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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白】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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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是在二十二歲的一場葬禮上第一次見到李澤言,死亡似乎逃不過烏雲密布的天,白色襯衫與黑色毛背心,十二歲的男孩站在旁人打起的沉重黑傘下,深紫色的眼無感情地凝望著汪洋大海,浪濤聲在腳下喧囂,他捧著骨灰罐,灑下留不住的逝者,也看不出是誰拋下了誰。

過世的是隊上的前輩,那年白起才剛加入特警署不久,那次任務應當是準備萬全,卻在最後的意外下,前一刻還指揮著眾人收隊撤退的前輩,就在無預警的爆炸聲中徒留耳機裡尖銳刺耳後沒有迴響的雜音。

李澤言是那位前輩的養子,前輩總會在下班後的熱炒店裡邊灌著一公升的啤酒邊說他是怎麼在某個剛結束任務,頭還暈沉暈沉的回家路上撿到被放在籃子裡的男嬰,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毯,眨著一雙紫玉般的眼,乖地不可思議不哭不鬧,唯一留下的只有一張寫了名字的小紙條,泛著黃,看起來是從日記本上隨便撕下的一角。

過往許多人都笑他吹噓,開玩笑他定是在外頭搞出個孩子又負責不了才扯出這麼一個童話故事般的情節,白起總在這片笑鬧中低低地喝著酒,沒多議論這無傷大雅的小事。

不論這個孩子是親生的撿來的又或者不過是最尋常的領養都好,從那聲爆炸響起之後,他就是一個人,還未成年的他會被送進育幼院裡等待被善心人領養,也許他會等到,也許他過了八年等到成年了也等不著,這本該是與白起毫不相干的悲劇,在緣分相見之後悄然無聲地分離,可白起說不上來,興許只是突然憐憫起男孩的孤寂與無助,又或者將男孩與過去的自己重疊,憶起雨水紛飛的窗外,雷聲轟隆作響的每個夜裡,澆不滅的大火和掩不住的冷言冷語。

白起試圖讓自己看著像個可靠的成年人,他問:

『你要不要跟我走?』

好似電影裡拐騙的橋段。

男孩瞧了他一眼,還未變聲的音頻高得有些淡漠,他反問:

『跟誰走不都一樣?』

不討人喜、話不好聽、就那張臉蛋滿分。

白起領養了李澤言。

 

※ ※ ※

 

他無聲地躺在床上低喘,分神地思考初次見面時的場景是不是被記憶與光陰打了柔光、修飾邊框、抹上雅妝,熾熱的呼吸吐在頸邊,敏感地讓人癢出雞皮疙瘩,悖德地理所當然,又因著分心被咬了口,帶著唇齒撕磨,肌膚很快紅了一片,燙的、癢的、麻的、爽利的,被舌尖捲過。

無從拒絕。

 

※ ※ ※

 

白起依舊無法忘記,當李澤言帶著少少的行李踏入自己的屋子時,那幾乎不可耳聞的冷笑,他那乾淨俐落只有黑白兩色冷清地不像屋子的屋子被一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小鬼鄙夷了。

白起沒見過前輩原本的家,但腦海中浮現過對方不修邊幅的模樣,他無法想像前輩一個單身男人帶著孩子的房子看起來會是如何,他向來對自己黑白兩色的單身公寓相當滿意,沒有多餘的色彩、沒有斑斕的光影,純粹地,留在此時此刻當中,別無他想。

由於對家的感覺已經太過陌生,又習慣於一個人住,白起只是帶著李澤言熟悉了環境又告訴他哪些地方別去哪些東西別碰,便任由對方自己整理,直到他坐上沙發癱下倦怠時,他才恍惚自己似乎沒辦法成為一個好的家長,他頂多只能做個沒有溫度的監護人。

家長是怎樣的存在?溫苒是記憶中唯獨的光,可惜光如火球一般燃燒殆盡也只剩下殘灰敗燼;好的父親應當長得如何他更是毫無印象,冰冷、高傲、威嚴,幾乎貫徹了華人文化嚴父形象到極端的人,白起喊不出父親二字,卻儼然回過神在衝動之餘他也得成為一個『父親』。

後悔是種微妙的感受,白起鮮少品嘗,卻在那一刻被迫細細咀嚼了自己不加思索的決定,也許就像一場賭博,他只賭了李澤言孤寂的童年可能性,忽視了興許依著這個孩子雅淨的模樣很快能被領養到光明底下的機會,他一個衝動的決定彷彿接下一道任務一般總是身先士卒毫不推託,竟是沒想到或許他也正剝奪了一個孩子選擇的權利。

他不敢提,李澤言未曾說過。

第一年的他們在微妙的平衡下度過。

沒有任務的日子白起總能準時回到家,勉強端得上檯面的料理在經過幾天清一色不變的菜單後,李澤言於放課後毫不猶豫地接手,色香味俱全的晚飯端上桌的時候,男孩還在將拿來踏腳的椅子歸位,慢悠悠地解下對他而言顯得太過寬大的圍裙。

「你會做飯?」白起近乎不可思議地感嘆出口。

「熟能生巧。」

自那之後除非碰上考試,白家的三餐皆是由李澤言負責,白起要做的只有出食材費。

晚飯過後的時間多是書房客廳兩個獨立的空間,李澤言比起白起所想的還更自主,他身旁就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一個小小年紀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屏蔽掉周身的一切善意惡意,他彷彿圈起了自己的一處時空,無人叨擾,他也不踏出。

白起慣是不會與孩子相處,幾本教育書翻過幾頁他就看不下去,只是偶爾一句關心日常,似乎都是落在海洋中的一滴水珠,風過無痕、水去無跡。

作為監護人,白起的工作只剩下簽聯絡簿,李澤言不會給白起看自己的作業或需要督促學習,更不會拿著滿分考卷來討獎勵,他只會在完成今日的課業後把被他形容為多餘的聯絡簿放到餐桌上,等待白起簽名,上頭老師嘉獎下來的小花貼紙幾乎佔去了每一天的空白處,這是向來作為問題學生的白起從未見過的光景,在他記憶中的聯絡簿往往是滿江紅的負評。

當白起第一次因為任務耽擱到半夜才回家,悄然無聲翻開李澤言的聯絡簿時,才發現自己書房裡的印章被找出來私蓋了,他不知道該先震驚男孩太過熟練的手法還是自己的東西這麼容易就被翻找出來,但更令他意外的是,男孩顯然已經習慣了家中大人不在時的因應對策,只為了讓外人眼裡的家完好無缺。

隔日清晨,白起在男孩揉著眼睛下樓時,將備用印章放在桌上,發出琉璃似的脆響:「下次,如果我整夜沒回來你再自己蓋吧。」

紫色眼眸閃過一抹不明所以的情緒,白起被李澤言盯得有些不自在,撇過頭,輕咳幾聲,像是在掩飾什麼不必要的小尷尬:「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在學校的情況,你若不願意就……」

「你不也上過學?」男孩那天拿走了桌上的早餐就出了門,留下一句就像在嘲諷白起意味不明的話語,步伐卻宛若在逃跑一樣,躲開了一點真切的文字。

白起坐在沙發上,望著關上的門,自嘲地笑了笑,纖長的眼睫遮起一片抑鬱色彩,如脫落羽毛般落下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語,包裹在冷清夜色中飄然殞落的軌跡:「當然不一樣啊。」

回想起自己就學的那些年,打架的學生、鬧事的學生、教不起來的學生、沒教養的學生、家裡有問題的學生,他從來都不聰明,學不會那些繁雜的知識,長得又兇沒什麼朋友,也不夠乖巧懂事得不到青睞,但他知道李澤言不一樣,他自制力很強腦袋也聰明,學校的老師對他讚譽有加,成績也往往榜上有名,他和自己不一樣,至少在學校這個小型社會當中,李澤言不必期盼著有個曙光般的人願意相信他只是個普通而無過的孩子。

不過,當天晚上,白起在留下的小夜燈中看見桌上還空著簽名欄的聯絡簿時,還是不爭氣地傻笑了起來。

 

※ ※ ※

 

濕黏與乾澀在異物的入侵下有著微妙的腫脹感,暖黃色的燈火落在水光粼粼的眼裡,背光的眼睛深藏著秘密,紫彩的光芒如今銳利鋒芒隱隱,融合了蜜糖的甜、柑橘的酸、檸檬的苦,七彩斑斕地專注在眼中的倒影身上。

變換著的指尖戳刺著未經人事的禁地,陌生的感受從尾椎一路蔓延到大腦,激起茫茫幻象,下意識輕咬的下唇溢出了微啞的忍耐,如今已然沉熟的嗓音發出同樣沙啞的輕笑。

好似獎勵般舔舐著被皓齒帶出的艷紅色,那是一個走走去去的吻,吊走了一片追逐繁星的夢境。

 

※ ※ ※

 

李澤言的第一年生日,白起意外地缺席了。

白起從來都不過生日,不論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上一次過生日已經是高中畢業那年韓野背著他準備的一塊賣相不好看的便宜海綿蛋糕,躲在放學後的體育器材室裡,插了根站不穩的蠟燭,唱了首五音不全只有熱情的生日歌,這是最近期的一次生日。

可白起再怎麼遲鈍也不至於給一個十二歲的男孩一塊海綿蛋糕就敷衍生日,然而蛋糕又像是無法被剝離的生日象徵,他問了幾個警署的同仁,一頓精心晚飯、一份禮物、一個六吋蛋糕、一首反覆用不同語言唱過的生日歌,家人之間過生日,似乎總不若朋友間的轟轟烈烈,卻是綿長溫馨。

他試圖回想國小的時候媽媽是怎麼給自己過生日,但是他除了蛋糕和許願外就想不起任何東西,母親甜苦化不開的笑容還是寬敞的屋子內只有兩人的寂寥,都被柔和地打上光景。

他最終能做的好像還是最俗套的一個蛋糕和一份禮物。

為了避免被敏銳聰明的男孩發現,白起將禮物收在特警署的辦公室裡,那是一枝鋼筆,他請人幫忙介紹後自己左思右想挑選,銀黑色的、沒有多餘裝飾、透露著大氣的鋼筆。

蛋糕也同樣是先去糕餅店訂製,當日現取,一切就只是為了看起來比較有驚喜感。

白起不確定過往前輩會不會特別幫李澤言過生日,會的話又是怎麼過,前輩鮮少提到與李澤言生活的細節,也不若一般父母有曬孩子的習慣,三句話就把孩子今天做了什麼掛在嘴邊不論好壞,對於李澤言的認識,一時半刻之間他還真的說不準,他只希望這一點渺茫的生日驚喜不會顯得單薄。

然而意外總是踏著細碎的步伐突如其來地降臨。

白起沒料到他會在帶著禮物準備前往糕餅店的路上碰上自己的仇家,他的能力強抓的犯人多隨手遇到惡劣的現行犯也不會輕易放過,有些背後有勢力的總會在事後找他麻煩,如今也不例外,在揮拳反擊的剎那,白起想的不是此刻被三十幾人圍堵的自己,而是哪天會不會有人把麻煩找到李澤言身上?

李澤言期不期待自己的生日或許連他自己也不太確定,他總覺得白起這種沒有浪漫細胞的人看著就不會記得這種事,就連白起的生日他也不知道,私下翻過整年的日曆也不見任何一天有備註,彷彿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日子,說不定對於當事人而言的確如此。

他並未抱有太大的期待,因而從學校歸來後一如既往的面對空無一人的屋子時心情沒有多餘的起伏,他如往常一般上樓放好書包、洗手洗臉、準備起晚飯。

爆出油香的聲音帶走了秒針前行的規律,撒上調味的菜餚歷經了一場化學變化默許了時間的遊走,李澤言如同儀式性地等待著六點一到,空落落的大門沒有反應便自己解決了一半的飯菜,嚼蠟般咀嚼的速度一致,他只是不想承認多少有些失落。

七點的時候他洗了自己的碗筷。

八點的時候他中途休息閱讀先去盥洗。

九點的時候他看了一段時間的電視。

十點的時候節目裡無趣的笑話令他打了個盹。

十一點的時候他整理起明日的書包。

十二點的時候他拖延了上床的時間。

一點的時候他聽見樓下窸窸窣窣的動靜。

李澤言沒睡著,他聽著似是在翻箱倒櫃的聲音卻又刻意被放輕的動作微微皺起眉頭,似曾相識的動靜讓他翻下床拖沓起鞋子,滿屋子的光線昏暗,唯有一樓客廳閃著小燈打出桌前的人影。

李澤言用手機的手電筒照路走下樓,白起似乎沒注意到他的腳步聲,桌前放著一個精緻的蛋糕盒子,隱隱甜香飄散在空氣中與藥品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熟練地拿著碘酒給傷口消毒的人不怕痛一般,紅褐色的液體直接倒在小臂上約有十公分長的刀口上,白起眼也不眨半會兒,只是抽了張紙巾吸走多餘的碘酒,粗暴的手法看得李澤言額際突突得疼。

他趕在白起要用同樣的方式灑創傷藥之前一把搶了手裡的藥罐,專注在放輕動作上的後者絲毫沒注意到前者的靠近,狠狠一震,硬是拉了把傷處,終於感受到痛覺痛嘶了一聲,耳邊是男孩淺淺的嘆氣。

李澤言接過白起手裡的藥品,動作熟練地塗藥包紮,其他零碎的傷口和瘀青也被他上了藥或貼上創可貼,一系列行雲流水的過程讓白起看著傻愣了眼,似是連全身上下犯疼的地方都沒了感覺。

「你……很熟練嗎?」

李澤言白了他一眼,滿眼的嫌棄在一個十三歲的男孩身上有幾分違和與滑稽,不過白起還是抓住了其中的幾許不愉快,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今天的日期與跨過午夜的時間,自知理虧地撫過後頸,下意識的動作連他都不太有自覺:「抱歉,錯過你的生日……蛋糕拿的倉促可能不太好看了,然後那個禮物……壞了。」

想起在纏鬥中掉落到一旁又被一棍打壞的鋼筆,白起的心情就好不起來,那明明是他精心為了這天而準備的驚喜,事到臨頭卻出了變故,他這榆木腦袋難能可貴的費盡心思就這麼功虧一簣。

說不沮喪是不可能,白起低垂著頭,像是做錯事的大型犬,凌亂的茶色髮看著依稀能找到垂落的耳朵,這是李澤言來這裡的第一個生日,就算白起沒想過要辦到完美,可至少不會是此刻這般錯過得一蹋糊塗,他太清楚小孩子對於生日被缺席的失落感,想不起細節,可那份期待落空的酸澀卻無法忘懷,就算嘴邊說再多的不介意,彷若被千根針扎過的刺痛卻是難以拔除。

「那個……抱……!」

白起的話還沒講完,嘴唇邊碰過一點暖意,男孩軟軟的唇帶著牙膏的香氣掃過嘴角,擦上一絲絲破皮,卻是又痛又癢的微妙感受,白起彷彿觸電一般霎時沒有動彈,小大人似的男孩只是退了步,淡然地收起藥盒。

「禮物的話,欠著就是。」

李澤言在隔天還是收到了白起給他做的項鍊,白起自信地告訴他遇到危險不用喊救命,喊白起。

儘管如此,這份禮物終究還是在李澤言的神邏輯下被欠上,還一欠欠了多年,只因李澤言遲遲不說出他究竟想要什麼,保密的帶出了叛逆。

 

※ ※ ※

 

前胸被舌尖惡意掃過,他的喉嚨止不住羞恥的聲音,被裹了糖霜的嗚咽是陌生的體驗,還慢條斯理地耕耘的人發出滿足的淺淺笑聲,埋頭在胸肌之間游移,紅紅粉粉的軌跡遍布了泛起紅暈的肌膚。

他在忍耐,也不忍耐,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被融了星河的眼眸璀璨的盛了天河的水,相映了彼此的模樣,遠勝過繁星夜空,被收入了此間纏綣。

空氣中的呼吸粗重綿綿,他似乎在聽著陌生的聲音漸行漸遠,又在即將遠至墮入虛無之前被拉回咫尺,帶著悠長呻吟。

 

※ ※ ※

 

白起從未帶給李澤言太多的驚喜或驚嚇,也許少有的幾次便是醉酒的模樣,看著客廳地毯上東一罐西一罐的空酒瓶,和沒有形象趴在沙發上的男人,李澤言微妙的不是感到憤怒,而是淡然的無奈。

滿空氣是酒醺,趴在沙發上的白起垂在一旁的手裡還拿著喝半罐的啤酒,溢出來的液體帶著泡沫撒在地板上留下一灘水窪,李澤言無聲地拿出手機在日曆中又標記起一個日子。

十六歲的李澤言對於這樣的場面已經見怪不怪,早已開始長高長壯的少年蹲下身從白起手中拿走殘存的啤酒,拍了拍睡得不省人事的傢伙,這才勾起對方的手、撐起腰,把渾身酒味的人往樓上一拐一拐的帶。

第一次見到這個畫面的時候,李澤言狠狠愣在原地,在他印象中的白起是個偶爾認真過分的三好青年,特別見不慣不合正義的事情,三天兩頭往自己的身上堆傷,他可以想像工作時的白起、警戒時的白起、思考時的白起,唯獨未曾想過醉酒的白起。

酒量並不好的男人喝不用幾罐便是爛醉如泥,所幸酒品良好,白起不哭不鬧,就只是沉沉地睡著,留下喝剩的酒罐子七零八落和滿屋子的醺。

起初李澤言以為這是白起不為人知的惡習,可不知從何開始,他意外地發現白起只有這幾個日子會喝酒,而且是必定會喝到讓自己斷片為止,除非他當天有任務。

李澤言說不上這是怎樣的感覺,在他面前縱然稱不上是好家長的白起也一向是個榜樣,他往往將自己準備充足的一面展現給他人看,幾乎無法從他身上找到陰影,可偏偏正是如此一個人,會在特定的日子裡放縱地買醉,好似不醉到極致就無法入眠一般。

熟練地把白起送回房間,李澤言對於清理這些殘餘的酒罐子相當有心得,一個垃圾袋、鏗鏗鏘鏘丟入的瓶罐,雜亂在敞開的窗戶中流轉的空氣,清新與渾沌交雜的逢魔之地。

不過就是又一個人的忌日而已。

發現這層關聯是在前監護人的忌日那天,在學校的時候李澤言就在思索著該如何悼念這一天,畢竟是養育自己多年的先生,他甚至思索著是否要請白起載自己到郊外的墓園獻花,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在家裡迎接他的卻是少見喝得爛醉如泥的人。

撥雲見日般謎題揭曉的那刻,李澤言蹲在沙發旁撥弄著白起的瀏海,茶色髮底下的面龐被酒精醺得紅通通地,沒有酒後吐真言的男人依舊把那些心思爛在肚子裡,若非李澤言記著這一天,他都沒法聯想到白起只是用一種變形的方式在悼念故人。

對於前任監護人與現任監護人的工作危險度李澤言一向很有認識,他甚至隨時都在做著更換監護人的準備,他總覺得依著白起那傻蠢的腦子,或許沒辦法養自己養到成年,越是想著越覺得白起蠢得讓人鬱悶。

傷亡似乎就是死神的點子兵兵,舉著鐮刀俯視著所有的人,刀尖玩樂般點過每個人的腦袋,心情好上了選定了誰,憑空一揮,靈魂便被勾了出來,意外也就發生在片刻,沒有阻止的餘地,準備萬全也有百密一疏。

不定地如同載浮載沉的小舟。

他從不會特意與白起提及喝到斷片的事情,也不會過分照顧到令人心虛,清理後又回歸到學習模式的少年熟練的轉換偶時總令他懷疑起兩人的關係,白起不是不會照顧人,只是太不會照顧自己,他對所有人都好就對自己不好,因而李澤言也如扭曲的關係性學會了照顧這個笨蛋。

有時他會忘記兩人中間相差十年的年齡差,有時他們就像合租一間屋子的房客,有時又不安於此。

但總歸的,李澤言並不討厭這個不合格的監護人。

只是,就是只是。

 

※ ※ ※

 

他像是個拿到糖的孩子,急匆匆地舔食卻又不敢一口吞下,乍似溫和的動作中帶了點急不可耐,乍似粗暴的動作裡又帶了些細水流長。

思緒就像被灌滿酒精一樣恍恍惚惚,在將睡將醒的彌留中漂浮,胸口自然而然地大肆起伏,呼出的空氣都帶出了微醺的氣息,醉的人醒著;醒的人醉著,他有些迷糊自己到底在現實還是夢境,抑或是夢與現實的交會。

直到有什麼按捺不住的衝破寂寥。

無聲的尖叫飛至千萬里之外,又在瞬間如緊繃的橡皮筋般彈回毫釐之際。

 

※ ※ ※

 

即將滿十八歲的李澤言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等待著,身上還穿著學校制服,匆匆忙忙趕過來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

猶記得第一次在學校接到醫院的電話時,李澤言像在接推銷電話一般平靜地接起、平靜地聽完、平靜地掛斷,他熟練地向老師說明情況又請了下半天的假,自始至終沒有起伏的面龐在隔天讓老師關心了家裡狀況好一陣子。

那時他和白起還沒有那麼熟,他或許還想著也許有一天很快地他就要到下一個家庭去,這次換一個一般點的也不錯,安安穩穩就能讓他過完整段童年,可沒來由地他又為了這樣的想法感到惱火,就像背叛了什麼一樣充滿負罪感。

他從小就學著照顧傷患,前任監護人總會大笑著說他一個小孩子會這麼多這些像個小大人一樣,然後被他惡意捏了把傷處哇哇大叫,可面對白起時又是截然不同的情況,白起比較不會這麼大咧咧的說話,他常會用一種微妙的矛盾眼神望著自己看,惹得李澤言忍不住惡言相向。

然而等人睡著後,李澤言又像是吃錯藥一樣坐在一旁重複提醒著白起『你還欠我一個生日禮物』,好似一個無法拒絕的籌碼,一面強而有力的免死金牌,有著絕對說話權,由不得人輕易忽視或捨棄。

每次當白起剛從手術室出來時,李澤言也總會這麼說,宛如有神奇的魔法,又或者這句話本身就是最神奇的咒語,只要這樣說,多說幾次,白起就會像被獻吻的睡美人一樣,睜開睡眼迷濛的雙眼,用沙啞的聲音回問:『你想要什麼?』

這是一段幼稚無比的對話,每每回想起來李澤言都會這麼認為。

『先欠著,之後再告訴你。』

急診室外的長椅不論坐幾回都不怎麼舒服,一旁還站著另一個渾身煙硝味的人,見過幾次可李澤言不在乎,他的生日禮物已經決定好很久很久很久了,用每一年的時間不斷倒數著遠在天邊的驚喜,如今已然是快要可以揭曉秘密的時候,他依舊會做個難得幼稚的小鬼,吵著要人記著不可忘的承諾,然後討得他的禮物。

紅燈熄滅,睡著時的白起乖巧過分,李澤言喜歡偷捏對方形同十八的面容,等將那蒼白的面色捏到紅了,又憐惜地輕揉著被肆虐的面頰。

熟悉的手續辦完、寧靜的氛圍不散。

李澤言坐在床邊,早已不再稚嫩的嗓子道出他的魔法。

「你還欠我一個生日禮物。」

伴著剎那的風聲止息,空氣滯留在平靜的瞬間,點滴管裡落一半的液體懸在半空中,李澤言像是在玩弄整片獨屬於他的時空,一次又一次地說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停下時間,像極了傻氣的惡作劇。

指尖捲過柔軟的髮絲,似乎長得長了些,溫柔了那些稜角與眉眼。

反反覆覆的詢問、反反覆覆的提醒、反反覆覆的呼喚。

「你想要什麼?」

微弱的啞聲走過暫停的音弦,氣流窒息後又流轉,未曾失態的面容上笑著改變了經年累月不變的回答,形似恃寵而驕的孩子,在成長的時空洪流中肆意妄為地橫跳。

「我要我的成年禮。」

 

※ ※ ※

 

晶瑩的汗珠好似垂落的吊珠,迷恍了視線,星辰大海與古往今來都在此刻融化成千言萬語的一抹顫音,山高海深與天長地久都在剎那間游移成七彩斑斕的一滴淚珠。

愛憐地捲走耐不住的淚水,迷離的空氣與疲軟的細胞交織出溫差的顫慄。

他興許在自我滿足中得了一場荒唐至極的虛幻夢境,卻在夢醒的剎那落入臂彎抖抖顫顫圈起的溫柔鄉當中。

滿溢過胸口的熾熱窒息了每一次呼吸,變質的情感在昭然若見的片刻成了琉璃珠寶,封陳在稍縱即逝的語言之中。

相擁、相吻。

他收到了完整無缺的遲來禮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