在枝繁叶茂的树上。

“我生来就无人喜欢我,从小到大,到手的东西都是算计来的。”

“可我这一生最想要算计到的东西,也不过只是一个你。”

王晰选择用抱紧怀中人作为回答的方式,周深安静靠在他胸口,这一生都注定要和他连在一起,至死方休。他忽觉得安宁,再无所求。

周深的唇轻轻落在王晰脸颊上。

“晰哥,你舍弃不了的东西,就让我帮你。这次,我来做坏人。”

 

15
史载此年冬至,王晰因病殁于北疆,皇帝悲恸不已,以国丧礼发送,特准葬入皇陵。

同年冬天,宫中多了一个受宠的戏子,身材高瘦,常戴一张木制的狐狸面具。皇帝的后宫依旧空置,朝臣们连番上书,对周深日夜与男宠为伍的荒唐痛心疾首。

皇宫中的天子近侍却发现,在皇帝批阅奏折时,那戏子就守在身旁,为他轻轻拨亮蜡烛。

皇帝搁下笔看过来,戏子指尖微合,握住他的手,一个轻柔的吻就落在少年绯色眼角。

烛火盈盈,一室暖如春昼。

 

fin.

*选自《佛说四十二章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