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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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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流浪的小权一真未曾路过某地某观,没有趴在墙头上见某人在演武场上伴着落花舞剑,或许还会过着每天只管考虑填饱肚子和找人打架的日子,凑合着生存下去吧。然而只有打架带来的快乐是货真价实的,很快他便会发现没有比拳脚更有效的交流方式,渐渐地,因为没有人会耐着性子撩他说话,也没有人会惦记着把新奇有趣的玩意给他捎一份,他终于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一年也指不定开得了一次口,如同一尊无喜无悲的战神。

 

他随便找了一间香火要断不断的破庙落脚,吃不知哪个痴心信徒坚持供着的食物,有时候留在城里打流氓打混混,有时候摸到连官府都避着让着的凶寨便大开杀戒,时日久了,居然也打出了个名堂。后来不知如何的,军队费了心终算把这个生来只知战斗的人型火药招了安,好吃好喝的供着,然后把他往战场上送。这么个好勇斗狠的人在战场上自是如鱼得水,好像只有在这里,他的生命才是有价值的。

 

有了这个最强兵器,战事一下便势如破竹,无往不利,在战意正酣之际,一道天雷忽然降下,直接把权一真劈上天了,当时他还不满十八,这阵仗几乎就要与当年的花冠武神齐名了。他获封号“奇英”,镇守西方,只是初入仙京,已隐约有了要把其他四位武神压过之势。上天庭多的是见风使舵的人精,见状自是知道这下该巴结谁了,可惜这位奇英将军仿似哑巴,又易怒,连好声好气的人话都听不进去,一时间多的是碰了一脸灰的神官。但是实力差距摆在那里,纵然心里愠怒,也还是没谁胆敢得罪这位人物。

 

上天庭是个极端没意思的地方,是以权一真还是经常往凡间跑,打打人,也打打妖魔鬼怪,除了再不用担心挨饿受冷,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据说前些日子里,西方本来也有一位要飞升的武神,只是现下权一真势头太猛,没必要再添一位抢香火的,后来就没让人家上来了。倒是权一真对这位生出了些许好奇心,明显是技痒了,想会一会这个本来或许会和自己分庭抗礼的人,于是他不曾犹豫,下了凡间。

 

他怀疑自己找错人了。

 

那里只有一个眉目平淡的青年。他虽身处某地某观演武场,却没配着把像样的兵器,僅是手持扫帚一把,正把春风里乱了一地的落花拢作一团,然后望着还空余几分娇艳的残色发愁。远处有孩童几人,见了他,吱吱喳喳地挥着手叫唤道“师兄”。

 

权一真忽尔心神巨震,一阵不知缘何而起的悲恸涌上心头,好像血肉被绞作一团,隐隐作痛,但是仔细凝望,那里只有一片偌大的空虚,确是本来无一物,无处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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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就像往常每一次斩妖除魔,权一真在判断对手没有一战的价值后,并五指为刀,直取对方胸膛。光是他手上满布的灵流,就可以教厉以下的鬼魂在一息之间灰飞烟灭。

 

也许是对方后退时脚下刚好有一根乱岔的老树根,也许是权一真对自己的一击自信过头没刹住力道,也许是在人家着地的瞬间,从兜了好几圈的围脖里掉出来的小东西,朝着悬在自己头上的权一真吱了一声的缘故。

 

还有对方歪到了头上去的面具之下,露出的小半张真容。

 

此刻,二人相顾无言,姿势不太清白地倒在地上。

 

就在权一真的大脑被疑惑占据的间隙里,他的腹部毫无预警地吃了一脚,他在空中被动地划了半个圆,顶着风压成功以四肢落地。

 

 

 

2

 

“你把那个放下,再打一场。”

 

“我没有胜算,为何要答应你?”

 

那鬼捧着似乎是只老鼠的小傢伙仔细检查,没好气地回绝了权一真的要求。虽然他重新把面具戴好了,只是权一真大概可以想象,对方目前的表情大概跟那些说他“疯子”、“有病”的人是一样的。

 

权一真腹部的伤已经自行疗癒了,那一脚非常惊艳,但凡缺了些许柔韧和力道,以一个躺着的人来说是无法踢出这个效果的。最开始那鬼的招架非常敷衍,就像是为了脱身而出手,因此权一真兴致缺缺,只想赶快把对方超渡了,好寻找下一个对手。

 

原来是藏着东西,放不开手脚。

 

比起对手够不够格与他一战,权一真更感兴趣的是,在交战之中能否见识到有趣的招式,所以就算对手不觉得自己能在权一真手下讨得了好,亦不损权一真高涨的热情。

 

不过权一真不擅长解释这些,他反问道:“你又是为什么要搭理那只老鼠?你不是鬼吗?”

 

对方动作一顿。

 

随后,他淡淡道:“对,我是鬼。它看得见我,想来是时日无多了,我只是多管闲事,捡来玩玩而已。还有,这不是老鼠,这是刺蝟。”

 

就像是和应那鬼的话语一般,那只长满了粗长毛发的“老鼠”小声地“吱”了一声。

 

 

 

3

 

权一真蹲在一旁,看那鬼处理小刺蝟腿上的伤,一看就是半天。

 

他视力好,可以看清那修长的十指如何把小刺蝟腿上的木刺拔出,他又看见对方掂起细小的草药将伤处细细包扎好,轻轻逗了逗小刺蝟的下巴。

 

小刺蝟像是十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鬼忍了又忍,终于不禁侧头问道:“你没见过刺蝟?很新奇吗?”

 

权一真嫌弃道:“刺蝟又不会打架。”虎、螳之类尚有观察的价值,这种四肢短小,连翻个身都不利索的小傢伙就没什么好看了。而且,他也没被刺蝟抢过食,又怎会记住。

 

那鬼似乎跟不上权一真的思路,他不说话,默默地消化这个午后发生的一切。

 

他今天照样替城主外出跑腿,打听一个杳无音讯已有数百年的人,就在接近西方的地界捡到了一只趴在地上朝路过的他吱吱叫的小傢伙,他犹豫过后,没有给它一个痛快,而是把小傢伙装在厚暖的围脖里,便准备要打道回府。他的骰子在方才用过以后并不在乾坤袖里,于是他稍微找了片刻,还好东西就在怀里。但是不等他掏出法宝,身后突然暴涨起一股极强的法力,直劈向自己。

 

他轻叹一声,暗自头疼要如何摆脱这个看上去很闲的西方武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不用指望城主他老人家亲自前来救场。

 

“那个……您难道就没有其他要忙的事?”他方才从权一真的外表以及身上的饰物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再次开口便带了几分勉强的恭敬,“西方地盘那么大,您总不可能在这里打发日时吧。”

 

权一真答道:“我还没有跟你正经打一场。”

 

“……”

 

当上西方武神的怎么是这种人。

 

虽说权一真自打飞升赴任以来,以一身神佛难挡的气势,将他百战不败的威名远振世间,一时风头无两,是以已经没谁胆敢在西方造次了。如无意外,他的确是没什么好忙的。

 

但是,亲自接触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巧,在下要失陪了。”那鬼捧起小刺蝟站起身来,他的倒影在冷彻的池畔摇曳,水波像是染上了他身上的墨黑。“擅闯西方土地是在下过失,手下败将,应当任由处置,不过既然将军不打算就地诸杀在下,看来是没在下什么事了。”

 

说罢,不等权一真回话,他手心落下两颗骰子,骨碌落地,是两个鲜艳的六。

 

水面忽地静止如镜,随即,他把小刺蝟稳稳按在胸前,往池中仰天倒去。

 

 

 

4

 

“……您还有什么事?”

 

权一真握着他的手臂,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好像感觉到手心之下有青筋在跳。

 

对方挣脱不果,只好恼怒地瞪着权一真。这次,权一真隔着面具,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不太像鬼。

 

权一真道:“名字,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我还没有跟你打一场。”

 

“你……!”那鬼好气又好笑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踢了你一脚,你就如此记恨在心?说到底,先发起攻击的人是你吧?”

 

他的敬语再次消失,看来也是急了。权一真皱起眉头,执拗道:“不是。我只是想跟你打架。”

 

“……啊?”对方不可置信道:“不是,您堂堂西方武神逮住一只游魂野鬼没超渡,却是为了打架?你就那么喜欢打架?”

 

相处小半天下来,他判断自己已经无法跟权一真进行有效的沟通,所以,无论权一真反应如何,他想自己都不会再奇怪了。

 

这话里明显有刺。然而,权一真仿佛浑然不觉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好像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一样,他肯定道:“是。”

 

“……”

 

权一真一副对方不答应就不给走的架势,抓住对方的手不曾松动。忽然,他听见对方开口道:“你的药囊,给我。”

 

“葯囊……?”

 

方才替小刺蝟包扎的材料是从权一真身上来的,这也是教那鬼脱身失败的原因之一,小锦囊里应有尽有,看来主人从来没有打开过,也没有打开的必要。

 

“鬼息容易叫葯草枯萎,……在下不方便采葯。”

 

那鬼借权一真的力站直了以后,权一真困惑地掏出了药囊,交到对方手上。这东西他用不着,被要走也没所谓。

 

不过,那鬼收好锦囊后,却也没有趁机逃跑,他像是挣扎了片刻,这才艰难地开口道:“要是用不着了,在下便前来归还。”

 

用不着了,也就是说小刺蝟好了,或是死了。权一真没有读到这些意思,但是他隐隐明白,对方似乎是应了他的约。

 

就在权一真原地思考之际,对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他蹲下去回收了骰子,没有再次站起,而是低声说了些什么。

 

权一真追问道:“什么?”

 

这次,回应他的,只有溅了他一脸的水花。

 

那一抹黑衣入了水便再无踪迹,池水清澈见底,只有池鱼若无其事地游动,很明显是不必追了。

 

权一真傻站在原地,他的一头卷发被打湿了,水滴没拉住发尾,滴落在鼻尖上。

 

良久,他缓缓重複道。

 

“……引、玉?”

 

 

5

“你被骗了。”裴茗斩钉截铁道。

 

权一真皱眉道:“为什么。”

 

裴茗方才跟权一真过了两招,这是权一真的“规矩”,只有先交过了手,他才会理你一下,下次见了他,他又要无视你了,你又要再打一场。其他斯文神官没办法也罢,如今就连他家小裴都怕了,怕权一真不知轻重,一旦受了伤苦的还是自己,他不肯替裴茗跑这个腿。

 

裴茗此行是为了商量合力讨伐西北一头狼妖之事,这是他自己作死揽的活,灵文殿不愿代劳当说客,裴茗不得已,只好亲自出马。

 

他明光将军还忙着整理仪容呢,权一真突然便向他抛来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有一只鬼要走了他的信物,约定他择日再战。

 

可是权一真等了又等,足足三天也不见其踪。

 

裴茗重重“唉”了一声:“奇英将军,人家分明是自知打不过,害怕打输了就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为了搪塞你而假意应允的说辞,也就是说,假的,你别等了,他不会来的。”

 

权一真不满道:“那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找到也没用,他不会跟你打的。他已经知道只要他死活不动手,你便不会杀他了,又怎会愿意拚了小命跟你比武?”

 

他又心道,这是什么惊才绝艳的武学,教权一真如此念念不忘?

 

“那我要怎样他才会愿意跟我打架。”

 

裴茗静默片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参悟了玄真将军每一次翻白眼时,那种无法控制的烦躁涌上丹田的感受。

 

他放弃了。

 

马上地,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裴茗看了看权一真死缠烂打的眼神,开始信口胡诌道:“那你求求他呗。”

 

权一真愣了:“求?”

 

“奇英没有求过人吧。”裴茗摇了摇手指:“喏,你当年怎么进的军队?”

 

权一真努力地回想,不久,他答道:“有人带我去的。”

 

“那人是怎么说的?你就学他的态度。”裴茗越说越是起劲:“奇英,你且记住,像你这种牛高马大的,最首要的一定是让对方高兴,让对方不怕你了,愿意亲近你了,这样你才有可能发展下去。”

 

权一真一头雾水:“发展什么?”

 

“爱情啊!”

 

“?”

 

“呸,”裴茗正色道:“我是说比武,你不是要跟人家打架么?”

 

“……哦。”权一真挤出来了一个音节,看来是被裴茗的发言砸得头昏脑涨。裴茗眼看机不可失,这才要把话题扯回正事上去,此时,权一真再次发问:“那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6

 

裴茗后来是如何全力以赴地结束了这场失败的交流,权一真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没多久,他便再次遇上了引玉。

 

引玉仍然戴着面具,烂大街的厉鬼样式,却被权一真奇迹般地认出了。

 

引玉无奈道:“这一带拜的是明光殿吧。”言下之意就是,怎么这都能碰上面?

 

权一真认为这个陈述句没毛病,他没接话,问道:“你在干嘛?”

 

引玉不可能回答他是来找机会搅混水的,只好道:“路过。”

 

“药囊,你用完了吗?”

 

来了。引玉在心里翻了桌又扶好,耐心道:“这才几天呢,小傢伙伤了脏器,没好的那么快。”

 

权一真道:“你不要骗我。”

 

引玉似乎有些不高兴:“我才不会。”

 

闻言,权一真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你不会。”

 

引玉本想赶快告辞,这回西北两方武神联手镇恶,他没捡成尾刀,要不是被权一真逮住,按道理早就该溜了,否则只怕夜长梦多。不过,权一真的话,却让他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引玉不禁问道。

 

“你又是为何觉得我不会?”

 

“因为你告诉了我名字。”

 

引玉失笑道:“不过是个名字。”

 

权一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裴茗的建议实在太过抽象,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但是,他其实还想告诉引玉,他不曾像那天一般安安静静的呆在谁的身边过,心里想的还不是打架,而是“这玩意的毛怎么长得像针一样”。

 

在他流浪的时日里,他都没有做过这么无聊的事情。

 

军中的日子倒是充实得近乎残酷,因为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没有把权一真当人看。

 

这么说,他倒是想起来了,被招安那会儿,领头的人是这么说的。

 

——善战者,何人,何处?

 

“针老鼠。”权一真道:“给我看看,它如今在哪里。”

 

 

 

7

 

引玉数日来,没有一刻闲下来过。

 

一旦得了空,他就不禁要懊恼,恼自己怎么一时脱口而出,竟就答应了那个疯武神。

 

那时,他满脑子只记挂着受伤的小刺蝟、无功而返的罚、还有那双纯净的眼,鬼迷心窍间,不知怎的,却是妄把人家大名鼎鼎西方武神,当作缠着大人不放的孩童来对待。

 

那一刹那的心软并不是敷衍。

 

只是,引玉实在不想跟权一真交手。

 

引玉自问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有他肝脑涂地的时候,他就必然不会退缩。只是,他完全不希望自己连死后,也要像只被踩烂在泥泞里的蝼蚁般,消散得毫无意义。权一真所求不过一战,引玉不可能为了满足这个见面还不满十二个时辰的傢伙一点私欲,而赌上自己的一切。

 

再者,就算他最后得以全身而退,这个比试本身也是无意义的,不过徒添不快罢了。

 

然而,引玉不允许自己食言。

 

他沉声道:“……我不能让你踏进我们主人的地方。”

 

权一真眉间一紧,不知是否终于起了疑。但是很快地,引玉又接道:“只是,明日日出之前,你可以到那日的塘边等我。还有,”

 

引玉拉过权一真的手掌,摊开,在他的手心草草划了几笔。

 

“是刺、蝟。”

 

 

 

8

 

权一真依言放走了他,然后在下一个日出等来了把小东西装在围脖里的引玉。

 

他来时身上有血。

 

“路上遇到了青鬼的手下。”引玉赔了一句失礼,找了根横在路上的树干缓缓坐下,解释道:“小不点在衣裳里闷着了,它们听见了叫声,先一步发现了我。对方的法宝捆的牢紧,我这是挣脱时自己受的伤,不要紧的。”

 

不过血一直没止,似乎不是普通的皮外伤,而是中了恶咒。黎明前的天色最是昏暗,权一真摸不准引玉的伤势,凝眉道:“那我不能跟现在的你打。”

 

“我本来就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引玉单手晾起了小刺蝟的身躯,只留牠那条受伤的小短腿在手心上,小刺蝟扑腾两下,发现自己没扑腾动,便乖乖窝在引玉手上,嗅他腕间。

 

权一真注视片刻,又把视线移到引玉身上,道:“你又是因为牠,放不开手脚吗?”

 

引玉不悦道:“别这么说。救牠是我自己的主意,力不从心也是我自己的误算。”

 

现在弃了也不晚——权一真正要说话,心里却隐约觉得引玉会不高兴,就没有开口。

 

他以前不是会斟酌这些的人。

 

不过,他现在有求于引玉,自然得顺着人家喜欢的话说,确实,就连那个北方武神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权一真安分的沉默里,引玉突然轻声一笑。

 

“?”

 

“没什么。”引玉把小刺蝟举到眼前,像是在跟那只针团子说话:“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还挺像么?都伤了腿,一时半刻好不了,可真是物似主人型。”

 

权一真道:“既然如此,你也用我的药吧。”

 

其实,引玉要走的葯囊里放的主要是各样应急的仙丹甘露,而他那天借用的葯草只是垫在锦囊里的装饰品,小刺蝟肉体凡胎,用了神仙炼的药恐怕要折寿。

 

再说,引玉最开始就不打算欠权一真的。

 

他并未谢过,倒是奇道:“你真那么急着要比试?”

 

鬼市不是没有能用的东西,引玉自觉能走能跳,本来打算赶紧见了权一真,便马上折返疗伤。

 

反正他准是好得比那小不点要快的,权一真着急过头了。

 

权一真却道:“你不想用么?”

 

自然是没有什么想不想的,引玉不喜无谓的客套,也没有拒绝人家一番好意的理由,只是觉得把权一真的施捨就此鲁莽定义为好意总是哪里不合适。神官之物,是怎样的例外才会用在鬼魂身上?

 

引玉无奈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权一真听了,似乎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并且在引玉附近的地上盘腿落坐。他头上的卷发随着动作柔软地晃动。

 

引玉微怔。没来由地,他想到了小刺蝟一身还不怎么刺手、且脆弱柔软的针。

 

……不过,那可是一夫当关的西方武神,毛再软也肯定不是好惹的主。

 

当务之急。

 

引玉等了半天,就等一个道别的时机,不想却只等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西方武神,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坐下去干嘛?”

 

“我等你疗伤。”权一真认真道。

 

 

 

9

 

青鬼的手下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要是堂堂正正来一场,引玉有自信得以全身而退之余,还能活捉他个一两只,捎带给城主打牙祭。

 

可惜引玉在最开始就中了敌人的蚀金散,虽然落在皮肤上的阻截及时未被吸收,却还是在他后来强行将捆仙索切断时,叫些许粉末入了血肉,因此,腿上受的伤如何都无法愈合。他现出实形本就是为了把小刺蝟拎到外头去,这下在护着牠的同时,还要不时闪避敌人丢来的各种诡奇暗器,实在战得很是狼狈。

 

好在他的幻术上得了枱面,他把青鬼的其中一个手下幻化成了他自己的模样,又以暗示让它们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可怜鬼,便伺机在混战之中悄悄掷下玲珑骰,溜了。

 

要是权一真见了当时的形势,大概就不会再坚持他是什么不得不战的高手了。

 

“……你就非要盯着看吗?”引玉叹道:“我不会趁机洗劫你的宝贝仙丹。”

 

权一真不解地歪头:“没关系,我还有很多。”

 

“……”

 

二人驴唇不对马嘴,引玉决定投降,认命地剥掉浸了血的靴子,卷起下裳。

 

于权一真,见血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他对于疗伤没什么概念,他一直觉得伤口不过是放着半天就会好的一种麻烦的现象。

 

引玉则是在心里不断劝自己无视权一真、无视权一真。他伤的地方比较尴尬,在大腿后侧离膝窝一掌之遥处,靴子后方藏的小刀割的,远不至于伤筋动骨,只不过毒性未除,才教鲜血不断涌出。

 

不怎么值得观察。

 

“你……你要不替我翻翻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引玉干巴巴道:“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虫兽的精血、草木入过土的根茎、或是海里捞出来的,我想应该都有用。”

 

权一真道:“我替你拿着针老鼠。”

 

“……”

 

也是,他看上去就不像是晓得丹和丸差在哪里的人。

 

引玉把小刺蝟裹在围脖里,点了点牠的鼻尖,它就睡过去了。随后,他自食其力地打开葯囊,随手便抽出了一个水色瓶子。

 

引玉拔了瓶塞嗅了嗅:“天池露,我可以用吧?”

 

再三得了权一真首肯,引玉把心一横,支起伤腿,把这瓶在鬼市值一个玄武壳的晶莹露水点在手心,便按在伤处上。

 

他感觉痛楚开始消却,便松开手,对权一真道:“见效了,多谢。”

 

权一真看了看他大腿的伤处,突然抬头,夺过了引玉手上的药瓶。

 

然后,在引玉仿似目睹败家子散财的目光之下,他淋了自己满满一手仙露,不理一脸错愕的引玉,就把湿漉漉的手糊在他那一片皮肉之上。

 

“你,”引玉一跳,颤道:“你也太浪费了。”

 

权一真道:“你的伤口还没长好,那点儿葯不够用。”

 

引玉没打算把伤口治疗至完全愈合,他就想借仙露洗去化在肉里的蚀金散,只要把那点粉末去干净,那么之后的处理也就不是问题了。

 

权一真果然是个急性子。

 

他的掌心很暖,没多久就把冰凉的仙露捂得温热,引玉不禁道:“够、够了,我这跟泡了天池也没什么区别了,你真的可以放手……”

 

权一真没理他,他微微捏了捏引玉的大腿,眉头一皱,忽然便开始自掌心往引玉的伤口输法力。

 

引玉不禁往后一仰,腿却被抬得更高,他不自觉地按住面具,别过头,叫道:“奇英将军!真的可以了!你不必如此!”

 

权一真道:“外面止血了,里头的肉还没长好,得用法力温一温。”

 

他神情专注地盯着引玉的大腿看,见有露珠沿着肌理滑落,将要沾湿衣裳,便腾出拇指抺了,苍白的皮肉上晕开了血色,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原先的伤处已经不痛了,浑厚滚烫的法力取而代之,教引玉只想挣脱权一真的掌心。

 

在被那份温度灼伤之前。

 

 

10

 

引玉徒步走出好远,这才发现自己再次错过了有“门”的地方。权一真强行给他灌了好些法力,他一路出神地走,完全不觉疲累。

 

只是,腿根总是缠绕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酥麻,存在感极强,使他脚步虚浮得很。

 

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套住了,勒不紧,松不开,无拘无束,却也无所遁形。

 

引玉拿下面具,按了按太阳穴。

 

他已经死了,骨头也挫成灰了,鲜活的血肉早已无存,不论是如今这副以法力构筑的身躯,还是权一真的触碰与温度,也只不过是一种逼真的错觉,他最好是不要把这等尴尬事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自己最初就该舍了那些无关痛痒的执念,赶快渡了忘川,管他是入轮回还是如灯灭,也总好过苟延残喘在世间,徒惹一身尘埃。

 

可惜他引玉这短暂的一辈子的上下求索,到头来还是稍嫌道行不够,并且直至嚥气的那一刻,他仍然一事无成,而他的道早已走到了头。

 

否则,引玉便不会是今日的引玉,而权一真也不会是今日的权一真——

 

 

11

 

小刺蝟最近已经可以连续爬上两柱香的时间了。

 

牠的伤之所以夸张,是因为牠实在太小了,牵一发动全身的小,最开始引玉几乎只敢让牠昏睡过去,这才细细替牠疗伤。

 

不过,愈是年幼的动物身体长得愈快,如今,牠肚子上的洞已经结结实实堵满了新生的血肉,腿上的骨头也逐渐消了肿。

 

最叫引玉发愁的是,这小傢伙错过了学习猎食的时机,牠习惯了引玉每日定时的喂食,俨然把他当成了会变出食物来的神仙,便不晓得怕他,胆子还老大。也许,牠已经不那么好放生了。

 

……再说,只要待牠的小短腿长利索了,引玉便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可以占着权一真的药囊不还。

 

引玉烦恼极了,他用力戳了戳饱满的锦囊,就好像这是权一真本人的脸一样。

 

他本人坚持守信是一码子事,但是他实在毫无战意,这又是一码子事。

 

想到这个无稽的约,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屈从在人家西方武神的命令之下,还是大发慈悲陪一陪这个任性的大孩子过家家了。

 

有无数个瞬间,引玉只想将那破锦囊一把甩到权一真脸上正式宣告毁约,哪怕对方一怒之下对这个不识好歹的野鬼动了杀心——当然权一真放他一马是最好,但是要真不幸动起手来,引玉没理由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引玉在鬼市的历练,足以教他捨弃一些生前为人时的原则。

 

……只是不知为何,这股狠劲到了权一真面前,往往就提不起来了。

 

“难捨难离”的结果,他终日神不守舍,就连花城点名委讬下来的任务,引玉都没有办法太上心。他最近追踪的是一件会吸血的妖器,那物落入了鬼市,辗转经了好几次手,最后被淘走时,共已夺了四五只鬼的魂。原先他已经锁定了持有者,正要下手,不想被权一真一来二去的纠缠,这会儿竟是跟丢了,又得从头来过。

 

虽然引玉远不至于束手无策,只是这下花的实在是不必要的功夫。

 

引玉叹了一口气,伏在案前,一路覆裹到指节的护腕露出苍白指尖,轻柔地逗弄着不见睡意的小刺蝟。

 

他以往没养过这种小东西,最近喂起来了,才发现牠背上的刺其实没有人们说的那么扎手,且顺着撸的手感还挺不错。

 

不过,等它真正远离了鬼门关,或许就再也看不见引玉了。

 

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可千万不要转头就给野狐狸叼了去呀。”引玉低声道:“难得把你救活了,好歹活够了数再死。”

 

小刺蝟被撸得舒爽了,高兴地冲引玉吱吱叫,压根没听懂他的话。

 

“不然我就只能把你送去给那个权一真养了。”

 

话甫一出口,引玉便愣住了。

 

看不见的绳子仿佛就在此时应景地紧了紧,相贴过的一片无端痒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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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送来卷宗的南阳请他“顺便”留心近来可有诡秘之物出现。

 

权一真从来不读卷宗,多是北方、东南两位武神把简单粗暴且就脚的任务送来,再带走惨遭搁置的棘手玩意。这回本该南阳接手的妖物实在神出鬼没,零散的线索显示它的行踪散布在西方内陆,此外便无迹可寻,再怎么说,也远非南阳“借个道”的功夫就除得掉的。不得已,他只好“顺便”提醒权一真帮忙留个心眼,最好则是“顺便”把妖物解决掉。

 

幸好权一真脾气再古怪,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名号好歹是个“武神”,该他出马时,他不会推搪。

 

“你说那物自鬼市流出。”权一真道:“鬼市在哪,我杀过去便是。”

 

风信摇头道不知:“鬼市并不凭依在任何土地之上,它的入口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它也可以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对于鬼市不欢迎的人而言,它是没有一条真正的道路可以通往的,所以,并不是想就可以去……哎,反正你干你的,想起来了顺便看看就行,不必刻意寻它。”

 

权一真不答话,皱起眉头。

 

风信怕他往心里去了,再补充道:“上天庭与鬼市河水不犯井水,是这些年来不成文的共识,你要打架,也千万别闹到人家地盘里去。”

 

待风信离开,权一真的视线落在他留下的卷宗上。

 

卷宗外面都会描上简单的图腾,用以辨识里头的内容,最常用的不外是祈福、消灾、悬疑之事,至于棘手得闯出了名堂的,则各有特殊的标识。

 

权一真定睛,看着卷宗上那朵不祥的红花。

 

他最近见过太多次了,十分眼熟。那张面具系在脑后的绳子末端,背着天空盛放的赤红石瓣总是安静地垂在发间,鲜艳得如同吞噬了所有光芒。

 

只有这么一回,他撕开了卷宗上的封条。

 

 

 

13

 

引玉取下面具时,发丝勾住了血石花的银托,他皱着眉头,折了那根头发。

 

化出来的肉身不讲受之父母那一套,事到如今,没什么好心疼的。

 

他有事要到人间一趟,而最好的伪装,就是不作伪装。引玉看着桌上的“酒水”,挣扎片刻,拿起来一口闷了。

 

瞬间,口腔里充斥着腥臭的铁锈味,一阵反胃的酸水往上直涌,引玉头皮发麻,连忙又拿起备在一旁的清水猛灌,努力吞嚥。他捂着嘴,直到口里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这才勉强站好。

 

他实在是无法习惯人血的味道。

 

只是,隐藏鬼息的法宝虽然千千万万,却往往有迹可寻,要在接下来的行动里杜绝节外生枝的可能性,他只能采取最原始并且最有效的办法。

 

若是师父知晓,怕是要气得他一脚踹开深埋沙土中的棺材板,徒手掐死他这个有辱门楣的不肖门生。

 

……不过,自他成鬼那一刻起,他所干的就净是背天道而驰的勾当,早就洗不清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祈求师门上下一千零七人早日投胎入轮回,起码眼不见为清净。

 

引玉确认自己身上逐渐散发出接近活人女子上下的阳气,这才披上新造的衣裳,打开紧闭的窗户,晒干一身阴冷的鬼气。

 

以防万一,在绑上綑仙索之前,他最后一次接上极乐坊的通灵阵,确认一切运作良好。如无意外,他开完了这小差,还赶得上在日出前回到鬼市。

 

“报——”

 

“西北敌袭——”

 

“报——四一、六七阵眼破——”

 

引玉脸色一变,已经来不及着装,他抄起本来用不着的匕首,转眼间已掠至门前,足尖与骰子同时着地。

 

 

 

14

 

“你在这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引玉喘着气,瞪了瞪旁边那个脸不红气不喘的混蛋。

 

权一真摸了摸手上正在癒合的伤口,一双黑亮的招子眨得人畜无害。

 

鬼市精锐实力如何,除了花城本人恐怕没人比引玉更清楚,他能够顺利取血施法引开追兵、并且拖着不在状况的权一真逃出十数里开外的郊野,实属极优秀的超常发挥,连引玉都禁不住自满一番。

 

当然,是在搞清楚这位西方武神是如何迷路迷到鬼市来的以后。

 

权一真方才已经回答过一次,除了“办事”他的确没有更加贴切的答案,所以,他只好在等待引玉自行得出结论的间隙里,好奇地打量引玉的脸。

 

跑到花城他老人家地盘上鬼混的神官每个月总有那么三数个,引玉虽然瞭如指掌,却从不会一一深究,这些“不速之客”的来意他都心里有数。

 

但是,像权一真这样不遮不掩,横着一身霸道至极的灵光逕自闯入鬼市的傢伙,就是戚容的手底下也没出过几个。

 

“你知道,”引玉扯掉罩在权一真身上的无影帐,不怎么温柔地往乾坤袖里塞:“像你这种,上天庭的神官——哦,还是个武神,大摇大摆,来到鬼市,在我们看来,是什么意思?”

 

他刻意把喘息穿插在断句之间,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之余还能增添几分压迫感。可惜权一真不吃这套,他努力地想了想,仍然没有头绪,只好不耻下问:“是什么意思?”

 

权一真发誓这真不是他没把引玉当一回事,所以才不躲不闪。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引玉的匕首已经钉在权一真斜后方的树干上,刀背离他的动脉只有半分。

 

“是宣战。”引玉用权一真从未听过的声音冷冷道:“我不知道你为何非要对我纠缠不捨。我两袖清风,身上没什么便宜好占,由着你胡闹也无妨。只是,胡闹也得分清楚对象,有些事,就是您奇英将军大驾,也碰不得的。”

 

花城于引玉有恩,权一真这回莽撞,确是触了引玉逆鳞,教他动了肝火。只是,引玉亦知道权一真身上并无杀气,他只身闯进鬼市,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不过是“办事”罢了,否则,以权一真的实力,鬼市不可能毫发无损。

 

不然,方才引玉用的,就不是刀背了。

 

引玉一根弦绷得正紧,他的腕骨就抵着权一真的喉结,也就是说,权一真一呼一吸都在引玉掌握之中,他占了先手之利。饶是如此,他出手并不是希望权一真还手,权一真应该乖乖听了他的话,然后老实道歉。

 

冷不防的,引玉五指一麻,是权一真扣住了他的穴道,他在失去了触感的状态之下,连自己是怎么把匕首放开的都不晓得,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被权一真举到眼前,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

 

引玉动弹不得,他心里顿时充满了非常非常不妙的预感。

 

“你的刀很快。”权一真道:“甚至在正手拔刀之后,能够无缝地反手出刀。但是你最开始练的肯定不是刀,不然你的刀不会这样走。你一定是在中途强行换了一个流派,又练了好多年,所以我差点没看出来。是剑吗?你以前是学剑的。”

 

 

 

15

 

权一真没能躲开引玉的刀是他对引玉不设防,若要深究,还能怪引玉难得开放观赏的脸、还有他身上隐约的人味儿太新鲜的缘故,这才教他一时看呆了。至于引玉没挣开权一真,那便是单纯的实力悬殊,字面意义上的在起手没多久就被权一真反手抓住了七寸。

 

寥寥数语间,引玉仿佛在曝晒的日光之下被生生的穿肠挖肚,血肉里埋藏得最深的毒瘤重见天日,痛得他一时站不住脚。

 

权一真便趁机观察引玉手上的茧——就算是鬼,只要没有刻意改变相貌,生前的身体特征在死后还是多少得以保留的。果不其然,引玉手上有剑茧,也有笔茧,但是总的来说,伤痕并不算太多。

 

他还发现引玉的手指很长,并且因为没有血液流动的关系也很白,在习武之人当中算是秀气的。

 

“放手!”引玉微愠:“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使的是刀剑拳脚还碍着你了!?”

 

权一真依然纹风不动,他无视引玉的挣扎,继续盯着引玉的手看,忽然,他皱起眉头:“你的手筋怎么有接过的痕迹?”

 

引玉呼吸一窒。

 

“……对,对。所以我再也提不起剑,从此只能凑合练练匕首了,你满意了吗?”

 

权一真终于放开了引玉。

 

他见过许多武功尽失的伤兵,他们活下来了,却再也无法战斗。天不怕地不怕如权一真,也不敢想像废了武功到底是什么感受。

 

引玉的语气很轻,就好像光是把这句话挤出喉头便已经花光了他所有力气的轻。权一真看着握着右手低下头不愿看他的引玉,生平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不等他踌躇,引玉突然道:“我方才取了你的血,还剩两三滴,我会加固结界,你以后别来了。你的约我自然会赴,前提是你不做多余的动作。”

 

“……我不是故意找你麻烦。”权一真绞尽脑汁,艰难地解释道:“我在找一样东西,没想到遇上了你。”

 

他说的不全是真话,要不是无意中得知引玉与这差事之间的联系,他一开始就不会上心了。不过,他的确没料到的是,他人还没踏进鬼市呢,引玉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拖着他死命地跑了。

 

引玉的手腕还是没有知觉,他搓揉着发痠的骨头,淡淡应道:“是吗?你找的什么玩意儿,说来听听,要是找上了鬼市的宝物,我也好赶紧阻止。”

 

“不。它应该已经不在鬼市了。”权一真一边掏出卷宗,在半空中打开,一边道:“我在找的是这个。”

 

引玉皱眉道:“怎么连封条都没有?”他一目十行,登时便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你知道它在哪里吗?”权一真连忙问道。

 

引玉看了看他,也掏出了一卷卷轴。鬼市的卷轴内容更加详尽,连妖物的模样也都仔细描摹下来了,引玉没有让权一真细看,不过二人已经心里有数。

 

引玉喃喃道:“不应该。此物虽然血债累累,但是目前害死的,都不过是魑魅魍魉。上天庭这是何必插手?”

 

权一真则是神色一凛。

 

“……你也在找锦衣仙。”

 

 

 

16

 

引玉忍无可忍,终于开口道:“有什么好看的?”

 

权一真呐呐道:“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看了?”

 

“我看又如何,不看又如何?”

 

“……唉。”

 

引玉几乎就要把面具盖回去了。只是他已经在外头露过面了,这张脸他日后还用得着,绝不能就此与“下弦月使”扯上关系。

 

话说回来,方才在鬼市那么一闹,其他鬼许是没认出他来,只是花城那边不好说,在回城之前,他得拿出能够说服花城的成果,证明他失礼的行为具有其价值。

 

至于短暂结盟的权一真,他以后到底会否荣登鬼市不欢迎名簿,就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反正,引玉说过他回去要改改鬼市结界,他说到做到。

 

“事先声明。”引玉一边辨别方位,一边道:“上天庭的任务是‘活捉’,我的任务却是‘就地格杀’,在成功控制住锦衣仙之后,我会对它发起攻击,到时候您请自便。”

 

权一真点了点头:“我不会让你得手的。”

 

引玉摇了摇头。又自言自语道:“只是,这东西到底是哪里矜贵,叫上天庭不得不留它一命?”

 

根据情报,锦衣仙虽然厉害,但是施术条件限制太大,只有对身边的人下手时比较方便,其余情况下都太不实用了。引玉心想,用得上这玩意的人,都是不惜欺骗与背叛的人,如此卑劣之物,于上天庭能有何大用?

 

就连鬼市也认为此物难以驾驭,它的伪装能力太过卓越,光是保存就已经叫人头疼。加上在受害者里头,有名有姓的鬼赫然榜上有名,在鬼市掀起了不小的骚动,当前人家势力正吵着要个说法呢,所以在引玉众鬼的评估之下,才会判断此物不必留存人世。

 

引玉思索间,脑后的马尾突然动了动,他无奈地抽回自己的头发:“奇英将军,请问您贵庚?”

 

“下个月就要二十六了。”

 

“没人教过你没事不要扯别人的头发?”

 

“没有。”

 

“……”

 

权一真答得诚恳,倒叫引玉不好意思训他了,虽然搞不懂自己的头发有什么能吸引权一真动爪——他只是把马尾绑高了两个拳头,更何况束发的人一街都是,权一真要扯,扯自己的头发不就好了——不过他还是放软了语气,提醒道:“那你就不要动我的头发了,也不要动其他人的头发。”

 

“哦。”

 

不知为何,引玉总觉得权一真的耳朵耷了下去。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这是哪来的错觉。

 

听闻权一真在一战成名以前曾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难怪他完全不晓得拿捏分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引玉只好劝自己体谅体谅。

 

片刻,权一真又道:“你今天看上去不一样。”

 

“今天本来有点事,不过托某人的福,看来是去不成了。”还害他白吞了一杯血。引玉瞄他一眼,道:“免得耽误贵人时间。”

 

权一真直觉引玉说的就是他本人,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他道:“我不急。”

 

“私事而已,不劳挂心。”

 

“我不急。”

 

“……明日再去也不晚。”

 

“我不急。”

 

“……”

 

 

 

17

 

“这是谁?”

 

“这……是新入门的孩子呢。来,……一真,叫师伯。”

 

“……”

 

“……哈哈,一真他害羞。师伯您坐,不用招呼我们。”

 

“哦。……对了,你是谁?”

 

“我是引玉啊。”

 

“引玉……?引玉这么高了……?”

 

权一真默然不语,看着引玉这边厢打扫积了半寸落灰的屋子,那边厢给拄着拐杖打量他的痴呆老伯打水,没多久便娴熟地煮起了一壸茶——茶叶是引玉带来的,清香扑鼻。

 

引玉走过权一真身边时,压低声音道:“你不用说话,找块干净地方坐着就行。”权一真点了点头,想也没想,便原地坐下。

 

许是怕怠慢了西方武神,引玉也给权一真端了一杯茶,权一真有点新鲜地接过。他没有拜访过什么人,只有在战役后的庆功宴上他才会勉强坐到所有菜色上齐为止,就连奉茶这种最基本的礼数,于他都是不必要的知识。

 

茶还烫嘴,他呷了一口,没品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茶没有记忆中尝起来难喝。

 

引玉跪坐在老伯脚边,不知道是不是绑起了头发的关系,他看上去好像更年轻了。黑白分明的眉眼灵动如生,苍白的脸庞在烛火之下镀上了一层血色,他的嘴角则噙着得体的笑。

 

“我马上就能走了,不用困在这鬼地方养伤。”

 

“师伯说得是。不过,您可千万别急着运动,不然伤上加伤,到时候,您就得在这里再躺上一段日子了。”

 

“这可不行,我得回去,观里没我看着,引玉那孩子怎么撑得住啊。”

 

引玉的笑容有些苦涩:“对啊。怎么撑得住呢?”

 

权一真百无聊赖,难得把过了耳朵的话都听进去了,他心道,这老伯看来是个傻子,认不住人不说,就连自己的腿已经断了都没发现么?别说养伤了,这怎么可能还走得了呢?

 

再看引玉。他正专注而温柔地听老者说那些权一真听不懂的话。直至此时,权一真才注意到,引玉今天难得不是黑衣,原来是换上了一身道袍。这身装扮在引玉身上实在太过自然了,就像一个最普通的道门子弟,教人完全不觉得突兀,是以权一真这才突然发现。

 

这是他生前的衣裳吗?

 

如果不知道他是鬼,只消一眼,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个看上去就很靠谱、而且很好说话的道长。他长得还好看,武功也不差,身边一定有很多知己好友,说不定本来还有机会飞升,他一定被寄予了很大的厚望——跟自己不一样——生前的引玉,就是这样的吗?

 

权一真不知道。他不曾好奇过别人的人生,只是引玉的眼睛——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这不是一双属于鬼的眼睛——太过清澈,太过明净,教权一真一看之下几乎就能笃定,这个人的人生绝对就是如此。

 

引玉的人生一帆风顺。

 

“可是他们心中早已经看不见道了。他们以为引玉是他们的道,便不去走自己的道,把一切都倾注在引玉身上。引玉,他们会毁了引玉——”

 

权一真猛地一震。他转头看向引玉,只见引玉轻轻握住老者剧烈颤抖的手,温声道:“师伯,师伯。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引玉字正腔圆,说得掷地有声,就连不明就里的权一真都差点被他说服了。可是,恍惚之间,权一真却好像听见他在说。

 

“已经太晚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大概是不想让权一真听见多余的事,引玉说他要扶师伯到外面散一会步,他怕权一真无聊,告诉他可以不用跟上。权一真便飞到半空,抓来一片云朵,坐在上面,看引玉体贴地照料那老者。

 

他让权一真跟来还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要让上天庭知道他一只鬼跑到人间与凡人接触。人鬼缘尽,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是恶意抑或善意,非人之身,都不应该扰乱人间的秩序。

 

不过,人间本就不乏活人撞鬼的传说,尤其是幼儿、将死之人、还有痴傻之人,他们的魂魄本就不稳,就算看到了鬼,也不能怪谁。

 

权一真趴在被太阳晒得温暖的云朵上,看着引玉二人的身影,再次感慨上天庭的规矩还真是难懂。

 

不知道那两个人说起了什么(权一真是有办法偷听的,但是他并不好奇),引玉朝老人笑了笑,刚好教权一真瞥见那小半张笑脸。

 

“嗡——”

 

权一真在耳边挥了挥,发现耳畔根本什么都没有,那不是虫鸣,是他耳鸣的声音。

 

一阵微弱的电流在权一真眼前快速地闪过,他用力闭起眼睛,零碎的画面却在眼前闪现。

 

那是一张同样角度的笑脸。

 

“什……”

 

权一真正要细看,眼前一切却骤地恢复正常,他的视野十分宽广而清晰,耳边只有风的声音。

 

引玉背对着他,正耐心地等着老者跨过石阶。

 

权一真愣在原地,喃喃道:“……我是不是,在哪里……”

 

……见过你?

 

 

 

18

 

权一真察觉引玉身上的鬼息终于隐约散发而出之时,正巧天色已晚,引玉便告了辞,他转向权一真,道:“……一、一真,走了。”

 

他没有带走放在桌上的玉佩。权一真道:“你的玉佩,不带走吗?……师兄。”

 

两人被这陌生的称呼叫得浑身不对劲,引玉僵硬了一瞬,干巴巴道:“哦,一个小小的护身符,我故意放着的。”

 

老者曾经一定十分疼爱引玉,只是如今,他连站在自己跟前的引玉也已经无法分辨了。也罢,老者就算痴呆,也辨得出人鬼之别,若是引玉露了马脚,恐怕只是徒添不快。引玉深深看了眼进屋以后便不再搭理他的老人,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以后,权一真问道:“有人照顾他吗?”

 

“我那时候拜讬了附近的猎户家里的夫人。不过,他们年事已高,这次来到,师伯的屋子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也不知道……”

 

引玉没有再往下说,权一真又道:“你需要人照顾他吗?”

 

“当然。要不是鬼市实在太过忙碌……”引玉一口气叹了一半,惊讶地转向权一真。

 

权一真道:“这里是西方,只要我托个梦,总会有人帮忙。”

 

“这,这不至于动用上天庭的力量吧,何况,正如我最开始所说,这只是我的私事罢了。”

 

权一真皱眉道:“跟上天庭没有关系。”

 

言下之意,他奇英将军开个小灶,没人敢多嘴。

 

引玉的神色难得流露出几分惶恐。

 

“你这样坏了规矩,对其他凡人不公平。像师伯那般无依无靠的人,世间多不胜数。”

 

“你不也坏了规矩。”

 

引玉一愣,他呆呆地看着权一真。

 

这实在太新鲜了。再加上引玉这副减龄的打扮,像极了那些弱小无助的凡人,叫权一真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受。为了说服引玉,他又道:“我的信徒都很有钱,这点小事难不到他们。”

 

他不知道在引玉听来,这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在小奴婢面前炫耀一样。但是权一真确是出于好心一片,引玉自然不可谓毫无触动。

 

他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没戴着面具,简直尴尬得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放:“方便的话……那就……劳烦……。”

 

权一真颔首,又见引玉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歪头:“?”

 

引玉沉默良久,直至权一真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这才缓缓道:“……没有。只是觉得,难得你笑了。”

 

 

 

19

 

权一真晕乎乎地看着引玉将缠满了捆仙索的染血麻衣搭在刚找到的枯树上,惊讶问道:“抓到了!?”

 

引玉点了点头,在树根架了一圈柴火,又施咒把挣扎的血衣得扎得更紧实:“抓到了。这东西还挺好骗的,我本来以为它不会上当。”

 

“怎么上当?”

 

“以为自己的宿主真的消失了——谢谢你的血。”

 

引玉领着权一真走了一天,挨家挨户的要衣服,途中他的鬼息数次压不住了,便跟权一真要了几滴新鲜的血,他谢的是这个。权一真忆起引玉着自己将血滴到他的手背上,这才放到嘴边像猫一样舔下的模样,不由得走了个神。待他反应过来,引玉已经在准备点火了。

 

他连忙上前按住引玉:“等等,你要烧了它?”

 

“对啊?”

 

引玉奇怪地瞥他一眼。早说好了他们的合作关系在锦衣仙到手的那一刻正式结束,他把权一真从不倒翁变回来已是尽了仁义,这呆子没动手抢货,引玉自然不会好心告知——他们的目的本来就不一样。

 

“你要抢也可以,”引玉就好像没把权一真捏着自己的手放在眼内一样气定神闲,他还贴心提醒道:“不过,这衣服仍然认得你,你碰到它的同时,它就会开始吸收你的法力,我的捆仙索不一定捆得住它——我们现在是敌人了,我不会解救你第二次。”

 

引玉捕获锦衣仙的方法极其单纯,他让权一真穿上疑似锦衣仙的衣服后,先以捆仙索连人带衣把权一真裹起来,发现目标后,再将权一真嘭的变成不倒翁,让他从衣服里脱身的同时,锦衣仙也因为捆仙索而失去了化形的能力。

 

是他不及自家老板一般精通这个不倒翁的法术,这才导致权一真在变回来的时候乱了三魂七魄,久久没回过神来。这也是引玉把权一真丢在一旁就开始处理锦衣仙的缘故——图个公平。

 

只不过,引玉所言非虚,权一真能不能把锦衣仙拿到手而不被它所支配,也要看他的手段。

 

他心里已经算好了权一真的每一步。如果这武神真的笨到直接动手抢衣服,也不过是方便了自己,可知在锦衣仙的控制下,他将会直接听命于引玉。

 

如果权一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他就会知道这衣服碰不得。那么,他能采取的行动只剩下一个——攻击。

 

引玉已经准备就绪,他心道:“来吧,虽然我的法力已经不足以再次把你变成不倒翁,不过封住你的行动是绰绰有余了,只等你发动攻势——”

 

果然,如同引玉所料,权一真抬起一手——

 

……预想中的一击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权一真啪的一掌拍在树干上,把引玉困在他和枯树之间。

 

引玉愣愣地看着权一真,只见后者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波澜不惊,定定地也盯着自己看:“我不想伤害你,给我。”

 

 

 

20

 

裴茗打了个喷嚏。不过北疆浪子打喷嚏也潇洒过人,他怀中的女郎娇嗔道:“不知又是哪个姑娘思念郎君了?”

 

他凑近女郎鬓边偷了个香:“难道不是你么?”

 

裴茗自然知道不是,不过他没想到,所谓“姑娘”竟是他的好同僚权一真。

 

此时,权一真在心里愤愤想道:“那个混蛋说的根本不对。”

 

军中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也是像这样把他逼到墙角,差别只在于军队人多势众,以及自己手上一时没有武器,所以只好以掌代枪,叫引玉无处可逃。

 

他发誓当年自己也是被人用这种语气呼来喝去的。

 

但是引玉的表情完全不对。

 

“莫、”良久,引玉终于颤声开口:“莫名其妙!你这是以武神的身份命令我了?你当我是你的信徒,我非要听你的……”

 

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引玉本来就不敢大声,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他不自然地别过面,试着挣开权一真的桎梏。想当然尔,权一真的手掌纹丝不动,倒是引玉本来苍白的脸上也急得泛起了红晕。

 

权一真不禁吞了吞口水。

 

引玉的眼睛如同他记忆中的初见一样清澈,如今还添了几分(接近惊慌的)灵动,拜此所赐,权一真至今没办法一视同仁,把他当作一只普通的鬼来看待。

 

他想到引玉逗弄针老鼠时不自觉流露的笑意,陪伴在那痴傻老头身侧时淡淡的痛色,还有……还有他抓着自己的手掌,以指尖一笔一划明明白白地书写的专注。

 

他从来没有在上天庭的任何一个神祇身上、甚至是人世间凡尘滚滚里感受过的触动,通通都是引玉带给他的。

 

这样的引玉因为某些他不知道的原因死去了,他的身体如此冰冷,想来他真正的遗骸也已经在某个地方腐朽粉碎。尽管面前的他因为饮了人血(以及神官的血)而暂时变得温暖,只是权一真感觉得到,每一分每一刻的经过,引玉都在持续地失温,直到外来的血液再次静止流动,他也将完全失去此刻最后一点的暖意。

 

权一真不希望这样。

 

他不想伤害引玉。

 

好想亲近他。

 

至少要让他暖起来。

 

几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权一真的脑子里绞转,化作了一把听不见的声音,终于为他指点出眼前迷津。

 

就在引玉震惊的目光下,他缓缓地凑近着,坚定不移地,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对方的唇。

 

 

 

21

 

是那个不完整的法术一来一回的,害他傻上加傻了吗?

 

引玉在发出了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后当机立断地放弃了沟通的尝试,却更显耳边啾啾作响之声如何缠绵。短暂的角力之后他落了下风,他的双手被固定在肩膀边上动弹不得,只有指尖难耐地蜷缩着,而手心久违地湿润了。

 

据说出于对生的渴望,鬼都会有意无意间被凡人的阳气勾着跑,哪怕一口阳气下了漏风的胃袋,转眼还不是就要消散。引玉没有经历过这个阶段,他甚至会因为血锈的味道而产生如同凡人反胃的错觉,这让他总是与众鬼格格不入;同样地,也是这样的他,第一次因为某种叫嚣着想要被填满的空虚,而主动撬开了权一真的嘴巴,发出了不自量力的邀请。

 

权一真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神官的护体真气对邪煞之物是有害的,亏得引玉底子不弱,这才没被扑面而来的罡气侵蚀。然而那些尖锐温热的气息仍然不住地刺激着外露的肌肤,差一步便要化作疼痛的陌生电流一直没有放过引玉。

 

就像是置身烈炎之中,终于没有可以燃烧的血肉。

 

引玉猝然睁开眼睛。

 

权一真被他的舌头勾着追逐了一轮,他学得快,早已反客为主,肆意侵略,似乎就要以唇舌让引玉在这里窒息而死。毫无防备地,他被引玉狠狠踩了一脚。

 

“呃!”

 

趁权一真吃痛,引玉总算跌跌撞撞地挣开了他,并且远离了那棵该死的树。

 

清醒的同时,引玉意识到自己浑身正燥热得很,他定了定神,以袖口遮住小半张脸,边退后边道:“不、不对!”

 

权一真扯了扯领口,露出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脖子,引玉像是被烫伤了一般连忙别过眼睛。

 

“……锦衣仙给你。”引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迷濛:“我,我要回去了。”

 

“当然。”权一真应了前半句,又皱着眉头,否决了后半句:“不行。”

 

“没有不行!我已经让步了……”

 

“我不要其他人看到你这样的脸。”

 

引玉转过身,打了一记响指,身上的伪装随即被黑衣与面具取代。他不理权一真试图叫住他的那一声声呼唤,跑了。

 

“……”

 

权一真靠着树干跌坐在地上,光是拉开衣领根本无法散热。

 

他试探着碰了碰自己的唇。

 

“……好软。”

 

 

 

Chapter Text

引玉忍不住道:“你是不知道这有损你的修为?”

权一真像是听见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他顿了顿,道:“是又如何?我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手上继续扒引玉的腰带,又用他高挺得令人发指的鼻樑从下拱开引玉的面具,温热的唇角亳不避讳地擦过微红的耳畔。此前,为了阻止没事就抢他面具的权一真,引玉后来都把面具系到发带上去,不过这些发带往往都会在不久后报废。

“你太自大了。人间修仙者无数,勤勉不懈之人比比皆是,就是你再得天独厚,也难保不会出、嗯……”

趁引玉难耐地咬着唇止了话音,权一真含住他的耳垂,呼着热气闷闷道:“你又在说教了,哪有鬼像你这样爱说教的?”

这的确不像是被情人堵在小巷里亲热的鬼会说的话,引玉拉住下滑的衣领,勉强掩下逐渐染上暖意的肌肤,权一真也不勉强,由得他虚虚披着解了带的衣衫。引玉身前已经没有遮蔽,只有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让引玉靠在自己身上,手则是顺着肋骨的线条滑落到后腰,在引玉冰凉的背上扫了扫。

引玉恨恨道:“若是此时有谁路过,您奇英将军一世英名就要毁在这里了。”声音随着臀缝间被施加的力道微微拔高。他看不见权一真的动作,抿嘴片刻,又颤抖着长吁了一口气。

权一真漠不关心:“你都会解决的。”他见识过引玉的手段,也知道引玉拿他没办法,因此完全不担心自己光天化日下搂着鬼市总管行苟且之事,能被哪个好事之徒昭告天下。他有些着迷地在引玉发间吸了一口,是书香的味道,看来他这些天是泡书库去了,难道都逮不到人。

“这本来是我不需要解决的。”引玉抱怨道。他勾着权一真的脖子,枕在他的肩上,由得自己的一条腿被抬得老高,骨头化了似的,也不见得勉强:“……你今天是怎么了?”

难得引玉福至心灵,给他塞了一块应该称得上新奇的玩意,还以为至少可以支开权一真十天半个月。中秋前夕,鬼市总是特别忙碌,不管有心无心,看在花城主他老人家的份上,这个热闹大家还是得凑一凑。而在鬼市,一般而言,越是机灵的傢伙,越是躲不过遭到鬼王奴役的残酷命运。引玉丢下权一真独自“团圆”,也自知理亏,本想至少安顿好权一真那边,在一头扎进去工作时也不那么内疚。

“……”

“啊、你别装死、哈、啊、”

引玉没能继续他的质问,权一真进入后马上按住他一口气撞了好几十下,光是这样就已经教他快要站不住了,在支撑着二人的体重却仍稳如磐石的权一真面前,力量的差距简直高下立见。

内壁在最初的拘谨之后,逐渐也热情地迎接阔别一时的远客,引玉已经没有精力阻止权一真把能够包下赌坊整整三天三夜的仙露往他身上抹(而且还是那种令人羞于启齿的地方),他只能模糊地担心一下,挂在权一真臂上晃得人心跳加速的那条腿会不会被附近哪个眼尖的混蛋瞧见。

还是早该把这个王八蛋拦在结界外头。

权一真的声音在引玉头顶响起:“你怎么,给我那个?”

引玉眼花撩乱:“哪个……?”

他倒是不介意这种煞风景的行为,倒不如说,那也得他有这个能耐分心。权一真自从学会了让引玉快活的法子,自此再没教引玉轻松过,还好权一真好歹算是个人,他放缓了动作,贴着引玉润湿的眼角,道:“那个匣子……你什么都没说,只让我收好的匣子。”

嚯,可不就是那一件失职的玩意么。引玉吸了一口气,让缺氧的大脑好好运作,这才抬起眼皮:“一点不实用的小东西,怎么,没吹叶好玩?”

权一真定定地看着若无其事得就像只是分了他一个包子似的引玉。他想起风信和慕情那副震惊的模样。

收下那只焊死了的琉璃匣子时,他只当是一件比较精美脆弱的礼物,珍惜是出于在他身上极不常见的爱怜。如果早知道这个方方正正的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权一真当时就绝不是老老实实的由得引玉将自己拎出鬼市了。

——我操了,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他妈是骨灰啊!

——骨灰是鬼魂现世的凭依,轻易不可露眼,否则随时能要了它的命。对于一只鬼来说,骨灰意味着什么,你都不知道吗?

两位南方武神两把嗓子几乎要同声地把屋顶掀了,就差没有对着通灵阵吼,权一真愣愣地听着,在演变成争吵的背景音中勉强抽取出能听懂的字眼,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只见手心上的琉璃匣映照着温柔的斜阳,里头不知用怎样的工艺封满了纯白的细砂,承载着几近不真实的暖意。

权一真一节节抚过引玉的脊椎,指尖上彼此战慄的触感一直绵延到足尖。

他不顾引玉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把他的另一条腿也一把捞起,勾在青筋暴现的臂弯上。引玉猝不及防的下坠,以整个人的重量把权一真的物什一口吞到了底,惊得险些松了手,他紧紧攀着眼前的躯干,不自觉地发出类似幼犬呜咽的喘息声。

“你给了我那么重要的东西……你都不告诉我。”

其实权一真心里隐约是明白的,引玉有很多事情从来没有向他解释过,他只会用权一真可以理解的方式来叫他安心,所以,在这段关系里,权一真总是非常轻松的,尽管权一真不一定明白自己安心的原因。

他有些委屈地低下头,抵着引玉汗湿的前额,凝望着那双已然迷乱的眸子,哑声道:“我也很想告诉你……我很开心。”

引玉根本无法回话,他第一次意识到权一真的孽根也许真的会要了他的命,虽然一只鬼说什么死不死的有些奇怪,但是引玉有那么一瞬间完全不怀疑他会被权一真干死。在剧烈得仿佛天在旋地也在转的颠簸里,不止歇的痉挛叫引玉只能死死抱住权一真炽热汗湿的身体,除了承受,他没有任何抵抗的方法。

权一真在精关失守之际难得没咬人,他在引玉的额角、鼻樑、脸颊处碎碎落下亲吻,直至引玉再受不了这种难以形容的痒意,亲自堵住了他的嘴。

直至再次分开之际,权一真才听见引玉如是说道。

“——……那你可得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