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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带」反派角色历史书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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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斑从外面回旅店,带回一阵冷风和抖嗖的双手,带土正坐在柜台里喝热茶,仔细看才发现他不是冻着了,而是在饶有兴致地展示手中的东西:他示意他弄来了一本历史书。这当场触发了宇智波带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由于斑在给少年的他上课的那段时间,逼迫他看了非常多的战国史、竹简卷成的兵法。他当场战术后仰,险些大叫出声。

带土视力很好,能看见这书封面上的圆圈和尖角。

这是一本木叶忍者学校的历史书。

 

01.

 

晚饭后,他们坐在暖桌前。两个人像拎起一块臭抹布那样互相推搡,小心翼翼地把这本历史书打开了,两页大目录呈现在他们面前。

一、忍者文明的启蒙
二、战国时代
三、一国一村制的建立与第一届五影会谈
四、第一次忍界大战
五、第二次忍界大战
六、第三次忍界大战
七、第四次忍界大战
八、大变革时代

“忍者的历史就是打仗。”斑冷笑道。

“谁说不是呢。”带土应声。

“虽然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我们还是喝点再看吧。”

“确实。”

带土从柜台里拿出一瓶酒、两只杯子,他二人满上,猛灌一番,五官皱巴巴拧在一处。

斑伸出手,翻开了“一国一村制的建立”这一章,因为小标题里提到了终结谷之战。

「宇智波斑捕捉九尾,袭击木叶,与初代火影千手柱间死斗。最终初代击败宇智波斑,带回九尾,其妻子漩涡水户成为九尾人柱力。伟大的初代目发起第一届五影会谈,分发尾兽,平衡各村战力资源。」

“我跟你讲过吗?”斑落寞地说,“那一次不是‘死斗’。对我来说不是。”

“讲过一千遍了,老头。”带土挖挖耳朵,对他的悲伤视若无睹。

由于是新编教材,在其下简略地补充说明:「宇智波斑侥幸未死,龟缩地下,于六十年后谋划了第四次忍界大战。」

自然没有详细说,什么斑咬了柱间一口,什么扉间把他的尸体藏起来冰恋,什么斑提前设下伊邪纳岐——这些事只会出现在野史或戏本里。

木叶建村第二年斑就走了,书上只说“因在政治权力的争夺中失败”。

——我被所有人背叛,所以离开了村子。

这是带土给佐助讲的第一人称故事。他不止跟佐助讲过,也跟别人讲过,长门、鼬,乃至对鬼鲛也提了两句。他把自己代入进去,当时的心情却很模糊了:几次的重复叙述让他懂得了斑吗?斑可能也没有考虑过,十几年扮演他,对扮演者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谁会在乎一个小石子心里怎么想呢?

 

书上记载如大伙所知,每一次忍界大战的间歇都不到二十年,短暂的和平也冲突不断。各国的通商贸易、同盟联姻、军事冲突,一步步递进升级。带土翻得烧心,他也有自己想看的东西,干脆从目录快进到了“第四次忍界大战”。

距离当下时间较近的历史事件,通常都会写得详细一些。

第四次忍界大战,历时两天。

「前期的准备工作由宇智波带土与其操控的组织“晓”完成」

书上花了一篇章记叙此事,详细描述了晓的前身(正义的NGO组织)、晓的转变(雇佣兵兼情报组织)、晓的成员与其抓尾兽的业绩。带土的目光在迪达拉这里多停留了一下,一尾三尾,都算他的,还去追击九尾,因此手臂被绞断。好认真工作。

“你朋友?”斑评价道,“挺可爱的。”

“是吧?”

「晓组织被重创,近乎团灭,最终并未收集到八尾与九尾,为引出这两名人柱力,宇智波带土以宇智波斑的名义,在五影会谈发表宣战布告。忍者联军结成。」

其后就是我爱罗的著名演讲,漩涡鸣人和奇拉比加入战场,几个分战场的名字与战况等。提到秽土转生之术时,着重介绍了其副作用与“不尊重死者”,这禁术太容易引发人的好奇,且术的终结归功于宇智波鼬,与其历史形象不符。因此这一部分剧情基本语焉不详。

翻过下一页,有带土和斑先后十尾化的照片。带土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想到当时还有战地记者,死到临头仍在拍照片,带土愿称之为professional。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这一页的最后写道:

「宇智波带土临阵倒戈,寻回了最初的梦想,帮助我方战斗。」

“最初的梦想,”斑意味不明地笑,“这倒是够详细,卡卡西会干涉教材编写吗?”

“我想应该不是,”带土难以启齿地搓搓手,“这是因为忍者联军拽我尾巴的时候,人人都看到了我的回忆。”

“怪不得,前面还说我‘龟缩地下’,原来是从你小子这儿知道的。”

再翻了两页,是辉夜空间的概念图。

「辉夜空间一战,宇智波带土牺牲。漩涡鸣人、宇智波佐助与春野樱(后称新三忍)及后来接任六代目火影的旗木卡卡西最终完成了反杀。」

“这里倒看出他有干涉教材的编写了。”带土说。

“怎么讲?”

“他不抢那个风头。估计是交代过的,编教材的多少要拍着领导人马屁,不会把他放在最后面说,原本可能写的是‘六代目带领三位弟子’也说不定。”带土的手指来回划拉那几个字,顿了顿,又说,“……而且,形容我的句子,也很温和,这是不应该的。”

结合第三次忍界大战的关键节点“神无毗桥之战”,带土在整本书中给人的感觉并非恶感,而是善良的小孩受人洗脑利用,最终幡然悔悟,死亡又给他画上令人唏嘘、具有教育意义的句号。他觉得不该如此,这反而是否定了他未死在乱石中的半身,忽视他曾坚持的意志。

为什么不干脆恨我,彻底唾弃我……

喉咙里生出一种将吐未吐的生理反应,带土连忙灌了两杯酒,勉强压下去。

这一章节的最后,简单交代了宇智波佐助正在辉夜空间内进行的赎罪之旅。

“为什么要赎罪,你带着他做了什么坏事?”斑问。

“天地良心啊,真的没有。”带土大着舌头说,“就杀了个木叶政客?我怎么知道。”

当然,整本书也没提到他俩的梦想(提了带土的火影梦想,使带土羞愤欲死,每一名学生阅读这本历史书,他就将经历一次肉体死亡后的社会性死亡)。

月之眼计划流产前称得上是个不错的梦想,当代年轻人听了没有不点头称好的,教材编写部门却笼统地将其归为“毁灭世界”,或许是出于不想让小孩与反派共情,耽于做梦的考量。

往前翻,宇智波的灭族之夜意料之中并没修正过来:宇智波鼬仍然是屠杀全族的罪人,佐助的弑兄行为算是记了一功。宇智波一族只剩他一人,比起历史的真相,这样看上去不那么脏,不那么让他哥哥的苦心付之一炬。

带土算是比较了解佐助的性格,该小祖宗若是知道新版教科书上写什么,必然要怒发冲冠,跑到教材编写部门闹事,大骂道“只有这件事……”,最终可能还要卡卡西和鸣人来劝说和摆平他。不过佐助更有可能是不知情的,想到此处,带土的面色有些凝重。

“水之国的历史书也没提四代水影被你操控的事。”斑注意到他的脸色,说道,“三代水影施行血雾之里政策,大失败,之后你再次重启血雾之里,全由矢仓背锅,但因为被写轮眼操控成为傀儡君主是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宁可让他就做一个性情大变的暴君。所以你最应该知道,历史书都不是真的。”

斑似乎是想宽慰他,但并不很会讲此类话,显得迂回曲折。

回忆起水影时期的事让带土不那么好受,也可能是酒精作用,他思维发散,脑袋隐隐作痛,感觉魂魄飘到了半空。

“我早就想问,斑,”他以一种思考的动作欺身迫近了一些,“你利用三代水影,布那么大的局,就为了毁掉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指望的我吗?”

“你觉得呢?”斑似笑非笑地反问。

“……我觉得不是,就算三尾真的回到木叶之后失控,也是你乐于见到的。要么木叶伤亡惨重,要么不得不让宇智波人出来操控三尾,族人得以有机会建功立业,改变政局。”

斑不置可否地听带土一顿分析,突然琢磨,他喝了这老些,思路仍算清晰,不知道这些年是否常常喝酒应酬。

“你可以自信一点吧。”斑开口道,“我说过了,我看中你,是因为你很懂得如何爱人。当我跟你说‘写轮眼要一对才能发挥巨大的威力’,你的反应是,既然如此我更要和卡卡西在一起保护我喜欢的女孩,而不是‘既然如此我要把眼睛取回来出尽风头’。小鬼,可能在你是难以想象的,但世上到处都是这种自私又恶心的男人,我见过太多了。”

带土不吱声,轻轻屏住了呼吸。

“而且你说过,‘如果忍者世界是这样,就由我来把它击倒’,对吧。不错的台词,你身体里有向往自由的、反叛的血液……”

“直接说不就好了吗?”带土打断他。

“说什么?”

“说你一开始就很喜欢我,现在是在安慰我。”

斑眼睛乱转:“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带土苦笑一声,岔开了话题。

“你上哪里看过水之国历史书,还有从哪儿弄来的木叶这本?”

“你还有脸问,”斑从鼻子里哼哧,像头不高兴的驴,“还不都是因为你,让我做那劳什子语文老师!”

 

02.

 

此时是四战后两年。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过每一个国家,各国大力发展经济科技文化,通商贸易前所未有地活跃,史称“大变革时代”。

带土开启四战前,在后腰下方处植入了三颗写轮眼,说后腰下方是为了好听点,实际上就是屁股蛋子,如此一来即使爆衣也不容易被发现。他在与小南的战斗中第一次使用了伊邪纳岐,为此心有余悸,把三条命珍重地种在了屁股上。

在神威空间里,斑夺取他的轮回眼时,因他衣衫不整,发现了这个端倪,抬手就摸进他裤子里,挖走了其中两只,装在胸口的柱间眼眶里(柱间:我不想)。

他才说完那些让带土崩溃的狠话,又露出对弟子学业还算满意的表情,捏了一下带土布满疤痕的半脸:“这把戏倒是运用自如,不过我没打算杀你,就给我用吧。”

带土提前设置了转写封印,术与条件一起埋入眼睛,“伊邪纳岐”在“我死后”发动,三只眼睛有细微差别,方便钻时间空子,他也不清楚斑挖走了哪两只。

带土醒来,在及人高的草丛里躺了一会,伊邪纳岐读档了他被共杀灰骨刺中之前的状态,只需恢复查克拉就能行动自如。他爬起来,计划找一处悬崖或大海,跳下去拉几把倒。

在不远处捡到斑完全是意料之中,斑动弹不得,双目浑浊,已然是失明状态。

带土有心将其打得半死,但斑此刻的状态比半死还要糟糕,他犹豫片刻,伸手把斑拖进了神威空间——空间里还有主角们留下的一地乱七八糟的沙子,需要他打扫,带土见了更是心烦意乱,决定杀了斑再自杀。

斑恢复了一点意识,问:“是带土吗?”

带土顿了顿,没理他,走到一个神威方块,拉开了衣帽间,里面都是斑的衣服、武器和大卷轴,从山洞里带出来的。此时是宇智波带土勇敢做自己的第二天,还没来得及拥有自己的时尚衣橱。带土拽出了衣服和枕头被褥,给斑囫囵穿上,又撅着屁股在铁灰色的地上铺床。

这是我勇敢做自己的第二天,带土重复想道。

“是我,”带土说,“我要救你的命,然后杀了你。”

“你会后悔的。”斑闭着眼说。

 

宇智波带土用神威赶路,很快来到了火之国的边境。再过去是汤之国,顾名思义是以温泉闻名的国家,该小国与火之国素来交好,国境线堂而皇之地躺在街道上。这里是飞段的家乡,他曾听飞段讲过:平静安逸,适合疗养。带土抬手结印,变身为一个普通男子,走入边境上的温泉镇,租住下来。

他照顾了斑一段时间,白天斑在神威空间里睡觉,晚上放出来晒月亮。有一天带土给他洗头发,把他弄醒了,带土柔声问:水温合适吗?斑真的有些触动:没想到他竟做到如此地步……他抬手去摸了摸带土的脑袋,感受到那脑袋的僵硬,出于恶心对方的想法,他又说“乖”,而后实在虚弱,沉沉睡去。

带土并非二十四孝好孙儿,他只是担心斑的特征明显,被人目击不好解释,用药水把斑的头发洗直了,那发量真的用去极大量的药水,把他的手也洗酸了。

斑第二天醒来发现了这事,愤怒驱使他拖着病体从床上鲤鱼打挺。不过,人有了目标总精神一些,此后,把带土揍一顿的迫切需求使他身体的恢复加快了许多。

他们的关系在彻底破裂、不能更坏之后,再次进入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状况。有时带土需要搬动斑,吃东西或晒月亮,斑为保持平衡会搂住他的脖子,偶尔眼睛也懒得睁开,脸上的表情是纯然的信任。

每到这时,带土精神上都觉得有点恶心,但身体总是先他一步做出反应:他鼻子发酸,心里感到很委屈似的。这就导致他精神上觉得更加恶心。

斑很喜欢晒月亮,纵然看着月亮会让他念起破碎的梦想与被人算计的愤怒,但月亮也没有做错什么,月光总是很好的。在月光很亮的夜里,他的视力会恢复到不错的状态。

后来斑渐渐可以晒一点阳光,看见汤之国金黄的落日。

 

第二年春天,斑终于行动自如,视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他从夕阳下的躺椅爬起,健步如飞,精神矍铄,向厨房里正在做晚饭的带土逼问道:

“当时救我是为了杀我吗?”

带土见他活蹦乱跳,十分心烦,随口扯谎道:“只是因为不能把你丢在那,佐助很了解伊邪纳岐,如果你被人发现用这术复活了,我也有被追杀的危险。我可不想做逃犯。”

斑哼笑一声:“你都不见得想活吧。”

“我当时来不及取消设置而已,”带土把菜刀砍进砧板,入木三分,他也脾气吊差,抱着手臂算起总账来,“那你呢?当时你已经快成功了,为什么不杀我这个叛徒,你本来打算怎么做?”

“我还能怎么做,”斑哼道,“难道你能给我生个孩子,让地球上世世代代只有宇智波的子孙吗?”

带土听了这话,面无表情,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大概不可以生,斑是那什么劳什子转世,又会阴阳遁,没准他有几分希望可以生。

斑没有得到他恼羞成怒的反应,有点无聊,如实说:“我打算把你放进那个,那个……”

“裹尸布?”带土拔出入木三分的刀,继续切菜。

“……裹尸布,”斑说,“给你早就承诺好的幸福梦境,虽然跟我们想的有些出入,但幸福梦境倒不是假的。”

“那不然呢,”斑又说,“难道你想继续跟我生活在一起,地球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不可能吧?”

他边说边从料理台上拿了刚洗好的草莓放进嘴里。

带土沉默以对,因为他们现在就生活在一起,斑还吃得越来越多了。

斑总结陈词:“我们就是把世界看得太重了,还想做什么人类幸福的守夜人,可笑,以后只在乎自己就行了。”

“你说得对。”带土摆摆手,示意他走开,自己要继续做饭。

 

他们于是稀里糊涂地在温泉镇定居下来。带土曾在雾隐村和雨隐村待了很长时间,这两处气候类似,空气中湿度极高,雨像永远不会停那样下。汤之国温泉镇跟他住过的所有地方都不同,阳光充沛,猫狗众多。这里有两种传闻:一说狗带领人类发现了水源,一说是猫。每一年都有犬猫祭,供狗派与猫派互相辱骂,是十分平静的城镇。

带土取出以前的存款,购置了一处偏僻的小温泉旅店。斑并不十分赞同,但带土说,大隐隐于市,这座城镇最不起眼的就是一家生意不好的温泉旅店,再说别忘了现在是我在养你,I am in charge here! 斑说好吧,都由你决定吧。

变身术,身份证件伪造,上国土部门拿房产证,上餐饮部门取营业执照,用幻术控制办事人员,这一套程序带土非常熟练。在做水影的时候,这些事于他就像吃饭睡觉。

斑有点好奇地跟在他后面,老祖宗此时扎起了高马尾,年轻帅气,随时可以卖去那种店里做头牌,但他目光茫然,常露出“这个东西原来是这样操作”的醍醐表情,像一名对现代科技不太了解的老人,这让带土感到世上仍然有人需要他:别看斑是这么个大人物,离开他简直可以说是活不成了!

那天他们拿了营业执照,正搬入旅店,大街上有小孩高喊:“宇智波斑!站住!”

带土和斑齐齐僵住,若干小孩嬉笑着呼啸而过,是在玩游戏,扮演大坏人宇智波斑的小孩正被正派人士追打,带土反思为什么会以为在叫自己,面色黑如锅底。斑在旁边直乐呵,指给他看:另一个更小的小孩跟在“宇智波斑”后面,被正派人士唾骂“宇智波带土,你也别想跑”。

斑的历史形象分外恐怖,二代目的手笔。他是拐小孩的黑衣人、夜路上的鬼、童话中的狼外婆,如今也无甚改善,只是狼外婆还多了个诓骗来的手下,曾是小红帽人设。

 

旅店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带土雇了几个伙计,分管厨房、清洁与接待,忙时他偶尔看前台,旅游淡季无事可做,又发展了一些爱好,开始研究茶点。这爱好颇有进益,具体表现在深秋时他酿了两大罐桂花蜜,计划用到来年,并发明了一款柿饼加工的和菓子,在稀稀拉拉的客人中广受好评,现在正研制冬天的雪蕨饼,技术难点是如何将椰蓉的口感处理得更细。

带土和斑都养成了进食的习惯,吃点饭总归像人样一点。

斑每每进厨房,就见他坐在流理台边,用小木刀雕刻茶点花纹。绕去正面看,还开着写轮眼。

“你是打算出嫁啊?”他问。

“不懂少说话,你这叫直男癌旧思想,”带土目不斜视地继续艺术创作,使用最近学的新词,“为什么做漂亮点心一定是女性的事,难道男的就不能有这样的爱好吗?”

斑沉默不语,想他在山洞里涂白绝带回来的各色指甲油的画面,那是带土当初为数不多的娱乐。现在为了净手做料理,他已然闲置了这项爱好。

晚上他们偶尔进行亲子活动:同看电视并打瞌睡。即便是这样,带土也绝不会忘了厨房里正在模具中静置的试验品,时常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去加几次料。这“料”常常是白玉粉团、食用色素、一些捣碎的水果浆糊和致死量的绵白糖。

 

“你会点儿什么手艺?”有一天带土问。

斑感到很莫名,告诉他:“老子是打架专家。”

这天他散步回旅店,就看到七八个小孩围坐在房间里,面前放着语文书,齐整地喊:“内轮老师好!”带土在一旁喝茶,缓缓说:学费我已经收了,内轮老师,今天你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

 

03.

 

“其实,历史只记录好听的真相,我在遇见你之前就知道了。”

“喔?”斑似乎没什么兴趣听。

带土反而起了倾诉的欲望,窸窸窣窣地把整个身体转向他:“你知道卡卡西的爸爸?”

“木叶白牙,有耳闻。”

“朔茂叔叔是很好的人,小时候经常给我糖果吃……”带土简单叙述了事件,旗木朔茂艰难的选择与随之而来的阵痛,“他的自杀是不公开情报,木叶高层把这事当作机密掩盖下来,我小时候听到的版本里,白牙是为保护村子战死的英雄。”

“木叶作风。”斑发出刻薄的冷笑,“看起来是颇为仁慈,又兼顾村人的面子和孩子的名声,实际上抹杀了他用生命发出的最后的呐喊。从我听你说的这一点信息看,白牙确实是战死,死在心灵与制度的博弈中,而木叶随手就压下消息,让他的死变得毫无意义。”

带土眼神空洞地看着酒杯。

“怎么了?”斑扒拉他一下。

“没什么,”他抬起头,表情很难看,“发现或许我和你真的是同一种人。”

“以为你早知道。”斑说。

带土是孤儿,最熟悉的父子关系模板正来自卡卡西和朔茂叔叔。他在斑的山洞里点着煤油灯看了很多书,读到一本书里写“自杀行为有一定的基因作祟”,最开始的几年,他经常抽空去木叶确认卡卡西是否还活着。这不是说他自己有多么坚强,丝毫没有想过死——少年人想死是正常的,许多少年人日日夜夜地想。带土在脆弱时也非常想伤害自己,靠肉体的疼痛来缓解灵魂的疼痛,但心脏的符咒会阻止他。

这是宇智波斑做的一件造孽的事:让他无法伤害自己的身体。带土最开始不知道“伤害自己”具体是怎么个界限,做出了一些尝试,他可以在与人打斗时战术拧断自己的胳膊,但不可以拿小刀割手臂,这即是说,他有伤害自己的想法时,就像有一根细线拽住他的四肢,别说自杀,连自残都做不到。

宇智波斑并不知道青少年都是需要自残的。带土猜测这是他自己的青少年时期一直在打仗,身上有足够多的伤,不需要亲自自残的缘故。

带土想,他应该根本就不在乎我吧。

他们各自沉默了一会,斑并不知道孩子过于敏感,思路已经烘托到对岸了,他只顾思考家国大事,捏紧拳头锤了一下手心:“宇智波还是不能停止抗争!”

这就涉及到家族明面上的末裔。

“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佐助?”斑提出,“他一个人在木叶那个鬼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而赎罪,真是水深火热啊。”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带土想。

“你想找事儿就去吧,我不去了。”带土没什么表情,语气冷冰冰地,“反正,你觉得佐助更好不是吗?”

斑对他突然的发难与奇怪的韩语电视剧腔调感到困惑,低头,见他已经把一瓶酒喝空了。

只见带土眼眶湿润,鼻翼翕动起来,胸口呈现激动的起伏,话语也是转了好几圈,从咬着的牙缝里漏出,调子非常委屈:“……你觉得,我做得一点都不好,我长成你不想要的样子,对吗?”

斑说:“啊?”

“我就是这样,”带土自说自话,两朵黄豆大的眼泪吧嗒滚落下来,“我从小就比别的小孩爱哭,以前你不知道吧,从今往后,一遇到不高兴的事,我就会哭,把这二十年的眼泪都哭回来。别惹我。”

斑看着他,眼前出现了重影,一个被自己修补好身体、心脏也因此变得破破烂烂的小孩,和一位喝大了的成年男性。

“你没有长成我不想要的样子,”他不熟练地、有些烫嘴地说,“我不是说了吗,你总是有自己的主意,我觉得挺好的。”

斑的手伸出去,试探着覆盖在带土脑袋上,很新奇似的摸了摸,他在摸那个13岁、躺在地洞床上,同时经历伤口愈合的麻痒与腿骨抽条的生长痛的男孩。带土的表情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大概率是不喜欢),显得有些复杂。这两年,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发量多得就像斑的直系后代。

“包括想做火影,也不丢人。”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补充道。

带土瞪了他一眼,眼睛像涨水的池塘。

“瞪什么,这事我可没说错,你对火影有一些错误的想象。”斑指出,“在你的想象中,火影只是一种枯燥的工作,要办公椅坐穿,不停地批改文件,但其实背后的脏事还够做的,那文件里密密麻麻都是吃人,不比当坏人轻松。”

带土皱眉,明显地挺直了背。这是他在担心卡卡西。

斑撑脸看他,眼珠子灵活地转动。

“不用这么担心,据我观察,旗木卡卡西应该是很有政治手段的。而且做得不错,他在完成你想要的世界……或许这真的是他的寄托,他想塑造一些什么,就需要手握权力。”

“你不要再说了。”带土想伸手握住他的狗嘴。

斑也变得尖锐起来。

“他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我才看了一个晚上就知道。”

“有什么意义?”

“不要用有无意义去否定别人的喜欢。”

“跟你没关系,你又开始摆师父架子了!”带土呲哇乱叫。

他死了十八年,复活一天,又立刻死了。这是最合适的,对所有人都好,他活着,战犯的处理问题反而要给卡卡西添麻烦,成为他的政治弱点。

带土许久之前跟鼬聊天,也谈过“虚假的历史”这一话题。宇智波鼬,最虚假的历史本人,讲述起“我在暗部有个人不错的前辈,他小时候,同伴接连死了”。带土心想我的老天,怎么话题突然来到了这。鼬浑然不知,继续说:一直到他二十岁了,暗部人茶余饭后还在说,他为了完成任务连同伴都杀……我也直接问过他。带土被勾起了心中的小虫子:那他怎么回答呢?

只说他绝不会再让同伴被杀了,鼬说,想必当年的事另有隐情,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解释,自虐一样提醒自己吧。

此时的带土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解释。卡卡西捏出了小孩可以做选择、忍者可以流泪的世界,他还想要多看几眼。

“摆师父架子?”斑进入老头传道状态,絮絮叨叨,“在教你的时候,都是打指导架,我没有经常揍你吧?你猜是为什么——因为揍你实在太简单了,面对太弱小的东西,人很容易失去控制,无意之中变得暴虐。”

“怎么,你还少暴虐了?”

“听我说完,”斑示意他安静,“但是后来你长大了,不弱了,这种无意中变得暴虐的情况却不增反减。”

“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咯?”带土出离愤怒。

“嗯,差不多吧。”

 

宇智波斑在那些长时间的幻术里教了他一切,体忍幻、六道之术、阴阳遁,还包括接吻、做爱。过了约半年(幻术世界里至少有三年),斑拔了自己的管子,决然地死了,时间没有流动多久,带土仍然保有初吻和初夜。

在幻术里他们上课,写作业,练习忍术。那是带土上过的最高强度的补习班,他痛苦不堪,纯白的空间逐渐被上课需要用的东西填满,斑创造出小河、木栈道、武器柜、石桌和书架,两棵树和挂在树中间一张供他休息的小吊床(从来没有一个成年男性给他做这样的东西,秋千,吊床,帐篷,树屋……统统没有)。

在那时,斑的满意是一件让他隐约感到喜悦的事。斑在他吐出一个巨大的火球,熟练操控锁链或者流利背出成语时露出细小的笑容,斑让他仿他的字迹,让他穿上他的衣服转一圈,还蹲下来用自己的眼睛让他练习带眼轴的完整的抠挖,如果带土做得好,他也会笑起来,像一阵风。

十四岁时带土打算斩断这个世界的因果,却自相矛盾地为挣得斑的满意更加努力,像亲近他素昧平生的父亲。

长辈太容易在亲密关系中掌控一个小孩。他懂得了这点,却不可避免地从斑身上期待一点东西。总归来说,也不很多,而且早就被狠狠地碾碎了。

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有一件我刚刚发现的事,你是不是很需要被夸奖?”斑露出发现了新玩具的神情,“带土,我觉得你很多事都干得不错,你很有主见,茶点也做得很好吃。”

带土实在难以忍受,哗地站了起来,看架势是要大喊大叫。

 

04.

 

是时,外面爆发一阵无法忽视的喧闹,里屋的几个客人也奔了出来,挤着看热闹,他二人愣了愣,也从诡异的气氛里脱出,溜达到门口去瞧瞧。听人群议论,原来是《亲热天堂》系列电影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取景。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许多黑幢幢的影子,打光板和收音海绵,男女主角的轮廓在树下依偎。

带土与斑互相搀扶着围观了一会。带土颇感无聊,说:“好冷,我想去买红豆汤。”

但是他已经站不住,像一滩泥刷在墙上。

“我去吧,你等着。”斑说,而后换上鞋,破开人群,往红豆汤店去了。人群像被他划开了一道伤口,又迅速熙熙攘攘地恢复原样。冰冷的空气让带土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突然开始担心斑一去不返了,这并非担心斑要为祸人间(比起他自己,斑反倒没做什么为祸人间的事),只是突然生出一种小孩被遗弃在垃圾桶的惶惑来。这一次,不是他没有抛下斑,而是他们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斑其实早就应该抛下他。

如果不反抗,他对斑来说就真的只是棋子而已。反抗了,他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战场上,斑的所有反应都指向这一点。

大概真的喝多了,那些画面历历在目。带土转身进屋,洗了个热水淋浴,冲掉脸上湿乎乎的泪痕,他很不高兴,这种不高兴主要源于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

 

带土擦着头发出来时,斑正把红豆汤放进漂亮白瓷碗。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斑露出不知道拿他怎么好的表情。此人在此刻不知为何充满柔情,完全是长辈姿态,在十尾上,他也是这样带着笑意观察带土,带土颇感头皮发麻,把脸埋在碗中苦吃。

等他吃完,斑伸手搂住了他,开始脱他的衣服,带土洗完澡只穿一件青灰色浴衣,很简单地露出了大半个肩膀。剖开他的衣服像掀开一盒牛奶可可双色冰淇淋的盖子,赤裸温热的皮肤碰在一起,触感很异样,带土往后缩了一下,斑亲吻他有点冷的颈窝。

“你干什么?”带土问。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斑顺着他背上被劈砍似的两种颜色交界的痕迹摸下去,像故意踩在温泉镇街道上的国境线。

“我不需要。”带土别开脸不看他,如实说,“有几年是出去鬼混过,后来觉得不必做多余的事,尝试了戒色,就一直不太需要了。”

他又平静甚至礼貌地问:“是你需要吗?”

斑可以说是气得七窍生烟,在他的生命中,一贯奉行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一准则。但眼下的带土似乎深得此项真传,让他也尴尬了起来,恨不得将其强奸了事。

“没有。”他把带土的衣服拉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宣告,“我以为你会想做。”

带土冷静地说:“睡觉去吧。”

他们又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历史书,感到实在添堵,像拎一块臭抹布那样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次日带土醒得很晚,斑让厨房给他留了饭,正在起居室看午间新闻:五代目水影照美冥访问木叶村,与六代目火影卡卡西商谈罪犯的引渡事宜,二人在木叶新开的舶来餐厅共进午餐,相谈甚欢。

“带土,快看,”斑饶有兴致,“我突然发现他们两个不是很适合结婚吗?年龄相仿,男才女貌,照美冥实力也不错。”

斑的新爱好是不时刺挠两句他与卡卡西的普通小学同学关系,带土已经懒得生气了,瞥了一眼屏幕,平静地从锅里舀出浓汤。

电视上开始播放木叶风光。汤之国的普通城镇对于那两天两夜的忍界大战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带土听镇上的人说,这里在火之国边境,算是有点危险的,当时收拾了细软,谁知还没出发,战争就宣布结束了。

电视里的木叶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样子。让他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被遗弃的感觉。

“喂,斑。”带土说。

“干嘛,小兔崽子,对长辈讲点礼貌。”

带土充耳不闻,对他说:“我们就这样活到死吧……你看,现在我们生理年龄相差也不多,应该可以一起死。”

斑觉得他很好笑,像一千零一夜里讲故事的女人,为了困住滥杀无辜的暴君,一夜一夜地陪伴他。带土紧张思考时的动作没变,是用牙齿撕扯自己下唇的疤痕。他在地下刚醒的时候,那里还有很大个裂口,后来才缝上,斑在小孩清醒的情况下给他的嘴做了针线活,也没有条件麻醉,小孩痛得眼泪口水一齐流到他手指上。那时候他托着带土发抖的脖颈,感到手里掌握着世界上最脆弱最容易折断的东西。

他注视着长大的带土啃咬那一处,心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讲呢,”斑拖长声音,“我也不是那种能够安分的人。”

带土露出谴责的目光:“总而言之,我会看守你的。”

他用自己织一个牢笼。

“好吧,”斑十分勉强地说,“暂时还没有什么事可做,先听你的。反正是你养我,我就待着看看,你的卡卡西能把这和平维持多久。”

“你立刻停止说‘你的卡卡西’,否则我们之间就没有和平。”

 

下午两点,内轮老师有一节语文课要上,一点五十分,孩子们鱼贯而入,因为这名语文老师凶神恶煞,会把迟到的小孩活吃了。

起初,斑以为带土弄来了一些有资质的孩子,培养起来造反,几次课后发现竟然真的只是教语文,而且和平年代的普通小孩挂着鼻涕,目光茫然,学习速度比不上山洞里的笨小孩带土一个脚趾,他又对生活失去了希望。

在斑上课的时候,带土绑着头巾忙忙碌碌,像一朵旋转的大丽花。

他探头进来跟孩子们打招呼,而后又虎虎生风地走了,快速地穿过长廊。这是因为天气很好,要晒每个房间的被子,拿藤条编成的拍子一寸寸拍打被面。斑似乎缺乏这些生活常识,很让人担忧。在这个家里,带土已经是顶梁柱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