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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与均棋】阳光灿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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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拥抱着最美丽的秋天”*
我一直很喜欢A大的研究生宿舍楼。大家都或多或少觉得它旧,不过A大整体建筑年代就早,我又喜欢这样的年代感,所以我只是感觉古朴、沉静和喜欢。这栋宿舍楼带个小院,算是高配置,里面一溜槐树,夏日清凉、受用一绿,位置选得也安静,楼内算是相对宽敞整洁,进到里面,似乎有淡淡的学术气息扑面而来。所以刚获得住进此楼的资格时,我还是比较兴奋的。

上一个住在我们寝室、和我同位的学长在柜子里留下了一些书籍和空白笔记本。我稍微翻了翻那些书册,见到他铅笔批画的一些痕迹,看样子是想法很多也很有趣的人。

诸多本册里夹了一个比较精美的本子,有使用痕迹,与其他笔记本明显不同。我打开看了看,是一本日记,扉页署名均朔,下面标着一段时间,跨越约两年。封皮外有磨损,但内里完好,还仔细夹着一些信件。我发誓我无意偷窥别人的秘密,但信封上的署名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本日记的主人的信件往来对象是郑棋元,如果不是同名同姓,那他就是我前几天听到的校园八卦的主人公。这位老师原本是我系教授,是土生土长、直接留校任教并搞学术的,听说人气很高,人也很好,只不过前些年突然见不到了,学术界也很少再听到他的消息。不知道是公派出国做研究任务还是换了工作单位。至于离开的理由也很耐人寻味,有些人说,是他的同行为了一个职称故意设计他,也有人说,是他私生活中有作风问题,被学生举报。

如果真是很宝贵的日记,主人不应该不随身带走。如果里面真有万万不可得见天日的秘辛,这本日记或许根本不应该被留存下来。但现在的结果是它没有被销毁,反而躺在我手里。我心一横,动手翻开了那些纸页。

 

上篇:千万 千万
08/28
第二次到京,但是即将第一次长住京。期待仍是新鲜的,为了即将路过的风景、经过的人以及每个将来的日子。

对京印象大多模糊,已不足以对生活提供什么指导。上次前来,仅是同母亲在某部队驻地小住几日,大多时光又是在台前幕后不碍事的地方一遍遍地看文艺汇演的预排。今只记得当时北京街道十分洁净、整齐乃至于肃穆,虽庄严,但生气不足。因而那时被问起到首都“出差”感受时,我总说更喜欢榕城。(这已是十余年前的事,我的记性在这种方面果然不错。)

不妨承认我的确偏爱福州,也许故乡总比他乡近。

不过今见闻对当日印象是很大洗刷,这边如今生动起来,古都雍容气质也未丢下,颇像刚睡饱了两季春夏、新醒的样子,是种从容的活泼。校园内尤甚。这使我更觉得离沪至京求学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今日收理寝室物品,从传达室取书回来,册多且重,幸好遇一位同去取信的推了车的男生帮我载了一程。他见了我取的书,我们略聊了几句,只惜这一程太近,没有说更多的话,不过听他话音,大概同是学人文学科的人,又同样喜欢N先生的作品。有缘若此,应该总会再相见。我想到此,便不太急了。

刚给家中写了信,预备明日去寄。

 

09/03
有缘若此,没想到是这样的有缘法,今天与上次记下那位好心男生在教室相遇,不想竟隔着一个讲台。他竟是校内中文系的教授,他又叫“棋元”,这可不是一件大大的“奇缘”吗!课后我去同他打招呼,幸而彼此都还记得对方。讲话前我还看见他讲稿上的字迹,同板书一样,笔画利落疏宕,页脚标个很飘逸的字符,像是“迪”字。其实他的字乍看倒是和他这个人不太像。不过这哪里说得准,毕竟头一次见面,我还认他是同学呢!大概记性和眼力总要有一条短板,上帝怎会把窗和门全开给一个人呢!一笑。

他说他毕业后留校任教也有近十年了,对此,我也还是半信半疑。他此人就像是笼在一层轻纱后的,即便讲得很诚恳,也仍然如是。不过我并非意指他虚伪,只是时光赠予他的积淀丰厚,一两眼当然很难看透过。我只是下意识同他说,郑老师看起来很年轻,上次相见,我还以为是学长。他就笑起来,也并非嘲笑,并不让人尴尬,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愉快的意思。

同郑老师交流了学界最近作品的风向,相谈甚欢,有些启发。在学制内的小班遇到投缘的引路人,也算幸事一件。

并记师荐参考书与期刊如下。

 

09/12
补记11日事,看来做什么事永远不嫌准备过多。

前些日子从图书馆回来后,顺手把伞收在寝室,不想昨天傍晚雨来得突然。约晚六时,收起稿本和书籍资料,下了楼才见雨势之大。在图书馆廊下等了些时候,不见转小。幸而遇见结束工作要回家的郑老师,互相认出,得他援手。他是穿着雨衣推着车的,因而多出来一把伞借我。本应是借了就回寝室的,不过图书馆离东校门极近,又顺他回家的方向,言语来去之间,我已跟着他出了校门、走了不近的路。我察觉时有些窘迫,但他问我之后还有事没有,这里已经很近他家,如若不嫌,可以先少坐躲雨。

插一句,郑老师此人确实热心,而一定也很勇敢。除去城市气质差异的关系,他很像走过风雨,手里的灯却未被扑灭,还对分同行人一朵火焰这事十分愿意。这需要多少分量的自信在里面做灯油、灯芯。

总之我这一坐,就坐到八九点钟,期间雨势半分未减过。当时已叨扰了一餐晚饭,天越晚我越不安,担心扰了他的私事家事。但老师所住的大院里每每响起人声,最后却都不是朝着他的房间而来。他只说让我安坐,就是雨真不歇,不妨住下。又说他也就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上房,添个人不碍事。碍于交情尚浅,老师于我又有雪中送炭之恩,我没有继续追问。

于是便在郑老师处借住了一夜,两人伴着雨声,慢慢聊了一些诗歌的事。睡前我说,此情此景,也有“夜雨对床”遗风。郑老师便笑,说苏氏兄弟情感之笃,千年以下仍传为佳话,你能这样想,应该今晚还算叫你愉快吧。

他说的是,而且也当然不错。几次相处下来,他并不叫我感到来自师长的压力,且常常发现品味相投之处,似乎我们本就注定相识,又成为这样的关系。所以如果更能建立长久的友情,我自然求之不得。不过下次,下次请小徐同学还是记得带伞吧!郑老师哪里能总是做你的及时雨呢!

尽管他那日总笑着,比平时见到笑得都多,像是确实很开心,似乎真的非常乐于做“及时雨”。

 

10/23
无课,收了家中寄来的茶叶点心等物,连同他上次提过要的书籍,一同带去给棋元哥。他说平时学校里正经地方小心些、别乱叫就行,不过这年代可没人再查他人日记、要从字缝里看出阴谋诡计了吧?总得有那么一方天地,给我随心所欲地“乱叫”。

东西给他暂放在教员办公室桌上,并写了条子,提醒他下班看见记得顺路带走。那茶他很喜欢,已拆了装罐,就仍搁在办公处。点心他也说好,并笑言“这下得有个几天不用记着拐去稻香村了”。我问他是单喜欢吃那家不是,他说倒也不算,不过是稻香村的枣泥酥、牛舌饼等赶巧对他的口,离他家里又不算太远,就常常买些预备早上吃。又说“你带的也都合口,我很喜欢”。我当时回他“我知道是好的东西才会拿给你的”,他再道了声谢,却但笑不语了。也奇怪,我一向算是会说话的,这一句当时只觉得尽皆出自一腔赤诚,无甚不妥,如今写下来好像真有些过了。也无怪他不再接话。

陪同棋元哥去后勤搬花两盆,并在专业人士郑老师指导下照顾这二位新来的朋友。他待这些花花草草十分上心,单说他桌边那盆龙骨,恐怕在全中文系老师所养花草之间都算数一数二的标致。他喊她“妹妹”——那盆龙骨——但是真疼她,她也确实是很美的!

另有一件好笑的事情。走前他又谢我的心意,又拉过我的手说要送我“三千万”。初时没理会,可吓了我一跳,心想这话不敢乱说,他又讲:千万要健康,千万要平安,千万要快乐。说着拍拍我的掌心,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多矛盾又可爱的个体!赠礼是玩笑话,祝愿却其实妥帖,同他说起学术时他严肃极了,生活那么多琐事却叫他过得有滋有味。多么愉快,我确信已经十分地爱着和他的交流了。

 

12/11
现在是夜里两点过,外面仍有扑簌簌的落雪声,看来今夜是不会停的了。不过思绪仍是热的,故未睡,想趁热打铁把事情记下再说。

昨天下了晚课,同窗之间各自告别散去,棋元在慢条斯理收讲义,我也在慢条斯理收稿纸。教室、整栋楼乃至天地都静着,似乎从头到尾只有这样一盏小小的灯,看着人从十余个散成两个。很难形容我们那时默契的安静,像形成了一个磁场,在这磁场里只有我们两个粒子在做平静而稳定的舞蹈。

直到被他邀请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梦幻。两个粒子拉起手来舞蹈了,我们新建起来一对紧密联系,下午天便已经很阴,在广播一遍一遍警告晚间有中雪的情况下,这对联系依然偷偷溜出了校门。那是一种很令人着迷的感受,两个粒子是极微小的,但我们的舞台是整个天地。他推着他的自行车,我陪着他,帮他抱着包。我把我的感受告诉了他。他问我:你喜欢吗?我还真担心你会觉得我很突然、很奇怪呢。我说我很开心。他又说,我记得你可怕冷了。真没事吗?我却感到更开心了。

我们走到半路就下雪了。此“半路”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我们没有人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我们只是走,走过很多围墙、高栅,看了冬季干枯的花藤和积了雪的松。他说,你看我们是在搞学术,其实我们搞的是艺术之学术。艺术无定论,因此或者学术本就无所谓有无,所以谁也不要将自己摆在架子上自视清高。欣赏是这样,创作也是这样。你写时要有一定的自矜,但不要自视清高。不然要跌得很狼狈。你也不要自己框住自己,想什么,就写什么。用框框修整文字是我们这些无聊的老人要做的事,你就当我是你的编辑,你把你的后背交给我,我负责不让你坠落,而你,就尽管顺着思维的绳索去攀缘。

他慢慢地说,我静静地听。我们走近一条默默淌着的河,然后转为沿着河岸漫步。河沿处结了一层薄冰,水中央却还有波光闪动和隐隐的白气蒸腾。街边的路灯苟延残喘地站着夜班,他抬腕在这昏黄的灯光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表——雪花纷纷撞在他的表盘上,撞成了晶莹的水——然后说:均朔,生日快乐。

他把手伸过来给我看,时针显示我们刚跨入今天没几分钟。同样是在这灯光下,他稍微仰着一点脸,弯着眼睛笑,是一个很乖也很骄傲的表情,得胜一般的。腕子细瘦,腕骨几乎可以挣出皮肤了,横在我面前,像邀功,可远比邀功要单纯许多。

我当然还是意外的。我一直不习惯过生日,连带着改变了朋友们的习惯,不会大张旗鼓地帮我庆祝;我不知道棋元为什么特意探听或者怎么知道了我的生日,究竟是出于师徒情谊或因为长辈的责任;我也没有任何一段经历和这段类似,他好像只是送了我很普通的祝福一句,但声势实在很隆重,如果不是确定他是人,我也可能怀疑这场雪是他特意为我请来的。总之,我可以说对这样猝不及防的盛大的情感毫无抵抗力。

我大概先是发愣,然后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些话表示感谢。一定是很混乱的,因为现在要回忆,这些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笑,拉了一把我的手让我跟他接着走,不要傻站着,然后就推起车又走在我前面半步,扬着脸迎着雪,很愉快的样子,邀请我“今晚”去大院,又颇认真地说要给我煮长寿面。他说现在太晚了,赶不及,你别吃了难受。但许愿不费事,小寿星许个愿吧。在这地方没什么人,他伸手往上指指,说“容易上达天听”。而后自己笑得爽快。

我说好,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走了一段。

他问,许完了吗?

我说,许完了。

他说,我能听吗?说出来还灵吗?

我说,不要紧的,说给你听。头一愿是家人平安康健,二愿世界和平、年景要好,三愿师友万事开心顺利,特别是我身边这位,我的先生。

他沉默了一小段,似乎在品味我的回答,又或许是“我的”二字让他必须也只能等我来把这段对话收得圆满。我忽然走了一下神,竟不希望自己有这种毒辣的直觉。我赶了上去、和他并肩,说,这三个愿望但凡实现一条,都已经值我开心到明年,多好,不止生日快乐,天天都很快乐。

他于是但笑不语地走了一段,而后断断续续地哼起歌,拉我绕了一大圈,终点竟然又还在学校。我转身进了楼,也听到外面吱呀呀踏雪的声音远去。我不知道他缘何要笑,但我想起那白的雪、黑的天,当中唯独有他的一点笑,是唯一的火一样温暖的颜色。总之不是任何一个对我含有质疑意味的人可能向我露出的笑。“被感到珍贵”是真的很珍贵。如果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见不到去路的阴霾里走一场孤旅,很难说当有人决定和你同行、一道冲出断崖时的那种感觉。

 

02/09
今年春节来的晚,但过得颇愉快。来去走亲访友、陪陪父亲母亲,对我而言倒是很放松、自如的事情。几个友人之间也互相致电问候,各自在家中享受各自的团圆,并约定年后在沪小聚几日。子棋被挖去拍电影,对于他的“改行”,我们都不觉得意外。他是那么随性和爽快的人,是他觉得好的事情,喜欢什么立刻就要去做。于是谁知道春来再相见,他是不是已成为一颗新星了?

尚有棋元未联系,他除了说过要回沈阳老家、让我不必挂心外,大院住处也没有电话留下。那类北京大杂院本就多是普通工人、职员家庭,他处原本全院只有一部电话,后各家慢慢拉了线缆,他却迟迟没有接入,上次问及,他说觉得吵,听了催命似的铃声心里不安,总觉得有人迫他立刻回话,毫无周旋余地,让他局促。这会儿仿佛还见到他的表情,歉意掺杂着委屈,我于是说算了,书信往来我也是很喜欢的。他手抄的地址条子还夹在这本日记内,只是一直不得空写,也不知他回京否、能不能就收到。

走前有没有提前祝他新年快乐、诸事顺遂?不记得了。

 

03/03
几日没有记录了。开春来大病了一场,一直未提起精神来。尤其是前日高烧,觉得自己在扭曲的空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地面和建筑全都拉长变形,又被抽象成诡异的线条。我感觉自己也被扭过,然后狠狠地往下跌去,跌醒了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发抖,觉到彻骨的冷。

几日来无事,今状态好些,借给棋元去信的机会提笔稍作记录。回校和去沪都耽误了,但其实所幸学校并没有特别要紧的事,并不急着催我归京。课程上多读勤问,也能补过七七八八。只是大概要错过北京早春,有些遗憾。

这么一想我却没有很熟识的北京本地的同学,这些经验大多来源于棋元。他到此为止的半生都在京度过,总也比我感受要深。他说那里的春天短得稍纵即逝,需要很留心在寒风和暖阳之间见到她的模样,每天去见一见楼前的杏花,用生长作为日期的计量符号。越回忆越是思念,或许能不能央他来信时赠我一枝春呢?

大概还要在福州停留一阵子以作休养,得空预备继续写完从前未完的一稿故事。那原本是准备过投刊的,奈何总是犹豫着耽误了,现在也没了心情。还是等到彻底修到最好再行考虑吧。

 

03/17
收到了北京来信,果然是他也终于是他。他愿意为我夹一朵花在里面,我透过信封隐隐约约看出,就已经很惊喜和满足。只是他的话让我不安。北京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我……没有人知道?什么事能这样的不便提及呢?

……但是他能够回复我,总归已经是很好的了。至少他夹在诸琐事之间,应该是尚有余裕的。

 

[信函一]
均朔:

展信佳。料榕城春意应正浓,一定很美。前日楼前才有花放,我也想着怎样替你存下,又怕你等不及,便取权宜、随纸奉上,愿你解了心头思念,身体也早日康复。

见你信短,展开一页也不足,我读完又觉得未完,至少不似你往日作风——留个小条像交思想汇报。别紧张,我不是嫌你平时话多,也没有不喜欢的意思,只是担心你病中仍然精神短,写这些东西耗费心力、影响休息。如不碍事,尽可写下寄来,不拘有无营养,当然最好是讲讲你的近况。均朔,假如你能狠心对我始终贯彻报喜不报忧的政策,我也不必附上这一条要求了——算了,你是病号,我改换一个词,“请求”吧!你想写的尽可以写,我爱读,也爱透过字和人相谈,但是你,当然最好最好还是见到你。还是那样的话,你尽管放开说,当我做朋友,便不必顾虑。身体上多保重!

学业上事,不必担心。北京近来闹了些小小的秩序混乱,大家的学习生活都有些暂停。不过不是大事,也与大多人无碍,你不要挂怀。已经归京的学生们近日不得随意走动出入,我也在教员宿舍被拘了几日。常常想念常来大院串门的花猫,我一不喂它,不知还有没有人管它?我又在想自己有无余裕收养它,如果它乖,不去打我的花盆。但愿它好。

这样就难免想起我从前养的狗。她叫小呆,陪了我快六年,我一人在京,再愉快充实也难免有需要她帮我填满的情绪漏洞。我就拿她当妹妹那样的看。后来她走了,我也没有再遇到那么活泼可爱的,又懂事的小动物。大约祸不单行说的是对的,那之后我又忽然失去了一位很好的朋友……你总说要听我为什么只吃素,其实无关于信仰,我只是觉得至少做些什么,用我自己的方式表示纪念,就像能延续她们的存在。

信马由缰地写了这些话,但事情已过去多年,今你也不必太难过,只当我和你说说话,把你想知道很久的故事讲给你,你也只当它是故事就好。

……

你提到你在写故事的事情,我很期待读到它。尽管咱们系一直警告说“不培养作家”,但并不是没有人期待见到作家。因为这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你拥有“中文人”的身份已近五年,你明白,懂得一门语言的规则并不相当于能感知它的美,能感知又不相当于会运用。而你,我见到你的青春热血,也见过你笔下丘壑、胸中块垒,我总好像在将来未来时,就对你有格外的信心和期待。不知道你选择在病中重新提笔,是有什么触动,还是仅仅为了有空闲。我想了很久,觉得有话想嘱咐你,不过每打一本腹稿又都觉得失于琐碎。那么,不妨这样说吧:你安心做一只风筝吧,自由地乘着风看天看地看海,如果愿意,可以把线轴牵在我的手里。

不知你几时能收到这封短信,我去替你“看看”,但愿花还未败。祝你晚安。

 

郑棋元

 

04/20
明日回京。

……这期间又给他去了几次信,却再也没收到回音。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也或许只是书信往来慢一些的缘故。

没什么事,也不知该记下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明日回京四个字想写。

 

04/24
重回学习生活,“正常”、充实、愉快,特别是也觉得很幸运。

他明日下午无事。我想将那些手稿拿给他,不过在此之前,我仍要再查一次。
……

……
06/27
其实我很久以来都觉得夏季是该和思念挂钩的东西。或许该说人类常常想,常常思念,本来每一季人都会既向前走又回头望,但我们还是在这个最热烈的季节人为制造了新的思念和新的期待。

学期结课之后我去专门感谢过他。我又在直接写“他”,但事到如今,这个字已没有别的指代意义了。

是的……没有了。一切就这样“顺理成章”。那天下午我去和他告别,打算告诉他我晚上就要乘火车回福州,我见到的日出将是你16个纬度以南的日出。我带了某书,打算试试你说的读书方法,并希望再确认一次你的通讯地址——或许我随时有话想告诉你,而且也是你要我可以“放开说”的。还有……还有的,能告诉你吗?

我站在大院门口,才觉得这趟来得有些突然和莫名。不像每一次去找他之前我会确认他的时间,这次我就只是来了,好像直到院里走出住他隔壁那家的大姐——推着车,去上晚班——问我“小伙子来找郑老师啊”,我才明白过来我来的是哪儿一样。我进了院。院中央是一棵遮天蔽日的槐树,那会儿是下午两点过,我有些忐忑,但是扑向那片阴凉。然后我看到树影背后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我才想起我从来没写过他的样貌,因为我知道我日记的读者大约只会有我,而我又已经熟知了他的样子。但这次却很想写下来,当我在回程的火车上无数次在脑海中绘画我见到的那副影像,给夜里画进一缕阳光的时候。那个时候,我猜他也许在午休,但没有,因为那是个没课的星期日。他应该是刚洗过头,拖了他屋子里的一把很小的白色木椅,坐在房门外晒太阳。椅子很小,像给幼儿园小朋友们坐的,他坐在上面,就也不自觉缩得小小的,背对着大院门,像一只瘦瘦的漂亮的栗棕色的猫。他肩膀披着白毛巾,也许头发还在滴水,也或者是他懒得摘,细碎的金色阳光从槐树叶之间倾泻下来,洒在他柔软的发丝上和发旋里。他低着头躬着一点背,很认真地在看什么。我走近了,地上就拉过去一道人影。他看到人影过来就回头,回头看见我就笑,浅棕色的双眸也盛进两汪碎金,连挑起的唇角也是,挂着很灿烂的光芒。

郑老师好。我也笑了。他就很配合地笑着说“小徐同学好”,也不问我这是闹哪出,只有表情里揉进一点嗔意。我以前只是分辨“他真的生气了”或者“他是开玩笑的”,就在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他的狡黠。他只有在心里已经应允了,默许了,应答时才会带上这种活泼的嗔意。我脑海中一下子掠过许多幅他类似的笑容,眼睛眯成两个温柔的弧,其神情像榕城夏日不期而至的太阳雨,是湿润的、清爽的、闪亮的。时光足够善待他,他的身上岁月的痕迹都比别人要轻。他特别地喜欢美,所以他自己就连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温柔的美。诗人们总是写某人神情一动,像风吹皱一池水,而吹他的风大概都比别家的风要客气一些。

这些想法大概让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抬起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问他:你在做什么?

他把手里的一沓纸展开,举起来给我看:复习。

我看到熟悉的笔迹,那是一些我写给他但没得到回复的旧信。我不确定他这个行为的意思,事实上我也不确定我来见他的意思,难道只为了糊里糊涂地问他一句“我会想你的,你也会想我吗?”

可他不是已经给我答案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就把手臂放下了,随即站起身来,弯腰把那些信放在他的座位上,说“等我一会儿”。他很快钻进屋子,又很快返回,肩膀上已不见了白毛巾。他又站在了我面前。

我说,郑老师放假了吗?

他说,还没呢,教师得等到七月五六号……你在这儿跟我假正经哪?

我就笑,挠了挠头,也不绷着了:棋元。

他说,小徐同学先放假了呀,羡慕哦。

我说,是啊,其实还是辛苦你了,谢谢你。

他说,有心了呀。没事,做老师应该做的。

他又说,真的,没事,这一年和你们相处我也很开心。我也应该谢谢你。

我说不清是什么唤醒了我再问一遍那个已有答案的问题的愿望。我问:可以抱一下吗?大概有些仓皇,像在万顷荒地之中冒头四顾的一只小鼠。

他先上前一步抱住了我,然后才回答:好了,好了。

我被他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背,我不知道我的背上装了什么开关,为什么他的掌心碰到我的肩,我就觉得眼泪要争先恐后地跑出来。我说,棋元,我是今晚的火车回福州。上次你写给我的那句话我还记得,我想把我的线交到你手里,但我更想跟你一起看天、看海。棋元,我一直等你的信。

他叹了口气,说,我从来不怀疑,你最不缺的就是勇敢。

我说,你最不缺的也是勇敢。我喜欢你的勇敢。

他把头压在我的肩膀上,手臂很自然地回护着我的腰。我一个人的心跳已经很吵闹了,加上他的,就更加纷乱。他长久地沉默,漫长到我已经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而他在我彻底溺毙之前向我递来一只手:你想好了?

我说:你一定要成为我的王冠。*

他笑了,很轻快地侧过头亲吻了我的耳垂。很轻,很快。他说“好”。

走之前他塞给我一卷手稿本。我看着他端坐在书桌前,笔迹潇洒写下一纸信笺,叠好夹在本内。笺子上写着我问他要的那串地址,会是我思绪航行的终点。我在回程的火车上小心翼翼地翻开,咬着手电筒,用两只手翻——我看到他抄下“我不能放弃幸福/或者相反/我以痛苦为生”*,抄下“只有我知道/枯朽的橡树为什么折断/但我不能说”*,抄下“有了无罪的天空就够了”*——最后一遍一遍地用手指摹写扉页上他的签名,繁体字写着“郑迪”,墨水沿着纸纤维晕开小小的花,每一笔像他被秋风鼓起的衣角写在蔚蓝高远的天空中。我又感到一种被信任。沉甸甸的,像丰收。我拥抱着他的信任,带着他交给我的过去,在黑夜里保持着清醒,跨越南北。

 

下篇:此去莫徘徊
09/15
他一定没想到我来得那么快。我承认我有类似恶作剧的心态,看他那样意料之外的表情其实很有趣,像外壳不小心裂开,我能短暂地看看他的天真、柔软。我装模作样向他敬了个礼,他就笑着来推我。我说“我来报道的呀!”他反而嫌我没个正形了。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老师呢!

当然,我还是感谢他的信任的。他详细地和我说了他在做的著述工作,又问我要不要再考虑。我说我是你的战友,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他会明白我是认真的,也会明白我是在用这种口吻卸他莫须有的包袱。事实上我真的想过,但别人敢不敢写这样的东西、我们做起来需要费多大的工夫都不会也不应该成为我改变主意的理由。

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条贼船上的咯。我这么说。他忽然仿佛被我点了笑穴,让我行行好,把他从贼船上放下去两天、晒晒太阳吧——学术这条大船他已从十八岁坐到四十岁,好长的一程啊!可是放你下去,你又打算去哪里“晒太阳”呢?他又说不知道,也许应该在沈阳的某一间工厂,或者造车,或者造炮,反正起步价都是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要么打五十年铁,现在不过是读五十年书、写五十年字的区别。

我说这个人在哪里一定都可以一样神气,就算每天打铁打得满脸碳灰,被烟火浸透了也会的。

往后或许会少记一些话,不过会定期给自己“汇报一下进度”,进度可视化往往给人以动力,我是要陪他打完这场硬仗的。
……

……
12/05
今年天冷得早,他也这样说,昨天夜里听说降了初雪,起来时只剩水洼里见到很薄一层冰。换了件毛衫,我已经很习惯于祈求“不要感冒”了,并且要把他那份也捎上,希望真能如愿。

整理材料和初稿撰写已完成七八成,加上他过往的积累,起码的工作预计就能结束在今冬之内。写下这个进度我也觉得很振奋,但愿我记得尽早告诉他这件事。前些天结了一门课,时间富裕了一些,我们又用自行车载了几提书回来,当晚就在他处彻夜翻阅。天快亮时我帮他重新添火,他煮了白粥,聊到这样熬大夜的日子恐怕不会再多了,他语气竟有些故作遗憾似的。我说你这人问题大得很。他就又要冤我嫌他老。噎我的时候真是牙尖嘴利,见别的学生怎么都一团和气的呢?我就这么问他。我说不是嫌你老,是咱们俩谁都别拿自己当小孩。然后给他比划个手势:五十年!他就没了那气焰。

如没想差,他家里的零点应快吃尽了。今天下了早课去替他排了队、选了几样稻香村的点心打包,不过下午送去时他却不在。听邻居说是快中午时才回来就又走了,学校电话打到大院,说是叫去开会。事情突然,也没办法,将东西提回来了,刚刚要告诉他的进度又不想写便签,明天见到他再一起说吧。

 

[信函二]
均朔:

展信佳。近日天不好,很开心每次见你你都康健。有你帮我念“不要生病”咒,今年换季时真的奇迹一样好了许多,虽也有险的时候,但每次都未感冒。我们的项目事情日日见少,不知你课业如何,但得空万万记得多休息,养精神,才能打得了“持久战”。天好时我还叫你去跑步,这次再不应可不成了。

我听隔壁大姐说你来找过我一次,而我不在。抱歉抱歉,实在是我这里事来得突然,那天系里叫我,是回去开会,是说市里教师考评之类的工作事宜。你不需挂心,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可能要忙一些日子,撑过这几天,也就好了。不知道你来有什么事?如要紧,可留便条到我办公桌中间抽屉,我会每日收理一次。钥匙你有。待这阵过了,恐怕就也是深冬中的深冬、天最冷的时候,我请你来家里下火锅,不妨到时候畅谈彻夜。

均朔(这后面落着一个不小的墨点),我写下你的名字后,涌上唇舌的万语千言忽然集体化成一阵轻烟散去,我觉得我的思绪和我开了个玩笑,但它固执地不肯工作,让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你的名字。好吧,我不知道这一切的缘由,也许是没有你在身边搭档让我不习惯了,也许只是几天未见,又忍不住牵挂你。我近来常常想起你说“你一定要成为我的王冠”时的样子,你知道在那些阳光很珍惜的日子里……

抱歉,怎会写下这些色彩灰暗的语句呢?但我的情绪并不像它们传达出的意思那样蒙着阴霾,我知道我们握着手,也知道我们拥有一个永恒的夏天。这些令我觉得我立刻就在和你拥抱。

振奋!祝平安喜樂。

郑棋元

 

12/08
今早下楼时遇到邮递员师傅,我得以第一时间拿到他投到我处的信。我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尽管看得出,他已经在字里行间很费了一番心思斟酌掩饰。郑迪是这样的,他看上去总是那样的轻描淡写、游刃有余,熟悉一切,善于应付一切,甚至于“是会骗人的”,可是他真的是会骗人的吗?

他不会的,不然他就不是郑迪了。我时常觉得他是把郑迪藏在郑棋元里,妥帖地加以“保鲜”,所以每次见到郑迪时,他都以很浩大、很锋利的形象出现,像那种剑一样劈波斩浪的大潮。

所以是什么能让他犹疑?我坐立难安,立刻就去他的办公室找他,但他们那一大间都锁着门。我不确定他的去处,但印象中并不是所有老师在那个时间都有课,或许有人正和他在一起,可能是刘岩老师,也可能是赵越老师……我尚不担心他的安危,但也绝对不敢就放心。我向来承认我容易多想,但这次我愿意相信直觉。

 

12/11
今天没有下雪。

没有像去年那样下雪,阳光甚至很好,温暖而近乎热烈,从供了暖的室内看出去,简直像春天了。

上午在三教自习,离开下楼时偶然遇到了他。……不如说是我从楼道里走出来,恰好瞥到了在下楼的他。我不会错认甚至一片衣摆,而我的确没有认错,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藏在廊道的视觉死角中,藏到一个足够让他看不见我的地方。我的躲藏拙劣,但他也无意四顾。我藏在阴影里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绘他的轮廓,丈量他的身形,他慢慢地下台阶,我觉得他又瘦了,但步子又加沉重了,好像一把瘦骨上掮着我看不见的东西。阳光透过半层楼高的窗玻璃洒在他脸上,我看到他没有在笑,甚至于面无表情,嘴角下挂,显得很苦。

我屏息看着他下楼离开。我以前都觉得他是很爱笑的人,他笑起来真诚好看,别人看了也会忍不住心软或是开心。我每次朝他看去,他一定也会迎回来,笑着,很坦荡的样子。可他的面相其实是苦的,就这样一眼让我突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又清减了,眉眼唇角都向下指着,就更加显出苦,仿佛四十年风吹过他身,雕刻了一身的故事在他身上,又刻在命格里,不容改动。

这一定是我无法和他同行的路、同擎的旗吗?

又站了一会儿,确定他已走后我才离开。我觉得我需要去见他。我有想知道的事情,这样仓促的遇见本来很合适,但我不希望用他的脆弱来满足我的满足。

 

12/18
结课后的周末我到他那里窝了两天,其实是帮他理他的书,各归原处,两个人推着车子顶着寒风来去,脸埋在厚重冬衣里还要说笑。我有一时鼻酸,只觉得这样的场景久违了。我看不出他的情绪,有一瞬间甚至真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之前的担心只是我多疑的缘故。他带我去逛了菜场,好像绝大多数店家都认得他,每留在一个摊子前都有人问“郑老师好哇,下班啦?”我把手插着跟在他后面,觉到在这座古老的城市扎了根成了家一样的感受。

他履行他的诺言请我烫火锅。我们谈了很多,包括最近的工作学习生活还有各种各样的琐事。他问我要不要喝酒,我就饮去他的一个杯底,因为实在不大会喝,但可以陪陪他,一起在这黑暗的冬夜里找到一些久违的温暖。他不知道是什么酒,我喝了像飘一样快乐,但是温热近乎灼烧的感觉始终把我牵在这俗世中。我们避着风口、挨着火炉坐,他终于很小心地问我毕业以后的去向。

他以前也问过,但没有这么固执地坚持他的盘问。然后他给我介绍他掌握的资源,比如阅读材料、好的导师、出色的学长,甚至还有时间上的安排,人脉上的接洽。

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的话我完全可以听得进去,但我觉得难过和惶恐。我只能靠着他的肩,然后感觉他调整自己的坐姿,让我靠得更舒服一些。那种境况完全不是听着宝钗说教的宝玉的情绪。也许不是说就不可能,但那时我们完全不是他们。他说几句,我应一声,我只是难过和惶恐。我想起在那些毫无保留交换想法的深夜,他会抱着我的肩说我是个小精灵——那句他在外人面前也提过的话。但我回忆不起那时他的眼神了,我想落泪,我为什么没有记住他的眼睛呢?

夜应该已经很深。开始聊天前,我们就把灯熄掉了。窗中原本有雪亮的月光洒进来,现在也渐渐地西移及至于黯淡了。我们牵着手——我觉得他没有睡,因此是这样并肩坐了一夜。我感到腰僵了,但在痛苦之中渐渐麻木,从麻木中获得沉思和平静的机会。我们靠得也很近,或者这比拥抱更近。孤岛仅容两人,我们必须背对背,分别为对方扛旗,然后向茫茫宣战。

 

12/27
我在犹豫今年该怎样和他告别,或者其实我是不想告别的,是察觉到他之需要陪伴的。但到了这个年纪,其实已经接受有些告别,不得不说。他所谓“忙过这两天”的“两天”看样子要过了或已经过了,我有更多的机会只和他在一起,尽管有时好像只是为了找个暖和而安静的地方读一阵书。这种相处的表面一直是平静的,直到敏辉很小心地告诉我一件事,并再三强调他也不确认真假,只是听说,听说,听说某某人举报教授某某的作风问题,依靠与学生建立“关系”的方式控制学生、利用学生,除了表现出同性恋倾向外,为了满足自身需求,其人已经无法保持个人生活之检点。此举报一出立刻得到校方重视,该系于十二月某日对此事展开调查,并对该教师进行紧急问讯等。

我感谢了敏辉的好心告知,但我也无法说更多。我对这些指控感到疑惑、不平甚至愤怒,但后来渐渐演化成了某种哀伤。我想起前几天我在本子上写下“我们是两个人背对背在一座孤岛上,向着茫茫宣战”的话。现在不用回溯我也记得那句话大约写在本子上的哪个位置,我为我所写感到发冷,我发现句子里的那个世界只有一片海、一个岛和两个人。他们没有敌人,他们是对空气宣战。我也明白了那样的相处并不平静,这里明明正在展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抗争。

我不明白找一个人同行为什么会被视为污点,我相信很多人也不明白,他也一定。同时我也不确定我们之间的那些“不证自明”是不是好的。之前我不喜欢——是的,坦白说,就算再将自己当做自己唯一需要交待与证明的对象,我也还是期待证明。但如果沉默反而是一种保护呢。毕竟这一行我向来不是一个人。

 

01/01
昨天一同去人民照相馆留了影作为新年纪念,今天又一同去取。他拿着洗出来的照片来回看了几次,又让到我面前说“你看看”。大概是觉得自己哪里拍得不好看。我也觉得把他锢在那里,人就不那么灵活、好看。他也是这个意思。但我又觉得其实也已经很好。

想到日记本随身又不常示人,是这张小纪念的好去处。或者等这个本子写满后,我将把这照片也收到相册里去。返回福州就将是这两日的事,明明是有很多话想问他的,然而当面上又没能说出一语。准备写了下来连同赠他的东西一起送去,原打算就一张笺子之内结束,最后竟又不能,还是写了长信。

但愿今年顺顺利利。

 

[未送出的便笺]
你的事,我一直没问,但蒙一些善良且可信的朋友告知,大概猜了七七八八。我是乱过阵脚的,因而感谢你的坚持。我也明白这照片的意思,无论怎样,我会珍藏之。也望你珍重。你的任何打算,也请及时告诉我。我们仍将站在一起。新年快乐。

均朔

 

02/02
白天收到了沈阳来信,读完竟感到感激。只是午休又胡乱做梦,梦见他的声音平静里掺着决绝,说“走吧,均朔,我送你上岸”。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好像知道他像上次我目睹那样,语气笑着,脸上却没笑,反而很惨淡。我摇头说不要,他又叹气说“走吧,你要向上走”,紧接着就有一双手来架我。我尝试着推拒,但什么都碰不到。绝望之中我向迷雾大喊“我做不到”,然后就一脚踩空、醒了过来。

我倒不觉得我的梦会在现实中有什么映射。我很少梦到真人真事,或许我熟悉的梦境画面会更像那幅《星夜》,瑰丽的漩涡层层卷着人深陷进不真实的故事。准确说,这是我第一次在梦里就明白“我的梦里是他”。我不怕所谓的梦有吉凶,但多少有些在意,他第一次到我梦里做客竟然是这样的故事。也许我的心里察觉了他在强作无事,尽管我们两个都安慰我不要多想,我的潜意识仍然在想。

事情应该不会就怎样严重,况且我们很快就要相见了。

 

02/29
抵京,进行最后的初稿校对。这样的扎进文字也是枯燥而寂寞的,不过与文为伴仍然幸福,又况且是每审一段,则想起当日伏案同书的一段经历,就也有趣得多了。

供暖还有半个月止,这两日热气似乎渐渐地弱了下来。他畏寒,自己额外点了炉子。晚间陪他小酌了几杯,他又就着“能饮一杯无”一句笑了许久。我是高兴见到他开心的,不过我的酒量就真无进步吗?在家中没练出来,在他处怎样也练出来了。

 

03/12
我们至少要是彼此最遗憾的遗憾。

是他说的,很突然,我有些心惊,就问他怎么说这话,而且这样的理念就算艺术上我认可你,生活中我也不能认可你。我不喜欢遗憾,我说,我会拼尽全力、不留遗憾,除非我真的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笑了,说“你看,你也说了,总会有你没办法的事”。

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惧。我问他究竟怎么了。

他忽然又改换了一种笑容(我以前也打趣他不去教表演实在可惜),这次比较狡黠,但是是我所熟悉的那一种。他说:开玩笑的。听说今年的春季辩论赛十分精彩,中文系的均朔学长首战之后就有小师妹写信告白……

哦,哦!一口气被放开的欣悦,我大概真的拼命呼吸了两三次,随之而来的轻松感甜蜜得无法言说。他还笑着,我也笑了,就承认“是啊”,又问“你在意了?”不出我所料,他果然提高了声音说“怎会”,其实就是要揶揄我,“风云学长嘛,有人喜欢你,我还会不开心吗?”

倘我能变出一台相机,一定立刻将他那些微表情留影。文字在此刻难以记述他那样的活跃和我那样的被解放感。

不过要怎样说呢,近来总有一件事我是存着疑虑,他提及他自己往事的频率和欲望似乎都比从前高了,我总但愿是我敏感,但希望他真的不是在对现实感到疲倦。

 

[信函三-信封封底]
(徐均朔的笔迹)
原来这时已经开始了吗?

我该称它是托付,是麻醉,是暗示,是自我裁决,还是告别之始?

 

[信函三-内页]
均朔:

展信佳。

近来我得知或亲见你活跃在各样的地方,竞赛、征文,或者只是协助同学组织工作。很高兴见到你这样的活跃,你对这一切的兴奋与好奇正如我们初见时一样的炽烈。我很少说,但我感受得到。也希望你永远快乐地探索这一切,用思考和付出换来自己的满足和很多人的爱。近日我也有些忙碌,见你少了,倒春寒来势又凶,万望保重身体,记得添衣。你之活跃或许证明了你的精神尚好,希望不要嫌我啰嗦。

你是个很敏感的孩子。我们都觉得敏感并非坏事,但你也不要因这敏感给自己平添了太多苦恼。近来见面相谈,总似乎见你有心事或者闪躲。我自己追问自己,这似乎是从那一日楼中偶遇、打趣你以后的事,因此我不免担心是我话说得过,可按以往的经验来说,又似乎不该。或许你会愿意原谅我的猜不透,也愿意可怜我的可怜。向我的小战友致歉,请你不要生气!

我又是那样的希望你好,透过你的蓬勃生机,我就似见到从前的自己。廿年不过须臾,那样多的可能最后走的是这样一条,我从前没有预想过,如今回看固然奇妙,但也坦然。我想我确比从前从容了太多,假如真再有何变数,我也愿意而且能够接受和走下去。只是你,我总是讲,无论是就我责任言,还是就感情言,或是最重要的——就你前途言,一切都可以说刚刚开始,我总是希望陪你多走走,为你多铺设一些内容。当然,如果你觉得哪些不合适你,要直接同我提。

写此信也不是真有什么事,兴至则往而已,兴至再回亦可。像你说的,无论如何,快乐至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后,不妨就愉快而坦然地站下去。

祝学习进步

郑棋元

 

04/11
将往H省出一趟“公差”,参加学术研讨。他因另有事情,抱憾错过,我和刘岩老师一同前往。刘老师是他多年好友,他也曾跟我说过多次他二人情感之笃。我不确定于我们的事上老师清楚多少,但前次我喊他“棋元哥”求他帮我找书时,刘老师也在,并跟我开玩笑道“你管棋元叫哥,那我也能凑合当个哥了”。我一直以来敬佩刘老师的研究成绩,也因他之忠厚和气与他多有亲近。我们同行倒不拘束,而且颇多乐趣。

近日也将多记些所学所感,同他的话另抄作小信,如来不及寄送就直接带回给他本人。

 

04/27
接受谈话,此后一切毕业及后续学习事宜移交刘岩老师。

他往N省出的差,听说尚未回京。

 

05/03
从刘老师处得到消息,学校中文系交流小组赴N省项目顺利结束,所有成员均已平安抵京。我没有向老师多问,讲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很感谢。还未见到他,但平安就好。付他的信已写了四五封,日前榴花挂朵,我借火把它们都烧了。我想纸上的这些话等我们的一个见面等太久了,久到我必须要亲自翻出来再说给他。

 

05/21
顾影自怜吗?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其实想说,这话不是他亲自说的,谁讲我也不信。谁肯被喂下砒霜呢,明摆着是非甘心不能成的事情。

但我没有说。我想我明白他了,大概果然应了我那句话,他不教表演是件很屈才的事。

……只要戏外平安喜乐就是了。

 

06/08
大院里那棵遮天蔽日的槐树,树荫又浓了起来。他来时其实还是小年轻,大家尊敬老师,因此他得选到上房,坐北面南,平时下午阳光也好的很。这样的好天气中,他洗了头,一向是到院子里小坐,等风自己把它吹吹干。那天他也是如此,我看到阳光倾泻在他的发丝和面庞,整个人被照得暖融融、软软乎乎,闭上眼睛,嘴角一寸一寸地放松,我就有一种预感,他大概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因此我问他:以后怎样呢?他说:我不知道,但“贼船”登了二十年,哪片海不是一样漂泊呢?我问:那你做的书呢,以前许的愿呢?他说:照旧要实现的,不妨碍,这怎么能结束呢?这才只是开始啊。

他又拥抱了我,我记得是说:今天天儿真好啊,阳光灿烂。

 

09/11
假期中我们的通信断了。果不其然,再来找时,大院已经不见了郑老师,但他的房前仍摆着他的花,窗台上也搁着他惯用的浇花的搪瓷缸。邻居们都说老师搬走了,回沈阳去教书了。而又有消息说我校公派了一些教师到海外交流学习,不知他在不在其列。我有时也疑心他本来不应属于这个世界的,因为他在人世间的痕迹太轻巧了,走得又太干净,似乎什么也未曾带去,于是似乎什么也不曾存在过。除了我翻到末页贴的那一张照片——他的留影竟然没有消失!不是说精灵不能在人间的东西里留影的么?这样的念头出现在我脑中后,我却笑了。

写到这里,纸页将尽,墨也要干,大约这就将是记于这本的最后一篇了。回看时,文字间只是少年心事多,不足为外人道,然而竟也没有实在的证据,证明我们曾怎样的契合,怎样的彼此欣赏,怎样的信任,怎样的爱。天地虽广,“有缘若此,亦会再见”。事情的始终仿佛连在一起、成了一个环。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相隔重洋也仍有再见可能。

我不会急,也祝你快乐。

 

尾声:“难道早就预言了分离”*

翻过最后一页时窗外夕阳已西斜。树影漏过来的温暖淡红,就洒在白纸封底上,隐约照出一块曾经粘贴相纸的痕迹。均朔学长的日记被我按原样妥帖保存在了柜子深处,按他的意思——那些不能被证明的,就把它留在时光深处。

不必证明,也不必执着于握住了。

 

Fin.

 

*序章标题化用于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仿佛拥抱着最美丽的春天”。结合文本改了一个字。
*尾声标题来自于《哭砂》。
*“你一定要成为我的王冠”:海子《十四行:王冠》
*“我不能放弃幸福……”:海子《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只有我知道……”:舒婷《海滨晨曲》
*“有了无罪的天空就够了”:北岛《岛》

 

*受限于日记体裁,许多话不能说尽,如果有哪里看不明白欢迎提出,尽管我也不一定能够解答。你的任何理解都可以是对的,感谢你的阅读。写了一个月,比较痛苦,于是发誓此后再不碰OE/BE半个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