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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永恒持续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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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永恒持续的瞬间


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得到过虞啸卿的亲昵。一个是张立宪,虞啸卿叫他小宪,听起来好像什么三流言情小说的龙套角色,但两人浑然不觉。张立宪的妈和虞啸卿住在同一个大院,虞啸卿未曾见到过她的丈夫,但跟在女人身后的小萝卜丁则对他有天生缘分。最开始是被寄托到这位虞老师家里度过加班的几小时,后来女人工作越来越忙,心越来越野,便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不回家。虞啸卿当时也只是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郊区最差的一所高中当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他任劳任怨,从不嫌弃那些调皮捣蛋甚至对他做恶作剧的学生,但是容不得学校体制里的半点污浊气。于是他早出晚归,披星落家时常常已经过了十一点。军区大院里静悄悄,住的大多是老人家,基本都早睡。虞啸卿就是在这一片静谧的夜色中,捡到了在人工湖边睡着的张立宪。此刻的张立宪年满十一,在军区附中上初二,出落高挑,一张白净脸蛋上挂着几点可爱雀斑。虞啸卿把他领回家,问他吃过饭没有。
过去还不流行考普通话证书,虞啸卿放松下来,咬字里就不自觉带点湖南乡音。张立宪略微思索,问虞啸卿:虞老师,您从湖南来?我祖籍四川,随我爸。他是警察,每年过年会回来,给我们带礼物。
虞啸卿做饭水平一等一的差。他在学校是吃没油水的食堂,但张立宪饿得肚子咕咕叫,他不可能无动于衷。于是虞啸卿在橱柜里摸出一把没拆封的挂面,又在冰箱角落抠出两个鸡蛋,给张立宪做了碗清汤挂面,碗底卧两个溏心蛋。
后来轮到张立宪做饭。虞啸卿去单位寻他母亲,得知对方已经辞职许久,最后的消息是有同事看到她乘上西进的列车。他把消息带给张立宪时,小孩儿正在炒菜。虞啸卿早上买菜回来,下班到家就吃饭顺便辅导功课,一债抵一债。今天的菜码是小炒肉和雪里红,另一边的灶上烘着一锅蛋花汤。张立宪听说后没有反应,继续去炒他的肉片。菜端上桌,虞啸卿发现那一盘肉糊了大半,张立宪把自己关在厨房,对他喊,我收拾完就来吃。
张立宪自此在虞啸卿家完全搭伙。中考前,他每每复习到转钟,虞啸卿便腾了间客房给他过夜。老房子隔音差,他便偶尔听到压抑的抽泣声。晚风吹拂过红砖墙外的爬山虎,摩挲的声音钻入小孩儿的梦里。
也是在张立宪中考这一年,虞啸卿的高三班爆冷考出一个市状元。唐基趁此机会,把他调来市里的重点中学。张立宪成为他在这里的第一个学生。青春期的男孩子抽条抽得极快,军训过去,张立宪变成黑瘦的一个猴儿,对虞啸卿笑,露出口白牙。
他的学生生涯在虞啸卿手中绽放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美丽光彩。雀斑消退,头发剃短,个子高高,常年坐稳年级前十,听虞啸卿的话参加了奥数选拔,成功入选。运动水平也不差,在高一的秋季运动会上,张立宪拿下男子3000米跑的第一名。虞啸卿亲手给他颁奖,校报记者给他们合照。小虞老师怀抱一束鲜花,小宪同学将那块塑料质地的金牌咬在嘴边。第二天记者给他们一人一张存档,虞啸卿看了许久,胶片机拍出来的效果总是曝光过度,两人都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是要消失在猛烈的日光里。张立宪站得笔直,被龙文章形容为一棵孤独地、挺立在大雪中的西伯利亚白桦树。
那正是龙文章第一次见张立宪。他嬉皮笑脸给门卫塞香烟,但运动会正是人员流动复杂的时候,门卫收了他一包黄鹤楼,还是不放人。龙文章只好站在栅栏外寻找虞啸卿的身影。很好找,因为虞啸卿是近几年来唯一一个青年教师,他的穿着只会是白蓝灰黑四个颜色的亚麻衬衫,天气热,就把袖口卷上胳膊肘,露出他那块镜面磨损的西铁城石英表。
他生怕虞啸卿看不见自己,只要对方的视线一转来,龙文章就飞快举起手里的手铐,哗啦啦亮晶晶,甩起来叮咣响。
虞啸卿被唬得三步并两步跑到栅栏边,胳膊钻出去拽龙文章的手铐。始作俑者得了逞,笑得更漂亮,谄媚似的把手铐交到虞啸卿手里。虞啸卿带他进学校,见到张立宪,说,这是我学生。
龙文章在裤子上擦擦手:你好我叫龙文章。
张立宪看到虞啸卿裤兜里的手铐:你和虞老师是什么关系?
龙文章说话不经脑子:我?我是他男朋……
虞啸卿一个五百招呼到他后脑勺:一个朋友。


龙文章是个警察,但虞啸卿不知道他是什么警种,具体的上班地点在哪儿。他的原则是不打扰身边任何一个人的私生活,即使龙文章的确是他的男朋友,他也从未越过这条红线。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条混乱的胡同里。虞啸卿送临近小升初的张立宪去附近的一个补习班上数学,他生活能力低下不仅体现在做饭,还体现在认路。他逛着逛着就迷路到一家门面前,从外往里望,里面灯红酒绿,有一对男女正在门口做爱,白花花的胸脯晃得虞啸卿眼睛都睁不开。他刚想蹬自行车脚踏板,夜场里突然闯出来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影儿,身后跟着一帮打手,周身散发出一股混合香水的呕吐气息。他一跳上虞啸卿的自行车后座,就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快走啊!
虞啸卿羞愤至极,在踩动踏板前赏给后座人一个五百,不做任何解释,一路骑出了巷子。巷子的土路上落满悬铃木的叶片,自行车压上去,发出咔咔的脆响。他顺着来者的指点,一直骑到一家大型商超的地下停车场。虞啸卿停下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裤腰带被一副手铐拴住了。
他毫不犹豫又拍过去一巴掌。对方解释道:我胳膊摔断了,这不栓着你,我不就掉下车了嘛。
虞啸卿看他拿出警官证,仔细辨认,确定是个真货。警官证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大字:龙文章。
卖烤冷面的老板已经朝他们望了。虞啸卿说:你赶紧把手铐取下来!搞得我跟什么罪犯似的。
龙文章摸遍全身:糟糕,钥匙没啦。
虞啸卿气得脸色通红,差点晕在当场。龙文章掏警官证和找钥匙的动作扯得他腰带逐渐松垮出一个腰带扣的距离:他这几年算是被张立宪做的饭喂胖了点,不至于最后一个孔都挂不住裤子,但着实腰细得就剩一把,龙文章完全是想毁了他这条西裤。还好虞啸卿还保存着自己作为一名人民教师的面子与理智,不由分说带着龙文章回家,先给自己换了条裤子,又问龙文章要不要去医院看胳膊。
龙文章多谢过虞啸卿救命之恩,说自己没事儿。但从他肘弯处滴下来的血淅淅沥沥了一路,在两人站立的地方滴出一片湖泊。虞啸卿便不挽留,龙文章自己告别离开,临走给他留了一个警察局的地址和电话。
虞啸卿把纸条收好,但不曾再找过龙文章。一直都是龙文章来找他:运动会,期末考,春节的假期,龙文章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虞啸卿的面前。他们统共其实认识不到三年,虞啸卿没给过什么准确的回答,一直都是龙文章死缠烂打,以各种各样的载体,表达他对虞啸卿的爱慕,好像这时候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虞啸卿晓得他的职业特殊性,但他秉持原则,不去探访龙文章背后的目的。
他倒数第二次与虞啸卿见面是那一年的正月十五。正逢元宵佳节,大院里挂满了红灯笼,虞啸卿和张立宪在家里包汤圆。两个人都嗜辣,汤圆这种只有甜咸的玩意儿对他们来说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楼上一位大校的妻子送了他们一包品质极佳的汤圆馅,芝麻桂花,还有一包汤圆粉。张立宪研究了许久,等到虞啸卿从学校里回来时,他已经有模有样包出好几个在簸箕里了。
虞啸卿擦掉他脸上的白色粉渣。馅儿里的桂花味太浓太香,带两人回到漫漫秋夜。他看到碗里有几处小缺痕,知道是小宪偷吃了几口。张立宪把粉碗递给虞啸卿:虞老师,您试试吧。
虞啸卿动手包了三个,捏不拢口袋,只好把馅儿减少再减少,最后馅量变成门口哈尔滨饺子馆里糊弄小工的煎饺馅。要不是张立宪是他屋檐下的另一个人,他就快怀疑对方是龙文章派来打探他生活水平的一个恶作剧。
张立宪打哈哈,他不敢大声嘲笑虞啸卿。于是他把两个碗都拿回来:您要是饿的话就把这几个拿去煮了吃?
虞啸卿离开餐桌,在围裙上擦擦手,打开电视机,调到中央一台看元宵晚会。
我不能帮你啦,但我等你吃饭。
别提帮不帮,您一直都在帮我,没有您,我……
张立宪的后半句话被电话铃打断。
虞啸卿静音电视,接起电话。那头是大院的门卫,说门口有个人找,不找到他誓不罢休,还说给虞老师带了礼物。
虞啸卿无语。他应下来,问张立宪:你想喝点果汁吗?我下去买。
张立宪没回头:您别在意我。
那好,我马上就回来。电视里再次传出女高音的歌声。虞啸卿拿了钥匙和一把零钱,出门前提起脚边一个装满爬山虎叶子的塑料袋。


龙文章在门口蹦蹦跳跳,往手里哈气。看到虞啸卿来,赶忙趴到大门上挥手,这次没有带手铐。虞啸卿靠近,借着门卫室外一盏昏黄的灯,才看到他今天穿戴得格外整齐。虞啸卿猜测他或许是警种里的什么高危职业,因为每每他都是从什么出乎意料的地方钻出来,像个棚户区的乞丐。但今天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是春节的最后一日,龙文章套了一件纯黑色的毛呢外套,在上海阴冷的冬日里还是显得单薄。里面则是一丝不苟的整套警服,虞啸卿没能看清他的警号,不过警衔确不止一个普通两花。
虞啸卿替他拢了拢大衣:你来干什么。
龙文章抓住虞啸卿的手揣进口袋:我手好冷啊,我们别站这儿讲话了好吗。
虞啸卿说:小宪在楼上包汤圆,你要不上去坐坐,吃顿饭。
龙文章抬手看了手表:没时间了。虞啸卿,我来不及了。
虞啸卿更奇怪了:那你快走啊,来不及就快走啊。
龙文章盯着他看,浪费了整整一分钟,说:我知道你们院子里有一棵桂树,你带我去看看吧。
虞啸卿便给门卫打招呼,龙文章留签名。他在登记本上写下来的还是警察局的地址与电话,虞啸卿不知道他的手机号,他们从来只有当面联系。
两人绕过水池,找到那棵桂树。这棵桂树的年龄比虞啸卿都大,他搬来的那个秋日,这里金灿灿开了一树桂花,虞啸卿被香气冲了一跟头。现在是冷天,树叶还在,但枯了半边。树旁是条楼栋间的小石子路,三步一个红灯笼。龙文章黑黢黢的脸被红光一照,显得更像山里来的。他的归属从来只是山川大地,虞啸卿想,这儿不适合他。
说吧,他放弃把手从对方口袋里抽出来的徒劳举动,今天正月十五,我是不是得想跟你说声元宵节快乐。
不用,不用,虞老师,您不用。龙文章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说:虞老师,我得走了,今天晚上就得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我非走不可,想着来和你道别。
虞啸卿愣愣:你去哪儿?
这是秘密。
那你什么……哦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抬头看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今晚多云,月亮不见了。
那你道别道完了,可以走了。走吧?还杵在这儿干嘛?
别赶人呀,你不想多看看我吗?
你不是赶时间吗?
龙文章从口袋里摸出个盒子:那门卫没跟你说,我带了礼物来啊?
虞啸卿看到那个盒子的体积便哽住。他的理智在嚎叫:拒绝是上策。但他像被北风冻住,站得笔直,比军训举旗手张立宪都站得直。
龙文章见他这样,干脆一句话不说,把戒指拿出来就硬往虞啸卿右手无名指上套。没想规格还正合适,溜到指根,卡得刚刚好。虞啸卿一个恍神,低头去看右手。戒指很朴素,一个银环,龙文章的手上也有一圈,看来是同款。
龙文章让虞啸卿的手和自己的十指相扣:留个念想。
留什么念想!
虞啸卿觉得这话不吉利,他妄图甩开龙文章的手,但没成功。
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今天是正月十五,啸卿,祝你元宵节快乐。我马上就走,你别赶我。
龙文章朝来路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蹦,怕是真的冷。一排排的红灯笼在他脸上打出来回的阴影,他把手拢成一个喇叭,大声喊:虞啸卿——我走了——
他的声音随着风吹的好远好远,楼上闪闪烁烁亮起几盏灯。虞啸卿不语,龙文章在出门前最后喊道:虞啸卿——我爱你啊——
这下有更多的灯亮起来,连张立宪都忍不住探出脑袋去。虞啸卿在口袋里摸了摸戒指,去门外小卖部买了一瓶鲜橙多。
滚犊子。他把零钱拍在桌上。
滚犊子。


翻过年来,气象局说今年是上海有史以来最热的一年。还没过五月,学校里就都换上了夏季校服。虞啸卿仅仅是在班里转了一圈,脑门子上就蒙了层细汗。他记不到今年到底是拉尼娜还是厄尔尼诺肆虐,不过也就是在这个夏天,八月三十一号,高二补课的最后一天,张立宪的妈回来了。
虞啸卿晓得她是来寻儿子,放学后故意让张立宪自己走。他站在窗边,看到张立宪被一个矮小的女人拦住,对方穿着朴素,在上海这座光鲜的城市,特别是重点中学下课后的校门前,仿佛一个天外来客,和虞啸卿印象里的完全不同。他稍微丢了些注意力,回过神来,就看到小宪一把把他的妈妈推开,头也不回地奔向夏夜之中。放学时段的校门口,豪车和小摊云集,张立宪蹿得飞快,虞啸卿很快便丢失了目标。
“张立宪——小宪——”
虞啸卿不忍再看,关上窗户,开始盘算今天晚上的吃饭要怎么解决:张立宪不会去他家吃饭了。虞啸卿今天早上要去教育局,所以出门前,张立宪给他买了一份粢饭团,又凭着自己仅有的菜市场知识买了一点番茄和四季豆。虞啸卿收拾完毕出来时就看到他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晚上吃糖拌番茄。那几个番茄乖乖地以金字塔式排列在案板上,虞啸卿记得家里的糖用完了,还把买糖这件事记在自己的日程本上。
至于明天,后天,大后天,虞啸卿都有一种平静的预感。张立宪要离开那个军区大院,就好像冬季的爬山虎叶子最终会被扫进垃圾桶,无法挽回。
九月一号,全校开学典礼。虞啸卿照例清点人数,班长来报,说张立宪缺席。
虞啸卿在心里验证了自己的假设。出门前他特意看了看隔壁,灯熄着,也没有住过的痕迹。下午,唐基就给他一张纸,写,张立宪转学,上头批下来了。
虞啸卿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这件事没经过他这个班主任的签字:他急着改八月最后一次月考的作文。每次高三班都要剐掉虞啸卿的一层皮,他本来把全身心都托付在张立宪这一级——除了他,还有好几个学生是今年最有希望的种子,虞啸卿就差为他们剖白心肝。然而就在这根弦上,张立宪这支箭自愿折在他手里。
他一张一张飞快把试卷批过去,红墨水漏了一手,像断掌里的血,把他的袖口,他的桌面,他的试卷,染出一道道绯丽的晚霞。最后一张,虞啸卿从字迹就能发现这张试卷的主人是张立宪,不太端正,但飘逸如飞。
虞啸卿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写下一个56。他的“进来”还卡在喉咙里,张立宪就推门而入。虞啸卿猛抬头,低血糖让他眼前一片黑,好容易安定下来,发现张立宪还站在门口。
你进来吧,热不热,喝口水。
虞啸卿给他找纸杯子,红墨水抹上杯壁。张立宪在门口老神入定。他脑门快挨到门框上方,那里被虞啸卿挂了一个从山上的庙里买来的铃铛,被风一吹,铃铛滑稽地在张立宪脑门上碰来碰去,像个在白桦树枝头飘摇的鸟巢。
直到虞啸卿无奈:你开着门,我空调冷气都跑了。
虞啸卿看他坐下,把试卷给他看:这是你写的吧?
是。
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我知道。
虞啸卿把这张卷子轻轻撕下来,张立宪的大名赫然在目。他把案边的那只钢笔擦干净,灌好了一整管红色墨水,连着试卷一起递给张立宪:别让你妈等急了。
张立宪不走。他没有接过钢笔,而是连着钢笔把虞啸卿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虞啸卿手上的墨水还没有干,冰冷的红墨水渗透进张立宪掌中的纹路。
他动动嘴唇,说:冰箱里还有上次的汤圆。您要是不想做饭,下汤圆也很简单。而且再不吃,就吃不成了。试卷您留着吧,我不需要了。
虞啸卿手里一空。钢笔被拿走,试卷纸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晚上回家前,他把那张试卷揣进包里带了回去。前几天张立宪买回来的番茄还没有动,虞啸卿也忘记买糖。四季豆彻底烂了,于是虞啸卿把它们扔掉。他昨天在食堂吃饭,回家就被恶心得吐了干净,在心里想一定要向学校好好参食堂的本。
冷冻柜里摆放着整整齐齐二十八个汤圆。虞啸卿心不在焉,拿了五个出来,烧开水下进锅。结果有三个汤圆在第一道水的时候就煮散了,芝麻馅混了一锅水。他发现这正是他在正月十五时自己包的那三个,被张立宪尽力挽救也难逃散架的厄运。他用筷子去拨弄剩下的糯米皮,结果糯米也粘在锅底,想必是一次艰难的洗碗过程。
这次月考的作文题是故乡。张立宪写的是记忆中的四川,写到他上一年级时,一家三口和尚未过世的爷爷奶奶一起去县城赶集。结果临到出发,突然下暴雨,他们一家人被困在路边的一座茅草摊子里,吃了一顿跷脚牛肉。
这作文写的实在是颠三倒四,不是张立宪平时的水平,按照虞啸卿的评判标准,这张卷子最多也就45分。
他关了火,把汤圆倒进下水道,拿过钢丝球把锅底粘不拉几的糯米残余一点点擦掉。所有的事情做完后,虞啸卿坐到书桌前,把那张卷子翻出来,摊平了,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张立宪在最后写: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四川了,听我的朋友说,四年前,我住的地方就遇到了拆迁。我在想,拆迁过的楼房,翻新过的街道,更加漂亮的城市,一切都让人耳目一新。但那里到底还是不是我的故乡,我不得而知。那里不再有我的回忆,我的回忆失去了他应有的地方。


第三个——虞啸卿用错了亲昵的第三个人——叫时光。当然虞啸卿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叫时光,唐基带他来入学的时候,简历上写的名字是涂陌。虞啸卿第一次见唐基这么低声下气,因为涂陌是上海巨贾屠先生的儿子。
但虞啸卿宁折不弯,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对涂陌再多一分额外的关怀。让他真正分不清现实和过去的是涂陌那张脸,和张立宪像,但是又不像。假如说张立宪是西伯利亚白桦,那涂陌就是戈壁滩中的胡杨。屠先生把他打扮得很好,精致优雅,还没换校服,背带长裤,红色领结,锃亮皮靴,活脱脱英国公学贵公子气派,但没有张立宪那么精神。虞啸卿低头去看小孩,小孩扔给他一个白眼,挣脱唐基的手,一步步走下楼去。
虞啸卿的预感没错:涂陌从国外的贵族学校转来,原因不明。他上课总板着一副脸,说话毫不客气,虞啸卿接到的纪律条比以前翻了几番。
第一次周练,涂陌考了年级四十八。虞啸卿把他喊到办公室分析卷子,看他一脸胃痛的菜色,便把他早上在门口摊子上买的粢饭团推给他:不吃早饭得胃病。
涂陌一巴掌把纸袋打掉。虞啸卿不恼,捡起来又放回桌上:不舒服可以去医务室。
他没来由地想到张立宪给他买的早饭。上海人的习惯里,粢饭团里包的是芝麻白糖,甜滋滋,虞啸卿吃一个能梗一上午。张立宪给他买的那个,里面竟然放了一点辣子油,铺着榨菜和肉松。他后来又去找过那家店子,结果对方转让门面,回老家娶媳妇生娃了。
虞啸卿掐指头算,算来算去,截至今日,如果张立宪成功考上大学,他应该已经进入了大三。大学生张立宪会是什么样呢?虞啸卿不可自拔,思考着他的小学生会不会回到那个完全不一样的四川,在大学里过上称心如意的生活,找到一个可爱的女友,拥有几个在一起喝酒的朋友。他越是回想,张立宪的面容越是模糊,只有他们刚见面时的那张稚气脸庞在虞啸卿眼前闪回。他的妈妈把他介绍给他:立宪,这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小虞老师。
他那个时候只能被叫做小虞老师。如今他荣誉加身,人人挤破头想进他的班级,但他看谁都看不到张立宪的影子。
涂陌也是。虞啸卿想,假如龙文章回来,他定会把这个发现好好讲讲,说,原来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奇景,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灵魂的颜色却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神游天外的短短几分钟,涂陌已经拿过了他桌上的照片。他看了几秒,问:这是你的儿子?
虞啸卿一口茶呛住:他是我的学生。
他现在在哪儿?毕业了吗?
他高二的时候转了学,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和他联系?
我联系不上他。你呢,涂陌,又是为什么回来?我看过你的档案,直到今年年头,你都在英国生活,和你的父亲在一起。
那是假的。
什么是假的?
我出生在上海郊区,亲生父母都是赌场里的混混,所以我们住在棚户里。十岁那年,他们两人在赌场斗殴里死亡,我被先生捡到,带我去了英国。涂陌也不是我的原名,但我记不到我的原名叫什么了。
虞啸卿看涂陌把他的左腿搬到旁边的椅子上:我这条腿,你是不是很好奇?
他从来只穿长裤,也开了一张结核病后遗症的假条说不能参加体育课。涂陌把左腿裤管一掀,一条机械假腿明明白白暴露出来。
他救我的同时,也打废了我的左腿。
虞啸卿不可思议:你爸爸,打废了你的腿?
涂陌露出一种疑惑但是坚定的表情:他不是我爸爸,他是先生。他打废了我的腿,又给了我一条新的。我全身都是新的。
他把照片用来扇风:这照片拍的真差。
你对拍照有研究?
有个朋友,他喜欢拍照。我们经常去西北采风。他的真名叫什么我不晓得,我一直喊他叫门栓。他不姓门,可能姓铁。他死的时候,把他的相机都留给我,说,拍照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你的心态。你想看到什么,拍到的就是什么。他肚子上开了一个洞,我捂不住那个洞,他的肠子流到我的手上,滑溜溜的,烫得吓人。虞老师,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虞啸卿很镇静:我在电影里见过。
涂陌嗤笑,把照片放回原位:那你的妻子呢?是不是死了?你看着她死的?还是你害死她的?
虞啸卿知道他在臆想一些恶俗的家庭故事。龙文章的戒指给他带来不少风言风语,但他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解释,留给他人绮丽遐想。
于是虞啸卿坦然道:你从头就错了。我没有妻子,但我有一位终身伴侣。


虞啸卿仅仅见过涂陌的父亲一面。在当年的期末家长会上。涂陌的成绩斐然,虞啸卿不抱希望地问他到时候能不能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没想到涂陌一口答应,并说他的父亲一定会到场。
家长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虞啸卿指挥学生简单装扮了教室,等待每个家长的到来。涂陌的父亲是最后一个来的。虞啸卿手表上的指针停在下午四点整时,一根手杖比人的脚步提前跨进了教室。他观察到涂陌的眼神一亮,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想要站起来的欲望。
他的父亲,名义上的父亲,打废了他一条腿的父亲,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气定神闲地来到了这个班级,让虞啸卿感觉这个教室装不下他。他带着一副墨镜——即使今天窗外阳光并不猛烈——大衣和西装都是高定,手杖头上是个纯金的雄狮头。
虞啸卿咳了一声:屠先生,请您坐到涂陌旁边的位置。
一个班里六七十个人,过道里又放满装书的箱子。屠先生在过道间跋山涉水,还没走到涂陌身边,涂陌便站起身,给他拉开凳子。虞啸卿第一次在这个男孩儿身上看到了迸发的活力,丰沛的渴求,和坦然的爱慕。这一切一切,普通的人类的情感,他完全献给了一个让他生生死死无法抗拒的屠夫。
虞啸卿的手开始颤抖。他说完了整体情况,再请涂陌上台。他这时候才发现,虽然涂陌瘸了一条腿,但他走路如履平地,在箱子之间穿梭自如,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个残疾人。涂陌完全没有看他的稿子,视线全部汇聚在屠先生的那根手杖上,眼里燃起一簇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火苗。但屠先生自始自终,都没有取下过他的墨镜。虞啸卿和涂陌都无从得知,在那一双黑色镜片后,到底是一片怎样的深海。
涂陌发言到一半时,虞啸卿注意到窗外有个老头。他从后门出去,看到那老头一身长袍,像是从文物保护处来的。他打招呼:您找谁啊?
老头笑得眯眯眼:我不找谁,我来看时光。
我们这儿没有叫时光的学生啊?
我知道他在哪,我知道。时光流逝,时光也永驻。
虞啸卿莫名其妙,但他不得不回教室去主持接下来的家长会。涂陌发言结束了,大家纷纷鼓掌。屠先生也拍了拍手,涂陌兴奋地回到座位上,把他的成绩条给屠先生看。
虞啸卿都能看到他四周满溢出的快乐。他想到刚刚的老头,从窗花的缝隙里望出去。对方已经不在了。他们班级门前放绿萝的地方多了一个纸包,家长会散会后,虞啸卿前去查看,发现是个热乎乎的,裹了芝麻白糖黄豆粉的粢饭团。
虞啸卿掂量掂量纸包,看到涂陌送屠先生离开学校。他不能出门,于是站在门内朝父亲挥手。涂陌收到一个平淡的笑容,别无他物。
涂陌的高中生涯里,公开得到过的也只有这个笑容。屠先生甚至没有出现在他这个儿子的毕业典礼上。高考结束当晚,虞啸卿躲在办公室抽烟。他也就这两年才学会,抽急了还咳嗽。办公室没看灯,涂陌闯进来的时候,黑夜里只有一点橙红的亮光,照亮虞啸卿的脸。
虞啸卿主动请他坐下。涂陌把凳子搬近些,问:你为什么把相框扑下来?
因为我有时候会想到一些往事。
你也有想念的人。
人之所以是人,不是动物,就是因为他们有爱恨情仇,贪嗔痴怒。我也有想念的事情,也有讨厌的事情。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涂陌,你是怎么看你父亲的?
他是我最敬重的人。
即使他废了你的腿?
但他救了我的命,无论如何,他救了我的命。虞老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讨厌你。
但你也不喜欢我。
不,我喜欢我每个学生。准确来说,我同情你。
虞啸卿不想再和他多解释,因为解释也是多余。他又重新点燃一支烟,把照片翻过来。
涂陌问:那你对你的伴侣是什么感情?
虞啸卿答:有多远滚多远。
那对他呢?他指指相片。虞啸卿看着张立宪的脸,恍然发现距离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已经过去五年还多。
虞啸卿笑,笑得他咳个不停。原来时光流逝,时光也真的永驻。
虞啸卿说:他是我最好的学生。


龙文章出现在一个暴雨夜。此时距离涂陌毕业都有五六年了,虞啸卿早已经搬出了军区大院,住进学校给他分配的一套公寓房。房子地段好,但没有以前那么僻静,虞啸卿住的那栋临街,窗外是一座新建的高架桥。他早早换了隔音玻璃,每晚还是得靠安定片才睡得着。安定让他做梦,梦里什么都没有,除去家长会时窗外出现的那个老头。老头说自己叫青山,问他见没见着时光。虞啸卿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我没教过一个叫时光的学生。青山就哈哈笑,说,我不会认错的,时光就是时光。青山又问,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虞啸卿疑惑。青山说,其实我早就是个死人,时光把我杀了。我跟你说过,别跟他计较,他就是个孩子。
虞啸卿大惊,赶忙追问到底谁是时光。
青山扔给他一个粢饭团,说,时光早跑啦,你怎么能抓得住时光呢?
虞啸卿惊醒,枕巾都被汗打湿。窗外噼里啪啦下大暴雨,他使劲眨眨眼,听到有人在敲他的门。他从猫眼里望,楼道漆黑一片,只好拿出把菜刀防身以备不测。结果一开门,一个黑不溜秋的人栽到他身上,看他举着菜刀才大叫:看看清,我是你男人!
虞啸卿在楼道灯亮起来前就已经明白是谁,刀放回一边,没忍住左右开弓抽了龙文章两巴掌。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连串问题,比如他是怎么找到这个新地址的,这几年又到底去干嘛了。话是没来得及问,龙文章就倒在他身上睡了过去。虞啸卿一听,还在打鼾。
他把人搬到沙发,这回也管不上对方衣服上的雨水和泥土叶子弄脏了沙发的亚麻面料。虞啸卿没睡够,第二天还得上课,本来想回卧室,结果发觉手上好像拖了个什么石头。转头一看,龙文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手铐把他俩铐在一起了。他甚至不好意思把人打醒说你马上给我找钥匙开锁,着实有些心理矛盾与啼笑皆非,只能把龙文章使劲往里推,并排在极度窄小的沙发上并肩躺下。
他俩被拴在一起的手上都还各自带着戒指。虞啸卿不信永恒不变的说法,毕竟政治书上教他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事物。但他也没研究过爱情这东西。虞啸卿经历了教研室里所有男女老师的婚恋嫁娶,份子钱送出去不少,每个人都问他:哎虞老师,您家那位是做什么的呀?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呀?哎呀虞老师真是思念情深。虞啸卿开始还解释,后来干脆等他们误会。这一等就等出个十年,他好像在演什么等待戈多,戈多明天就来,龙文章竟然十年不见。爱情不比钻戒,没那么多永流传,情感专家有言,恋爱的激情只会持续到婚姻的前十二个月,而后就必须得靠孩子维持。虞啸卿在杂志上看到这句时竟然认真思考过这问题,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打破了这个糊涂假设。那个时候他还不觉得自己对龙文章怀有多么大的想念,而到了现在,他看看自己那个似乎取不下来的戒指,顿悟,爱真是个难理解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没去上成课——龙文章死死扒在他身上,虞啸卿都怀疑他故意装睡,直接把他搞成落枕。虞啸卿请了半天假,坐在沙发上等龙文章开锁顺便公堂审问。
但龙文章就是不掏钥匙,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激动。
虞啸卿疑惑:你先把手铐给打开。
龙文章忙摆手:听我讲完再打开。你可别激动。
虞啸卿正准备给他一个五百,龙文章就把他昨天带回来的包打开了。里面有个铁盒,铁盒里装着一支钢笔,一张照片,和一个日记本。
他举起来的手愣在那儿。
龙文章把三样东西一个个排开,又把虞啸卿的胳膊硬拽下来,给他打开手铐,说:张立宪死了。


虞啸卿算年龄,说,那张立宪死在二十七岁。
龙文章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准确来说是二十六岁零八个月。
证件是警官证和身份证。虞啸卿这才知道,张立宪原来是去读了公安大学。他的母亲也不是为了扔掉他才走,而是终于忍不住去四川原籍寻找他的父亲。找了整整两年,才得知张立宪的父亲去了缉毒队,被炸死在滇缅边境。至于他本人是不是为了继承遗愿才子承父业的,没有人知道。而张立宪同样死在那一片丛林之中的结局,也没有人想到。
龙文章也是偶然得知这件事。张立宪牺牲整半年的时候,他结束卧底任务回上海,从警局新来的小何同志那里得知这个故事。他先去找了张立宪的母亲,四川方面告诉他,人已经在张立宪入队第二年身患重病去世。只好亲自跑到四川去找母子俩住的地方,发现就是一间出租屋。两居室,一直空着,家具被蒙上一层塑料布,有盆绿萝晒死在窗台边。张立宪没有在这个家里留下任何生活过的痕迹,他留下来的遗物,现在全在虞啸卿眼前。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钢笔还是那张钢笔。虞啸卿端详着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手里的这支笔,鎏金莳绘被磨损了些,但整体看来还有九成新,一看便是经过好好保养的。他扭开笔身,墨水囊里满满一管红色墨水,泄漏情况变本加厉,他没防备,抹了一整手血。
龙文章赶忙给他找餐巾纸。虞啸卿没接,眼睁睁看着红色墨水一滴滴沁进他掌心的纹路和他的羊毛地毯。
他浑然不觉,又去伸手拿日记本。拿了又放回去,告诉龙文章:我下午去学校。
龙文章说:你不看日记本吗?
虞啸卿答:我不会去窥探别人的秘密。
他问龙文章在不在家吃饭,而后躲进洗手间洗手。洗了很久,墨水印都洗不掉。只好放弃,出来看到龙文章还坐在那儿。
你干嘛?
龙文章挠挠头:是这样,我下午要去队里报道。
虞啸卿感到不详:去哪儿?
龙文章左右而言他:唔……这儿那儿……我们也不知道嘛。可能是云南,可能是贵州……
虞啸卿好气又好笑:那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张立宪的消息?
龙文章茫然:不是。
虞啸卿佯装要打他:说话怎么挤牙膏呢。
龙文章看向桌子上的照片:因为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虞啸卿不说话,把那个盒子收好。拿起照片的时候,看到照片背后还有他当时写给张立宪的赠言:祝前程似锦。啸卿。
虞啸卿想,假如他当时找张立宪要个联系方式,或者干脆把他留在这儿,那现在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结局。比如张立宪去参加数学竞赛加了分,进了top2,读一个好好的研究生,有一份完满的工作,像大部分人一样过上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生活。再不济,他也可以像涂陌曾经提到过的那样,发一句最简单的关怀。可虞啸卿也明白,他做不出这种事,这有悖于他的原则。并且往日不可追。
于是他问:龙文章,你什么时候走?
龙文章笑嘻嘻: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虞啸卿说:我总不能去问一个不存在的时间。
龙文章点点头:现在你晓得了,等待是个没什么屁用的东西。


像龙文章所说,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虞啸卿从教学岗退居行政岗,学校迎来百年校庆。唐基从美国千里迢迢飞回来,见到虞啸卿第一句话:大侄儿,你还没成家?
虞啸卿不解释。站在教师队伍中间,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台上的人讲话。现在上台讲话的是优秀毕业生代表,也姓龙,长得有几分像少年时代张立宪,意气风发,是虞啸卿看到厌的模样。
那天下午他送龙文章的时候提到了涂陌。龙文章好奇,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虞啸卿思索:你说张立宪是白桦树,那他就是胡杨林。
龙文章笑,说:你去没去过西北?有空可以去看看,去看看真正的胡杨林是什么样的。
虞啸卿问:你去过?
龙文章让他停在公安局门口:我从西北来。
他指指公安局大楼:我同事说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虞啸卿有些恼火:我找你顶什么用。
龙文章挥手,把他留在门外:有时候也要多关心一下我啊。
龙文章再次离开的第三年,全上海滩都被一个消息震动:屠先生倒了。关于内幕详情都是秘密,新闻里播报出来的是,屠先生参与海外毒品走私与黑道活动,造成大量资金外流,危害国家利益。虞啸卿同时在报纸上找到了涂陌的消息:原来他在英国的时候都在接受屠先生对他的特殊培训,实则为屠先生的棋子之一,在抓捕过程中为保护屠先生被当场击毙。记者说他化名涂陌,本名时光,出身地则是舟山的一个渔村。而他提到过的那个照相的朋友,虞啸卿看报纸才知道,他和龙文章是同一隶属。
校庆的下午全校放假,虞啸卿要去公安局重新办身份证。他拍照出来,在门口遇到一个姑娘给他打招呼:诶,虞老师,您今天怎么在这儿。
虞啸卿对他没印象:请问您是?
姑娘眼睛弯弯:我叫小醉,陈小醉。我男朋友在您的学校当老师,姓孟。
虞啸卿一拍脑袋:哎,不好意思啊,我退教学岗了,不太清楚这事儿。
小醉说:大家伙都记着您,说您是咱们片区最好的语文老师呢。
他看看办公大楼,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龙文章的人?呃,应该是在这儿工作。
小醉摇摇头:不好意思呀,我刚考进来两年,有些事儿我也不知道。
虞啸卿摆手:没事儿,我就问问。
等待没什么屁用,这是龙文章说的。要他多关心一下,也是龙文章说的。虞啸卿送走小醉,站在公安局门口的松树下遥遥相望。
他也并非点不化的顽石,知道龙文章的意思是只需在心里为他留个一平米,手上毋需做无用功。但做人有时候就是想不转,走不通,看破红尘那是高僧的故事,不然这世间哪还翻起那么多情天恨海。虞啸卿或多或少还是收集了一些他以为和龙文章有关系的新闻报道,做成一本薄薄的简报手册。他的戒指也一直没有取下来,所以也没发现龙文章在戒指里刻的一句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绵绵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