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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雨夜把狗狗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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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典型性亚热带随机气候。

难得的休息日,郑棋元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智能家居给他拉开窗帘的一瞬间,郑棋元盯着窗外生生留下两行热泪,不是被阳光刺到了眼睛,而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感动的泪水。

整整一周啊,他想,我终于见到活的太阳了。

郑棋元翻身下床,先把龙骨妹妹放到触碰的到阳光的地方,又把床单被罩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是一种被无常天气折磨已久的娴熟。

现在郑棋元手里捧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缩在阳台的躺椅里晒着太阳打盹儿,阳光暖融融,晒得他筋骨松软,像一滩快要融化掉的猫咪。郑棋元拿起手机给他在上海的宝贝亲们发消息,问谁下午有空闲陪他出去逛逛,不能浪费这稀缺的晴日时光,手机背着阳光,屏幕暗淡不清,他索性把消息改成群发模式,想着能捞到几个算几个。

宝贝亲们很给面子,几个人拉了个小群,把下午包括晚上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郑棋元乐呵呵地把衣服搭起来准备出门,看着外面的大太阳,放弃了带伞的想法。

 

郑棋元开心的时候要喝酒助兴,不开心的时候要借酒消愁,不怎么开心又不怎么不开心的时候也要喝点小酒微醺一下。

他惯于把清醒留给工作,把生活交给酒精。

酒精能麻痹掉许多令人厌烦的情绪,比如生活的无趣,比如雨天的阴霾,比如难以逃离的烦闷,再比如深夜独自望向天花板的孤独。郑棋元年轻时候也曾追逐过虚无缥缈的理想,走遍大半个中国到处比赛唱歌,也曾固执地把某些人某些事刻在皮肤上,让他们同自己永生。但无奈命运是条既定的轨道,各种机缘际遇从不曾与他同行,于是他最终向世俗妥协,找了个格子间的工作,混到现在有了独自的办公室,高不成低不就,不过为自己挣了个稍稍体面的平凡生活。

然而,酒精能麻痹的只是表层的情绪,麻痹不了灵魂的悸动。无数个微醺的深夜,在昏黄灯光的包裹下,郑棋元都觉得自己身体轻到能够飘浮起来,飘向未知的、危险的远方。

郑棋元知道,自己内心是多么渴望失控与刺激,带他从这一眼望尽的日子里逃离。

 

总之今天,郑棋元又喝多了,当然拿他的话讲这种程度只算得上是有些上头,郑棋元拒绝了朋友要把他送回家的帮助,坚持要自己走回去,说自己最爱上海夜晚清冷的风,能够荡涤自己混沌的灵魂。朋友们不和醉鬼计较,把他放到家附近的街道上,让他吹个两三百米的夜风清醒一下。

郑棋元下车后没走几步,天气就随机匹配到了下雨模式。雨来得又凶又急,无缝切换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郑棋元暗骂出门时放弃带伞的自己,急忙跑进一家便利店躲雨,即便如此也还是被雨淋湿,他借着玻璃的反光拿纸巾擦头发,余光却瞥见门口蹲着的一个男孩,他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雨滴砸在身上,顺着衣摆淌成一条小河,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晃动着胳膊不知道在地上划拉些什么。

郑棋元觉得奇怪,理智告诉他不要过去自找麻烦,但他今晚喝得确实有些过分,脑子被酒精熏得不甚清醒,身体动作全凭好奇驱使,于是他推开便利店的门,像个傻子一样走进雨里蹲在路边,和那个奇奇怪怪的男孩搭话,

“下雨了诶,你在干什么呀?”郑棋元是真的好奇,他蹲下来才发现,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好像是在地上画着什么,但那些意味不明的线条很快就被雨水冲走,什么也留不下来。

“叔叔,我...我在画画。”男孩听到声响,怯怯地抬眼看他,男孩的眼睛好大,眼皮上有三道褶,此时被雨水冲刷的几乎无法睁开,像是被水淋湿了翅膀的蝴蝶。

郑棋元听到“叔叔”二字时噎了一下,是,他今年是已经四十岁了,按年龄说确实能当面前男孩的叔叔,可他长得年轻,别人见到他顶多以为他二十七八,叔叔这个称呼对他来讲属实陌生。

“那你在画什么呀?”郑棋元放轻了语气,感觉自己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话。

“在...在画...”面前的男孩眼神开始躲闪,像是很惧怕什么东西,“我不能说,有人会生气的。”

要不是郑棋元还能感受到雨打在身上的真实触感,他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现在是什么情况?面前的男孩少说年龄也得在二十出头,说话语气却像个心智不全的小孩儿,还是顶胆小的那种,大半夜下着雨不回家,蹲在路边徒劳地画不知所云的画。当然更奇怪的是自己,不在便利店里好好躲着,反而出来陪男孩一起在大马路上淋雨。

郑棋元想起身离开,告别的话却被醉醺醺的脑子置换成了邀请:“你叫什么呀?先跟叔叔回家好吗?这样淋着明天要生病的。”

话一说出口,郑棋元就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唾弃自己干嘛要惹麻烦上身。可男孩身上实在有太多秘密吸引他去探寻,让他无可避免地拐入这条使他人生脱轨的岔道。

而且他长得是真好看。郑棋元想。

“我...我叫安。”男孩犹疑地说道,而后又语气更为坚定地重复,“叔叔,我就是安!”

“好,安,跟叔叔回家?”今晚离奇的事情太多,所以面前男孩名字是女名并不能在郑棋元心中激起多大波澜。

郑棋元牵着男孩的手把他拉起来,然后惊讶地发现这个他以为的男孩站起来竟然和他差不多高,于是心里更生气了,想着你这个头窜得比我都猛还好意思叫我叔叔?

郑棋元把男孩领回了家,调开热水让他洗澡,还贴心地问用不用自己帮忙,毕竟男孩一系列行为看着并不怎么有自理能力。

谁知道男孩听了他的话,眼神瞬间变得惊恐,他把早已湿透了的衣服再次往身上裹了裹,双手捏紧领口,“叔叔是男生,怎么能给小女孩洗澡呢?”

郑棋元感觉自己头都要炸开了,他想真诚地发问是不是自己把脑子喝到坏掉,面前的男孩不仅有年龄认知上的问题,现在看来还有性别认知障碍,他几乎都要怜爱了,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接下来的照顾一个一米八几小孩的几十年人生,这就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失控感吗?有点儿内意思了。

郑棋元趁着男孩(或许现在该称作女孩)洗澡的时候重建了一下世界观,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他冷静地拿起手机给自己请了个三天小长假,又点了份外卖粥给男孩,决定吃饱后先睡觉,明天清醒过来再处理这件事,如果那时候他还没有把自己锤死的话。

男孩洗完澡出来,穿着郑棋元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站在那里无助地吸溜鼻子,头发湿淋淋地贴在头皮上,水珠流进脖子又被布料吸干,眼睛下面还挂着两道浓重的黑眼圈。

郑棋元觉得他好像一只皱巴巴的可怜熊猫,于是把他捞到椅子上,拿吹风机帮他吹干乱糟糟的头毛,又坐到他对面看熊猫小口小口地喝粥。

“抱歉啊,我一个人住,家里只有男式衣服,”郑棋元经过一轮心理建设后接受度良好,“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女孩子的话呢,我们明天可以去买一些女生的衣服。”

男孩喉结滚动一下,咽下口中的粥,开口说:“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叮,郑棋元心里的提示音一响,恭喜您收获好人卡一张。他槽还没吐完,就又看到对面男孩红了眼眶,犹犹豫豫地向他道歉,

“叔叔对...对不起,我刚刚骗了你,”男孩眨着大眼睛,泪水滴进粥里,“姐姐说乖孩子不能骗人,呜呜,我不是乖孩子了。”

郑棋元最见不得漂亮小男孩落泪,赶紧拿纸巾给他擦干净,嘴里毫无章法地哄:“不哭不哭,你告诉叔叔你怎么骗我了?改过来就还是乖孩子,啊。”

“我...我不是安,”男孩努力平复自己情绪,向面前掉男人澄清事实,“我是胡迪。”

“胡迪...”郑棋元下意识地重复,甚至没反应过来察觉到不对劲,只觉得挺好,起码这名字是个男生了。

男孩听到郑棋元喊自己名字,连忙伸手去捂郑棋元的嘴,“小点声!姐姐听见会生气的。”

“姐姐为什么会生气?”郑棋元嘴被男孩捂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姐姐不喜欢胡迪,姐姐喜欢安,所以胡迪就是安,”郑棋元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像是把男孩烫到,他缩回手把头低下,脸上露出落寞又伤心的神色,“我是胡迪这件事,是我和叔叔的秘密,叔叔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安呢?安在哪里?”事情进展到现在,郑棋元已经不对奇怪这件事感到奇怪了,他机械地提问,只是为了把对话继续下去。

“安不肯出来,安不喜欢姐姐,但胡迪喜欢姐姐,所以胡迪要变成安,姐姐才会喜欢胡迪。”
郑棋元看着一脸认真跟他解释的男孩,脑子仿佛锈住了,现在的状况不允许他搞清楚男孩口中安、姐姐、胡迪的复杂关系,只想好好睡一觉,把一切疑惑留到明天,“好的,安,不是,胡迪,那我们快点吃完饭刷牙,然后去睡觉好吗?”

 

“咚咚咚...”

郑棋元一大早被敲门声乱醒,他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北京时间六点整,登时气得把自己又团回被子里,搞什么啊,他工作日都没醒过这么早,更何况今天还休...不对,今天不是星期一吗?

“靠,”郑棋元骂了一声,记忆回笼,想起昨晚自己干的傻逼事儿,白白给自己捡回来个一米八几的大侄子,还是脑子不太灵光的那种。

郑棋元拖着清醒的身体和昏迷的灵魂去开门,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乱蓬蓬顶在头上,眼皮耷拉着遮住半个瞳孔,“胡迪,怎么醒这么早?”

“先生您好,我是马特,请问这里是您的家吗?”男孩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腰背挺得板正,与昨晚的幼稚模样判若两人。

“这儿不是我家还能是你家啊,”郑棋元人虽然不清醒,但该怼回去的话还是要怼,说罢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等等,你不是叫胡迪吗?”

“先生,我并不知道您说的胡迪是谁,”马特笑了笑,“也不太清楚我究竟为什么会在您家,不过还是要谢谢您收留我,不然昨晚我就要露宿街头了。”

郑棋元看着面前这个笑容得体的男人,开始怀疑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喝断片后做的光怪陆离的梦,自己可能只是遇到个深夜流浪的孤独男人,然后好心留他借宿一晚而已,其他的不过是自己过于发达的脑神经虚构出的故事,毕竟把昨晚的一切讲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郑棋元一向善于接受这些算不上寻常的事情,只要他能编出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然后坦然翻篇就此揭过不提,朋友们对他这种状态羡慕不已,夸他这样好洒脱,心里不会有事情积压,一身轻松。

只有郑棋元知道自己何曾真正潇洒,不过是经历太多意难平后产生的自我保护机制,劝自己别在乎,怕自己太受伤。

 

按照以往经验,现在郑棋元应该和马特客套几句,然后把他送出家门,约定好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下次再见,最后关上门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把请的假销掉,第二天继续过自己的社畜生活。

但郑棋元忽然就舍不得,舍不得面前这个男人离开,连带着他身上的秘密一起,就像隧道里吹过的风,只是轻轻摇动了花草,最终什么也没有改变,他还是要在设定好的路线上日复一日地走下去,孤独的、无趣的。

于是郑棋元也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主动改口,“马特,你想聊聊天吗?”

“和您的话,当然。”马特回答。

郑棋元侧身让马特进了自己的房间,他不常这样轻易地向别人展露自己的隐私,但他直觉上总认为面前这个男人——胡迪也好马特也好,或者是安,名字不重要,对自己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让他忍不住地靠近甚至亲近,在他溺在水中无法喘息之时,是这个所谓的马特给他供给出源源不断的热量,让他能够蒸发到无垠的、自由的空中。

“哎,你对做梦这件事怎么看?”郑棋元抱着膝盖靠在床头,下巴搁在怀里的抱枕上,刘海被他自己拨弄的散下来,漆黑的瞳仁藏在发梢后闪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