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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晰】Young and Beauti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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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好像商场里的精致人偶。

王晰坐在床上的时候想,妻子穿着浴袍在梳妆台前,熟练地拧开一罐罐昂贵的护肤品,红的蓝的绿的瓶子,妻子总是相信这些琳琅满目的瓶子能挽留住不会停驻的东西,她仔仔细细地拍在脸上,对着眼角一条新长出的细小皱纹皱起了眉,她低声骂了一句,拿出手机预约了明天的美容院,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确定最后一丝微小的缝隙都没有放过以后才又略微放下了心。

谁会不害怕年华不再呢?女人总是贪心的,要永远年轻,要永远美丽,要永远被爱。而她也坚信,如果要永远被爱,她就要永远年轻,永远美丽。

她躺上床,依旧是风姿绰约的模样,各种精华乳液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极尽奢华娇艳,王晰努力回想,怎么也无法把记忆中怦然心动的那张青涩的脸和如今的她对上,他翻过身,低下头想吻他,却又被她用手轻轻巧巧把头偏过。

“脸上还敷着面膜呢,等会儿”

他停住,默然。

她拿着手机坐在床头,刷着短视频app不时发出愉悦的笑声,那些bgm很刺耳,不时拉锯着他的神经。

“这人的鼻子老假了。”

“嚯,我跟你说,这女的特别没劲,我上次见过,都是去酒店蹭地儿拍照。”

“诶,上次让你给我订的那项链到了,下回咱两一起去店里拿记得”

她笑着,脸上的皮肤在层层腻腻的液体包裹下耀眼地白皙。
王晰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有些迷惑,从前他会跟她一起笑,怎么如今他笑不出来了呢?她丢了那一幅青涩的骨头架子,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装扮里,他都快看不清她的样子了。

时间到了,妻子洗掉了面膜,鬼使神差地,他问,能不能晚上什么也不要涂。他许久没有闻到过她身上除了化工品味道之外的东西了。

妻子白了他一眼,说,“那怎么行?”复而又咯咯笑起来,“亲爱的,我的这张脸很贵的,一刻都不能松懈。”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栋房子里的装修是她一手装扮,如她的名字一般要处处金银闪耀,好似人世间人人艳羡的浮华梦境,她天生就要尊贵,她天生就应该被极尽宠爱,她喷上睡前香水,关了灯,给了他一个充斥着甜腻腻玫瑰香气的拥抱。香气铺天盖地,锁成了温柔的牢笼,将他包裹成了茧。

直到她固执地挽着他的手入眠,梦里玫瑰变成了荆棘,他被扎得鲜血淋漓。香的甜的花腐烂成汁,蜿蜒着流到脚下,他开始窒息。

从前一无所有时,他不信命,沿着华山一条道要登顶,后来娇妻稚儿在侧,他也以为他终究是这一趟苦尽甘来旅途的胜利者,命运多会开玩笑,他是歌者,他为理想,为艺术活着,可入世一趟偏偏要他把红尘万丈都体验个遍,要他遇见另一个不染的灵魂,成为他的天上星,水底月,带他窥见他未曾窥见过的人生。

可悲的是,他想要留住天上星,想要揽下水底月。

他无法不想念周深身上干净的气息,不是任意一种高级香水可比拟的味道,是阳光,是雨水,是晚风,是纯粹本身,笑起来眼角的细纹会细细荡漾开,他喜欢微闭着眼,拉着他的手,在旁若无人地哼着曲儿,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
“这人间,苦什么?怕不能遇见你”

“这世界,有点儿假,可我莫名爱上他”

 

他一遍又一遍唱着,“是否你走过我身边,恍恍惚惚一瞬间”,宛如杜鹃啼血。

微笑着的男孩,哭泣的男孩,撒娇的男孩,沉默又绝望的男孩,如同电影剪辑的画面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闪现。

梦里的天色似乎总是灰暗的。雾气在树梢顶端缭绕,明明斑驳的绿色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风吹得摇晃的草丛中,周深独身走在深深浅浅的绿色里,回头望向他的瞬间,眼里好似充斥着不能被爱的悲哀。

 

他从梦里惊醒,凌晨的北京,妻子一动不动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无名指上的钻石闪耀,她问,你刚刚在唱歌?

“是吗?我在唱什么?”

“好像在唱戏曲儿”

她皱着眉说,似乎是不解为什么他会在梦里唱这些老掉牙的玩意儿。

他闭上眼,松开了手。

“吵醒你了”

妻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转过头亲了亲他的脸,

“睡吧,爱你”

他点头,说我也是。

灵魂在黑暗中无声漂浮,王晰突然觉得他的爱是也是华丽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02.

周深好像是水做成的。

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在他身下哭得一塌糊涂,从里到外都在流水,王晰甚至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滩温水之中,周深一直在哭,却用那双细长的腿死死圈住他的腰。他夹得他进退两难,王晰皱紧了眉头,低下头轻轻哄他,“深深乖,放松点儿。”

周深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冷汗直冒,像是被利刃从身体里剖开,一场两个人都没有经验的性爱,他唇上血色尽褪,疼得好像在受刑,虽然实际情况确实跟受刑也没什么区别,但王晰还是不想让他太痛,温声细语地贴着耳边让他别怕,身下动得缓之又缓。等到周深终于从这痛里解脱出来,两个人都变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周深第一次关于情欲的体验,就是无边无际的痛里包裹着爱,他要很爱很爱很爱这个人,才可以放弃一切躺在他身下,为他打开身体,然后狠狠地痛。是飞蛾扑火,也是甘之如饴。

事后王晰和他接吻,他抚摸着情人的脸喃喃,“晰哥,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皱纹更好看。”

王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逗他,“怎么,哥现在很多皱纹?还是哥年轻时候不好看?”

周深靠着他的肩膀比了个手势,“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以前的你遇到我,估计我们俩都会看到对方就掉头走开。”

“你是说,从前的那个小土豆吗?”

周深大囧,狠狠地掐了他的腰一把,“走开走开”

王晰“嘶”地疼出声,连连求饶,又转身把人压在身下仗着体型优势狠狠欺负了一顿。

到最后那把嗓子又变得破碎,明知道周深是第一次,但他到底没忍住要了他一遍又一遍。
他原本以为,对着男人他会有心理障碍,但周深只勾了勾手,用那副嗓子轻柔地喊了声“晰哥”,他就硬得发疼,性爱性爱,需要的是爱。而不是性别。

一场情事到最后,他看着周深累极了的脸,素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温柔落下的月光。睫毛颤抖着,在他怀里缩成一小团,他将他的手握住,握着指尖一路放到心口,心突然就软得不像话,应当是月光太温柔,才会情不自禁在那一刹那渴望白首,

“深深,以后你愿不愿意陪着我长皱纹?”

王晰没有敢问出口,这句话要的代价太大,周深的前程又那样光明,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东北人,此时此刻也终于明白了患得患失的滋味。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03.

竹子来后台大闹的时候,王晰很平静,他从没打算瞒着妻子,也明白这根本瞒不过妻子。他们回了家,而他准备好接受一场审判。

妻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子,她现在看起来平静了很多,甚至慢悠悠地削起了一颗红龙果。

她说王晰,你这是在打我脸呢?就那么一个乡巴佬?

她冷冽极了地眼神望向他,“这圈儿里人,多多少少都沾着点儿毛病我知道,但是你——”

“你凭什么!”

她咯咯冷笑,长长的指甲划过他的下巴,“你说说,你凭什么?”

王晰半跪在她面前,凝视着她的脸,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否认,我也愿意承担任何后果,竹子,我们离——”

“离婚”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妻子的尖笑声打断。先是笑声地尖笑,复而又变成大笑,最后妻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全身都在打颤,她边笑边用刀子指着他说,

“你知道吗,王晰,你朝我上次单膝下跪,是跟我求婚。”

他愣住了。

妻子还在继续笑着,那颗火龙果被捏成了一团血红的汁,蜿蜒着顺着手臂一滴一滴滴下,恍若握着的是一颗爆裂的心脏,

“你以为结婚证是什么?”

“是几句酸不拉几的我爱你我愿意?”

“不对,是活着,是我是你病危通知书唯一能签字的人,是死了,我也是要跟你埋进一个坟墓里。”

她注视着男人惊骇的瞳孔,从心头升腾起悲哀而尖锐的快意,手里的尖刃停留在胸口一厘米,她站起身,坚定坚决地贴着他耳朵,一字一顿

“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婚。”

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04.

竹子将所有的财产都转移到了她的名下,王晰任由他折腾。这是他亏欠的东西并不在意,竹子和他在律师事务所会面,她手指上的婚戒闪耀得刺眼,见他没戴她也只是冷笑一声,她说王晰,你心不在我这里,没有关系,但是我的东西,只能是我不要,别人想都不要想。

王晰放下眼镜看着她,“这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你早知道的,没有他也是你我之间的问题。”

竹子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撩了撩头发对他说,“对,是你我一早的问题,但那又怎么样呢?到老,到死,你可以走,但是你们都别想再合作,也别想再同台,离婚?不可能。”

她慢慢站起身,落地窗外的阳光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她站在阴影中笑得甜蜜且慵懒,“我诅咒你,王晰,我祝你们,不得好死。”

 

05.

其实王晰从没想过这辈子会为谁叛逆至此。

他和竹子之间更像是一场人生的慢性隐疾。

起初为生活所困的时,只要她在身边,他便会安心,他们是恋人,会互相打气,互相鼓励对方,在隐秘角落打电话偷偷叫对方一句“宝贝”的恋人,但没有人永远停留在原地,恋人到夫妻,匆匆走向婚姻的人就像缓慢进入了冗长的疼痛,说不清是从哪儿开始不对劲,细碎的生活碎片源源不断地插进身体里,开始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似的疼,到最后又进入了漫长的麻木期。

年少时他是怀着英雄主义浪漫冒险的骑士,妻子将他带入生活里,等到他几乎已经被生活打磨得通透,而周深又让他重新变成了那个骑士。

从前对自己说,你要做英雄,你要去实现很多很多梦,等到中年回首,才会不甘心地承认,原来英雄不是人人都可以。没有人会永远年轻,但年轻人永远都会有梦。

周深给了他这个梦。是他的出现,才让他无比渴望岁月对自己宽容些,再宽容些。

他还记得飞机飞向北京天空即将落地的那一刻,周深握着他的手,他说,“晰哥,以前我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你知道我最害怕什么吗?”

“怕飞机出事?”他问。

周深摇摇头,说,“我最怕降落的那一刻。”

“起飞的时候我不害怕,在路上我不害怕,唯独怕失重落下来的时候。”

“为什么?”

周深皱着鼻子,“感觉自己,就像死了又活了一遍。”

“瞎说什么胡话,自己呸呸呸”

周深嬉皮笑脸地跟他闹,世界在极速下坠,灵魂也跟着失重,而周深握紧了他的手,小声说,“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王晰回握住他的手,说,“不是的深深,是我们要长命百岁。”

“我会陪你一起变老的。”

他小声说。

这句话被淹没在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

 

06.

直到她去世,周深都没有见过王晰妻子的一面。

那一年的洛杉矶,气象台天天都在播放着暴风雪预警,像是等待迟暮的人的一场审判,大洋彼岸的空气冷得沁人。

周深穿着黑色的大衣,在墓地的边缘见到了那个孩子,多年前,牙牙学语还要靠着王晰才能走得稳当的孩子。一转眼,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从青少年时期就和母亲来到了美国,听王晰说,如今事业和爱情都落在了这里。王晰站在她身边,黑色的羊绒上沾染了白色的雪,知天命的年纪,女儿的轮廓像他,五官却更多继承了母亲的模样。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段呼应的人生,静默地为逝者献上一束花。女孩和父亲说着话,突然目光一转,视线转到了他所在的方向。冷冷的视线,他呼吸一窒。

她和父亲说了几句话,便朝他走过来。

周深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起来。时至今日他也背着罪,他们三个人之间,最无辜受伤的,他最愧对的这个孩子。那个小时候睁着一双圆圆眼睛,缠着他唱冰雪奇缘,一口一个小周叔叔的小女孩。

记忆中那个要他抱抱一路跑来的小女孩,如今面容冷肃地朝他走来。

周深轻轻闭了闭眼。

“好久不见。”

女孩站在他面前开口。她淡淡地说,“你好像很怕见到我?”

“不,我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你,芒果儿”

女孩微微一愣,嘲讽似地笑笑,“好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小周叔叔。”

四个字,轻而易举地刺痛了带着记忆的神经。

周深缓缓伸出手,低下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对我说的?还是对我妈说的?”

“我——”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么多年了,我早就知道了。”

女孩突然向前多走了一步,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我妈到死都在说,她没活过你们,这是她最恨的。”

周深一时哑然。

女孩复而摇摇头,目光投向灰色的天空,睫毛上颤抖着落了雪,他听见女孩说,“我小时候跟妈妈来美国。”

“来了这儿以后,她从来不笑,后来王晰也来了,我更愿意跟他待在一块儿,他送我去上学,陪我去公园儿,还会带我去游乐场,虽然我妈不笑,但是我以为,我会永远快乐下去,直到我知道了你——”

“他总是趁着我不缠着他的时候对着手机说话,他明明和妈妈是夫妻却不会睡在一个房间,我们三个人,明明那么完整,他的眼睛里却总是那么难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周深痛苦地闭上眼,他试图开口,女孩转过身,“直到某一天,王晰走了,我妈妈日复一日地变得歇斯底里,我都快忘了,小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了。”

“我是恨你的”

她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我好恨你啊,小周叔叔。”

多好笑,小时候那么疼爱她的人,却又一手带走了她最爱的人。最可笑的是,她却生不出太多的怨恨。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变得苍白又虚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我质问过他,为什么会是你?”
“他没有回答我,他说我长大就明白了”
“还说你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叛逆”
“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她看着他顿了顿,注视着他苍白的脸,缓缓说,“可我好像也没有那么恨他了。”

在那一天到来后,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恨他了

在记忆中,母亲的脸色阴沉多过于笑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即将凋零的花朵,枯瘦苍白的手臂紧紧抓着她,连说话都吃力,她抬起头说,“我好不甘心,芒果儿,我好不甘心”她只能同样握住母亲的手。

王晰在她身边时,两人更多的是沉默,母亲着魔一样盯着他手指看,那双手依旧修长而整洁,只是不再有如她一般深刻的戒指印记。于是母亲尖叫着让他滚,王晰任由她打骂,像哄小孩似地轻声哄她,要她吃药,要她好好听医生的话。她实在是不想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去楼下买张报纸坐着一看就是半天。

母亲病情后期,各种乱七八糟的化疗让她变得再不像从前美丽,脾气也变得更加糟糕,但王晰一直陪着她在这里,陪着她应付一件又一件棘手的事,他依旧是那个稳重的,给予她力量和后背得父亲,但疾病从不会因为人的努力而痊愈,等到心电图终于变成一条直线的那一刻她扑在父亲怀中痛哭,哭这一段痛苦母亲终于走到了尽头,哭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半生从此尘埃落定。

母亲在病床上被层层叠叠的白包裹着,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再无生气。她知道母亲年轻时是演员,也曾在舞台上煜煜生辉,但岁月和疾病已让她在最后变得不再体面和美丽,甚至面目全非。

但父亲对她说,“你知道吗宝贝,你没有见过妈妈年轻时候,那时候的她,真的很美,很美。”

“到死,我也觉得她依然很美。”

她愣住,她曾以为父亲和母亲拉锯半生,彼此在对方心目中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她想过千百种父亲的反应,但她没想到,父亲的句点,却画得如此温柔。

“我希望你知道,我和你妈妈,曾经真诚地相爱过”

“你是我和她在这世界上最感激的礼物。”

“你没有后悔遇到过妈妈吗?”她颤抖着问。

父亲摇摇头,坚定地开口,“从来没有”

她蓦地泣不成声,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爸爸,我恨了他一辈子,但是你要知道,他一直很爱你,别恨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母亲拉着她的手,闭上眼溘然长逝。

 

“他年纪大了,你自己照顾好他,我不会再跟你们见面了。”

周深听见女孩的声音穿过风里,他惊愕地抬头,只看见女孩决绝消失离去的背影。

雪中有人撑着伞走来,那人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清晰,王晰向他走来,伸出了手。

“刚刚芒果跟你说什么了?”

周深摇摇头,接住他的手,“她说,要你保重身体。”

“好——”
王晰没有拆穿他这小小的谎言,将他们的手放进自己兜里。

“等到春天,我们再一起回去。”

“不行,得早点回去,猫再放在大龙哥那儿都成他们家的了”

“也对……”

“人老了,就想早点儿回去”

……

—f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