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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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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荫山左手拿封条,右手拿胶水,靠在车上对龙文章喊:“东西搬完没啊?搬完我贴条子了。”
门口除了他的揽胜还有一辆货拉拉的面包车。孟文禄好事办到底送佛送到西,不仅让迷龙一家团聚了,还给他们在小学边上租了个房子——当然,他也没好心到买下来的地步,就是把租金谈低了点儿,以展示自己地头蛇的本质。顺便喊了个货拉拉,趁着书店被封,无缝入住。
昨天是入学参观日。迷龙本来不想让他们掺和,结果还是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冲到了学校。小学大门开在条巷子里,那叫一个人山人海红旗招展。上官一身青花瓷绸缎裙挤在其中,死啦一看便说:“咱们赢了。”
虞啸卿无语:“你当是选美比赛呢。这还得有考试。”
还好雷宝儿算聪明,从迷龙笑呵呵的大傻子样来看,自家孩子表现不错。出来后烦啦问考了些啥,雷宝儿答:“让我读了一段书,又算了些题目,还问我家里除了爸爸妈妈还有谁。”
“那你咋答的啊?”
“我说还有好多我喜欢的哥哥们。”
唯一被喊哥哥高兴的是孟文禄:在这个年过三十的时间点上还能被喊一声哥哥,他着实是赚了。杜荫山苦笑,对虞啸卿说:“咱们这还年轻了呢。”
虞啸卿有些触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没人这么喊我了。你都不喊我叫哥的。”
兄弟气氛一哄而散,杜荫山翻白眼:“那是,我怎么能让你占便宜了。”
他们都送了雷宝儿礼物,这时候迷龙正在往后备厢塞这些东西。他看到龙文章和孟烦了扛三个大箱子出来,没等开口就呛回去:“哎前几天我要你去跟人那老板商量把这书给收了,你怎么就不听呢?没空!自己想办法!”
龙文章哪管他说什么,最小的纸箱先挤上了车,还拉过烦啦给他当人肉挡板免得迷龙一暴躁把箱子摔破了:“就这点儿了!就这三个!其余的我都不带走的。”
迷龙一手扯孟烦了衣服一手扒拉那个纸箱子:“那是,我都不知道您大爷这几个箱子哪来的,一个顶五个!我家里住三口人,还得再加个烦啦,哪来这么些地方给你放书啊,你去找小孟吧,我看他跟你关系不挺好的吗,那天喝酒都一起喝到在地上打滚去了。”
杜荫山差点笑出声。龙文章瘪嘴,就跟身边的狗肉一样一样:“喝多了,别计较。”
他见迷龙的态度有所松动,赶忙添油加醋:“这书太重要了,我不能随便丢的。”
上官和雷宝儿从阁楼下来,一人拎着个大包,迷龙也想赶快走,嚷嚷道:“我知道!不就是你那相好儿的东西吗!你追你相好的,跟咱们有啥关系啊,怎么还侵占他人资源的呢。”
龙文章也有点恼火:“嘿,你照结婚照那天还扯坏我一件白衬衫呢!那衣服我穿了个七八年,你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就穿走了,还带个破烂回来。前几天又白搭进去一件,真是养你个白眼狼。”
“这不是舍不得衣服套不着狼嘛!再说了,你和你相好儿,跟咱们这是一回事儿吗?”迷龙抱过雷宝儿扒拉孟烦了,结果这书太重了,他不小心真使上了劲,烦啦那小胳膊小腿又没拦住,一整箱书稀里哗啦倒下来。箱子摔破了,里面全是虞啸卿的那些绝版书,被包的好生生,还不知道从哪搞来了泡泡纸。
龙文章赶忙去捡,就差要和迷龙打一架。迷龙也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雷宝儿放下来,去研究那个合不拢的破纸壳。两人蹲在地上打嘴巴仗,谁也不服谁。直到龙文章听到雷宝儿对着杜荫山的车喊:“虞叔叔!”
迷龙赶紧把最后剩下的几本扔到他怀里:“你相好来了,我先走一步。”
虞啸卿一直坐在车后排。他摇下窗户,冷冷地看着不知所措的龙文章。只有雷宝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小孩没义务去读大人的空气,问上官为什么还不走。直到虞啸卿下车大步流星往老屋的方向走了,杜荫山才指指那边:“人跑了。”
龙文章把书往杜荫山怀里一放:“我又不是瞎子……等会回来拿啊!”

龙文章紧赶慢赶,不晓得虞啸卿是个什么态度,只好一直尾随其后。走到他老屋窗前的梧桐树下,虞啸卿终于耐不住性子:“你什么意思啊?”
“我……”龙文章不知道他在说哪件,“我什么意思啊?”
“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虞啸卿气极反笑, 转回身拍拍龙文章脸蛋。被打的那位生怕又是巴掌,赶忙抬手捂住脸,委屈巴巴跟狗肉学习眼神攻击。
龙文章决定先避重就轻:“我怕你打我。”
“说的我好像经常打你一样。”
“打人重质不重量……哎别打我好歹要靠脸吃饭的,不然那小姑娘都不到我这来买言情小说了。”龙文章看虞啸卿又抬手,赶忙找补,“书的事情,是我不该瞒着你。”
“是卖不出去?但是迷龙说有人想买。”
“有人出过价,挺高的。”
“那你怎么不出手啊?”
正午,太阳哗啦啦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他们淹没。龙文章莫名觉得有些热,但背后和手心都是一身冷汗:“我没想过卖。”
他看虞啸卿等着解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些,所以我都留下来了。本来打算是放到迷龙家,然后你想拿就来拿的。结果迷龙那小子……给我变卦……”
“等会,为什么放在迷龙家?”
“因为迷龙住这儿啊。又近,还能给雷宝儿普及学前知识。烦啦要重新考大学,他准备和小醉出去住了。”
“那你呢?”
虞啸卿恍恍惚惚,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这次真的给了龙文章一巴掌:“无耻。”
“我不是那个意思,”龙文章的脸上缓缓浮现一片微红,“你是觉得我把你甩开太无耻,还是觉得我做人太无耻?”
虞啸卿答不上来。他在期待,但显然这种期待要落空了。
“我不是在……利用你。我没必要去利用你。事到如今,再说些很真心的,你也不会相信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虞啸卿提起一口气,再长长吐出来,他脑仁跳着疼,“换句话,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
“这不是……你在不在乎的事情,”龙文章百口莫辩,“你相信我,是好事。你在乎,也是好事……”
“那为什么好事不能成真?”
“因为……因为我知道你和我都不在乎,但是有人在乎。”
“哦,搞半天是因为别人。”
“啸卿,啸卿啊,我又能怎么样呢?我现在一无所有,难道还怕别人说我什么?”
龙文章的喉结上下一滚,“别人会在乎你的。”
虞啸卿被当头一击。除夕那天上官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轰鸣:“你不值得。”
“我有什么值不值得?又有什么在不在乎?”他自言自语,下意识要掏手机给唐基打电话。龙文章见势不妙,扑过去把他的手机抢下来关了机,顺势抱住他。虞啸卿的衣服上有股好闻的皂香,龙文章把脸埋进他前襟:“迷龙的事,是我强求你的。真的很谢谢你。”
“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就是说一句。你值得。”
虞啸卿反手也抱住他。门口择菜的老太冒头来瞧这个她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儿。
龙文章说:“我下午的车票。”
“嗯。有困难给我打电话。”
“没钱续手机号套餐,停机了。”
龙文章努力傻笑,抬头看虞啸卿眼睛,“但愿人长久。”
虞啸卿沉默,没松手。

书店被贴上封条一个月后,整条街所有的现有老房子全部被爆破拆除。虞啸卿站得老远,看到自己的过去化作一片废墟。回家的时候去迷龙那儿搬回了自己的书:他在家里整理了一个周末,好容易才腾出空地来放置这堆遗物。
不过他找遍了箱子,也没找到他那本破破烂烂的茅盾。书搬回来后,虞啸卿买书的频率逐渐减少了,一是确实没时间看,二是家里实在放不下,又不好拜托张立宪他们。唐基退休前,让他考了一次选调,托了把关系,把虞啸卿调去了省厅。虽然有了个新的仓库,但他确实也没再提起过买书的兴趣。过年的时候杜荫山送了他一个Kindle,最后依然逃不过泡面盖的命运。
唐基退休第二年便在梦中去世,虞啸卿便更少回故乡。清明有空便回去祭祖,反而有时间溜达到老屋附近去买糖炒栗子。城区改造完全竣工,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头粉刷一新,一个颜色一个模板,看多了审美疲劳。鱼摊肉铺和卖菜的流动小贩都被赶去统一的菜市场里,再也不会有人行道上血淋淋宰黄鳝的不适应场面。但虞啸卿猛然对这簇簇新的一条街有些不适应,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高中最终没有拆,但为了带动郊区的房地产经济,还是整体搬迁到了城北。原来的高中地盘让给了一所合并的职高,街边的小门面随之关了不少。小醉打工的小碗菜倒是坚挺,但听说烦啦前几年通过成人高考一路考进南方一所211,小醉也跟过去了。
这些都是杜荫山在邮件里告诉虞啸卿的。不知道是不是高中搬迁的事情触动了他,杜荫山在项目结束后立刻辞了职,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说服了孟家,出国读回了他的历史专业,然后留在那边找了工作。孟文禄继承了孟家家产,搞得还不错,业务扩张到北上广深去,去年在国外和杜荫山结了婚,顺便敲诈了虞啸卿的份子钱。
雷宝儿进了对口初中,说是拿了虞啸卿那所高中的A类协议。他在诊所门口遇到上官时,上官满是高兴。虞啸卿想起来迷龙,问最后怎么判的。上官说多亏了小孟的律师和当时院子里的大爷大妈,判的是过失伤人致死,五年有期徒刑。不过迷龙表现好,减了半年,现在已经出狱,开了个东北饭馆,主打菜是猪肉炖粉条子。
上官说,等雷宝儿读了高中,他们小俩口打工挣的钱也够在高中附近付个首付了。之后辛苦是辛苦点,但还是孩子上学重要。她告诉虞啸卿,去年春节,职高里有几个小年轻在街上吃宵夜,因为一个女生动了刀子,当场捅死一个。现在这附近有孩子在上学的,怕不安全,都在想办法搬走。
虞啸卿语塞,刚好迷龙睡醒到诊所来,请他去饭馆吃饭。虞啸卿婉拒,说等会他就得回省里,假不好延期。迷龙直呼惋惜,问:“死啦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个死啦死啦样?”
上官没来得及拦住他。迷龙看看虞啸卿脸色,自知说错话,从手提袋里拎出袋水淋淋的哈尔滨红肠递给虞啸卿:“我给他打过电话,停机了。你说这小兔崽子,也不给咱们通个气儿……”
晚上十一点虞啸卿才开车回到自己在省里的家。先把迷龙的礼物塞进冰箱,再给自己下速冻饺子。龙文章说没钱给电话号续费,结果还真就停机。想到这儿,他从电话簿里调出那个没有名字的电话号,对着数字充了二十块钱,再拨过去。
对面响了半天才接,是个娇滴滴的女声。虞啸卿默然挂断,才想起来手机号欠费三个月以上就会被注销再出售。
他摔了电话,骂龙文章这个骗子到头还要再骗走他二十块钱话费。锅里的沸水嗤嗤溢出来,虞啸卿手忙脚乱熄了火,刚想去拿速冻饺子,突然停了电。
小区里响起一片惊呼。他淡定至极,走到窗边,眺望窗外的一线江水。江水悠悠,行船浅浅,岸边霓虹闪烁,天边挂着盘又大又圆的月亮。他记起新闻里似乎是说过今天有“超级月亮”看,但没怎么关注这个。虞啸卿刷刷朋友圈,看到杜荫山晒了张月亮照片,白晃晃亮的吓人。配文是水调歌头,孟文禄轻轻一个小赞在下头。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虞啸卿把那个电话号删除,坐在一片漆黑之中,等待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