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言白】冬陽

Work Text:

放眼望去是飄盪的白,渺渺白影、靄靄白雪,冷風吹在面龐上帶走了汗水裡殘存的熱度,無法忽視的寒冷牽動了蒼白的唇齒顫動,無法抑制的顫抖又牽動了腹部的傷口整片蔓延如燃燒般的疼痛。

面頰旁有股暖暖的熱度在與寒風對抗,極北之地裡,毛茸茸的警犬試圖用自己暖呼呼的體溫融化身旁冰冷的四肢,白起知道這是多麼無用的努力,他想讓跟在自己身旁的小傢伙們早些離開,至少在入夜前尋得一處避風港,可興許是從小帶著牠們長大,這幾隻警犬倒是適時地鬧起了叛逆,如何都不肯離開,彷彿下定決心要陪他殉葬。

真是糟糕透了。

白起有些自嘲地想笑,可連動動嘴角這麼簡單的動作似乎都能一傳十十傳百地牽動敏感的神經,任何一個動作都無法壓制他身上源源不絕的疼痛,可雪地裡的酷寒又麻木了他的感官,究竟在這個地方待了多久?源源不絕的失血淌了多久?紛紛擾擾的白雪下了多久?又或者他還能呼吸多久?這些他都無法思考了。

就是可惜了點,他這次沒跟李澤言說自己去哪,身旁沒有通訊器,在這沒有訊號的偏遠之地,連同對方說句再見也做不到,顫抖著雙唇開開合合,最終也只是吸進更多冷空氣,冷卻了胸腔一片熱血,強烈的疼痛讓他連控制風場這麼日常的事情都做不了,無情地接受著自然最純粹的擊打,白起死命不肯閉上的眼底泛起了光怪陸離的色塊。

要是沒把防寒衣給穿得光鮮亮麗卻單薄的人質、要是有留心到身後隱蔽的子彈、要是沒將自己安排在一個孤立的行動裡……

只有白起自己才最為清楚,這些所謂的如果所謂的或許所謂的懊悔所謂的奇蹟,都是事後說大話,在那個當下,他還是會在嗤之以鼻之間溫暖那個哭個不停的人質、他還是會專注於聆聽非法交易的內容、他也還是會將自己放在最危險的那一步棋上。

沒有但是,沒有如果。

可白起到底也還是個人,還是會百般無用地想著如果,例如說,若是此時此刻,遠在大城市的暖氣房裡開會的人,可以瞬移到自己面前,帶自己回家,那該有多好?

形同在夢境裡綻放的藍玫瑰,白起終究是不敵渾身上下交雜而起的困倦,耳邊依稀迴盪著警犬宏亮的哀鳴,凍得紫紅的雙手無力地落在雪地裡,朦朧之中,他似乎看見了靠近的腳步,踏著期盼而來。

一如許久以前,他狼狽地瑟縮在冰冷的死巷裡,頂著全身上下尖銳又沉重的疼,勉勉強強張開腫脹的眼睛所看見的,乾淨又高傲的黑皮鞋。

 

※ ※ ※

 

人類總是耐不住比較,比誰的薪水多、比誰的對象好看、比誰的房子豪華、比誰的日子過得快活、比誰的孩子有出息,小孩子也不例外,總愛比較東來比較西,在小白起眼裡,李澤言就是這樣一個值得比較又比不贏的存在。

也許是學會了小學叛逆,那年還小的白起放棄叫從小一同長大的鄰居哥哥『澤言哥哥』,他想男子漢大丈夫要得是平起平坐,可看著對方年紀比自己大四歲、身高比自己多了一顆頭、體重比自己來得重、老師給的小花貼紙拿得比自己多三張、期末成績是自己的好幾倍、連萬聖節收到的糖果都比自己多一顆,小白起的心裡就不平衡起來。

他討厭這個鄰居哥哥,做事總是游刃有餘的,還有不為人知的秘密特殊能力,他似乎做什麼都得心應手,不像自己,除了跑得快爬樹爬得高以外,什麼都做不好,總被老師叫起來罰站,說他連個乘法都不懂。

然而興許是小小的好勝心作祟,只要白起得了比李澤言更多的東西時,都會忍不住跑去對方眼前晃盪,驕傲地像隻小孔雀,又不肯自己說出來哪邊厲害,只等著對方『不經意』地問道。

那一句『不經意』的問題就像是萬籟俱寂中的第一響新年煙火,在白起的心底炸出一片煙花燦爛,斑斕光影反射在眼底如彩色玻璃,卻會被收納出琥珀的光彩,好似統合為一的顏色。

白起實際上並不討厭李澤言這個鄰居哥哥,小時候和他玩的人就不多,他的鄰居哥哥是少數會陪著自己下泥沼的人,儘管是一臉嫌棄地抓著他要把他撈回來,但到底還是玩到了樂趣,所以白起並不討厭李澤言,至少一開始不討厭。

他的人生轉捩點出現得很早,在國二的那一年,總是飄著老陳木香的屋子踩在學校的下課鐘聲響起時熊熊燃燒起,揹著背包姍姍走到街口時,白起才注意到團團圍繞在家門外的人群與水柱也掩蓋不了的熊熊濃煙。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踉蹌地試圖衝破人潮,又被消防員死命攔在屋外,他聽不見外頭的聲音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映照著漫天火光的眼裡只有不斷支離破碎的房子與隱約可見的每一寸熟悉。

不知從何而起的火焰燒斷了房子的樑柱,進不去的救援被堵死在滾燙的氣息之外,天邊艷紅的夕陽帶著火光暗去,被燒得焦黑的土地奪走了落日後餐桌旁的笑談、奪走了純樸的飯菜香、奪走了一夜好夢的地方、也奪走了他藏在床底下封陳不可見的回憶。

得到來得多快,失去就會以相同的速度蝗蟲過境般掃蕩而去。

久久不歸家的父親回來了一趟,公事公辦地走過葬禮的流程,冷言冷語地罵著他廢物,又裝模作樣地讓人修復早已沒了意義的屋子,拿出過往的設計圖,一樣的擺設、一樣的材質、一樣的氣息,卻沒了相同的人。

母親離世在火場中,白起搬了出去不再回頭。

當年帶著少少的包袱離開前,白起沒有去和李澤言道別,他就像是一陣掃過火場的風,帶著萬物燃燒後的焦息,悄然無聲地拖沓著尾巴而去,或許他從未想過再回來這個地方,想忘卻曾經的愉快、忘卻曾經的不愉快。

包含一切找不回的軌跡。

然而白起萬萬沒想到,他會在這麼狼狽的場合裡再次見到當初不告而別的對象。

撿回一命的千鈞一髮無法掩蓋覺醒Evol的悵然若失,從樓頂墜下的那刻死亡與存活兩股截然不同的本能交纏拉扯,白起承認他的確想過一死了之的可能性,充滿神秘色彩的死後世界也許能指引他找回過去的虹彩,可他卻以最諷刺又最奇蹟的方式活了下來,保住一命的心跳本能地劇烈砰打著,還不待他喘過一口氣、釐清自己的心神,追著打來的人逼著他拔腿狂奔。

到底還是因為剛覺醒Evol的身心俱疲,白起沒能跑太遠,慌不擇路地轉進一處死角,卻在翻過牆之前被扯著小腿拉回大地,拳腳的踢打在過去幾年早已熟悉,不夠熟練的Evol與隱瞞的本能讓他只能任人挨打到一場盛宴結束。

渾身沒一處不痛,卻又沒想像中疼,痛覺在麻木間有了彆扭的定義,灰頭苦臉地躺在地上,腫脹的眼睛想必不怎麼好看,光是睜開就牽扯到了皮肉的疼,讓白起扭曲了表情,狹隘的視線內踏入一雙好看的黑皮鞋,乾淨的、端莊的、氣勢的、如夢似幻的。

他們的重逢沒有寒暄問話少去矛盾妝點,唯獨沉默靜謐,骨架還沒長開的少年被成年的男人裹著溫暖的西裝外套抱入夜色朦朧。

原來有些人、有些事,會熟悉到在轉變中辨識出其中萬分之一的不變,會衝破時光的扭轉在陌生中摸索出親切可人的那片角落,會摀熱年歲堆積的寒冰送上燒熱的火爐卻不燙傷凍得難耐的雙手。

躺在陌生的屋子裡,黑白色的雅緻客廳走入房內卻是暖黃的氣息,白起的視線緩慢地追隨著李澤言的身影遊走,那年還沒那麼成熟可靠的鄰居哥哥已經在自己成長的同時長成了追逐不了的姿態,撲克般的面龐混著藥品的味道撲鼻而來,少年昏昏沉沉地在此起彼落的疼痛中克制下意識的顫抖,輕手輕腳包紮過的紗布安撫了每一顆細胞的躁動,本以為重逢的無措在寂寥裡幻化出無形的言語緩和。

忙了大半天的男人鬆了口氣解下束得緊繃的領帶,只剩下一件酒紅的襯衫透出他渾身上下無法忽視的改變,卻在震懾到來前,用溫暖的手撫上少年的面龐,阻止了陌生趁虛而入。

李澤言說出了那晚的第一句話。

說出了他們久別之後的第一句話。

他說:

「還難過嗎?」

白起不太記得自己究竟愣在原地多久,耳鳴陣陣讓他不太確定自己聽見的是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句,他似乎等待這句話太久了,從那場大火起,他聽過了無數的噓寒問暖,無數言不及意的話語,無數包裹著糖霜的利刃,唯獨沒有如此直白又純粹的關懷。

他還能記得剛發生火災後的日子,家裡沒有溫度、學校的老師喟嘆的模樣,他開始學會打架、開始翹課、給自己打了耳釘,從國中走到高中的少年成為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是老師口中可憐的問題兒童,是街坊鄰居竊竊私語中沒人疼的孩子。

紊亂隨著生活前行,久而久之似乎沒有人會記得那個被捨棄在火堆裡的男孩,身旁沒有親近的人,家裡唯獨的打掃阿姨也總是嘆息著沒有關懷,白起在迷迷糊糊間度過了這麼多年,久候多時,才知道原來自己在等的只是一句沒有旁意的關心,只是單純簡單卻沒人願意給予的問候。

目睹火場時他沒有哭,眼淚被熊熊烈焰蒸乾、被父親冰冷指責時他沒有哭,眼淚被吞嚥在含恨的咬牙切齒裡、受傷受著旁言旁語時他沒有哭,眼淚不願意留給一個人舔舐傷口,但白起卻在這一刻模糊了雙眼。

難過。

太難過了。

但他能難過嗎?

鹹澀滑過被藥膏塗抹的傷口,刺刺的疼痛比不過哭不出聲的喉嚨梗啞的窒息,白起不是超人,他只是個在荊棘地裡匍匐前進的少年,被玫瑰花梗刺傷的本質沒有人願意看見,只看得到他帶刺的驚艷,只有一個人,不顧一切地擁抱了帶刺的血紅色,得到了裡頭柔軟又令人震懾的美好。

迷迷糊糊之中,眼底朦朧的景象在睡夢、回憶與現實間反覆橫跳,痠軟的身體重疊著幾欲脆弱的心神,琥珀色的眼眸慢悠悠地睜開,嗆鼻的消毒水味混著散不去的鐵鏽味和冰冷過頭的空氣,交雜成一團渾沌又令人反胃的味道。

模糊的視線同著疲倦感催動著歇息的思緒,白起茫然地張動著手,被凍傷了的指尖起了小小的水泡,隨著他的動作牽動了無數條神經的悶疼,沙啞的暗疼吵醒了一旁淺眠的人,顧征一抬起頭便對上白起無神卻帶打量的視線。

喔他的老天爺,太好了!

他守著他的老祖宗兩天兩夜,反反覆覆燒燒退退又燒起來的人簡直讓他沒能好好安下一顆心半刻,回想起在雪地裡找到白起時的景象,顧征差點以為他找到的是具屍體。

不斷哀鳴的警犬們不願離去守在紅白之間的人身旁,滿地的血好似濺灑出來的漿汁,蔓延過整片雪地蜿蜒出詭譎的美感,被風雪冰得沒有溫度的人讓人不敢伸手觸碰,若非那幾乎沒有起伏的胸膛透著渺茫的氣息,顧征都要擔心不需幾天整個隊上連帶上頭全部人,會被華銳總裁徹底制裁。

這次的任務地點是在交通與通訊都相當落後的極北之地,放眼望去盡是冰天雪地,這個時節又正好落著風雪,他們來時搭的直升機也在糟糕的飛行中迫降了壞去,依著白起的傷勢,顧征根本不敢賭這口氣回到城市,他找到了單薄簡陋的醫務站,只有幾張搖搖欲墜的病床和不充足的物資,糟糕的環境、糟糕的藥物與糟糕的技術,連顧征都不敢相信白起是怎麼吊著口氣撐過手術。

缺乏照料的環境讓白起的狀況穩定不來,顧征眼都不敢闔,除了撐不住的幾次打盹,他都擔心一個轉眼間,要死的不只有白起還有整個特遣署的人。

然而,這個向來擅長大事化小的傷患,卻在大眼瞪小眼好陣子後蚊子叫般微弱地吐出一句差點沒讓顧征吐血吐到死的話:「去休息吧……我沒事。」

沒事你個大頭鬼!

要這在市裡的醫院,光這兩天都不曉得能發幾次病危通知,你沒事,你沒事我頭給你!

「算了吧你,瞧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我哪敢跑啊,要你出了什麼事還不把遠在天邊的李大總裁氣死,你自己不在乎,在乎你的人可多著。」

到底是相處多年的好隊友,顧征也懂白起那扭曲的思考,沒死都是小事小傷,見不得別人辛苦,看自己這鬍渣邋遢的模樣,恨不得把自己趕去休息,就不想想自己還低燒著恍惚。

能出什麼事?

這話被白起殘存的理性硬生生吞回腹中,燒得有些暈呼呼的思緒沒太多精神和顧征周回,儀式性地拖移了半公分的位置,殘破的身軀移動一毫米都辛苦,麻醉藥早已退去,止痛藥不足的情況下,像被炸彈轟炸一般疼得不知東南西北,也多虧了茫然的意識,屏蔽了一小部分的感官,否則光是那股反胃感都足夠扯動腹部密密麻麻的神經網,痛到不能自已。

「上來吧,一起睡……省得你先垮了。」

微弱的聲音傳達出昏沉的意識唯獨能思考出的解決方案,白起是真的沒覺得有什麼關係,他們一同行動這麼久,軍隊生活過來的大老爺們習性也沒在意這麼多隱私,你有的我也有,坦誠相對同床共枕都有過,這裡看著就不怎麼富裕,兩人一個睡袋都睡過,一張床又怎樣。

顧征聽了的第一瞬間是想吐血的,可他看著病床上還吊著水閉上眼面色蒼白的人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緊繃兩天的大腦被感染了共鳴,被白起坦然的態度弄出了無所謂。

反正李澤言天高皇帝遠,戀花市到這邊不花個半天是做不到,更不用說此刻外頭風雪交加,他們就只是兄弟間的一張床,極欲休息的思緒得到出口,顧征妥協的爬上床,薄薄的被褥沒幾分保暖效果,他嘖了聲,在不碰觸到傷口的情況下攬著白起微燒著的身體傳遞體溫,儼然是對好哥兒們的模樣,便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

因而,他沒注意到窗外的風雪定格在一個如畫般的瞬間未有變化儼然好一段時間。

這兩天的時間並不好過,顧征想起這次任務就有無數的抱怨,環境艱難的任務不是沒有過,但這回後勤是真的沒安排好,他們行動組的按照計畫前行,可先是直升機迫降,又是未安排好的後援,這兩天裡他無時不刻沒在擔心著白起會不會突然停止呼吸,連個屏蔽都沒有的手術環境讓他根本無法相信待在這般能得到怎樣的照顧,可偏偏此處通訊不佳、天候亦是,隊醫遲遲來不了,他也沒膽子沒能耐轉移白起。

他這一覺雖說睡得比前兩天都好,卻仍舊是提心吊膽,他不太確定自己睡了多久,便本能的迷迷糊糊轉醒,邋遢了好幾天鬍渣都長了出來,顧征打了個慵懶的呵欠,他攬著白起的手早已發麻,睏意尚未散去他便先將額頭靠上還睡著的人,額溫看起來是退了些許,至少不是又反覆高燒起來。

可他剛安心下來想倒回去繼續補眠,一點細微的動靜先讓他腦子一個機靈,多年下來的警戒雖比不過白起這麼靈敏,可也絕非嘴上說說,銳利的眼眸往床尾處掃過去,手邊已然做好隨時攻擊的準備,心下想過無數個好的壞的場景,顧征的表情如窗外的冰雪般在一瞬間凍結,睏意被寒意吹至體外,他幾乎是下意識抽回白起身下的手,就差沒立刻舉雙手投降。

鬼才想得到,為什麼李澤言在這!

那張黑得可以滴出墨來的面色沒好看過,因顧征的動作被甩出去幾許的白起落入一個箭步上前的懷抱中,本就沒能睡得多熟,白起恍惚之間睜開眼睛,尚未對焦的雙眸於朦朧中尋得了日思夜夢的影子,鼻息間盡是熟悉的氣息,他淺淺勾了勾嘴角,似是忘卻了此處此時此景。

「言哥……」

「我在,接著睡吧。」

溫聲中帶著嘆息,李澤言聽著白起鮮少會使用的稱呼有些無奈這個還睡得迷迷糊糊的笨蛋,從小時的叛逆之後,白起曾有一段時間將稱呼從『澤言哥哥』轉成『言哥』,但這個稱呼卻沒有用多久,白起離開了一同成長的街道,直至重逢後他們已然長大,少年直呼他的名姓,習慣性的距離感只在交往後才偶有變化。

興許是落入了熟悉的空間裡,白起這回睡得倒是安穩,下意識往李澤言的懷裡擠了擠,淡薄的呼吸暖暖的吹在後者的胸膛上,悄然無聲的捲走了一路上準備好的滿腹憤怒,說到底李澤言還是沒能對白起發脾氣。

但顧征就沒那麼幸運了,沒可能有戀人特權加持,顧征早已手忙腳亂地爬下床,渾沌一片的腦袋不知道應當先思考為什麼李澤言會在這邊?還是他被灌了什麼迷湯能被兄弟情說服上床?然而不論先思考哪一個,都沒辦法讓他倖免於紫黑色的眼瞳絕對零度的瞪視啊!

李澤言在顧征還滿腦子思考著怎樣的說詞和理由可以死得比較好看一些的同時,坐上了床邊、小心翼翼地調整兩人的姿勢,讓他可以抱得舒服點白起也能睡得舒服些,他的每一次動作都像是撥在琴弦上的指尖,顧征每看一眼就心經一回,作為出生入死多年的特警,除了初次任務面對生死一瞬間外,他似乎沒這麼害怕過了。

「白起他怎麼樣?」

李澤言的聲音很淡、很穩、很沉、很平靜,彷彿是談判桌前勝券在握的王者,他的目光沒有再掃到顧征身上,抬起手細心地替白起撥開落到眼前的瀏海,不過幾日不見,髮絲又長了些,隨著微弱的呼吸細細擺盪。

近乎是被李澤言的聲音喚起理性,顧征收起倉皇的面孔,拉過一旁的椅子坐下:「腹部中了一槍,雖然沒有傷及要害,可是當時白起他是單人行動,我找到他時已經在雪地裡躺了很久,失血過多和低溫讓他的狀況不太樂觀,這裡的藥物和醫療技術也如你所見,這幾天他反覆發燒,到今天才醒過一次。」

顧征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可以的話能送他回大城市內接受治療一定更好,不過後援一直沒來,我也不敢任意移動白起,他的傷勢太重,就算有辦法回到城市內,這幾天我也沒膽子拿他的命賭。」

李澤言邊聽著邊輕輕握住白起凍得有些發白的指尖,凍傷的痕跡還未消退,被細細的摩娑在指腹下,又愛憐的捧到唇邊落吻。顧征沒有打算告訴他白起還把自己的防寒衣給了人質才加重了身體負擔這件事,他相信光是一場任務就把自己弄成這樣這兩人就有很多筆可以事後清算,他沒必要多添點柴火。

只是他說的是真心的,不論李澤言怎麼來到這邊,他都必然有辦法回到城市內,顧征並不覺得白起待在這會是好的,依這邊的醫療水準也許還會留下不少後遺症,若是李澤言可以把白起帶回去,這點不論如何他都會全力協助。
抬頭望向窗外的風雪,隆冬之時,嚴寒之地。

顧征不敢回想白起是怎麼在雪地裡撐過那段只有體溫流逝與疼痛的時間。

 

※ ※ ※

 

暖黃色調的空間裡,清淡的香氣從門邊一路蔓延到床邊,小矮桌被放在床上,色香味俱全的飯菜擺在上頭,出自於大廚之手的料理絕對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可床上的人卻還是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又像是習以為常般讓這反應消失在一瞬。

兩副碗筷被擺在小桌上,李澤言貼心地給白起夾了些飯菜,特意煮得軟爛的料理味道清淡,沒有過分的補充又帶來了適當的營養,刻意研究過食譜的料理精緻中不奢靡,平淡中不庸俗。

白起捧起放在面前的粥,還冒著暖煙的米飯香軟在水裡頭,凍傷的手還不是那麼靈活,他有些笨拙地拿起湯匙,吹過少許燙口的午飯,然後不著痕跡地挖起李澤言夾在上頭的苦瓜,快狠準地丟到轉過頭去倒水的人的碗裡,絲毫不帶心虛。

李澤言一轉過頭看到的就是自己那碗粥上本該白花花一片的淨土多了兩三塊苦瓜無辜得很,而始作俑者則低著頭吃飯,一副事不關己又不敢承認的模樣。

「小起。」

「別,不吃。」

若非這一次受傷李澤言還真的不知道白起挑食的事情,從他們交往到同居以來,白起在吃食方面一向是隨便到令人頭疼,或許是吃得隨便慣了,李澤言若親自下廚煮什麼白起都會大大方方地吞下肚。

可傷病的人不只是身體虛弱,心性也會跟著受到影響,慣來不吵不鬧的戀人,這幾日倒是任性不少,其中一個例子就是這苦瓜,為了不造成身體負擔,煮到入口即化的食物實際上也沒什麼苦味了,可白起說不吃就是不吃,留在碗裡、丟他的碗中這些都做過,一逼著他還會滿面倔強地紅了眼眶,一副受欺負又不願折服於惡勢力的模樣,可憐得像隻螳臂擋車的小兔子。

「就一口。」

「會苦,不要。」

哭笑不得地看著埋頭苦吃還含糊回話的人,李澤言瞧了眼自己碗裡被嫌棄的苦瓜,百試不厭的含進口中,在白起還龜縮著逃避時無聲無息地移動到對方身旁,不容拒絕的捧起逃避的視線,一個苦瓜味的吻在渺小的掙扎中被輕易制服,李澤言一手按著白起的後腦勺,一手將對方手裡的碗放下,摸索間不小心碰觸到手背上還插著的針孔,憐惜的放輕了力道,將早已爛熟的苦瓜送進食道內,耳邊聽著嗚咽的抗拒,靈活的舌又細心地掃蕩過染上苦味的味蕾,少許甘甜取而代之自舌尖綿延而開,細膩的吻在達成目的後退去,李澤言的眼底是眼眶泛著水光的無聲抗議。

「就這一口,做得很好。」

揉了揉白起的碎髮,李澤言的視線又不經意地掃到對方的手背上,從冰天雪地裡歸來後,李澤言為了讓白起休養得舒適一些,特地將治療都轉移到家裡,私人醫生連著好幾天反覆進出宅第,才終於安置好白起。

可興許是沒有獲得即時的治療,白起的狀況一直上上下下不太穩定,這幾日本已經見穩,卻在一時鬆懈下昨晚又燒了一回,讓好不容易能安心睡個覺的李澤言整顆心臟又懸上半空,一整夜提心吊膽地眼睛都沒敢闔上。

白起的胃口不好也吃不下太多東西,勉強喝完了粥眼皮就有些疲憊地打架,可他又想等李澤言吃完飯在躺下,不時點頭如小雞啄米的模樣盡是落在李澤言的眼底,他囫圇嚥下早已食之無味的午飯,熟練又俐落地將小矮桌先收到一旁,這才扶著白起讓人躺下。

白起幾乎將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李澤言身上,他暖暖的呼吸掃過對方的耳垂又至頸側,下意識發出綿軟的哼聲融化在昏暗的光線中,他貪婪著這份擁抱縱然躺上柔軟的床鋪也不願鬆手,李澤言失笑的聲音趁虛而入,他的手臂從白起的背下緩緩抽離,安撫地撫摸溫暖的面龐,如同撫貓般的動作換來了沉迷的低吟。

「我先去收拾碗筷,等等就上來。」

李澤言抽身得如同逃跑,快步帶著心煩意亂踏出房間,也因而錯過了白起賭氣的皺眉,實際上,白起知道從方才那個吻開始李澤言就起反應了,他們交往這麼多年他能不曉得對方被撩撥的閾值嗎?

然而卻因為自己的原因,李澤言不斷忍耐,這一點白起不能接受。

他自知這些日子由於自己的關係李澤言也過得很辛苦,總是放不下心的人往往在他熟睡的時候仍不願休息靜靜守護著,白起想到幾天前,當他在半夜茫然地轉醒時,望著刻意放暗的小夜燈下,烏黑一片的眼袋,內心被狠狠一揪,心疼得很也懊惱得很,他認為沒有這個必要,李澤言不需要對自己那麼好,他們的確是戀人,可是他受不得這麼好的對待。

『還不休息?』

『哪裡不舒服?怎麼突然醒了?』

撞入眼底的著急更是發狠地鞭笞著白起的心,他其實並不值得李澤言這麼付出,要是因此而弄垮了身體又該如何是好,他迷糊地搖了搖頭,又強硬得撐起了身體,拉扯到腹部的傷口因著不願用上太多止痛藥牽出了一串綿延的疼。

李澤言當下一愣,趕緊制止了白起的動作,不過一瞬的四目交會他便讀懂了白起要陪他熬夜的心思,本來就是因為不放心才不敢入睡的李澤言哪承認自己的目的,也就做個台階下,他溫柔地將白起放回床鋪裡,細心地蓋好羽絨棉被,這才小心得爬進被窩中,卻連抱著他入睡一晚都沒有。

媽的連顧征都敢抱著老子睡!

李澤言在忍耐,這點白起知道,也正因為知道才深知應當做些什麼。

此刻他睏得很,受傷讓他的精神一直懨懨的,可白起卻強撐著等待李澤言慢吞吞地收拾回來,他不確定他等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柔軟的床與棉被讓人欲罷不能,好幾次快要沉淪的意識又被拉了回來,空氣中似乎只剩下點滴落下的聲音與他淺淡的呼吸聲,直到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帶著微弱的開門聲闖入寧靜。

「怎麼沒睡?不舒服嗎?」

李澤言一開門便見著白起睜著斗大的眼睛往房門的方向凝視著,想起自己慢悠悠地收拾就有些懊悔,他快步走到床邊,方坐下,幾乎踏著床陷下的瞬間,白起的手就已經拉上了他。

「沒事,只是你很久沒抱著我睡覺了……」

雖然說心底氣勢滿分,但這話一說出口白起都感到有些破慣子破摔的荒唐,他的耳根子紅遍了整張臉,稍早才退下的溫度又彷彿重新燃起,可做都做了,事情不能只做一半,要做就得做全套做到底,他幾乎耗盡了此時可以動用的全部力量在抓著李澤言,深怕他一句忽悠又要跑。

「我就在這邊陪你。」

「就陪我幹嘛?我想你抱我。」

莫名的委屈感湧上心頭,莫非是自己這渾身傷難看又難以伺候的模樣討嫌了?白起嫌棄起自己的胡思亂想,蹙起眉頭任性的話一出口真是讓他都討厭起來,可他阻止不了自己的言語和思緒,還沒等他想到下一句話怎麼出口前,便先落入一個熾熱的懷抱中。

爬上床的李澤言無奈地搖了搖頭,將白起放在自己的腿上環抱著,睏得有些神遊的白起一靠上熟悉的胸膛就忍不住蹭了幾下,他知道單薄的襯衫下方是飽滿的胸肌,一個可以讓自己倚靠的避風港,前一刻還在腦內的小劇場自動謝幕,心滿意足地帶上笑意。

同時也不出所料地感受到身下緩緩抬頭的反應。

白起勉力支起上半身雙手勾上李澤言的脖子,他的腦中閃過了許多撩撥的畫面,一個接著一個令人羞恥的言語攻陷被燒出殘存熱意的理性,興許連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朦朧裡白起的唇貼上李澤言微微敞開的領口。

「言哥,你可不能亂來。」

抬了抬自己還掛著點滴的手,刺眼的針沒入肌膚底下,可白起又猛然想起原本的目的,還不等李澤言反應過來就將手放下,猝不及防地補上一句:

「不過我不睏,我們不睡了?」

眼皮子都已經累得奔向彼此,還能臉紅著氣不喘地說出這樣的話,李澤言低頭看著懷裡胡言亂語的傢伙,多年的相處讓他能很快抓住白起在意的點,讓人頭疼到有些可愛的胡思亂想。

稍微用了點力將人抱回懷裡,李澤言不想讓白起過分出力,腹部的神經太密集,任何一點小動作都會讓人難受,他將白起攬回胸前,帶著幾分強硬地讓人乖巧坐躺,輕輕細吻著那些被睡亂的髮絲,空氣中依稀泛起了蜜糖味。

「累了就睡,笨蛋。」

吻細密地向下,點過額頭、掃過鼻尖、貼過面頰、落上唇瓣,交織著無聲的搖籃曲,李澤言在白起蒼白的唇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才緩緩地抬起頭,不願驚擾到懷裡的人一分半毫,彷彿在對待虔誠的藝術品一般,支撐不住的眼皮落在眼底都是調皮可人。

他們不差這一時半刻,光陰止息於午後陽光的沐浴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