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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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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糖炒栗子姗姗来迟。虞啸卿挤在一堆大爷大妈的队伍里,从包里掏一把散装现金抢过一袋刚出炉还烫手的板栗。结完账,他又顺手买了点柿子,给小张小何们带回去。
新家附近根本没有炒栗子的摊:虞啸卿仔细观察过,水果摊都演变成精装门面水果店,没人还想在漂漂亮亮的瓷砖地前摆上一台产生废弃煤烟的炒货机。他搬到这边七年,唯一一次吃板栗还是张立宪顺手在他家老房子附近买的。
他的老房子在近三年的城区规划中被归入了拆迁整改区域。虞啸卿知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不是巨额拆迁款——虽然面积摊下来也就百万不到——而是他放在老房子里的书快要没地儿去了。虞啸卿自诩出身书香世家,祖辈是北京来的知青,父亲和母亲都是好大学出身,家里的藏书摆上天花板。他三岁识字五岁看书,阅读习惯便一直保持到参加工作前。
老派父母,还是希望儿女陪在身边。于是虞啸卿还没毕业就被安排上了国考,麻溜儿被赶进了地方统计局。本以为是个闲差,结果每天忙得心力憔悴,唯一的乐子也被工作和社交网络划成碎片,空有一腔博学的心,一睁眼只剩下Excel的数字。他迫不得已,注意力便全放在了买书上。新书越堆越高,Kindle图书馆后的数字也逐年增加,但他一年最多看个二十本,还得做笔记。剩下没拆封的,新家书柜放不下的,虞啸卿就使唤张立宪给他搬到旧房子去,和父母的旧版绝版书放在一起。他自己每个星期过来打扫一次,纯当仓库使。
拆迁计划公布后,虞啸卿便要张立宪和何书光帮着看看有没有当地二手书店的消息。张立宪就住老屋附近,当即给他报告,说就在小区宿舍对面有个收二手书的,但老板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
虞啸卿当他说笑话:“你当警察吃干饭的啊?”
张立宪磕板栗磕得咔咔响:“是真的,老师,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现在就站在书店斜对面,一家小碗菜的门口。每到饭点,小碗菜门庭若市。走出个几百米就是虞啸卿所就读的高中,他有时候也和同学来吃晚饭,味道是不错。可惜他这时候已经磕栗子磕饱了。他又等了一会儿,便瞧着书店里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直奔小碗菜而来。
虞啸卿想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张立宪说过的书店老板,但两位看起来都不像什么好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啥,大冬天里只穿件短袖T恤配外套,工装裤还提溜上去一节,学年轻人露脚脖子;跟在后面的那位,走路一瘸一拐,头发炸毛,带个黑框眼镜,还有点学生样。两人直冲虞啸卿面门,走路不太顺溜的一位还没进门就喊:“今天有猪肉粉条子吗?”
门口计费的小姑娘两颊飞红:“在菜板上写着呢。”
不太正经的那位去拿盘子:“烦啦,在这儿没有猪肉炖粉条。只有蚂蚁上树。”
“那我不要,腻。我说了,大爷您趁早签字咯。咱们这一大家子,您也不嫌挤得慌。”
“那你倒是给个主意,或者给咱们找个地儿住。”
“你签了字,咱们就有钱;有钱了,那还不是想住哪儿住哪儿。”
“咱们但凡有一个能落户,我也不至于还陪你们窝在这。你还要吗?不要我结账了。”
被叫做烦啦的,看他的同伙绕过最后一盅蒸鸡蛋,着急忙慌从小姑娘身边蹦过去:“你忘啦,雷宝儿中午要回来吃饭!”
后来虞啸卿回想这个时刻,心里挺不是滋味。他这不叫看热闹,只能叫踩点,结果这点倒是没踩着,还把自己赔进去了。烦啦本就走路不灵光,小饭馆的地砖又常年浸着一层老油。他刚拿起土钵小碗,脚下一滑,只来得及伸手抓住同伙的胳膊,黄澄澄一份点了香油的蒸鸡蛋直接扣到了虞啸卿的衣服上。虞啸卿今天穿着一件黑呢大衣,打折货,但足够把始作俑者给唬住了。他看看还挂在自己前襟上的鸡蛋碎和油渍,以及装糖炒栗子的纸袋里的鸡蛋羹,忍住了想抬起来的手:“你们俩,谁负责。”
烦啦夺过菜盘:“我去结账。”
留下虞啸卿和不正经人士面面相觑。
还好不正经人士反应极快:“老板别介意哈,我朋友是脑子有点不灵光,这种半拉大小屁孩都这样儿。我带回去给您洗洗。”
烦啦结完账,听到这话,和计费小姑娘挤眉弄眼佯装踢他屁股。
虞啸卿面无表情:“洗坏了你就赔不起了。”
“那……那咋办嘛。老板,你看我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上有老下有小,一件衣服,您……”
“你叫什么?”
“龙文章。他们都叫我死啦。这是孟烦了,在我手下打杂,我们都叫他烦啦,”龙文章讪笑,“那个姑娘叫小醉,是烦啦的……”
孟烦了这次脚步飞快捂住龙文章的嘴,让虞啸卿好不怀疑他就是故意泼他一身鸡蛋羹的。
他把装满栗子壳的袋子扔进垃圾桶,“龙老板,我弟弟说你在这儿附近收二手书?”
烦啦惊喜万分,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摇龙文章肩膀:“不容易!不容易!大爷,您可得感谢我,咱们有生意了!”
龙文章这下放松些了,他和孟烦了一人提一袋饭菜:“那咱们先回去吃饭?”

书店矮小,本来门面就不大,龙文章还跟立门神似的立了两个书架在门口,门头还比虞啸卿个头矮。总共两个临街窗门,一扇用来进出,另一扇安了落地玻璃,贴着些二手房出售广告。玻璃前放张皮沙发,风吹日晒,皮革颜色日渐发白。龙文章解释,说二手广告是帮附近街坊邻居的忙。来的路上虞啸卿做了自我介绍,顺便简单描述了卖书的情况。他注意到孟烦了在朝龙文章使眼色,但不知为何。
“现在卖二手房卖得出去?”
“有买有卖很正常的嘛。”
“但是这条街左右都划到拆迁计划里了。”虞啸卿抬手一挥。
“住建委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再说现在只是计划,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拆呢。况且这是学区房,我后面,全市重点高中,那边巷子里,两所公立好小学,再远点儿,还有初中能上。抢手得很!”
龙文章搬出张小方桌,把饭菜搁上头,喊:“雷宝儿!吃肉!”
虞啸卿差点被一条狗撞翻,跟在狗子后面出来的是个小孩儿。
他就差问到底谁是雷宝儿,还好烦啦无意中解决了他的疑惑:“雷宝儿,你妈回诊所了?”
雷宝儿奶声奶气:“她在换衣服,马上下来。”
龙文章看到他盯着虞啸卿手里的柿子,敲敲他这名大客户的胳膊:“柿子甜不甜?”
虞啸卿会意,拿出两个分别递给雷宝儿和孟烦了。龙文章嘴一撇:“我的呢?”
“谈完生意再说。”虞啸卿真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个五百。
等到上官戒慈下楼,五人一狗才正式吃起中饭。虞啸卿是旁观者,龙文章继续充当介绍人:上官戒慈在街对面的诊所当护士,护校毕业;这是她的儿子雷宝儿,明年上小学;烦啦,你见过的,家里出了事儿没能读完高中,肄业;这狗叫狗肉,他在江边捡的。
虞啸卿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即使是父母去世后,他大学假期跟着唐基,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市委大院。龙文章他们的日子,他着实想不到。他尴尬地陪一大家子吃完中饭,龙文章说:“虞老板,那边有个干洗店,要不你把衣服放那儿洗洗,我出钱。”
虞啸卿抬眼看手机上的天气:15度。“我不冷?”
“老房子里有外套吗?不然,你穿我的吧。”
龙文章指挥孟烦了收拾碗筷,上官带着孩子睡午觉。然后把虞啸卿带到书店里面,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竟然看起来就十分合身的飞行夹克,眼神热情得就差上手脱衣服了。
虞啸卿投降。他已经在这儿陪龙文章浪费了很多时间,换一件衣服而已,毕竟下午还得赶回去加班。

书店离老屋的路程只要五分钟不到。虞啸卿注意到对面的工厂宿舍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而自家房子的围墙外也稀稀拉拉围上了铁皮围栏,一个大大的“拆”字画在围墙上。
龙文章见他发呆:“怀念故土?”
虞啸卿算日子,自己前十八年人生里有十五年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面围墙上的彩绘从空白变成地方文化再变成中国梦最后变成拆迁标语,时间从来向前不等人。写着“拆”字的地方,原来是家毛线店,母亲还带他来这儿挑选过毛线颜色,给他做两件过冬毛衣。毛线店左边是家杂货铺,右边卖五谷粉,都是爷爷奶奶常去的地方。
“物是人非,”虞啸卿加快脚步:“走吧,下午还有事儿。”
他一进小区门就遇到几个老太和他打招呼:“小虞,好久不见啦,现在还在统计局嘛?”
虞啸卿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嗯。”然后拐进旁边的小路。
龙文章跟不上他:“小虞,别走那么快啊。”
虞啸卿猛然刹车,回头狠狠瞪他。
龙文章无辜:“虞老板别生气,开个玩笑,玩笑。”
他看虞啸卿拿钥匙开楼道门。锁里有锈,虞啸卿折腾了半天才打开:“叫全名就好。”
龙文章跟在他后面上二楼:“啸卿。”
走在前面那人再次刹车,这次沉默了一会儿,没反驳没拒绝:“到了。”

张立宪是虞啸卿的高中学弟,毕业后也回原籍工作,在海关。他自告奋勇帮虞啸卿收拾旧屋,处女座的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龙文章看着一排排分门别类在纸箱里摞起来的书:“啸卿,你这是金屋藏娇了还是?”
虞啸卿把扫帚塞到他手上:“我弟弟,处女座。先打扫下卫生,然后我带你去看书。”
龙文章干活麻利,几下便打扫完毕。虞啸卿带他走到里屋,说:“其实这里所有的书我都需要处理,但这些书,我希望你给他找个好下家。”
龙文章粗略一扫,吃了一惊:“你这些书都是旧版和绝版,卖了可惜。”
“这里要拆,我家里也没有地方放。与其留在我这儿吃灰,不如让他们找个懂行的,会看的。”虞啸卿说得好像老父亲嫁女儿,一股白菜不能被猪拱的样儿。但他确实又照料了这些藏书那么多年,是真的舍不得。
龙文章把书清点计算,给了虞啸卿一个大致的数。但他说:“我有门路,但是要等一段时间,给你找个满意的下家。”
虞啸卿点头:“钱不是问题。我不缺钱。”他在屋里拿出一件备用的厚风衣,把夹克还给龙文章。
两人出门,约好下一次再来清点的时候。龙文章看虞啸卿的风衣下摆被北风吹得上下翻飞,终于忍不住开口:“虞啸卿,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虞啸卿意外:“什么交易?”
龙文章把他拉到梧桐树下,小声说:“我要见一个人。”
虞啸卿迷惑:“你缺钱买车票?”
龙文章摆手:“我要探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