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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ver flows in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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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并不总是享受西装——虽然它的确很舒服,高级定制,量身打造,不管做什么动作,衣服都贴身地恰到好处——甚至还防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时候会更想穿上T恤和廉价外套,即使它们面料粗糙,毫无防护作用,即使袖子常常会滑下来,即使打斗的时候可能会被别人抓住帽子……即使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原因,他就是喜欢。

一种毫无根据甚至明知是错觉的安全感。

就像回到十几岁的时候,回到他一直挣扎着想要新生活的十几岁的时候。

 

02

失去父亲的时候他年龄还很小,小到并不真的理解什么是父亲,也并不真的知道什么是死亡,但生活里有更多比这些更好理解的东西,譬如衣食住行,譬如殴打,譬如辱骂。

假如说童年时期的他对父亲这个词有什么印象,那么大概一半是期望——如果有父亲可能我就不会天天挨打受气了,另一半则是埋怨——为什么他就这么死了,甚至没有保护我?

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们有一栋不错的房子,但在他死后,没有经济来源的母亲不得不卖掉了它,然后他们搬进了贫民区,和一群说着下流俚语,成天偷鸡摸狗的人混住在一起,每天晚上入睡的时候,都能听到叫骂声。

他经常打架,有时候是跟人起了争执,单挑,有时候是卷入什么混战,他们用拳头,用脚,有时候用棒球棍,啤酒瓶。他知道一个人被打很多下也只是很痛,甚至还能再站起来继续打,他知道啤酒瓶敲在头上只是看起来恐怖,其实很快就会一点事都没有,他也知道棒球棍敲下去基本不可能敲断骨头,他经常打人,又经常挨打,早就把这些摸地通透。

他被一群人围殴,只在床上躺了一天,生命是多么肮脏又茂盛,怎么会有死亡?为什么父亲会死?

他只知道一种轻易的死亡,有的人吃了安眠药,有的人走进海里,有的人从楼上跳下。

他们是自己走过去的,这是确凿无疑的一点。

 

03

青春期的时候,他报名了海军陆战队,但很快就被母亲制止了。

不要去参军,eggsy,你在走你父亲的老路!我不想失去你了!

他觉得母亲的想法滑稽可笑,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她,退伍,窝在家里,无所事事。

他找过几次工作,但并不顺利,理所当然,他没有受过高级教育,从军队莫名退伍,住在贫民区,穿着廉价的衣服,发音和措辞都像个乡下的男孩,甚至挽起袖子的时候,手上还带着上次打架留下的淤青。

从面试的地方出来,走在伦敦市中心,来来往往穿着体面的人都仿佛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他把手插在兜里,昂着下巴往前走。

如果让我生而富裕,我也会像你们一样,衣着体面,衣冠楚楚,接受教育,找到一个好的工作,这有什么了不起?

他在拐角狠狠往地上吐一口痰,然后飞快地跑进阴暗的小巷里。

 

04

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只穿一条裤子——事实上,如果不是母亲偶尔会进来帮他盖被子,他连裤子都不想穿。

跟狐朋狗友出去玩的时候路过一些公司大楼,进进出出的人都西装革履,皮鞋裎亮,他瞥一眼就将脸扭开,吹着口哨跟这些人擦肩而过。

不想穿廉价的衣服,不想住在贫民区,不想伴随着争吵声入睡,不想一天到晚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如果出身不一样的话,如果父亲没有那么轻易不合理地死去的话,他也会西装革履,像一个社会精英。

如果我有钱,我就买十套西装,每天换着穿。

他跟一个女朋友这么说,那个姑娘靠在他身上,笑着说,可是我还是喜欢你这么穿。

他一边想放屁,一边侧过头去给她一个吻。

 

05

你好像总是穿这一身来跟我约会?公主这么问他。

您不喜欢吗?他举举酒杯。

不不不,我太喜欢这一身了,它让你如此风度翩翩,简直太棒了。公主凑过去抱住他。

他回抱过去,揽住公主的腰,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现在不想放屁了,他想,我倒是觉得您的观点值得商榷。

从措辞改变来说,他也许确实不适合青春期的衣服了。

 

06

青春期的时候,他做梦都想改变,想摆脱当下的生活,在设想里,一旦做出改变,他就会变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事实并不如他的设想。

那十几年的影响没有大到改变他的决定,他依然穿着西装,戴着平光眼镜,进房间以前先敲门,坐下以前先请求允许,只在某些非常偶然的时候,他挽一挽他的袖子,并由此在心里微微一笑,感到一种模糊的幸福。

 

07

童年的影响不止于此,更严重的一点是,他依然觉得死亡是一件遥远而困难的事,即使他已经见过了一个人的死亡——即使他已经见过了很多人的死亡。

 

08

经常有人说哈利像父亲一样地期盼和爱着他,但他已经有一个父亲了,所以提到哈利的时候,他总是说,我的一个朋友哈利。

当然,他总不能说我的一个爸爸哈利。

虽然他有时候的确会觉得哈利有点像一个爸爸,而且哈利跟他印象模糊的父亲并非没有相似之处。

至少,他们两的死亡,他都见证了。

但这句话不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吗?考虑到年龄,即便没有那些事故,本来也该由他来迎接他们的死亡,甚至他还亲眼看到了哈利的死,透过哈利眼镜的直播,看到子弹飞过来,看到血,看到染着红色的天空。

看到他死前看到的一切,延迟不超过10ms。

甚至还有录像带。

他没有再看一次的打算,但把录像带放到马桶上方的展览架上,这样,假如他不是那么急着解决生理问题,他就总会看到它。

就像哈利哈特看到他的狗。

这类比让他隐隐有种占便宜的满足感,十足的贫民区市井气。

他时常觉得他的构成很简单,内里保留一部分成长环境的影响,然后外在照搬很多哈利的习惯。

并没什么人发现这一点,绅士不都是一样的吗?

文质彬彬,永远克制永远冷静,谁会知道绅士家里马桶上有条狗或者有盘死亡录像带呢?

 

09

有一个他照搬哈利的习惯是外在的,很容易被发现的——他像哈利一样,收集自己出任务那天的报纸头条,贴在办公室的墙上。

——不过,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毕竟他沿用了哈利留下来的办公室,而有幸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多半都身负重任,没有心思去探究墙壁上的报纸。

那么他会不会是第一个问哈利报纸上说了什么的人?他想也许还真的是,那会儿他还有一大半是乡下的野孩子,兴致勃勃,想到什么就问,换成现在的他,也许只会等主人自己介绍——而其他的kingsman,更是个顶个的出身名门,含蓄内敛。

至少在他接手房间的几年里,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虽然他有时候很想讲一下,这张报纸出版的日期,我拯救了世界哦。

 

10

他偶尔没有工作,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哈利的报纸贴在他身后的墙上,他自己的报纸贴在身前的墙上,他绕着办公室转圈,从身后看到身前,看到对每一张都滚瓜烂熟。

他想哈利大概也经常做这种事情,所以那天他一问,哈利脱口就是答案——也可能哈利像他等着有人问拯救世界一样,等着有人问他阻止谋杀撒切尔夫人。

那自己那天的表现十分标准吧?询问,惊讶,感慨,简直贴心到需要颁发奖章。

但是话又说回来,要是能预知未来,他那天其实无须感慨,二十年前,哈利的第一个任务拯救了撒切尔夫人,二十年后,他的第一个任务则拯救了世界,按理他比哈利厉害十倍不止才对。

不过,身前的墙贴的第一张报纸并不是拯救世界,而是前一天,某教堂发生的大规模打斗杀人事件。

那是哈利的最后一个任务,他中招,杀死了一个教堂的平民,然后被敌人杀死。

退步了,他想。

也不会有什么比拯救世界更强了,我也会一直退步的,他又想。

那么,就像继承了哈利的房子,哈利的办公室,哈利的习惯,就像这些一样,他还继承了哈利的退步,真是好坏不论,兼容并蓄。

Kingsman,gentleman。

他点头。

 

11

风波过去不多久,他们开始招募新的kingsman。

照样是几个年轻人,半夜放水淹没宿舍,看他们的反应。

他那会儿还没完全适应当一个绅士,站在梅林旁边翻白眼说,你们能不能有点创意?

梅林微笑,经典的就是最好的。

他不怀好意,你当时进来也被水淹?

梅林没理他——某个新人挣扎的动作渐渐变慢了。

不会死的,他想。

他有过一个继父,有时候他保护被家暴的母亲,殴打就会转移到他身上,但有一次,也许是打累了,继父把他的头按在浴缸里,一边按住一边大笑。

那时候眼前发黑,呛了很多水,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

可还是没有死。

没有任何人救他,按在水里按到不挣扎了就这么放在地上,结果也活过来了。

人的生命能有多顽强?甚至连哈利的狗都多活了十一年。

梅林要放水打开双面镜了,他拔腿就跑。

 

12

他的职业生涯不出意外地走着下坡路——毕竟最大的boss已经干倒了,地球的科技发展水平也不可能存在意图毁灭宇宙的组织,进无可进,自然只有退步一条路走。

但是也没有退步太多。

试图毁灭全人类的疯狂组织不在了,试图毁灭一小部分人的组织或个人却多如牛毛,他小部分时间在伦敦当一个绅士,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一个任务赶往另一个任务,非常小部分的时间,他在间隙里约会。

非常非常小部分的时间,他想自己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的起点比哈利高,他想,所以就算一样退步,大概结局也比哈利好一点。

他还是认为死亡很遥远,虽然现在他的世界早已比十几岁的时候复杂很多,他用枪,用刀,用毒药,用电击戒指,用手榴弹,而不是用拳头,用棒球棍,用啤酒瓶。

他离死亡近了一点点,但就好像一栋危房,再多几条裂缝,还是离倒塌很远。

他用危险很多的招数,也被同样的招数还击。但多数时候,他的手段精妙,敌人的手段粗糙,纸糊一样一戳就破。

他谨慎小心,看清楚再动手,永远保证有人接应自己。

这大概是唯一一个外在的,属于他自己的而非继承的习惯。

 

13

比十一年更长的时间过去之后,J.B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能下手将它做成标本,而是火化了它,然后把骨灰盒放在录像带旁边。

这样不急着用马桶的时候,就能同时看两个盒子了。

前几年梅林退休了,他想那大概也会是他的结局,不是死在任务里,而是功成身退,然后因为疾病或衰老死去。

死亡不太近,也不是特别远。

有一天他会走近死亡,正如那面报纸墙的第一天,死亡走近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