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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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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就像往常每一次斩妖除魔,权一真在判断对手没有一战的价值后,并五指为刀,直取对方胸膛。光是他手上满布的灵流,就可以教厉以下的鬼魂在一息之间灰飞烟灭。

 

也许是对方后退时脚下刚好有一根乱岔的老树根,也许是权一真对自己的一击自信过头没刹住力道,也许是在人家着地的瞬间,从兜了好几圈的围脖里掉出来的小东西,朝着悬在自己头上的权一真吱了一声的缘故。

 

还有对方歪到了头上去的面具之下,露出的小半张真容。

 

此刻,二人相顾无言,姿势不太清白地倒在地上。

 

就在权一真的大脑被疑惑占据的间隙里,他的腹部毫无预警地吃了一脚,他在空中被动地划了半个圆,顶着风压成功以四肢落地。

 

 

 

2

 

“你把那个放下,再打一场。”

 

“我没有胜算,为何要答应你?”

 

那鬼捧着似乎是只老鼠的小傢伙仔细检查,没好气地回绝了权一真的要求。虽然他重新把面具戴好了,只是权一真大概可以想象,对方目前的表情大概跟那些说他“疯子”、“有病”的人是一样的。

 

权一真腹部的伤已经自行疗癒了,那一脚非常惊艳,但凡缺了些许柔韧和力道,以一个躺着的人来说是无法踢出这个效果的。最开始那鬼的招架非常敷衍,就像是为了脱身而出手,因此权一真兴致缺缺,只想赶快把对方超渡了,好寻找下一个对手。

 

原来是藏着东西,放不开手脚。

 

比起对手够不够格与他一战,权一真更感兴趣的是,在交战之中能否见识到有趣的招式,所以就算对手不觉得自己能在权一真手下讨得了好,亦不损权一真高涨的热情。

 

不过权一真不擅长解释这些,他反问道:“你又是为什么要搭理那只老鼠?你不是鬼吗?”

 

对方动作一顿。

 

随后,他淡淡道:“对,我是鬼。它看得见我,想来是时日无多了,我只是多管闲事,捡来玩玩而已。还有,这不是老鼠,这是刺蝟。”

 

就像是和应那鬼的话语一般,那只长满了粗长毛发的“老鼠”小声地“吱”了一声。

 

 

 

3

 

权一真蹲在一旁,看那鬼处理小刺蝟腿上的伤,一看就是半天。

 

他视力好,可以看清那修长的十指如何把小刺蝟腿上的木刺拔出,他又看见对方掂起细小的草药将伤处细细包扎好,轻轻逗了逗小刺蝟的下巴。

 

小刺蝟像是十分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鬼忍了又忍,终于不禁侧头问道:“你没见过刺蝟?很新奇吗?”

 

权一真嫌弃道:“刺蝟又不会打架。”虎、螳之类尚有观察的价值,这种四肢短小,连翻个身都不利索的小傢伙就没什么好看了。而且,他也没被刺蝟抢过食,又怎会记住。

 

那鬼似乎跟不上权一真的思路,他不说话,默默地消化这个午后发生的一切。

 

他今天照样替城主外出跑腿,打听一个杳无音讯已有数百年的人,就在接近西方的地界捡到了一只趴在地上朝路过的他吱吱叫的小傢伙,他犹豫过后,没有给它一个痛快,而是把小傢伙装在厚暖的围脖里,便准备要打道回府。他的骰子在方才用过以后并不在乾坤袖里,于是他稍微找了片刻,还好东西就在怀里。但是不等他掏出法宝,身后突然暴涨起一股极强的法力,直劈向自己。

 

他轻叹一声,暗自头疼要如何摆脱这个看上去很闲的西方武神,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不用指望城主他老人家亲自前来救场。

 

“那个……您难道就没有其他要忙的事?”他方才从权一真的外表以及身上的饰物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再次开口便带了几分勉强的恭敬,“西方地盘那么大,您总不可能在这里打发日时吧。”

 

权一真答道:“我还没有跟你正经打一场。”

 

“……”

 

当上西方武神的怎么是这种人。

 

虽说权一真自打飞升赴任以来,以一身神佛难挡的气势,将他百战不败的威名远振世间,一时风头无两,是以已经没谁胆敢在西方造次了。如无意外,他的确是没什么好忙的。

 

但是,亲自接触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巧,在下要失陪了。”那鬼捧起小刺蝟站起身来,他的倒影在冷彻的池畔摇曳,水波像是染上了他身上的墨黑。“擅闯西方土地是在下过失,手下败将,应当任由处置,不过既然将军不打算就地诸杀在下,看来是没在下什么事了。”

 

说罢,不等权一真回话,他手心落下两颗骰子,骨碌落地,是两个鲜艳的六。

 

水面忽地静止如镜,随即,他把小刺蝟稳稳按在胸前,往池中仰天倒去。

 

 

 

4

 

“……您还有什么事?”

 

权一真握着他的手臂,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否错觉,他好像感觉到手心之下有青筋在跳。

 

对方挣脱不果,只好恼怒地瞪着权一真。这次,权一真隔着面具,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眼睛。

 

不太像鬼。

 

权一真道:“名字,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我还没有跟你打一场。”

 

“你……!”那鬼好气又好笑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踢了你一脚,你就如此记恨在心?说到底,先发起攻击的人是你吧?”

 

他的敬语再次消失,看来也是急了。权一真皱起眉头,执拗道:“不是。我只是想跟你打架。”

 

“……啊?”对方不可置信道:“不是,您堂堂西方武神逮住一只游魂野鬼没超渡,却是为了打架?你就那么喜欢打架?”

 

相处小半天下来,他判断自己已经无法跟权一真进行有效的沟通,所以,无论权一真反应如何,他想自己都不会再奇怪了。

 

这话里明显有刺。然而,权一真仿佛浑然不觉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好像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一样,他肯定道:“是。”

 

“……”

 

权一真一副对方不答应就不给走的架势,抓住对方的手不曾松动。忽然,他听见对方开口道:“你的药囊,给我。”

 

“葯囊……?”

 

方才替小刺蝟包扎的材料是从权一真身上来的,这也是教那鬼脱身失败的原因之一,小锦囊里应有尽有,看来主人从来没有打开过,也没有打开的必要。

 

“鬼息容易叫葯草枯萎,……在下不方便采葯。”

 

那鬼借权一真的力站直了以后,权一真困惑地掏出了药囊,交到对方手上。这东西他用不着,被要走也没所谓。

 

不过,那鬼收好锦囊后,却也没有趁机逃跑,他像是挣扎了片刻,这才艰难地开口道:“要是用不着了,在下便前来归还。”

 

用不着了,也就是说小刺蝟好了,或是死了。权一真没有读到这些意思,但是他隐隐明白,对方似乎是应了他的约。

 

就在权一真原地思考之际,对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他蹲下去回收了骰子,没有再次站起,而是低声说了些什么。

 

权一真追问道:“什么?”

 

这次,回应他的,只有溅了他一脸的水花。

 

那一抹黑衣入了水便再无踪迹,池水清澈见底,只有池鱼若无其事地游动,很明显是不必追了。

 

权一真傻站在原地,他的一头卷发被打湿了,水滴没拉住发尾,滴落在鼻尖上。

 

良久,他缓缓重複道。

 

“……引、玉?”

 

 

5

“你被骗了。”裴茗斩钉截铁道。

 

权一真皱眉道:“为什么。”

 

裴茗方才跟权一真过了两招,这是权一真的“规矩”,只有先交过了手,他才会理你一下,下次见了他,他又要无视你了,你又要再打一场。其他斯文神官没办法也罢,如今就连他家小裴都怕了,怕权一真不知轻重,一旦受了伤苦的还是自己,他不肯替裴茗跑这个腿。

 

裴茗此行是为了商量合力讨伐西北一头狼妖之事,这是他自己作死揽的活,灵文殿不愿代劳当说客,裴茗不得已,只好亲自出马。

 

他明光将军还忙着整理仪容呢,权一真突然便向他抛来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有一只鬼要走了他的信物,约定他择日再战。

 

可是权一真等了又等,足足三天也不见其踪。

 

裴茗重重“唉”了一声:“奇英将军,人家分明是自知打不过,害怕打输了就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为了搪塞你而假意应允的说辞,也就是说,假的,你别等了,他不会来的。”

 

权一真不满道:“那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找到也没用,他不会跟你打的。他已经知道只要他死活不动手,你便不会杀他了,又怎会愿意拚了小命跟你比武?”

 

他又心道,这是什么惊才绝艳的武学,教权一真如此念念不忘?

 

“那我要怎样他才会愿意跟我打架。”

 

裴茗静默片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参悟了玄真将军每一次翻白眼时,那种无法控制的烦躁涌上丹田的感受。

 

他放弃了。

 

马上地,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裴茗看了看权一真死缠烂打的眼神,开始信口胡诌道:“那你求求他呗。”

 

权一真愣了:“求?”

 

“奇英没有求过人吧。”裴茗摇了摇手指:“喏,你当年怎么进的军队?”

 

权一真努力地回想,不久,他答道:“有人带我去的。”

 

“那人是怎么说的?你就学他的态度。”裴茗越说越是起劲:“奇英,你且记住,像你这种牛高马大的,最首要的一定是让对方高兴,让对方不怕你了,愿意亲近你了,这样你才有可能发展下去。”

 

权一真一头雾水:“发展什么?”

 

“爱情啊!”

 

“?”

 

“呸,”裴茗正色道:“我是说比武,你不是要跟人家打架么?”

 

“……哦。”权一真挤出来了一个音节,看来是被裴茗的发言砸得头昏脑涨。裴茗眼看机不可失,这才要把话题扯回正事上去,此时,权一真再次发问:“那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6

 

裴茗后来是如何全力以赴地结束了这场失败的交流,权一真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没多久,他便再次遇上了引玉。

 

引玉仍然戴着面具,烂大街的厉鬼样式,却被权一真奇迹般地认出了。

 

引玉无奈道:“这一带拜的是明光殿吧。”言下之意就是,怎么这都能碰上面?

 

权一真认为这个陈述句没毛病,他没接话,问道:“你在干嘛?”

 

引玉不可能回答他是来找机会搅混水的,只好道:“路过。”

 

“药囊,你用完了吗?”

 

来了。引玉在心里翻了桌又扶好,耐心道:“这才几天呢,小傢伙伤了脏器,没好的那么快。”

 

权一真道:“你不要骗我。”

 

引玉似乎有些不高兴:“我才不会。”

 

闻言,权一真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你不会。”

 

引玉本想赶快告辞,这回西北两方武神联手镇恶,他没捡成尾刀,要不是被权一真逮住,按道理早就该溜了,否则只怕夜长梦多。不过,权一真的话,却让他意外地眨了眨眼睛,引玉不禁问道。

 

“你又是为何觉得我不会?”

 

“因为你告诉了我名字。”

 

引玉失笑道:“不过是个名字。”

 

权一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裴茗的建议实在太过抽象,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但是,他其实还想告诉引玉,他不曾像那天一般安安静静的呆在谁的身边过,心里想的还不是打架,而是“这玩意的毛怎么长得像针一样”。

 

在他流浪的时日里,他都没有做过这么无聊的事情。

 

军中的日子倒是充实得近乎残酷,因为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没有把权一真当人看。

 

这么说,他倒是想起来了,被招安那会儿,领头的人是这么说的。

 

——善战者,何人,何处?

 

“针老鼠。”权一真道:“给我看看,它如今在哪里。”

 

 

 

7

 

引玉数日来,没有一刻闲下来过。

 

一旦得了空,他就不禁要懊恼,恼自己怎么一时脱口而出,竟就答应了那个疯武神。

 

那时,他满脑子只记挂着受伤的小刺蝟、无功而返的罚、还有那双纯净的眼,鬼迷心窍间,不知怎的,却是妄把人家大名鼎鼎西方武神,当作缠着大人不放的孩童来对待。

 

那一刹那的心软并不是敷衍。

 

只是,引玉实在不想跟权一真交手。

 

引玉自问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有他肝脑涂地的时候,他就必然不会退缩。只是,他完全不希望自己连死后,也要像只被踩烂在泥泞里的蝼蚁般,消散得毫无意义。权一真所求不过一战,引玉不可能为了满足这个见面还不满十二个时辰的傢伙一点私欲,而赌上自己的一切。

 

再者,就算他最后得以全身而退,这个比试本身也是无意义的,不过徒添不快罢了。

 

然而,引玉不允许自己食言。

 

他沉声道:“……我不能让你踏进我们主人的地方。”

 

权一真眉间一紧,不知是否终于起了疑。但是很快地,引玉又接道:“只是,明日日出之前,你可以到那日的塘边等我。还有,”

 

引玉拉过权一真的手掌,摊开,在他的手心草草划了几笔。

 

“是刺、蝟。”

 

 

 

8

 

权一真依言放走了他,然后在下一个日出等来了把小东西装在围脖里的引玉。

 

他来时身上有血。

 

“路上遇到了青鬼的手下。”引玉赔了一句失礼,找了根横在路上的树干缓缓坐下,解释道:“小不点在衣裳里闷着了,它们听见了叫声,先一步发现了我。对方的法宝捆的牢紧,我这是挣脱时自己受的伤,不要紧的。”

 

不过血一直没止,似乎不是普通的皮外伤,而是中了恶咒。黎明前的天色最是昏暗,权一真摸不准引玉的伤势,凝眉道:“那我不能跟现在的你打。”

 

“我本来就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引玉单手晾起了小刺蝟的身躯,只留牠那条受伤的小短腿在手心上,小刺蝟扑腾两下,发现自己没扑腾动,便乖乖窝在引玉手上,嗅他腕间。

 

权一真注视片刻,又把视线移到引玉身上,道:“你又是因为牠,放不开手脚吗?”

 

引玉不悦道:“别这么说。救牠是我自己的主意,力不从心也是我自己的误算。”

 

现在弃了也不晚——权一真正要说话,心里却隐约觉得引玉会不高兴,就没有开口。

 

他以前不是会斟酌这些的人。

 

不过,他现在有求于引玉,自然得顺着人家喜欢的话说,确实,就连那个北方武神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权一真安分的沉默里,引玉突然轻声一笑。

 

“?”

 

“没什么。”引玉把小刺蝟举到眼前,像是在跟那只针团子说话:“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还挺像么?都伤了腿,一时半刻好不了,可真是物似主人型。”

 

权一真道:“既然如此,你也用我的药吧。”

 

其实,引玉要走的葯囊里放的主要是各样应急的仙丹甘露,而他那天借用的葯草只是垫在锦囊里的装饰品,小刺蝟肉体凡胎,用了神仙炼的药恐怕要折寿。

 

再说,引玉最开始就不打算欠权一真的。

 

他并未谢过,倒是奇道:“你真那么急着要比试?”

 

鬼市不是没有能用的东西,引玉自觉能走能跳,本来打算赶紧见了权一真,便马上折返疗伤。

 

反正他准是好得比那小不点要快的,权一真着急过头了。

 

权一真却道:“你不想用么?”

 

自然是没有什么想不想的,引玉不喜无谓的客套,也没有拒绝人家一番好意的理由,只是觉得把权一真的施捨就此鲁莽定义为好意总是哪里不合适。神官之物,是怎样的例外才会用在鬼魂身上?

 

引玉无奈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权一真听了,似乎十分高兴地点了点头,并且在引玉附近的地上盘腿落坐。他头上的卷发随着动作柔软地晃动。

 

引玉微怔。没来由地,他想到了小刺蝟一身还不怎么刺手、且脆弱柔软的针。

 

……不过,那可是一夫当关的西方武神,毛再软也肯定不是好惹的主。

 

当务之急。

 

引玉等了半天,就等一个道别的时机,不想却只等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西方武神,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坐下去干嘛?”

 

“我等你疗伤。”权一真认真道。

 

 

 

9

 

青鬼的手下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要是堂堂正正来一场,引玉有自信得以全身而退之余,还能活捉他个一两只,捎带给城主打牙祭。

 

可惜引玉在最开始就中了敌人的蚀金散,虽然落在皮肤上的阻截及时未被吸收,却还是在他后来强行将捆仙索切断时,叫些许粉末入了血肉,因此,腿上受的伤如何都无法愈合。他现出实形本就是为了把小刺蝟拎到外头去,这下在护着牠的同时,还要不时闪避敌人丢来的各种诡奇暗器,实在战得很是狼狈。

 

好在他的幻术上得了枱面,他把青鬼的其中一个手下幻化成了他自己的模样,又以暗示让它们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可怜鬼,便伺机在混战之中悄悄掷下玲珑骰,溜了。

 

要是权一真见了当时的形势,大概就不会再坚持他是什么不得不战的高手了。

 

“……你就非要盯着看吗?”引玉叹道:“我不会趁机洗劫你的宝贝仙丹。”

 

权一真不解地歪头:“没关系,我还有很多。”

 

“……”

 

二人驴唇不对马嘴,引玉决定投降,认命地剥掉浸了血的靴子,卷起下裳。

 

于权一真,见血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他对于疗伤没什么概念,他一直觉得伤口不过是放着半天就会好的一种麻烦的现象。

 

引玉则是在心里不断劝自己无视权一真、无视权一真。他伤的地方比较尴尬,在大腿后侧离膝窝一掌之遥处,靴子后方藏的小刀割的,远不至于伤筋动骨,只不过毒性未除,才教鲜血不断涌出。

 

不怎么值得观察。

 

“你……你要不替我翻翻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引玉干巴巴道:“什么都可以,只要不是虫兽的精血、草木入过土的根茎、或是海里捞出来的,我想应该都有用。”

 

权一真道:“我替你拿着针老鼠。”

 

“……”

 

也是,他看上去就不像是晓得丹和丸差在哪里的人。

 

引玉把小刺蝟裹在围脖里,点了点牠的鼻尖,它就睡过去了。随后,他自食其力地打开葯囊,随手便抽出了一个水色瓶子。

 

引玉拔了瓶塞嗅了嗅:“天池露,我可以用吧?”

 

再三得了权一真首肯,引玉把心一横,支起伤腿,把这瓶在鬼市值一个玄武壳的晶莹露水点在手心,便按在伤处上。

 

他感觉痛楚开始消却,便松开手,对权一真道:“见效了,多谢。”

 

权一真看了看他大腿的伤处,突然抬头,夺过了引玉手上的药瓶。

 

然后,在引玉仿似目睹败家子散财的目光之下,他淋了自己满满一手仙露,不理一脸错愕的引玉,就把湿漉漉的手糊在他那一片皮肉之上。

 

“你,”引玉一跳,颤道:“你也太浪费了。”

 

权一真道:“你的伤口还没长好,那点儿葯不够用。”

 

引玉没打算把伤口治疗至完全愈合,他就想借仙露洗去化在肉里的蚀金散,只要把那点粉末去干净,那么之后的处理也就不是问题了。

 

权一真果然是个急性子。

 

他的掌心很暖,没多久就把冰凉的仙露捂得温热,引玉不禁道:“够、够了,我这跟泡了天池也没什么区别了,你真的可以放手……”

 

权一真没理他,他微微捏了捏引玉的大腿,眉头一皱,忽然便开始自掌心往引玉的伤口输法力。

 

引玉不禁往后一仰,腿却被抬得更高,他不自觉地按住面具,别过头,叫道:“奇英将军!真的可以了!你不必如此!”

 

权一真道:“外面止血了,里头的肉还没长好,得用法力温一温。”

 

他神情专注地盯着引玉的大腿看,见有露珠沿着肌理滑落,将要沾湿衣裳,便腾出拇指抺了,苍白的皮肉上晕开了血色,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原先的伤处已经不痛了,浑厚滚烫的法力取而代之,教引玉只想挣脱权一真的掌心。

 

在被那份温度灼伤之前。

 

 

10

 

引玉徒步走出好远,这才发现自己再次错过了有“门”的地方。权一真强行给他灌了好些法力,他一路出神地走,完全不觉疲累。

 

只是,腿根总是缠绕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酥麻,存在感极强,使他脚步虚浮得很。

 

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套住了,勒不紧,松不开,无拘无束,却也无所遁形。

 

引玉拿下面具,按了按太阳穴。

 

他已经死了,骨头也挫成灰了,鲜活的血肉早已无存,不论是如今这副以法力构筑的身躯,还是权一真的触碰与温度,也只不过是一种逼真的错觉,他最好是不要把这等尴尬事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自己最初就该舍了那些无关痛痒的执念,赶快渡了忘川,管他是入轮回还是如灯灭,也总好过苟延残喘在世间,徒惹一身尘埃。

 

可惜他引玉这短暂的一辈子的上下求索,到头来还是稍嫌道行不够,并且直至嚥气的那一刻,他仍然一事无成,而他的道早已走到了头。

 

否则,引玉便不会是今日的引玉,而权一真也不会是今日的权一真——

 

 

11

 

小刺蝟最近已经可以连续爬上两柱香的时间了。

 

牠的伤之所以夸张,是因为牠实在太小了,牵一发动全身的小,最开始引玉几乎只敢让牠昏睡过去,这才细细替牠疗伤。

 

不过,愈是年幼的动物身体长得愈快,如今,牠肚子上的洞已经结结实实堵满了新生的血肉,腿上的骨头也逐渐消了肿。

 

最叫引玉发愁的是,这小傢伙错过了学习猎食的时机,牠习惯了引玉每日定时的喂食,俨然把他当成了会变出食物来的神仙,便不晓得怕他,胆子还老大。也许,牠已经不那么好放生了。

 

……再说,只要待牠的小短腿长利索了,引玉便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可以占着权一真的药囊不还。

 

引玉烦恼极了,他用力戳了戳饱满的锦囊,就好像这是权一真本人的脸一样。

 

他本人坚持守信是一码子事,但是他实在毫无战意,这又是一码子事。

 

想到这个无稽的约,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屈从在人家西方武神的命令之下,还是大发慈悲陪一陪这个任性的大孩子过家家了。

 

有无数个瞬间,引玉只想将那破锦囊一把甩到权一真脸上正式宣告毁约,哪怕对方一怒之下对这个不识好歹的野鬼动了杀心——当然权一真放他一马是最好,但是要真不幸动起手来,引玉没理由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引玉在鬼市的历练,足以教他捨弃一些生前为人时的原则。

 

……只是不知为何,这股狠劲到了权一真面前,往往就提不起来了。

 

“难捨难离”的结果,他终日神不守舍,就连花城点名委讬下来的任务,引玉都没有办法太上心。他最近追踪的是一件会吸血的妖器,那物落入了鬼市,辗转经了好几次手,最后被淘走时,共已夺了四五只鬼的魂。原先他已经锁定了持有者,正要下手,不想被权一真一来二去的纠缠,这会儿竟是跟丢了,又得从头来过。

 

虽然引玉远不至于束手无策,只是这下花的实在是不必要的功夫。

 

引玉叹了一口气,伏在案前,一路覆裹到指节的护腕露出苍白指尖,轻柔地逗弄着不见睡意的小刺蝟。

 

他以往没养过这种小东西,最近喂起来了,才发现牠背上的刺其实没有人们说的那么扎手,且顺着撸的手感还挺不错。

 

不过,等它真正远离了鬼门关,或许就再也看不见引玉了。

 

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可千万不要转头就给野狐狸叼了去呀。”引玉低声道:“难得把你救活了,好歹活够了数再死。”

 

小刺蝟被撸得舒爽了,高兴地冲引玉吱吱叫,压根没听懂他的话。

 

“不然我就只能把你送去给那个权一真养了。”

 

话甫一出口,引玉便愣住了。

 

看不见的绳子仿佛就在此时应景地紧了紧,相贴过的一片无端痒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