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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引】等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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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闷热,远方天际有乌云堆积。万物无声寂寥,偶尔有几只精神不济的小虫高高低低飞过,细密的嗡嗡声像在发着牢骚。
权一真收马缰,无视了马儿不耐烦打的响鼻,专门停下来观摩这座搭在荒郊野外的客栈。层层绿荫遮住整座楼阁的轮廓,只有在接连天际处,能模糊看见淡淡青烟。
“客官里边请!”大堂空寂无人,跑堂小二的声音显得突兀又嘹亮,“客官,您是吃饭还是住店啊?”
权一真随意将自己的唐刀丢在桌上,睁着大眼睛四处瞧着:“先吃饭吧。”
“好嘞!客官要吃些什么?”
“随便上。”
“好……好的。”小二的笑容有些发僵,“小店刚成不久,哪有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说着,便一溜烟蹿进了灶屋。
“来客了?”一老伙夫将最后一坛酒封死,叼着烟枪嘟囔道。
“是啊!来了个鲜衣怒马的公子哥,打一照面就让咱随便上菜。”小二嬉笑着压低了嗓门,“大概是刚入江湖的门外汉,看我待会怎么宰他。”
老伙计提着烟枪砸吧嘴,轻笑道:“哟呵!就你?今个儿当家的,管事的都不在。你最好别去招惹那客人,不然,怕你是死了都没人给你烧纸钱!”
小二显然是被老伙计这个老江湖给吓着了,一收涎笑:“什……什么意思?”
老伙计道:“那客人带了兵器吧?”
小二回忆道:“好像是有把细细长长的刀。”
老伙计一烟管敲在小二脑门上:“就你这呆瓜还敢出来跑江湖,你这鼻子是被狗吃了?”继而老伙计又把嘶哑的嗓音压得一低再低:“那兵器上沾的血腥味都飘到堂后灶屋里了!你居然什么都没闻见?”
小二四处嗅嗅,意识到后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老伙计叹了口气,起灶开锅倒油:“你对那人小心点,尽量让那煞星尽早离开,咱不赚那赔命钱。管事的要是马脚快的话,今晚就能到。到那时,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小二打着哆嗦把饭菜端上了桌。前个时辰他还觉得客栈里空无一客实在烦闷无聊,这个时辰他又对这只身一人的饭客避恐不及。
权一真边吃边盯着小二四处打扫,时不时会呆望窗外。小二被他盯得如芒在背,刚收拾完前堂要闪进灶屋避避,却听见客官发话:“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权一真的声音洋洋盈耳,还带着少年气,但在小二听来却像是恶鬼发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您尽管问,我一定认真答。”
“我在找我师兄。”权一真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小二见他不再发话描述他师兄,大脑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又怕江湖忌讳,不敢直截了当问起名字:“他……有什么样貌特征?”
权一真托腮,似认真思索般:“好像……没什么特征。”
小二已认定了权一真是在耍他,但又联想起刚才老伙计对他的告诫,两腿都快抖成筛糠了:“您……是不是与他有仇?”
“按他的话说,应该是有仇。”权一真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二不由得抖得更厉害了,就怕这客栈刚开张不久,就会有血光之灾了:“您……您连他的样貌都不愿记住,这……”
权一真一听,倒是笑了出来,露出的虎牙更显稚气:“不是不愿记住。是太难记住。”
小二见这任务又上升了一个层次,心里直叫苦:这是嘛事嘛!这么模糊的人我怎么帮着打听啊!这位爷看起来这么认真,我要是倒不出些什么有用消息,怕是不能活着回老家看娘了。呜呼!我真对不起提醒我的吴老伙计,对不起我八十岁的老娘,更对不起那温温和和的管事的。
权一真打断了小二的心里嘀咕,似想到什么,双眼发亮:“是了!我师兄有特征的,他是个地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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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听了权一真描述,倒是松了一口气:“客官,这小的真是心有力而气不足啊!这世人都知道地坤是家藏的宝贝,从不抛头露面。就别说我这中庸闻不出天乾地坤的气味了,我这一卑不足道的跑堂的,怕是这辈子都难看见地坤一面。”
权一真见小二面露难色大说一通,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算了。你这还有什么糕点吗?”
小二连忙点头:“绿豆糕、核桃酥、红豆粥,焐酥豆我们都有!”
权一真一听来了精神:“行。那都给我上点。”
小二见能躲进灶屋喘口气了,喜笑颜开:“得嘞!客官稍等,立马送上!”

 

未时过半,权一真还在细嚼慢咽着糖豆。小二有苦说不出,当初多上些糕点是为堵住权一真的嘴让他别再问东问西,但却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老实,一定要盘盘清光,实在是坏了早些送他走的大事。见这天再过几个时辰就黑了,这带着血腥煞气的“贵客”怕是要留宿于此了。这天黑的时候,胆小的人更胆小,胆大的人更胆大。
小二越想越愁,倚靠在大门边,张望着弯弯曲曲乡道的尽头,盼着下一刻管事的就能出现:“唉……怎么还没来?”
“什么没来?”权一真听清了小二的喃喃自语,不由得好奇道。
小二被这突然一问吓得神魄出窍:“没!没什么!我说……这天气闷热得很,琢磨着这大雨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门堂口外的天霎时闪电蔓延亮了半边,而后又如泻了浓墨般彻底暗了下去,怒雷炸开,像百千个瓷瓶一齐炸迸那般令人心惊。狂风吹乱了门堂前的一排小红灯笼,杂乱相碰的灯笼发出咚咚的榆木响;骤雨击在林木树叶上,传来急促的唦唦声响。
“哎呀!这雨来得太快了!”小二赶忙把前堂的门窗关紧,回首一看整个大堂都暗了许多,就连坐在亮光处的权一真也只能模糊看见个轮廓,吓得小二是一刻都不愿多待,“这天也黑得太快了……客官你先坐好别磕碰着了,我去后屋拿蜡烛。”
权一真听见小二嘟囔着:“邪门”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又拈了块绿豆糕慢慢嚼了起来。
雨势骤密,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水击打而出的草木香和阴郁的潮湿味道,以及雨水滴落屋檐时叮叮咚咚的规律声响,这些都让权一真昏昏欲睡。
“……一真,醒醒,一真。”
权一真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趴枕在师兄的膝盖上,四周的泛黄的假山池塘梧桐树,依稀都是当初武馆的模样。
又做梦了啊……权一真模模糊糊想着,翻了个身,毫无意外地看见师兄逆光的身影。看不清面容。
师兄叹了口气,撩拨着权一真额间打卷的乱发:“再不起来练习,师父又要来打你了。”
“让他打吧。”权一真嘟囔着,问着梦里重复千百遍的问题,“刚才下雨了吗?”
师兄一顿:“没有。怎么了?”
权一真道:“有下雨的气味。”
霎时梦境像权一真之前千百遍梦见的情景一样重蹈覆辙,变成一种易碎的安静画面。
良久,师兄轻叹一声:“一真,你的屋舍师父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不能再睡在师兄的屋里了。”他细细低语,指尖蹭过权一真鼻子,留下一股淡淡的雨后青苔的潮湿味。

 

“……客官?客官?”
权一真悠悠醒转,睡眼朦胧地看着灯火阑珊的昏暗大堂,摸摸脚边唐刀还在,神识清明后才反应过来是小二在叫他:“怎么了?”
小二见权一真清醒前下意识抓紧了刀,一下退了十步远,见他没什么大动作,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哎呀!客官真对不住!刚才雨大,冲塌了半边马厩,您的马跑了出来……但没丢呢!就在门口前一点,但怎么也拉不回来。想请您去帮帮忙……”
权一真:“帮什么忙?”
小二搔搔脑瓜:“是这样,我们管事的来了。您的马正好在乡路中间,挡了他老人家的道。想请您帮帮忙,把您的骏马牵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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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未到,而天已彻底黑了。雨还在绵绵密密地下着,只是声响已未有初始那般浩大,零落飘散着化进了这如墨般的夜色中。
“客官,小心门槛哇。”小二一手撑伞一手打着灯笼颤颤巍巍地带着权一真出了前门。
约摸走了十来步,权一真在乱飘的雨线下看见前方有微弱的孤火在闪烁。他再走近些,便能看见不远处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似在交谈,山风啸啸灌耳,硬是权一真武功再好,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老吴!”小二对着前方光影大叫了声,“那位客官我带来啦!”
灯火交错中,权一真又走了几步,才终于看见前方两人的具体模样:一位是一手打着伞一手提着烟枪穿着伙夫短褂的老者。一位身材高挑,一身黑衣,脸却被灰扑扑的围巾遮去半张,露出平淡的眉眼,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十分阴郁。
“咦?管事的,你这脸怎么包成了这样?”小二打量了老吴和管事的一通,好奇发问道。
“在隔壁镇视察造铁厂铸铁时,不小心被火星刺了一下。”这管事虽说话温吞,但连语气声调都平平淡淡,给人难留下什么特别印象,“脸上上着药,没什么大碍。”
老吴扯了扯小二的衣袖,埋汰道:“哎呦!你别再多嘴了,快快请那位客官大老爷把他的骏马牵回去,别弄得这两位老爷都在这淋雨受罪!”
“诶!是是是……”小二赶忙躲到权一真身后帮着打伞,“客官,您看看,您的马就在前面。”
权一真听见越来越近的马嘶声,便未等小二跟上便寻了过去。昏昏沉沉的光线中他一伸手便触到了潮湿的鬃毛,随即又听见马儿熟悉的响鼻声,他低声吹了声哨安抚住了微微躁动的马儿。
“行了?”管事的提着从小二那拿来的灯笼,打着伞跟来,轻声问道。他走过权一真,在稍前方牵起了自己的马。
权一真给自己的马顺顺了毛,开口道:“小卷,让人家过去。”
管事的听见权一真发话,似入魔般怔住了,只是黑夜漆漆,谁也没发现。
他一手收紧缰绳,牵着马垂首闷声走到权一真身旁,趁着权一真和马胡扯,边旁观马戏般边偷瞄着打量他。就在那糊纸灯笼往权一真身上越靠越近时,权一真一回首,那双好奇的眸映着暖色的灯火:“干什么?”
管事的莫名打了个寒颤:“没、没什么,你这双眼……生得挺大的。
权一真不知所云地眨眨眼。
就在两人尴尬僵持之际,吴老伙计拉着小二凑上前来:“两位老爷……这雨夜路黑,抓紧回去吧。”正劝说着,待在老吴身后的小二长大了嘴巴:“老爷们……您们的马……”
权一真和管事的这才注意到他们的马在他们尴尬对话时已胡搅在了一起,两匹良马毛发厮磨,低声嘶鸣着。权一真一步上前,先是较温柔地分开了管家先生的马,再是对小卷一顿狂揍。
“这不是两匹公马吗?”小二低声问着老吴。
“别问东问西的,小心烂舌头。”老吴低声骂道,也连忙上前帮忙,带着管事的和他的马往客栈走。
夜里的雨滴滴答答,这四人一路磕磕绊绊,终是回到了灯火稀微的客栈里。管事的和老吴一道进了客栈,小二牵着管事的马领着权一真去了临时搭建的马厩里。
“你家管事的,”权一真驱马进厩,“有匹好马。”
小二听着莫名其妙,但还是接着话头往下说:“是啊。我曾听吴老伙计说过,管事的骑着这马从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往京城奔,急赶慢赶,两天都不用。”
“这马是匹好马,干草湿草都不挑。”权一真不管打量什么都爱睁大眼睛,他呆呆地盯着管事的马嚼草料,“肯定去过很多地方。”
“那肯定是了,我们管事的走南闯北,都靠它啦!”小二正洋洋得意,却没注意到权一真已闪身进了客栈前堂。
权一真推开前门时,夜风夹雨吹灭了几只蜡烛,昏暗大堂上空无一人,细听能听见堂后灶屋有老头的咳嗽声。他登上楼梯站在楼道处去寻有灯火的房间,最后在过道最里间停下脚步。
白纸糊的门透过光影绰绰,似能看见一单薄身影,空气中木头散发的潮湿味若隐若无。权一真从不知礼数为何物,“噌”的一声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管事的围巾正拆了一半,敷药的绷布还缠在脸上,桌上也是伤药的瓶瓶罐罐未打开。他见有人突然闯进,惟有蜡烛的火光在眼中跳跃,并无其他动作。
“不、不好意思。”权一真后知后觉,乖乖道歉。
“无碍。”管事的不动声色地又将围巾围回颈上,收起了伤药,“这位客人,有何吩咐?”
权一真坦然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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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绵绵,夜风疾疾。而竹林深处的客栈灯火零星,似透着寂寥和愁绪。
二楼里间屋内,管事的低垂着眉眼,像是对话题兴致缺缺,但依旧耐心道:“客人,天色已晚。事情可以明早再问,今天就好生休息吧。”说罢正要起身,找小二收拾出一个房间,却突然手腕被权一真一把抓住。
灯火摇曳,使得整间屋子的影子都在震颤。管事的眉眼间的不知所措转瞬即逝,而耳尖泛的红却久久未散。
权一真的声音稚气未脱,却显得分外真挚:“拜托你了,我的问题不多。”
管事的背对权一真良久,终长叹一声,走到门口喊道:“郭小二,烧壶茶!”得了小二回应,无奈地又坐了回去:“洗耳恭听。”
权一真不知为何心头一暖,开门见山道:“我在找我的师兄。你知道他在哪吗?”
管事的一怔,像是摸不着头脑,无奈道:“这位客人,我对你和你师兄的身份皆是不知,又怎么知道你想问的事呢?”
权一真眨眨眼,思索了一阵自己的错误,认真修正道:“我是奇英府的权一真,正在找我的师兄,引玉。你见过他吗?”
管事的这下是完全怔住了,直到桌台上的蜡泪滴落在手,这才烫得回神:“原来是奇英府的权一真少侠,久仰大名,有失远迎。只是……”
权一真睁大了眼,期待着管事的结结巴巴的后文。山风再度袭来,钻过里间内屋竹窗缝隙,吹得烛火无助地晃晃荡荡。
“也许是在下孤陋寡闻……在下从未听说过奇英府有引玉这一人。”
闷雷响起,像在叫嚣着激起第二场雨。权一真皱起眉想反驳,却被“吱呀”响起的开门声所打断。小二端着茶水愣在原地,屋内拔剑弩张的气氛让他进退两难。
“是冷茶热茶?”管事的避开权一真质问的眼神,转身问道。
小二跟着管事的也有些时日,知道他做事细密,待人温和,但从未经历过刚才这样令人发怵的语气问话,打着激灵连忙回道:“刚、刚透凉的。”
“和老吴说,这位是奇英府的贵客,叫他换上好的茶叶,送热茶上来。”管事的吩咐道。
小二哆嗦着应了,一路小跑闪进灶屋,拍醒了正半眯着眼抽烟的吴老伙计:“管事的说,要换上好茶叶,送壶热茶。”
老吴砸吧嘴,慢悠悠地起了身:“怕是要出大事了啊……对了!那围巾,你看清了没?”
小二的哆嗦还是停不下来:“看、看清了。管事的围巾还围在脖子上,离得烛火又近……”
老吴笑了起来:“纹了什么?”
小二像在回忆前夜做的噩梦,脸上血色全无:“是、是真的……纹了、纹了红面鬼……老吴,我们管事的真是红衣邪教的吗?”
老吴倒是笑得更大声了,他下了竹榻,挑拣起茶叶:“瞧你那孙子样!不光咱们管事的,咱们当家的也是!”
小二欲哭无泪:“这、这算嘛事啊!我一个跑江湖的无名小辈,居然入了邪教。这要是哪天朝廷一时兴起,剿了我们,这、这找谁哭冤去!”
老吴对着郭小二就是一个爆栗,一边烧水一边数落道:“呿!就你这眼力见还跑江湖?咱们红衣邪教虽是邪教,却帮着朝廷灭人间大害青灯鬼教,咱们教主还和天下第一宗仙乐宗宗主谢怜私交甚密。论功绩论背景,咱们在江湖上都是拔尖的,真不知道你在这哭爹喊娘些什么!”
小二被这一分析折服,擦干了眼泪,端着刚泡好的茶水要出门,却被吴老伙计喝住:“站住。”
“咋了?”小二紧张道。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小纸包,打开倒在其中一杯茶水里:“这杯给那客人。这天太晚了,管事的身子骨弱,熬不得。”
“这……这不太好吧……”小二一想到要作祟就浑身冒疙瘩。
“管事的在这闷热夏天要热茶,”老吴一烟杆子敲在郭小二后脑勺上,“那是因为热茶药才好化开,不然谁大热天喝滚烫的。你这脑瓜实在是驽,待会儿别露馅了。”
小二似懂非懂,抄起茶水盘小心翼翼地上了楼,战战兢兢推开门时,发现屋内氛围竟意外的融洽。
管事的接过小二递来的茶,放在桌旁:“辛苦了,先帮权少侠收拾出一间屋子,然后你就去歇吧。”
权一真接过茶一口饮尽。小二见目的达成,连忙溜出去干事了。
待小二关拢了门,管事的才开口道:“你刚才说到,六年前,你的师兄作为逆徒被奇英府秘密处决了。那你现在找的,是人是鬼?”
权一真道:“我师兄没死,他逃走了。”
管事的扬了扬白瓷茶盖:“……何以见得?”红烛已燃半截,摇曳的火光晃眼,让权一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权一真忽感睡意袭来,揉了揉眼:“我能感觉到。”
管事的目光一寒,嘲道:“人的感觉……最不可靠了,想必你是深陷过往,不愿面对现实。何不放下过去……”
“我和师兄结契了。”权一真迷糊道,“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
管事的猛地握紧茶杯,望着已半睡不醒的权一真,眼里满是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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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场大雨过后,晨间的奇英府雾色迷漫,朝阳未出,树木百草沾着露水。在茂盛的草木遮掩下,一座座精致小巧的楼阁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引玉师兄!”蜿蜒曲折的回廊那头,有个少年着急喊道。
“怎么了?”被唤的人回首,样貌温润,嘴角含笑,一身挺拔颇有玉竹君子之姿。
一路跑来的少年满头大汗,吞吞吐吐:“那个……我们的早课快要开始了,师父让我来找权一真,师兄您见着他了吗?”
引玉抱着一叠卷宗,一手抵着下巴:“嗯……你让师父先开始,我去找找他。”
“那谢过师兄了!”少年得了师兄允诺,开心地笑着跑了回去。
引玉笑望着少年冒冒失失离去的背影,待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尽头,这才搬着卷宗要回到自己屋内。快要到时,引玉发现自己屋门旁那修剪齐整的草丛堆里,冒出了个卷发毛蓬蓬的小脑袋。
“一真?你怎么在这里。”引玉放下卷宗,拨开草丛,发现权一真正蹲坐在地,一手拿着树杈不知在摆弄些什么。
“啊师兄。”权一真向引玉招手示意他过来,“我发现了这个。”
引玉走近了些,这才看见草丛下有一只死雀,羽毛潮湿,鸟喙半张,应是昨夜寒雨下活活冻死的。他柔声道:“一真,快别戳了。”说着便撸起了衣袖,捡了根木棍和权一真一样蹲下,在地上挖起了坑。
“师兄在干什么?”权一真好奇问道。
“挖坑,把它埋了。”引玉道。
“为什么?”权一真追问道。
“噤声。来帮我一起挖。”引玉低垂着眉,脸颊偏下处的泪痣显得他分外柔和,他轻声道,“死者为大。”
权一真也小声“哦”了一句,开始帮忙挖了起来。直至最后他一脚把麻雀踢进坑里,也是一言不发。
“唉……”引玉以袖捂脸不忍看见权一真一系列粗暴动作,他低声念叨着“抱歉”一边将土填上,“一真,你真是……”
“怎么了?师兄。”权一真一脸茫然,“我又做错了事吗?”
引玉一脸复杂,带着权一真去了最近的池塘旁洗了洗手:“做错……也不算。只是一真,大家都说你天资过人,若你愿意定能成为一位武学大师。但你得明白,比起武学精通更重要的是什么。”
权一真听得认真,连湿手都忘记擦了:“是什么?”
引玉拿了块布巾帮权一真擦手,顺带还擦去了一真脸上的泥印。做完这些,他轻叹一声,教导道:“是悲悯。”
“悲悯?”权一真脸上还沾着水珠,神情单纯而疑惑。
引玉把布巾放回石架上,牵着权一真的手往回走:“嗯。世人修行的最终境界是无欲无求无悲无喜,而凡人的情感促使我们都难以修行到这一步,所以我们便崇尚佛祖般若更为亲切的大慈大悲。江湖上的人修行多的是行正义之事,靠的是血性和感情,从而得到境界提升。将来你终会入世修行,所以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这些你都得了解,并要清楚什么情况要用什么反应来面对。而这一切的反应要以悲悯为始。”
“悲悯是什么?”权一真道。
引玉见权一真执着的神情,又无奈又好笑:“你不明白悲悯的意思?这就是你不好好上早课的下场,你现在发誓以后好好上课,我就告诉你。”
权一真眨眨眼,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发誓了。师兄,可以告诉我了吗?”
引玉被权一真笨拙的手势给逗笑了:“悲悯的意思和同情相似,你可以当同情理解。当你遇见弱势群体时不可嘲笑不可讥讽,应示以尊重,必要的时候应伸以援手。”
权一真思索一阵后说道:“可是以前我流浪时,也没有人帮助过我给我一口饭吃啊?”
引玉轻笑着拾去经过松树林时挂在权一真背上的松子:“那是因为那时你遇见的人不懂道,也不修道。小心台阶。”说完,权一真已经乖乖站在了回廊处,被引玉催促着去上早课。
“师兄,以后我一定会入世修行吗?”权一真问道。
引玉笑道:“怎么?不乐意?”
权一真撇了撇嘴:“我不想离开师兄。”
引玉揉了揉权一真头发打着卷乱蓬蓬的脑袋:“那我和你一起入世,和你一起下山。”
权一真露出不信任的表情:“真的?”
引玉笑得灿烂,整个人都像在泛着温柔的光:“当然。我带你去山下那家茶摊吃红豆汤圆,带你去看京城的花灯游会,带你去听西北塞外的大雁啼声和胡笳曲,带你去清秀江南赏烟雨,好不好?哈哈哈,你睁这么大眼,不怕落灰啊?”
权一真眼内满是憧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权一真醒来时,天已大亮,他环顾四周皆是陌生摆设,低头一看自己也是和衣睡下,唐刀在自己枕边。
听着窗外鸟鸣和竹林飒飒,他揉揉额头,打了个哈欠,对刚才梦境虽是恍惚,但他的记忆却十分清楚。
这六年来,他第一次在梦里,看清了师兄的面容。

 

 

“哟!客官,您醒啦!”郭小二边擦着桌子边向着正在下楼的权一真打招呼。
“你们管事的呢?”权一真问道。
小二见气氛不对,连忙收起抹布,神情颇为紧张:“管事的?他一大清早就出去做事了……”
权一真皱眉:“在哪里做事?”
小二冒了一身冷汗:“这、这小的哪有权过问……不、不过!管事的和老吴说了晚上要留他的饭,可、可能今晚会回来吧……客官,您现是要结账还是……”
权一真听他哆哆嗦嗦抖完话,煞气消了大半,和刚才似判若两人:“再住一天。”
小二连声答应,蹿进灶屋端了碗汤水出来:“客官,我给您拿了些早点。”
权一真入座:“我问你,你们管事的是天乾地坤?”
小二道:“嗨呀!咱们管事的一直温温和和做事踏实的,他怎么可能是地坤,但他也不是天乾。他和小的一样,是个中庸。”
权一真望着窗外的草丛和万里晴空,似在绞尽脑汁思索些什么,但最终放弃了般,乖乖拿了勺子吃起早点来。勺子一搅,一个个小小的珍珠汤圆都冒了出来。
小二见权一真不解,解释道:“啊这汤圆,我们管事的之前向老吴念叨好几天才做出来的,今早管事的说这个好吃,所以我才……”
权一真摇摇头表示不碍事,舀了一个吃后,困惑道:“红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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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如潮,席卷了整个山林,甚至要淹没了林中小栈的零星灯火。夜风无形,却扰乱了客栈门口的那排灯笼,时不时使其发出互击的沉闷声响。
月光铺面,泥泞的羊肠小道上,一蒙面的黑衣男子牵着一匹马,悄无声息地入了客栈。
小二见那熟悉身影,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一路小跑迎了出去,小声道:“管事的!”
管事的轻拍小二的肩,将马绳递给了小二,转身从马背上卸下一半臂长的柳木箱:“辛苦你了,还有饭吗?
“有的有的。”小二刚要上前帮忙,却被管事的一个眼神给谢绝了。他紧张兮兮地站在原地:“对了!管事的,那位客人还没走,看样子是在等您。”
管事的正解着柳木箱上的麻绳,听了这话,手上的活儿也停了:“没走?他……现在在哪?”
小二牵起马绳要带马儿入厩:“在大厅。睡得正酣呢!”
管事的沉默良久,道:“小郭,把饭菜送我房里,我在房里吃。”
小二一边应着:“好嘞。”一边牵着马儿走开。
客栈内,烛火昏暗,整个大堂里只能勉强识得泛着暗黄光泽的桌椅轮廓,时不时会听见灯芯卷曲火苗迸裂的脆响。
小二从马厩回来时,看见自家管事的正站在大堂里,靠在窗边小几附近,默默注视着趴在木桌上熟睡的客人,这光景着实催人心生暖意。小二见着这情景又想着管事的之前种种反应,不由得低声问道:“管事的?要叫醒这位客人吗?”
“不必。”管事的收回目光,拎起放在一旁的柳木箱,转身上楼,“把饭菜送上来,再打桶水来,你就去歇息吧。他睡醒了自然会回房间去,勿去扰他。”
小二点头,蹑手蹑脚地跑去灶屋将饭菜和热水送了上去。待他下楼时,呼呼大睡的权一真已不在大堂里了,他呆愣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着,嘟囔着:“奇怪奇怪。”联想到这两天吴老伙计对那位客官可怕的描述和一些神神鬼鬼的传说,小二打了个哆嗦,蹿进了后屋,两耳不闻窗外事地逼着自己赶忙睡下了。
夜有乌啼,哀转幽怨,伴着羽毛扑翅的声响,整间客栈显得格外静谧。管事的随手将柳木箱掷在红木床的小几上,轻手轻脚地带上了窗,微微扯松了围在脖颈上的灰布巾,长舒一口气后倚靠在书桌旁。片刻,他悠悠回神,却不料转身一看,那位不速之客竟已坐在了他屋内的酒桌旁。管事的怔在原地,随即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昨天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我就睡着了。”权一真认真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自己会那么困。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这天气闷热得很。”管事的漫不经心地点亮了书桌上的红烛,随意地坐在书桌边,远远观望着酒桌旁的权一真,“的确会使人萎靡不振,瞌睡连连......”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望着权一真起身走近。
权一真身形还未全部长开,脸上还残存着几丝天真无垢的稚气。他弯身俯首,胳膊肘支在书桌上撑着脸颊,一本正经道:“你家的汤圆很好吃。甜的。”他微微偏头,眉目俊朗,不断跳动的烛火给他额间的卷发和清水潭般的眼眸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橙光。
管事的气定神闲道:“那是一定。我们厨子曾经可是跟着京城大饭馆的师傅学习过。”
权一真思索半天,似无话可说,又似有话难说。管事的见场面安静,连忙接过话头,劝说道:“客人,今天也不早了,有什么事可以明早接着问。外面没光,我送你过走廊吧。”说着,管事的秉着刚点上的红烛起身,不容权一真再次开口,领着他径直走出房门,眼里满是送客之意。
竹门一敞,穿堂风四处散开,瞬息间扑灭了烛火,管事的刚想借着走廊尽头的月光转身去寻火折子,却莫名撞着了权一真的胳膊,甚至能感到耳根后有温热的呼息。
权一真轻声道:“你身上,有慎清丸的药味。”
管事的一时愣神,神经紧绷了起来,许久才开口,声音都带着低低的嘶哑:“少侠好眼见,但我这事还请少侠不要在江湖上乱说。有些名门望族出身的江湖之士虽是地坤,但性子烈,不可屈就天乾。所以我们家主便安排我私底里贩些慎清丸给些大身份的地坤。事出有因,还望少侠......”
权一真似想起了什么:“朝廷是禁慎清丸的。这药长期使用,会出人命。”
管事的眼露紧张:“没办法,这江湖奇门异士数不胜数,只要这药有人要,这货就一天不会断。朝廷想禁,手也伸不到这儿来。所以,还望少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之事,就请当没发生过。不然,我们家主怕是会对少侠出手。”
权一真像丝毫不担心管事的语气中的威胁,继续问着自己的问题:“你是中庸?”
管事的自嘲道:“恕在下平庸无奇,天乾地坤皆是人间上品。在下只是茫茫众生里的中庸小辈罢了。”
“你撒谎。”权一真争辩道,“明明就是师兄的声调语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我为何要撒谎?”管事的无奈笑出声,“这天下之大,行为习惯相同的人不是没有。再说你寻人已有六年,怎么能清楚记得你所谓师兄的......”
“因为你不想见我,不想听我说话。”权一真满脸委屈靠了过去,“师兄。”
管事的连忙避开,甚至退了几步远:“少侠,话不能乱说。我可不是你的师兄。”
权一真急急走上前,拽住了管事的衣袖,辩解道:“地坤长期服用慎清丸,药性会减弱。你身上有雨后露水的坤息。”过了片刻,又低声补道:“你身上,还有我的气味。”
管事的冷笑出声,尖刻地申辩道:“怕你现是头脑不清了,我刚刚说过我是中庸,怎么可能有坤息。真是荒谬!你还是早些歇息,明赶早出发去找你死了六年的师兄吧!”
权一真见管事要将手抽回,刹那间百种情绪攻上心头,万千话语不知从何说起。正烦闷着如何倾诉,他竟一时焦急没控制住自己的乾息。就在一瞬间,整个过道上被松木燃烧的苦涩味所充盈,甚至将雨后屋木受潮的霉味给遮盖了。

二楼烛火尽灭,唯有几抹月光洋洋洒洒。管事的甩开了权一真的手,似被何物绊倒而靠墙滑了下去。权一真眼疾手快拉住了管事的衣袖,半蹲半跪着扶稳了他,仔细一听才发现管事的正低声咳喘着。
“怎么了?你没事吧?”权一真紧张道,而又随即明白过来应和自己的气味有关,便连忙收敛了乾息,“你闻到了?”
管事的被呛得厉害,一时气结,将布巾胡乱扯下,连带着敷着药的绷布也被拉开得七零八落,露出了脸颊偏下的泪痣。没过多久,他便浑身汗涔,满面潮红,怒道:“权一真!你太胡来了!”
权一真一阵失神,望着眼前人,如处在这六年颠颠倒倒往往复复的梦境里: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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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形动而心静,神凝而迹移者,无为也。”
“闲居而神扰,恭默而心驰者,有为也。”
朝阳未露,雾色朦胧,清晨的奇英府书声琅琅。与青山融为一体的楼阁星罗广布,姿态各异,在这其中一回廊尽头处,冒出了一个蓬毛四翘的俊秀少年,正悄悄盯着上早课的先生。
“怎么?权一真。有你早课时不来,没你早课时倒却来这么勤?”先生目不斜视,悠悠翻过书籍一页,调侃道。
权一真见被发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头走了出来,随即坦言道:“师兄不见了,我想找他。”
先生翻书页的动作一顿:“……引玉?他近些天身体抱恙,武馆的张宗师便让他搬去偏远清净些的厢房静养去了。”
权一真愣道:“师兄生病了?他住哪?我要去看他。”
先生长叹一声,道:“说了要静养,你个小子怎么就听不懂呢?”
权一真认真道:“我生病时都是师兄照顾我。现在他生病了,我当然要照顾他。”
不知为何,先生轻蔑而暧昧地笑道:“照顾?还是等你大了些再说吧。”
权一真不解道:“为什么?”
先生轻蔑的目光一收,端起桌边的清茶一口浅酌一口,啧声道:“有些事情,小孩子是不懂的。”
权一真欲张口追问,却被后来一匆忙跑来的小生给打断:“先生先生!咱们西厢房小阁的钥匙少了一串!”
先生悠悠道:“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那串钥匙被张宗师拿走给……”话出一顿,没了后续。他内心暗道不好,抬头一看,哪还有权一真的影子。书馆内林木葱葱,蟋虫争鸣,时而有落叶飘散,先生望着这大好天光,闲叹道:“书怎么不读了?都不想上早课了?”
学生们这才回神,连忙念了下去。伴着远处高阁的洪钟闷响,霎时齐声惊松涛:
“无为则理,有为则乱。”

 

“你这体质先好生休养,勿去声张。”
“师父……弟子明白。”
“这些天先别去武馆和书馆。虽然服了药,但你的情热现在还不稳定,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是。”
引玉微蜷着身半躺于榻上,呆望着紧闭的门窗。昨日和师父的对话还萦绕耳畔,如他体质化为地坤般令人难以置信。
突然窗外发出一记闷响,屋外不知谁低呼了一声:“师兄。”
引玉一听这声便知是那呆愣的师弟权一真来了,他胡乱应了一声,匆匆下床,走近窗边刚要打开,却不经想起师父的叮嘱,身形一顿。
窗外权一真不知情况:“师兄?你怎么锁了窗子?我进不去了。”
引玉几度张口失声,但最后还是苦涩道:“一真啊,你不能进来,师兄病重,会感染你。”
屋外权一真寻着师兄的声音,靠在窗边一株蕉美人下,紧贴着窗纸,丝毫不介意清晨露水沾湿他的衣襟:“那师兄的病要休息多久哇?”
屋内引玉的声音模糊:“……要蛮长时间。”
"那师兄会不会无聊啊?”权一真问道,“今晚山下的夜游会师兄是不是又去不了了?”
“……是。”引玉无奈安慰道,“抱歉啊一真,以前答应你要带你去的。”
权一真摇摇头,但反应过来师兄看不到,便急忙回道:“不要紧的,我只想和师兄待一起。对了师兄,书馆的先生说,你的病要我长大了才能照顾,为什么我现在不能照顾你?”
屋内引玉像被呛了茶,咳了好一会儿:“这个……先生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权一真想了想,道:“除了这句好像就没了。”
引玉缓了口气,解释道:“一真,我们人长大后是会转性的……优秀的人会转性为成熟稳重的天乾,变得更加优秀,更加有责任感……先生欣赏你,知道你天资过人,转性成……天乾也不在话下。所以你要更加勤学苦练,尊敬师长……咳!”引玉顿感心肺一阵燥热,如有急火攻心迫着他咳个不停。
“为了师兄?”权一真问道。
“就算是,”引玉眼前和脑内皆是一阵模糊,气若游丝,“就算是为了我吧……”
“师兄?你还好吗?”权一真听引玉话音渐弱,不安道,“师兄你生的是什么病?要我叫师父来吗?”
“不用。”引玉制止道,“这病无大碍,你先回去,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便可。”他听着权一真的应声和乖乖离去的脚步声,歇了口气,转身回床时却突然腿脚发软,扑倒在榻边。
引玉低喘着,朦胧间望着昏暗的四周,屋内皆是浓重的药味和雨露腐蚀木梁的潮湿味。他绞着被褥的手指发白,浅金的晨曦渗过窗纸漏了进来,划过他泛红的眼角。过了许久,那双手才卸了力,绝望般轻盖在脸上。
这哪是病,这就是命。

 

 

镰月半挂,深山中的客栈一片漆黑。引玉听着那声“师兄”激起了浑身战栗,像是苦苦隐藏的恐慌和怒火被肆意揭开到体无完肤。
“不是。我不是你师兄。”引玉拉上围巾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瑟缩往后退去。
权一真见过师兄的处变不惊,见过师兄的温文儒雅,但从未见过这样憔悴而又一再逃避的师兄,自己也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师……师兄。”他不禁伸出手,想去抚平师兄轻颤皱起的眉,却被引玉一掌打开。
“权一真!谁让你找我的?!”引玉气郁攻心,终怒喝道,“整整六年。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权一真反擒住引玉的手腕,解释道:“我一直找师兄,是为了能告诉师兄我心中所想。”
“我根本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引玉回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奇英府的引玉已经死了!发生的事就不能再改变了!没发生的事也不能胡诌!什么结契?一派胡言!”他越说越快,像要搜罗最恶毒的话来击溃权一真的内心,但终是被权一真之前那一刹释放的乾息刺激得说不出话来。引玉整个身子软倒一片,最后只能倚靠着墙一边低喘一边死瞪着权一真。
“师兄。”权一真不依不饶地靠了过来,一手扶起引玉的腰,一手钳住引玉正努力挣脱的手,“我心里想的事可以先放一边,只希望师兄能听我一句。”
“不听。”窗外柔美的月光映得引玉的脸惨白,“权一真,别再逐梦花影了。你走吧。”
  权一真似无奈般放开了引玉的手,后退几步站在了黑暗处,眸沉似海:“师兄。你情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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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丹桂飘香。
傍晚山下锣鼓喧天,哗声连连,人们张罗着中秋的夜市与晚会,空气中充盈着桂花糕和糖画的甜味儿,油纸包着的月饼和滴蜜的红柚屯在街边。城内长街满眼是红灯笼小泥人花面具,土色的城隍庙里香火不断;城外小道行人客者步履匆匆,路边的茶摊叫卖红豆汤圆的吆喝却是没停;居于深山的奇英府,虽是常年受明日青天滋养,却因门内子弟归家团圆而显得几丝寥落与冷清。
    引玉收起看了一个上午的书卷,揉了揉眉心,刚想关上下午打开通风的窗,却发现自家师弟权一真正挂在窗台上半睡不睡,痴痴地望着自己。
    引玉一惊:“一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权一真像半梦半醒间喊回了魂,一个激灵道:“没多久啊……师兄要关窗了?今晚的月亮不看吗?”
   “不了。”引玉见少年懵懵懂懂讨人怜爱,心内郁结之事也不由得放下了一大半,连语气都放缓了好些,“夜里风大,冷。”
   权一真急忙道:“那、师兄连我也不看了吗?”
   见权一真着急,引玉倒是忍俊不禁:“你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的……”权一真绞着自己的袖角,眼神畏缩着不敢看引玉,“师兄忘了吗?今天、今天是我……”
“是你生辰。”引玉温声细语带着笑意,见毛头小子六神无主的样子讨喜,不由得往窗外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一弹权一真光溜溜的额头,“是了,虽然一真看起来不过舞象之初,但岁月如梭,再过几年便要成年了,也该取字立冠了。”
 “师兄会给我取字立冠吗?”权一真问道。
“当然是师父给你筹备,这事怎么能轮到我?”引玉揉了揉权一真脑袋,微笑道,“只不过生辰礼我还是给你备着了,你在这等一下。”
引玉转身回房,从书柜顶上抽出一暗金绸缎包着的三寸长刀。他刚要回窗边却和偷偷跟进来的权一真撞了个满怀。电光石火间,唐刀坠地,漏出了金布包裹下繁复的花纹。
“……一真?我不是让你在窗边等着吗?”引玉一惊,“师兄还生着病,会传染你的。”
权一真弯下腰捡起唐刀,眼里像缀满了星星:“师兄,我好喜欢这把刀!”
引玉拿过书桌旁的茶水一饮压惊,暗思自己平时按理吃药,应已能把坤息收敛自如,便强装镇定道:“喜欢就好。这是上次师兄下山找名匠铸的,以后你下山行侠仗义总要用到。我赠刀于你,是想让你明白你长大了。你有份责任,要懂得分寸。不要动不动就打架,知道吗?”
权一真乖巧听着引玉训话,突然道:“师兄,结契是什么?”
引玉吓得喷茶:“咳!你从哪听来这词?”
“上次书馆先生和我说的啊……他说等我长大,懂得责任……”权一真乖乖回道,“就可以和心悦之人结契。”
引玉虽对自己转性地坤而心中苦涩,但还是被权一真少年怀春似的神情给逗笑了:“看来,一真是有心悦之人?”
权一真脸一红,盯着引玉结结巴巴:“有、有的。只是……”
“害羞了?是哪家姑娘有这么大本事?”引玉见他面颊通红,越发觉得有趣。他笑着侧过脸,指指自己耳朵:“你小声告诉师兄,师兄帮你说媒。”
“师兄……”权一真声若蚊呐,脸红至耳廓,“我、我有点热。”
不知为何,狭小的房里莫名多出了一种气味,宛如干柴烈火熊熊燃烧。引玉一时被呛,咳着咳着便软了身子,半身栽倒趴在桌子上。
权一真手足无措:“师兄!你没事吧?”
引玉勉强撑起身子,似难呼出气来。他伸出手一掌权一真额头温度,低喃道:“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会平白无故发热?”
“我也不知道……”权一真茫然道,吐字断续,满面红透,似有何事耻于开口,“师兄,我难受……”
引玉见权一真面色窘迫捂着小腹,心中一凉,模糊猜到了些什么,暗道大事不好:“一、一真,你别慌,你这是在……转性。”说着说着,引玉的脸也不自觉红了起来:“转性同时会、会伴有第一次情热。你冷静片刻,我去给你煮些药汤喝。”
权一真满头大汗一脸无辜:“师兄,我该怎么冷静?”
“静坐,默背《清心经》!”引玉也手忙脚乱,一边将师父留给他的慎清丸胡捣研磨着一边倒上热水,刚把药粉倒入热汤中,腰腹间却缠上了一双常年习武的手。
权一真的个头恰好能让他靠上师兄的肩头,他埋首紧贴着引玉的衣领,两手却不安地躁动着,闷声道:“师兄,我头晕。”
引玉柔声安慰,一心忙着煮药而忽视了师弟的上下其手:“没事的,一真,你先放开我……”
 “不。”权一真难受得轻声喘气,“我一放开师兄,师兄就会把我锁在窗户外面。师兄……”
“不会的。我不会把一真锁在外面的。”引玉拍拍一真的胳膊安抚道,一触却皆是滚烫。屋内呛鼻的松木燃烧味刺得引玉腿软,他几乎被权一真搂在了怀里。就在这燥热难耐之刻,引玉忽感下身一凉,亵裤坠地,身后一温热物什紧紧抵在了引玉腿间。引玉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一真?”
“师兄……我难受。”权一真话带哭腔,“帮帮我。”说罢便拉过师兄的手往自己肿胀的身下按。只听两人都倒抽一口凉气,引玉更是打了个哆嗦:“一真,你不明白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要结契。”权一真的低喘粗重了些许,“要和师兄结契。”说着猛地一挺胯将师兄紧紧压在桌边,两手胡乱摸着师兄的身子。
千钧一发之刻,引玉心乱如麻,脑内却灵光一现:“等等!一真,你知道结契吗?”
权一真身形一顿,委屈道:“不知……师兄……”
引玉深吸一口气,似鼓足了勇气:“一真。你别心急,师兄来教你。”他反手勾上权一真脖颈,边安抚着边勉强转过身子,诱哄道:“来,你先把药喝了。”
然而权一真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引玉颈窝附近,毫不遮掩的喘息令引玉面红耳赤。饱受情欲折磨的少年低低呜咽着,意乱情迷中只在寻别人的唇,而对药碗一避再避。
引玉见权一真精神恍惚,没了办法,心急如焚下他饮下一大口汤药应了权一真急迫的吻。
权一真懵懵懂懂摸摸索索,刚翘开师兄的牙关,齿间便漫延了药汤的苦味。艰涩之味使他有了片刻的清醒,但一见引玉一脸惊慌,单薄前襟被药汤浸透而模糊露出的肌理身线,都似又让他入了魔障:“……师兄。教我。”不像平时清朗的声音,他低声唤着,情热的暗眸似要将他的师兄拆吃入腹。
“一真?”引玉被微抬起半坐在桌上,他双腿又麻又软失了知觉,见一真情热煎熬,终是不忍,干脆闭眼道,“你把你的……,放我腿间。”
听了师兄的话, 权一真不解,久久未反应过来。引玉脸都快红熟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咬牙解了权一真的亵裤,掏出那肉棒胡乱撸弄了几下,颤着手将那火热按向了自己麻木的腿间。
权一真微微一愣,随即顿悟般俯身搂紧师兄的双腿冲撞了起来。引玉一手遮面,一手撑着一真的胳膊,他颤抖着接受师弟的一次次撞击,眼角和耳尖都泛起了浅淡的红色,激烈又败德的性事让他羞愧交加。
不知过了多久,权一真意识逐渐清明,却本能般地细嗅着师兄的后颈不断轻啄。引玉猛地惊醒,挣扎着伸出手拉过权一真的衣领,费力地起身吻上了权一真。权一真对索吻的师兄心花怒放,俯身又是几番缠绵悱恻。
意识模糊间,引玉看见屋外的圆月,温润如玉斜挂天际,却又好似贴在权一真的耳廓边。视线朦胧时,而又依稀听见师弟欣喜问道:“师兄?师兄?我们结契了嘛?”
但当昏昏欲睡之刻,万物混沌,引玉只闻到了一阵,极为浅淡的,甘霖后的湿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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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鸟鸣,溪水流涧。昨夜雨露方霁,只留雾气浩荡存世间。当朝阳的第一束金光落下权一真身上时,他睁开了惺忪的双眼,边迷蒙揉眼边悠悠起身,一行带动衣带,似将那成块温润灿烂的日光撕扯得粼粼细碎。
   “……引玉师兄?你还没起吗?”外室响起毕恭毕敬的敲门声,权一真正琢磨着这熟悉的声音,门就被轻轻打开了。鉴玉看清床上的毛头小子后,一阵惊愕:“权一真?你怎么在引玉师兄的床上?!还不快下来!真是不懂规矩!”
  “我昨天在这睡觉。”权一真省下了向鉴玉师兄的问好,自顾自问道,“鉴玉,我师兄呢?”
   鉴玉白眼一翻:“我不就是你师兄?你讲点礼貌好不……”
  “我说的是引玉师兄。”权一真打断道。
鉴玉耸耸肩,抱胸道:“我还想问你呢!书馆的先生托我来问师兄词章研究进展如何,结果……”说着,他四处嗅嗅,脸色越发不好看了:“权一真。你也分化成天乾了?你不知道你这个时期不能乱跑吗?!真是臭死了……等等,你分化的时候,为什么会在师兄房里?你昨天干了什么?”
 权一真自己脑内也是一片茫然,又模模糊糊回想起昨夜,雪白的小脸臊红得厉害,含糊道:“昨天师兄说我分化还来了情热,给我喝药,让我在这睡觉。”
鉴玉像是听见了笑话般的弥天大谎,又气又笑:“你个猪脑子在瞎说什么,分化时有情热那得是天乾地坤独处时才会引发,你……”鉴玉似意识到什么,上下打量着权一真,喃喃道:“这不可能……师兄是中庸啊……”
  权一真听得一知半解,脑子里像塞了浆糊,琢磨道:“师兄是中庸?可是我……”
“你什么你呀!”鉴玉转身出屋,似没心情听权一真痴人说梦,“快点收拾收拾出来,武馆张师唤你过去一趟。”
 权一真呆愣在床上,被阳光映得透明的宽大衣襟的领口露出大片姣好紧绷的胸口肌理,他随意扒拉着自己脑袋上不受控制的乱发翻身下床,低声自喃道:“可我闻见了师兄的气味啊……”
    奇英府武馆大堂内,四方围满了松木盆景,檀香飘飘袅袅,刀戟斧棍皆白光闪闪地陈列在堂内两侧,一幅笔墨潇洒的山水图与大笔一挥恣意而就的大字『无为』挂在大堂中央。权一真直跪于堂内,乖顺地盯着堂前正负手看书画的知命长者。
长者背对权一真,开口道:“知道我为何叫你过来吗?”
   “弟子不知。”权一真回道。
长者沉吟片刻:“昨夜,你在引玉房里。是为何事?”
权一真刚消的红脸又涨了上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也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武馆张师明白权一真也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面对这般气氛沉重的场合定当手足无措,便长叹一声大手一挥,道:“你别说了。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唤引玉为师兄了。”
   “为何?”这次权一真接得很快,他也不知为什么这堂内的焚香肆溢,莫名熏得人隐隐不安。
“引玉事嫌叛忤奇英府,”张师缓缓道,“已被府内秘密处决。”
“怎么可能!”权一真脱口而出,满脸都是疑问,“师兄怎么会背叛奇英府,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伤害我们每……”
“够了。一真。”张师厉声喝止了权一真的说辞,“休要再为叛者开脱!”
“我可证师兄是清白!他现在在哪?”权一真不屈不挠,倔强的明眸似有熊熊火焰,“就你也不可随意给师兄冠上莫名其妙的罪名!我不认!”
  张师揉揉眉心,轻笑道:“你证明?可笑!我问你,你如何证明自身清白?说了引玉已被府内处决,你也没必要再找他。”
      权一真一怔,觉得平日和煦的师父今日竟如此陌生,那紧抿的嘴角和含刀子般的眼神令人心有余悸。权一真在那骇人的瞪视下,晃了晃脑袋清醒了般:“我请求下山,扬奇英府之威名,行奇英府之古训,来证明我与师兄清白。”
  张师沉默许久,才回道:“你心中可还有无为?”
“我觉得,无为并不是天降于身。”权一真认真道,“如果要求无为,还是要靠自身有为去求。”说罢,他便径直走出武馆大堂。
  张师换了一只手负在背后,身姿挺拔而傲然,最终还是一叹尽腹愁:“难雕也。”

 

   “引玉!你真是年少有为,这么年轻就已通读了四书五经,真是厉害。”
   “引玉。你武学天赋不错。日后多加练习,定能超过你的同龄人。”
    “引玉,你这般优秀,日后分化定是天乾。前程不可限量啊。”
    浓雾未散,百鸟未鸣。引玉跪坐武馆大堂,茫然听着驱夜的古钟长啸。声声厚重而古朴的鸣响好似钝刀般撞入他空洞的心胸。
“这新来的毛头小子怎么什么课都不来上。一点规矩都不懂。”
  “是啊,我好几次看见他和人斗殴,那么一呆呆傻傻的人,打起架却是那么凶狠。”
  “没办法,当初引玉大师兄带他入府就是百般宠让,现今府内的师父都喜欢他喜欢得紧呢!”
  “那还不是他天赋过人!我看他过不了几年,功力都要超过我们引玉师兄啦!”
“你说,他将来莫不会夺了师兄的地位,再把师兄做的事都代做了吧。”
“瞎说什么呢!读书读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引玉按着自己的掌心,身形微微颤抖,想起半个时辰前他在权一真身旁醒来,半昏暗的天只泄出微弱的光,照在被褥凌乱的床上,睡梦香甜的一真脸上,还有引玉自身满是掐痕水迹的腿上。本该分寸大乱,引玉却感到心中晦涩,不安与恐慌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放大,这纷杂物事似无因无果地凭空发生。自己和这不入流师弟的纠葛更是无从说起,但随着时间流逝人言是非,引玉越发觉得自己好似做错了什么,或是苍天造化弄人偏爱作弄自己,不然自己怎会……
  权一真睡相从未好过,他一翻身半搂住引玉酸痛的腰身,睡梦中虎牙半露,轻轻磨着引玉的手腕,贪馋得像只刚识荤味的幼虎。
   原来自己也是会嫉恨的,引玉恍然想到。他意识恍惚,目光一扫,看见了床边那柄被当作生辰礼的唐刀,开了半锋,在灰蒙蒙中闪着寒光。
  “引玉。”张师步入武馆堂,手中还托着半盏未喝的早茶,“早起无神,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引玉回神,闭眼却皆是那寒光闪闪的刀影,他以头抢地行上大礼:“自弟子转性为地坤,无一天不心乱。”
    张师见自己爱徒行如此大礼,连忙上前欲扶:“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引玉手心微汗,想到方才自己颤着手拿起刀指向权一真,心中四乱难平:“弟子清修,却动了杀念。”
     张师一顿,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打量着平时温柔善良的引玉。
   引玉长跪不起,话中满是苦痛:
  “弟子自愿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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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山的客栈灯火寂灭,似要被夜风化成的狼口所吞没。屋檐飞瓦处时不时有隔夜雨水滴落,清清脆脆的,静得令人发慌。
      引玉蜷缩着身躲在墙角,他紧闭着眼横着颤抖的胳膊试图挡着自己的脸,但他身形瘦长,箭袖贴臂,倒却是露出了一小截藕白色的手腕。窗外月盘映得他脸惨白,而眼角的绯红被笼上那皎皎银光后却显出了勾人魂魄的媚。
   四周隐隐约约有雨后潮湿的香气浮动,像是落上夜露而战栗摇晃的一抹浅色昙花。
  权一真怔在原地,呆望着月光下缩成一团的师兄。他从未想过与师兄再逢会是这般情景,只觉心中受了苦隐多年的坤息撩拨而悸动不已。他伸手欲安抚师兄那宛如枯木般紧缩着的背,却被引玉一掌打开。
   不知何时,乌云蔽月,引玉被撤去了一席朦胧温润的白光。晦暗间,他咬牙切齿地扑过来,一把揪住了权一真的衣领,眼里淬着疯狂恶毒的光亮:“权一真!为什么不放过我!当初我就该……就该杀了你!”他怒目圆睁,牙缝里蹦出来的字好似都沾着血。
  权一真睁大眼,琥珀般的亮眸里全是困惑。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昭示着师兄对自己千般万般的宠溺,而此刻的师兄怎会是张恨人入骨的面孔?即使他印象中最后一次与师兄接触,是六年前的中秋夜,是凌乱衣衫下柔软的腰肢,是隐忍的唇线半露的贝齿,是泪眼涟涟欲语还休,是潮湿黏重的缠绵悱恻……权一真控制不了自己脑内冒出模糊又暧昧的记忆,热血冲上脑袋,脸也是涨红得夸张,支支吾吾道:“师兄?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夜风狂躁,吹得纸窗扑棱棱作响。引玉红眼,似崩溃般嘶哑低吼:“凭什么!凭什么你是高高在上天乾,我就只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地坤!我这辈子老老实实从未违背过老天意愿,为何还是要这样作弄我?让我见不得光、让我有辱师门、让我……让我不敢见你……”说着,他哽咽着擦了把脸。
    权一真猛惊,他不曾见过这样的师兄,他当头棒喝怔在原地,连想说安慰的话都难以开口。
  “原来……”引玉又哭又笑,似看破人间炎凉后细数世人对自己的屈辱,“原来他们都说的天赋过人都是假的。都是阳奉阴违。”
  “还说什么我是敢为天下先、匡扶正义第一人,最终也只不过是落得籍籍无名的闲人过客。”引玉含泪望着自家师弟,对衣领紧抓不放的手也松了劲,绝望得像是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纸片。
  “师兄……”权一真喃喃道,他伸手揽过哭得委屈的引玉,“不伤心了。”
   你还有我。
    引玉沉默片刻,收拾着自己的情绪,再次开口时语气极寒:“六年前,那个中秋夜后,我想过要杀你。”
    用那把雕刻精致,刚刚开刃的唐刀。那把锋利的、笼着初晨寒气的铁刃贴在温暖柔软的脖颈上,却映出了自己的眼——胆小怯懦且卑鄙无能。像镜中花水中月,引玉猛然清醒。
“那师兄……为什么没有动手。”权一真依旧抱着引玉,他有着师兄无害的执念,他也有再不放开的欲念。
“唉!你总是,”引玉乏极,他低头靠在权一真肩头上,双手颤抖着掐着一真胳膊,“天赋也好,命格也好,总是露出一无所知而坐享其成的姿态……怎叫人、不嫉恨。”
是我做错,亦是上天的错?是我有了邪念,还是上天逼我催生邪心?
“你怎么会知道,地坤上不了江湖正榜,也成不了明正言顺的仁人君子……世人待地坤如何,你可知一二?”引玉自嘲道,“我欲杀你,因为妒意暗生;我没杀你,因为我化为地坤,与你无关。”
“是我毁了我自己。”
“不是的。”权一真连忙打断,认真回道,“我从未想过师兄地坤的身份多么不堪。对我来说,无论成不成为地坤,师兄一直是我的敬重的长辈。”
引玉冷笑道:“敬重?若我不是地坤……”就不会有那一晚的荒唐事。
“你也是引玉。”权一真靠在引玉耳边,难得不苟,“是我的师兄,是引玉。”
引玉心中有根紧绷的弦,断了。霎时间,内心暗涌上万千困惑让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这是怎么回事?莫非那次难以启齿的混乱,并不是香气的勾引,不是天乾地坤天性纠缠,不是欲念本能的追逐,而是因为……
“我是引玉?”引玉喃喃,哭肿的眼睛显出无辜的困惑。
“世上地坤有许多。”权一真笨拙地诉说着自己心意,“但我喜欢的师兄只有一个。引玉。”
这两字在这寂夜中如玉落瓷盘叮当响般清脆,敲碎了引玉心中破旧不堪的堤防。多年游走阴沟暗角,应早已习惯各种各样的称谓,管事的也好影卫也好红面鬼也好……只是,他已经很久没听见“引玉”这个名字了。这样亲昵又直接的称呼一直是师父先生的专用,师弟不合规矩的破戒把引玉一瞬间拉回了在奇英府的时光,没有阴谋深算,没有勾心斗角,有的只是朗朗书声、樟木树香、僻静小屋,还有谁的炽热目光。
引玉被师弟直呼其名给吓得连忙起身后退,眼里蒙着仇恨的雾好似被这温柔的呼唤给抹去得干干净净。从权一真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激得引玉浑身哆嗦,让他不曾释放的情热瞬间燎了原:“你、你别这样叫我。”他瑟缩着,却嗅到权一真不知何时小心释放作为安抚的乾息,心里一直以来小心翼翼控制的情潮,如雨后潮汐般久涨不落。
走廊上被刻意收敛的松木燃香厚重而沉稳,笼盖住了单薄瑟瑟的草木潮湿之气。
不该……不该。是哪里出了差错?引玉按着自己胸口,绞尽脑汁左思右想,最终央求道:“帮帮我。”
权一真剑眉英挺,淬了碎星的眼眸真挚而坚定:“怎么帮?”
不知为何,引玉有些不敢看权一真的面庞,他抿着嘴,把唇咬得通红:“帮我……帮我去拿药。我的卧室,那个木箱里。”
权一真向来听师兄的话,转身便进了引玉房里将那柳木箱搬了出来,轻轻放落在引玉面前。引玉垂首不敢看权一真的脸,他哆嗦着勉力打开了木箱,里面码着一排排黑檀木小盒,面上有一盒倒是打开了,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不对啊……怎么回事……”引玉终是体力不支,弓腰半瘫在了木箱上,眼里恍恍然都是茫然与畏缩,“怎么会这样……”
“师兄,怎么了?”权一真俯身询问,鼻间却嗅到了慎清丸的苦涩药味。
“不对的……我、”引玉颤抖着拉住了权一真衣袖,苍白的脸色透着惊慌失措与万念俱灰,“我今天服了药的。”
权一真拉过引玉的手,细细安抚受惊的他:“师兄用慎清丸用了多久?难道一直用了六年?”
引玉嗫嚅着,闪烁的眸光通红的鼻尖将答案昭然若揭。
这六年来,除了自家红衣邪教的教主,引玉身为地坤的情况确实无人知会。一是身份暴露受世人偏见做事会麻烦得多,二是引玉自身低调本就难惹人注意,再来引玉也从未正视自己脆弱的一面,也不想只因情热而随意寻人苟合。不到天下大乱,能瞒则瞒。只是不曾料到,强行按抐多年的情欲暴露出来,竟是如洪水猛兽般横冲直撞,令人难以招架。
引玉一身湿汗,双眼迷蒙地拽过权一真的手:“你……你快走吧。”他心乱如麻,唾弃着自己,明明嘴上把师弟推远,但拉着师弟的手却怎么也放不开。
“我为什么要走?”权一真睁大了眼,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师兄。”
“我怕之后的事不会受我控制,”引玉难堪得欲捂住脸,“我怕我会做一些你不愿意的……唔!”
权一真吻上了引玉,那只是个单纯的唇角摩擦,却让饱受情欲煎熬的引玉软了半边身子。权一真揽过快要仰面瘫倒的师兄,轻啄他形状姣好的耳垂,换来师兄火光电闪的战栗。
引玉哪受过这样的刺激,他侧过头想避开权一真的亲吻,抬手欲推开一无所知的天乾师弟,双手却因深陷情欲泥潭而无骨无力般搭上了一真的肩膀:“一真、不可……”
“我愿意。”权一真声音有些低哑,他抱紧怀中人,眼内深沉似有暗潮汹涌,“不管师兄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引玉心下一颤,他怔愣于黑夜白月中,对权一真未曾展现的一面又惊又惧,虽说自己十分清楚一真是个天乾,但在他印象中自家师弟总是纯洁乖巧的稚子面貌,何曾会和腥膻之欲挂钩?这就像是白日青天缓缓落幕后又涌现出了更浓烈更黑暗的……
恶。
在引玉片刻失神间,权一真把他拦腰抱起带进了屋内。引玉被轻轻放在床上被迫接受拥吻时,他脑内还是一片空白,但身体却分外诚实,起码在权一真扯下他湿透一截的亵裤时,他的后穴还在不知餍足冒着汁水。引玉在密密实实的亲吻间无意瞥见自己乱七八糟的亵裤,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子已是这般淫靡,羞得他直想缩成一团。
权一真一手按住引玉缩起的右脚踝,一手拉断了自己的腰封,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朦胧白月下少年精壮结实的胸膛完美得像是神明之躯,而那自上而下的滚烫目光却夹杂着太多凡夫俗子的欲念。他垂首埋进师兄颈窝里深深地嗅着,又被地坤温柔潮湿的气息撩得情动,低喘喃喃道:“师兄,你身下湿透了。”
“你……你别看。”引玉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雌伏在师弟成熟强硬的乾息之下,荒谬与羞耻交加下,他语气都软了好些,“我又不想这样……一真,我难受……你、你帮帮我。”
权一真这下倒是无师自通,他扒开师兄层层叠叠的衣物,望着自己手划过师兄脆弱的脖颈、苍白的胸膛、瘦削的腰,所到之处都泛起了蒸腾般的粉红色,最后他握上那哆哆嗦嗦的玉茎,安抚性地揉着:“这样吗?”
“呜……”引玉吓得弓起了腰,被权一真没轻没重的手搞得眼泪横流,他羞得把唇咬得鲜红,颤颤巍巍地伸手将权一真的手带向泥泞不堪的后穴,“这……进来。”
空气里本漂浮着浓郁的草木潮湿之香,但在那一句怯懦而又放浪的邀请后,厚重松木的气味如烈火中的干柴一般哔剥炸开,强悍地席卷了整个房间。窗外月光不知何时隐了光辉,远边天际有闷雷滚滚。
山雨欲来风满楼。
引玉被这轻狂霸道的乾息压软了腰,他迷离着眼想躲避那火热痴狂的目光,却发现自己无处可逃。他挣扎着,抵抗着,最终却抱住了啃咬他肩膀的权一真。
权一真强捺着粗暴的念头,解了裤子掏出蓬勃待发的阳根,本能抵上了那满是春水黏腻的后庭,末了还罪孽深重地问了句:“是这样吗?”
“嗯……啊!”引玉被权一真突然进入刺激得腰颤,身下射了出来,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不停小声呜咽着,“慢些,我、我缓缓……呃啊!”鬼使神差间,却莫名想到幸好自身是个地坤,情欲来时那里湿润,不然怎能直接让那庞然大物进来。
权一真痴痴望着身下人,身下动作却不容人喘息,攻势猛烈直逼引玉哭喊不停。夜间朦胧里,卷发青年俊美异常,一双手一张嘴轻柔得似要让人醉溺于温柔乡中,动作的却又快又狠大张大合,干得人根本受不住;青年身下的人虽样貌并不惊艳,但通红眼睑偏下的泪痣却显人温婉谦和,在这漫漫长夜中更显一丝柔媚,他大口喘着气,总跟着青年的动作而哽咽出声。
“一真、轻一些……啊……”引玉嗓子都哭哑了,他低声告饶,“太深了,师兄受不住……”
“师兄太紧了,”权一真轻啄着引玉哭红的眼,两手按紧了引玉想要并拢的腿根,“再张开一点。”说着,又深深埋了进去,换来一句措手不及的惊喘。
就这么操干了半个时辰,权一真扶起引玉一条腿,就着插入的姿势给他翻了个身,弯腰吻着师兄的肩胛骨,一路向上,最后轻轻噬咬着师兄的后颈。
引玉被这一翻身激得又泄身了一次,虽感到后颈一凉,但很快又被情潮淹没:“嗯……慢一些、一真,太快了……”
“那里不行!咿啊!”待引玉意识到时,权一真已重重咬上了那纤细的颈后,霎时间两种纠缠的气味终是融合在了一起。引玉战栗着再射不出什么东西,他惶恐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沾上了权一真那松木的气味,并知道这气味一辈子都不可能被抹掉,昏昏沉沉间却想就此沉沦下去。他知道的,他不该与这呆愣师弟做过多纠缠;他知道的,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这一场情事;他知道的,这六年来遮掩身份逃避情欲,却会在今晚土崩瓦解得彻彻底底。他知道的。但他躲不过。
为什么?是因为初遇时觉得泥土满身的小娃娃甚是可爱,还是因为在奇英府里作威作福却在自己面前像个呆头呆脑的小跟班,亦或因为当初中秋月夜下的小屋里那个虔诚的回吻,还是这六年来一直不离不弃地找一个死人?
引玉想不动了,他勉力抬起腰让权一真进得更深。窗外夜雨大作,雨落芭蕉与屋梁上的滂沱声遮盖了深夜里令人面红心跳的声响。
权一真一个深入,直接顶开了引玉的宫腔。引玉漏出一声悲鸣,腰半塌了下去,积液被挤出穴外,黏连在大腿内侧:“呜……不能再深了,一真。够了……”他汗湿的头发黏在耳侧和颈边,几番欲言又止后,轻声道:“射进来吧…… ”
这句低喃像施了法咒,权一真低吼一声射在了里面。一段沉默的空白后,他吻着引玉的耳根,低哑的声音带着些许委屈:“我喜欢你。”
雷雨交加,那句告白像化进了雨夜里,又像消失得无声无息。权一真紧紧搂着师兄听着绵密的雨声昏昏入睡。意识模糊间,他隐约感觉怀中的人翻了个身,过了良久,有个轻轻的吻落在了额头上。
“我也是。”
银河倒泻,天地渺然。

Chapter Text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听说了没”

  “什么?”

  “近日红衣教副使身侧总跟着一位少侠。”

  “真的?都说这副使神出鬼没独来独往,怎会平日里多出来个伴?”

  “更奇的是,这少侠还是位天乾,看着不像是中原人,卷发棕眼的,怪异得很。听西林小筑那边打杂的说,这两位似乎还沾亲带故的。”

  “哦?天乾跟着中庸屁股后面跑,这是什么亲什么故?我倒是听说这邪教副使的野官可是个香饽饽,莫不是有人馋得闹出了动静?”

  “谁馋?馋那柳条箱的买卖?嗤——真不是我说,除了那位啥也闻不出的中庸,我还真想不出有谁能胜任。那药天乾不稀罕,地坤闻了作呕的,真不知道怎就有人花钱买罪受。”

  “怎么没有,前些日我就见红衣教的马车连夜进了师府,那师家的小少爷生得漂亮,可也真是不安分,明是个地坤还日日跑出去撒欢。”

  “……想不明白,还是金银首饰来得实在。诶你说,今晚他们会过这道么?恁得还不来?”

  “可就只有这条道能悄悄出城了……噤声!来了。”

  月心皎洁,清辉皆泄。城墙黛瓦间传出一串凌乱细碎的步声。

  黑鸦踩塌了枯枝,落了几声狼狈的扑翅声响。

  权一真觉得很奇怪。

  他刚刚打趴下来劫货的一伙人,正要奔去帮师兄,却发现引玉早已从修罗地狱回来,猩红的血溅上殍鬼面具,浸得黑衣湿透。

  他摘下面具,不自在地向权一真看去:“你没事吧?”

  权一真盯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情不自禁道:“我以为师兄会……会下不去手。”

  “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见我了。”红衣副使幽幽叹了一声,他起调的声都温温儒儒的,“例行公事罢了。你……不习惯吗?”他悄悄努嘴,想往树下阴影处躲去。

  “不,我欢喜得紧。”权一真连忙上前拉住了他,他性子直,舌头也直,最不擅长弯弯绕绕的感情。他一再郑重其事道:“我在这世上,最欢喜引玉了。”

  引玉脸上腾得一片烧起,好在黑夜昏沉,不然脸红到脖子后都要被那人看得清清楚楚了。他急急推开自己早已没名没分的憨憨师弟,一个跨步翻上了马车:“快走吧,还有好些路要赶。”

  “师兄之前不是说这批不用着急的么?”权一真挠挠脑门,问得诚挚。

  引玉脸上红晕还未消透,无奈一瞥都带着暧昧的嗔怒意味:“小祖宗,还走不走?”

  “走。”权少侠咧嘴笑了起来。

  

  权一真觉着很不对劲。

  自打他到了楚溪,浑身就和棉花泡了水似的软绵无劲,南方小镇吹的风都带着暖意,满街的梨花纷纷洒洒,厚厚落在地上檐上一层,堆成一匹粉白绸缎,空气里挨挨挤挤的都是梨花糕的甜味,熏得权一真整日恍恍惚惚的。

  前夜他从西街巷口拎回两盅地道的梨花酿,叫了几碟地方菜送到暂住的小院中,正满心欢喜地盼着师兄办事回来,却不知怎的被花香迷了心,一觉醒来自己正睡在团簇的梨白花蕊里。

  而心心念念的人儿,正坐在院里小案旁,忍着笑意奚落道:“怎这般痴?睡在这里?”

  “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权一真腾地坐起,头上还顶着几片玉白花瓣,“可是,我睡着了。”

  “憨。”引玉俯身轻轻拾去那几片碎花,“一真……”

  权一真最喜欢引玉这么唤他,从小到大,每次听见都能让他心狂跳个不停,当这自己也悟不出的隐晦秘密变成了能说出口的滔天爱意,这句熟悉的呼唤倒是能惹得下身着火。

  “你脸怎么这么烫?”

  权一真眨眨眼,也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蹭过师兄的手腕,令自己心驰神往好一阵子,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脑门都热得能烧开水了:“啊……我也不知道。”

  “能走动吗?我去给你找个大夫。”引玉正要收回手,却蓦地被一真拽住了衣袖。愣头青正痴痴地瞧着他看,一双琥珀色的眼像裹着蜜:

  “师兄要走哪里去?”

  引玉被那双羽睫扇得心头痒痒的,一时间竟没答上话来。正当他出神之际,权一真的嘴便追了上来,他挨挨蹭蹭的,活像只寻哺的雏鸟。

  “唔……”引玉被这个吻赌了个结实,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自他与权一真结契后,权一真素来懵懂,不谙情事,两人平日里也总是相敬如宾,事出突然的亲密倒让引玉莫名惶惶然起来了,一吻已毕,他困惑道:“怎么了?”

  权一真汗湿的发粘在眉间,湿漉漉的眼珠漫着昏暗暧昧的情潮,他的恳求带着低哑:“……不想离开师兄,要呆在师兄身边 。”

  引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被权一真无意呼出的热气烫着了耳朵,还是被这语无伦次的请求羞着了脸,他七手八脚推开软绵绵倒在自己身上的呆头鹅师弟:“我去请大夫!马上回来!”

  

  “气运脉相都属正常,应无大碍。”

  “可这高热……”

  老中医捻了捻自己的二两胡须,老神在在:“这位少侠想必是近日结契了?”

  引玉一时闹红了脸,急急又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便八九不离十了,自古天乾地坤天造地设,结契之后,坤离不了乾,乾亦离不了坤,契中地坤的一举一动都会牵系到自己的天乾,看这样子,少侠是被自己结契的地坤所影响了。”

  “影响?”引玉一头雾水。

  “这位少侠的地坤情热将至,”老中医解释道,“会使少侠易感易情动,心绪也会更加脆弱。只要地坤能好好安抚,高热便会消退的。”

  “啊……”引玉这下是明白了,他不自在般挽了挽耳边的发。

  “还请这位大人先回避片刻。”大夫沉吟道,“老夫还需向这位天乾公子单独交代。”

  引玉傻乎乎地退了出去。屋外莺啼燕啾,满院梨花甜香扑鼻,一片春意融融。他盯着老树上一对正在筑巢的斑鸠,心中正思索推算着权一真的情况,却听房门一响,大夫提了药箱便向他走来。

  “怪老夫眼拙,原来大人便是那少侠的伴侣。”大夫又捻了捻胡须,“事情老夫已和少侠交代清楚,倒是大人您……”

  “天乾虽有天中贵子的真气,可一旦结契,命数便与心予的地坤系在了一起。老夫刚与病患谈话,得知大人总是与之聚少离多,这是万万不可的。”

  “何解?”

  “结契的天乾就像是戴上束圈的狼,少了地坤的抚慰和气息,会变得患得患失、焦躁冲动,严重的更有气运堵塞、性命之忧。还望请大人多多包容陪伴。”

  “这么严重?”引玉倒抽一口冷气,他向来对天乾的习性一知半解,事至此也不由得一身冷汗,连话都嗑顿了起来,“那、那我现在该是?”

  “皆顺着他性子来便好。”大夫拢起衣袖,以行告辞。

  

  引玉进屋时,权一真还趴在榻上。

  奄奄一息的模样像只扬不起尾巴的幼犬。不知为何,引玉也忍不住心疼起来:“想吃些什么吗?”

  “我不饿。”

  引玉俯身伸手要抹去权一真眉间的汗,却一把被抓住。权一真将吻啄在他的掌心,却又一路向上,舔舐了一口玉白的腕间,他这才抬起眼看他。

  引玉被这一吻勾出一声轻哼,又被这一眼惹红了脸。他刚想抽回手,却又想起大夫的忠告,思来顾去最终心一横,只手去捧笨师弟的俊脸。

  他学着一真笨拙的接吻,空着的手扯开了自己的腰带,微涩的坤息如海潮般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涨落,屋间充盈着潮润的湿气。

  权一真被吻得直起身往后仰去,他本就只着了件薄衫睡袍,松垮的领口半敞,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流畅的肌理一直向下蔓延至腰间的衣衫中。他被吻得哼哼作响,喉间冒出的都是愉悦的情动,他伸手去扶主动的爱人,指腹摩挲着背脊往下,经过腰线时如愿获得怀中人一阵战栗,他心满意足地托起那人的臀,手间丰满的触感让他心潮澎湃,他紧紧向上一提,一个颠簸令引玉松了口低低叫了出来。

  引玉感觉自己小腹前贴了块发烫的烙铁,又粗又大,他畏缩着连忙收回嘴:“我、我先帮你用手弄一次吧。”

  权一真还在对引玉的吻食髓知味,他寻着引玉的唇,引玉寻着他的裤带,层层床幔遮着两情相悦的淫荡。

  引玉解下权一真腰系那一刻,一真挽起他的膝弯将他紧箍在怀里,火热的肉棒引玉用两只手都握不住,直挺挺地顶上了引玉的柔软的肚子。引玉跪在一真身上,两手在空间有限得可怜处来回耸动着,颈侧是那颗毛茸茸乱动的脑袋,空气哔哩啵咯着像冒着火苗,引玉快要溺死在这粗犷霸道的乾息中了。

  他被进入时长长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手上还粘着天乾的精液,他紧紧搂住师弟的脖子,抓痕落在健硕的背上,毛蓬蓬的卷发不刺胳膊,但就是痒。面对面坐着进是权一真的意思,引玉只是俯下身顺从地将腿张得更开,他是地坤,但也是不擅常情事的地坤,也不清楚这交合姿势与以往有何不同。

  床帷间水声肉声一片,他被小野马颠得哭喊不止,射了两回,本来还能压着声轻轻喘的,但之后被一真找着了销魂处十进十深地捣弄着,便再也顾不上矜持,只能狼狈地哑着嗓子讨饶,眼角都哭红了一圈。他迷迷糊糊被操干着,哆哆嗦嗦地受着师弟的吻。

  “呜、一真……”引玉眼前皆是雾茫茫一片,他有些喘不上气,吐出的话都带着些许气虚,“腿酸了,咱们换个姿势好不好。”

  权一真亲了亲他眼角,却摇了摇头:“这个位置,更容易让师兄怀上。”

  引玉一瞬间仿佛从梦中惊醒:“什!什么!?”

  “师兄,”权一真避重就轻,“不想怀我的孩子吗?”正巧金鸦昏沉,一束晚霞落在他浅黎色的眼里,映出不谙世事的纯澈。

  而精壮的身下却行着极乐之事。

  引玉被这一瞬间昏了头,内里一紧,又让权一真结结实实射了进来。他腹里沉甸甸的,全是那个痴情种的精水,他一时没心力和权一真争辩什么,只好俯在他身前,气息奄奄随着他胡说八道:“……之前都射过三趟了,一定能怀上,你让我躺一会……”

  权一真一笑就露出虎牙,他甜甜应了一声:“好。”

  他轻扶着引玉躺下,眼泪像盛满了星星。床纱沾着梨花香随风扬起划过他精壮的胸膛,勾得引玉心怀意乱。

  引玉搂过一真,将吻印在他眉间,轻笑道:“怎这般痴?”

  权一真亲着引玉的下巴,却又悄悄扶起引玉的膝弯,将一腔热情爱意肆意倾洒:

  “因为师兄喜欢我痴。”

  屋中,晚雨情染松木香;院外,梨花落进烫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