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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博】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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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死的时候,你会哭吗?”

晴朗无云的一夜,院子里繁花如雪,源博雅突然这样问。

大天狗为两人斟酒的手一顿,琥珀色的酒液淅淅沥沥倾倒在地板上,他不言不语盯着看了好一阵,似是被月光下蔓延的水渍迷失了心神。

许久后,他放下撒光了大半酒水的酒壶,状似不经意的一拂袖,清风吹尽了痕迹,仿佛他的茫然失态从未发生。

“不会。”大天狗冷淡的说,“天生大妖是不会流眼泪的。”

“也对。”源博雅挠了挠头,“那你以后,会不会很寂寞。”

大天狗没有回答,他转过脸,出神的望着月下摇动的樱树。

不去看源博雅脸上那份真诚坦然的关切。

不去回答这个过分残忍的问题。

“等我死了之后……像你这样固执的大蠢货……伤心的时候,不肯告诉别人,又不会流泪,万一没人发现,只有自己知道,不是很寂寞吗。”

“博雅!”大天狗狠狠咬住嘴唇,猛地转过头,怒视源博雅,“别再说了!博雅……”

源博雅却对着大天狗爽朗一笑,掰开大天狗不自觉紧攥成拳的手揉捏,倾身过来,轻吻了下大天狗咬的泛白的嘴唇。

“再用力要流血了,笨蛋。”他说,“哭一场也好,去告诉别人也好,总之不要自己忍耐。”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好受嘛?!”大天狗看着簌簌落下的樱花恨声道,“没有必要!我不会流眼泪的。不必说了。”

天生的清正之妖本不该有执念,因此他生来不能流泪。

可是他偏偏有了这唯一的执念。

大天狗知道,就算源博雅死时,他也不会流眼泪。

他只会流血,流很多很多血。

 

二、

阴界裂缝被强行撕开又彻底封印,阴阳秩序却已被搅乱,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后果。

阴阳两界完全分割,妖鬼们渐渐向阴界聚集,而阳界的人们,渐渐看不见妖鬼的身影,即便往日降妖除鬼的阴阳师们也不例外。

人鬼共生的时代,仿佛真正开始了。但不说留下的妖鬼还有几个,人与妖再不能互相干涉,仿佛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

这是和平?还是不幸?失衡与隔绝的代价,又是什么。

无论如何,结果不能被简单逆转。半妖的阴阳师,不死的占卜师,从阴界重返的少女,决定去阴界探索,寻求解决方案与更好的未来。

曾经一起行动的四位阴阳师中,唯一的人类源博雅,留在了阳界。

远行的三人和式神们,充满了愧疚与不舍。

源博雅倒很洒脱,“总要有人看顾着阳界这面。”

“你们三人走了,这天下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他单手握拳,敲击胸膛,弓与刀负在身后,少年意气,豪情万丈。

淡红结界张开,覆盖京都和附近的群山森林,守住人类最后一分没有逸散的灵力。结界之内,从此便是喜爱人类的妖鬼,最后的安居之地。

唯有在结界里,市井的小贩还能看见化作孩童的小妖们来买糖,樱林里的花妖们还能与采花女交换胭脂妆扮心得,座敷童子还能设法护佑喜爱的家庭平安喜乐,相恋的人与妖还能与彼此相守、白头。

人与妖间本被异变划下黑暗的深渊。

但从此,源博雅就是燃烧自己,照亮那深渊的太阳。

他的决定,无人意外。

令源博雅感到意外的是,大天狗留了下来。

“你要留下来陪我?你不去追寻你的大义了嘛?”源博雅惊讶的望着他,又望望头也不回离开的黑晴明一行人。

“是黑晴明大人叫我留下来看看。”他固执的不肯承认,“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源博雅总能看穿他别扭的话语下,隐藏的真心。年轻的武士,对着大妖开心的笑,那爽朗明亮、无一丝阴霾忧虑的笑容,仿佛灼伤了大天狗的眼睛。

大妖恨恨地转开眼,低下头,又难听的补充,“也耽搁不了多久,这样的结界,你还能活几年?”

“真好啊,大天狗。”源博雅脸上仍挂着真诚地快乐,“等春天到了,我们还能一起去樱林里喝酒吹笛。”

 

第一天,大天狗与源博雅结了契约,做了源博雅的式神。

“先说好,我才不会把你当主人看。”大天狗似乎仍对源博雅的决定充满怨气,沉声说,“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能省点力气,晚死几天。”

“当然,”源博雅愣了一下,“我也不会把你当式神看啊。你是我的好朋友嘛。”

大天狗咬了一下唇,没有再回答。

第一个月,他们仿佛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好时光,一起饮酒比武,吹笛和曲。走在京都的路上,总有激动的小妖拦下两人递上礼物表达谢意。大天狗对此十分烦躁,就会抱起源博雅,直接飞去目的地。

“礼物有什么用,有本事把命赔给你。”他泄愤般折断一枝无辜得樱花。

“要不是结界,我就也看不到你了。”源博雅好脾气的接过大天狗揉碎的鲜花,洒在酒盏中。他平举酒盏,催促大天狗与他满饮,“就算只为了还能与你喝酒吹笛,我也甘愿。”

大天狗盯着酒盏中泛起的涟漪,搅碎了源博雅微笑的倒影,他接过那盏酒,咽下苦涩的酒液。

第一年冬天,京都的阴阳寮散去了一半的阴阳师与式神。即便有源博雅的结界在,还是有很多阴阳师灵力衰微到失去契约能力。

没了主人的式神们,失魂落魄的告别。

大天狗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与源博雅共处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于是他决定,不再蹉跎源博雅短暂的生命。

也是一个月夜,他固执蛮横的拥住源博雅,舔吻后者口中酒的清冽甘美。源博雅的手指抚上他羽翼敏感的根部,攥紧。

他们褪去两人间最后的阻碍。

大天狗的双翼倏地展开,灼热的风席卷斗室,随后又珍惜柔和的覆住相拥交卧的两人。

此后的日日夜夜,同寝同食,同进同退,再无分离。

第十年的新年元日,源博雅拉着大天狗去参加平安京的新年庆典。

他为大天狗买了崭新的面具,在小摊上点了一份荞麦面。与妖怪没有牵绊的普通人已渐渐将那个妖鬼横行的年代遗忘在脑后,即便有源博雅的结界在,很多人也再不能见妖。怕面条凭空消失的样子吓到行人,源博雅只好连盒子都买下,躲去稻荷神社后幽静的森林。

他吃上一筷,再喂给大天狗一筷。两人安静的分享时,新年参拜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夹杂着钟声。

大天狗冷哼一声,“不记得妖,却记得神。神明与妖怪,不过是来源不同的灵物。”

“也不尽然,”源博雅吃完最后一口面,“神明象征着美好的祈愿,也依靠人们的愿力获得力量,甚至成为后天神明。因为与人类有这种互相成就的关系,比妖怪要显得更亲切吧。”

“不过大天狗你确实很接近神,”源博雅坦荡的说,“长得这么好看,心地又善良。要是你愿意摘下面具见别人,待人亲切一些,帮人们实现几个小小的愿望,愿意参拜供奉你的人一定很多吧。”

这一次,大天狗却并没有露出听到源博雅坦荡的夸奖时,那种有些别扭、有些得意地羞赧微笑。

他垂下眼,“我不会为任何人实现愿望的。”

“诶?这么小气。”

“我为什么要为其他人实现愿望。我的愿望,谁又来替我实现。”大天狗说,望向源博雅的眼睛。

源博雅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又似乎没有。

身体不再强健的人类倚靠在树下,静默不语。

半晌后,啪的一声,他突然低头合掌,做出在神社虔诚祈愿的姿势。

“正好就在稻荷神社嘛,”他闭眼嘀咕,“御馔津应该不会介意我借她的神社,许个过分的愿望吧。”

“麻烦诸天神明,我源博雅以前从没有许过愿。”他诚恳清晰的说,“希望你们能保佑大天狗,帮他实现愿望。虽然他是妖……要是神明只肯实现人类的愿望,就把他的愿望当作我此生全部的愿望好了。”

“没有神明能帮我实现愿望。”新年过后的夜晚,源博雅早早昏睡过去,大天狗一夜未眠。

他看了源博雅,很久,很久,久到天光大亮,明日高悬。

“只有你能。”源博雅已不能每日早起,也失去了睡梦中的警醒。大天狗侧身抱紧身边日渐衰弱的人类,将脸颊埋进人类棱角渐深的颈窝。

“博雅,不要死。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合上酸涩发痛的双眼,自始至终,不曾流过一滴泪。脸颊上沾染几枚血珠,被他悄悄地拭去,以免弄脏源博雅那套新制了没有多久,却已显得宽大的寝衣。

 

源博雅死在三十七岁。死的时候,灵力已衰竭。

 

三、

“谢谢你帮我完成愿望。”源博雅死前对他说。

大天狗紧紧抱着他,好像害怕自己一松手,源博雅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我什么都没做。”他回答。

“你做了很多,”源博雅勉力一笑,“我知道你心中一直不愿我支撑结界,但因为是我的愿望,你从没有真的反对过。”

“这些年来,我让你很痛苦,对不起。谢谢你完成我自私的愿望。”他声音渐渐低沉。

大天狗抱着源博雅,蜷的更紧了些,“你若是自私,天下就全是自私到该死的人,包括我。”

“我当然自私……”大天狗侧耳贴在源博雅唇边,倾听挚爱艰难的呼吸间,微弱的话语,“我想能看见你,大天狗。我想能触碰你,直到最后一天。要是撤掉结界,也许我还能好好的活很久,可是没有你,我多寂寞啊。”

“这样想,我的确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源博雅的手指艰难的抚上大天狗清俊如初的脸颊,“等我走了……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再好好哭一场,京都还有很多小妖怪,试着和他们做朋友吧……你要是能好过些,我就放心了……”

“你虽然从不承认,但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我一直明白的。”

“谢谢你完成我的愿望。”

这是源博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气息消失,人类那一生为苍生背负重担的灵魂终得安息,离开他被十数年灵力竭耗掏空的身体。

然后,在大天狗的眼前和指尖破碎,化作金红的光芒逸散。

暴风骤起,引动风雷。狂暴的风雨陡然降下,仿佛万灵恸哭,将京都笼罩。

大天狗跪在风暴中心,将源博雅仅剩的躯壳牢牢护在怀里。

狂乱的风,拼命地,想要挽住每一粒微芒。

不必再强忍悲痛好让人类安心的此刻,心中万般哀泣,痛到生不如死,干涩欲裂的眼眶也泛不出咸涩的泪水。

只能涌出两行温热的鲜血,沿着眼角蜿蜒而下。染红了大天狗苍白的脸颊,洁白的领口,又慢慢洇透全身。

大天狗是不会哭的。

他只是用了三天三夜,流尽了自己所有能流的血。

直到眼珠都染成血色,直到心脏都干涸。

 

四、

源博雅有一位“爷爷”。

并非那位赐予他血脉的天皇陛下,而是从博雅小时就侍候他的源家老仆。是博雅在那个人情淡薄的家族里,除神乐外最亲近的人。

大天狗不喜喧闹,不愿与其他人打交道,而源博雅向来纵容他。与大天狗在一起后,昔日交游甚广的贵族少爷,开始闭门谢客,深居简出,连家中仆从也尽数遣散。

唯独这位“爷爷”,源博雅亲自送他回黑夜山旁的村落养老前,一定要大天狗现身见他。

“我与父母不和,”彼时年轻爽朗的武士红了脸颊和耳尖,“你见过爷爷,就是见过我的亲族长辈了。”

疼爱博雅胜过亲子的慈祥老人并未被背生漆黑双翼的大妖吓到,也没有介意大天狗拘谨紧张时就显得冷漠到骇人的眼神。他拍拍局促不安的源博雅,握上武士磨出茧子的左手,又握上大妖寒凉白皙的右手,然后双手合拢,两人的手便在老人皱纹横生的掌心中交握。

“是个很俊的后生。”老人笑着眯了眼睛,“这样老朽就放心了。少爷以后的好日子,会像老朽的皱纹一样长”。

不通人情世故的大妖很久后才明白过来,在源博雅心目中,那一日,他们得长辈应允祝福,已成婚契。

可惜源博雅,没能撑到让大天狗亲眼看着他,长出几条长长的皱纹。

“樱林里新建了一座神社……”最后几日,源博雅清醒的时间已经很少,好不容易醒来时,第一句话,便是对大天狗这样嘱咐:“等我走了,替我去看看吧……前几日爷爷来看我,帮我准备了贡品……放在衣橱……”

在源博雅枕边久久跪坐不动的大天狗闻言,撑起僵硬的身体,去衣橱拿回了那一目了然的长条包裹。

解开包裹,源博雅昔年从不离身的诛邪弓赫然入眼。

并上大天狗亲自制成赠与他的,那支博雅吹奏了半辈子的竹笛。

大天狗的眼底瞬间涌上血色,“为什么?博雅?”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大妖悲声问道,紧紧闭上双眼,以免眼底的血真的涌出来。

“我已经答应将你的身体埋进阵眼,让那杀了你的结界再撑上些时日……你为什么连诛邪弓都不肯留给我……”

“你想都不要想,就算你烧尽京都,我也不会忘记你。我不会去阴界,我不会走的。”曾经口口声声待人类死后就去追随黑清明的大妖,此刻终于吐露心声。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颤抖的恳求,“就算你什么都不肯留给我,至少带上我的笛子一起走,好不好?”

“你不喜欢它吗?”昔日冷淡高傲的大妖从悲愤,渐渐委屈的哽咽起来,“你不喜欢我陪着你吗?”

源博雅握上大天狗的手指,拼尽全力捏了捏。

“别犯傻。”

“我爱你,你知道的。”

“你做的东西,埋进土里多可惜。既然是此生唯一 一次的贡品,当然要是我心中最珍贵的纪念。樱林的神明大人会明白我的心意,他一定会帮我实现愿望。”

“博雅的愿望,我都会替你完成,不用什么神明。”

源博雅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默的扯了下大天狗的衣袖,大妖会意,暂时抛开满心难过不舍,俯下身,在最后的时光里,极尽缱绻的吻他。

 

五、

京都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暴风裹挟着黑云雷电,在京都上空经久不散。

狂暴的天候下,连镇守四方的城门都摇摇欲坠。

黑夜山的樱花林,在连续三日的“天罚”之下却一片安宁祥和。附近的村民,便口耳相传这里有神明护佑。

樱花林深处有间新建的神社。

常有一名老仆来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带来盛装贡品的盒子上,蚀刻着象征皇族血统源氏的暗金花纹。

没有日常打理神社的巫女,也从未见有人做过洒扫。神社却始终一尘不染,供奉的鲜花常见常新。

第四日的清晨,大天狗也来到了这里。

即便流尽了所有能流的血,妖也不会死,甚至若是擦去皮肤上干涸的可怖血痕,连那张清秀的脸都无损分毫。

大天狗在神社前清澈的小溪边细细洗去脸颊和手指间的血块,无言的望着淡红色流水仍能鲜明映出的血红双眼。

他的手指按上自己的眼角,轻轻抚摸,宛如昔日抚摸亲吻恋人那双曜石般的眼睛。

这也许将是自己能留下的唯一纪念了,他想。

大天狗小心抱起身旁的干净包裹,小心不让洇透布料的血弄脏博雅的弓与笛,向神社走去。

鸟居柱上粉刷的红漆都未干透,挂着蓝白双色的粗绳结做装饰,干净清新。神社寂静,能听见风掠过山间,樱、竹、松随风摇摆的飒飒轻响。

这颇合大天狗心意的幽谧自然之景,他却再无心境驻足欣赏。

他在门前止步。

祭台上,一只白色小狼口衔带着露珠的鲜花,正奋力用狼爪拨弄花瓶,闻声望来,猛地一滞,花瓶倾倒,滴溜溜的在桌上滚来滚去。

白狼惊骇地望着一身鲜血地大天狗,“大天狗大人!你还好吗!”

但大天狗仿佛被其他什么攫走了全部心神,只死死盯着祭台后供奉地神牌。

片刻后,他疾步上前。又在半途猛地惊觉,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此地沉眠的神明。

他将博雅的弓与笛郑重地置放在祭台上。

随后,手指珍惜虔诚地抚摸过神牌。

神牌上,红木金纹,刻着铭文“雅乐之神”。

这世上,除源博雅外,还有谁当得起这样的名字。

“博雅,我不明白……”他迷茫的喃喃,指尖一遍遍描绘金色蚀刻“我不明白……你一定要我来这里……你建了自己的神社留给我……要我拿着你的遗物来供奉你……为什么……”

“博雅……若你真的能成神,就算要我将自己献祭给你,我此时也会心满意足地死去。”

但无人比他更明白此地没有神明。风暴中庇护此地的,是那座燃尽了人类生命的结界阵眼。

可即便引动天地异象,即便万妖哀声天地恸哭,即便天之大妖大天狗愿意献祭自己全部骨血灵肉,源博雅失去了灵魂做凭依,愿力也无处汇聚。

那晚之后,他挖出了自己的心脏,将博雅最后的光芒融入,再安放回胸膛。

雅乐之神已经灰飞烟灭了,只余大天狗拼命留住的一捧灵魂余烬。

但至少,博雅并不像他以为的什么都不肯留下陪他,以逼迫他前往阴界。

他留下了最珍惜的弓与笛,还建了一座神社留给自己。即使大天狗已经永失所爱,余生中,也可于此寄托思念。支撑着他,靠往日幸福的回忆生活下去。

大天狗抽出腰间精心保存、没有沾过半分污血的叶二,与他送给博雅的笛子安放在一起,恰如往日他们亲昵依偎。

他收回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安息着雅乐之神最后的碎屑。他闭上双眼,轻轻描摹自己心脏的形状,像抚摸挚爱那英气的眉眼。

“谢谢你,博雅……”

此时此刻,深入骨髓般的眷恋,让他眼角抑制不住的再次涌出温热。

大天狗连忙睁开眼,伸手拭去,怕滴落的鲜血污了博雅的神社。

但滚落在手心里的,是清澈的水珠。

他不解的望着掌心水渍,直到口中尝到新鲜的咸涩苦味,没有血腥的味道。

他也曾吻去源博雅情动时眼角滑落的泪水,他知道,这是泪水的味道。

但大天狗本不会流泪。

祭台上的小狼已伤心地枕在鲜花与两只爪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博雅大人说,等您来了,就是他已经走了……叫我不必再守在这里……”

“可是我想留下。这是大人留给您的礼物,他一定希望有人帮您打理……”

大天狗看向白狼,“这里供奉的是雅乐之神……”

白狼点头又摇头,“博雅大人说,这里是他为您建的神社。”

这世上,除源博雅外,还有谁当得起这样的名字。

唯有一生与他曲乐相和的大天狗。

汇聚了感动天地般愿力的人或妖会成为神明。

源博雅的弓与笛中,蕴含了他那仿若无尽的思念,以及人类所能拥有的,最澄澈坚定的祈愿。

大天狗永失所爱后的第四日,源博雅对大妖的爱与信念,强大到仅凭一人一生一次的供奉,就令大妖成为了神明,只要有人还记得他,便不死不灭。

会永远记得他的人,沉睡在神明的心脏里。

而神明,将用漫长无尽的时间,去回应他唯一的信众。

那天,樱花林的新晋神明抱着两支竹笛哭了很久,脚边趴着伤心欲绝的小狼和陆续出现的其他哭哭啼啼的小妖。

 

六、

大天狗听从源博雅的祈愿,哭了一场,让自己平静下来,又试图与小妖们做朋友。虽然神明仍不擅长与博雅之外的人打交道,但每次有白狼坚强的与他找话说,久而久之,小妖们也有样学样,七嘴八舌的聒噪起来。

他们说的都是源博雅的故事,因此大天狗从不觉得吵闹。

“爷爷”常来神社,对成为神明的大天狗并无敬畏,依旧将他当做少爷的家人关爱照料。但被源博雅告知过神社真相的他,仍固执的将雅乐之神的神牌当做源博雅的灵位叩拜。

叩拜完后,就对着神牌絮絮叨叨。大天狗会跪坐在一旁侧耳倾听,像往日爷爷亲手做了博雅幼时爱吃的点心回来看他们时,大天狗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盯着放在面前的茶杯,安静的陪着博雅,听爷爷闲话家常。

每在此刻,神明就会闭上眼,想象那像阳光一样温暖的青年,就坐在一边,过不了多久,就会在大天狗宽大衣袖和衣摆的掩护下,悄悄来握他的手,等到大天狗望过去,就会对他露出一个耀眼的笑容。

但大妖与神明的寿命都比人类漫长太多。仿佛一瞬间,爷爷也走了。听从爷爷遗嘱来祭拜“少爷”的子孙们,渐渐源博雅的事情一无所知,只对此间神力和神迹充满向往与敬畏。

于是大天狗不再与人类交谈。

他却不觉得寂寞难耐。

他活在源博雅生前最好的时光里。

那时的清晨,不论昨夜两人怎样折腾,他们都会在天光微亮时醒来,小小的亲近一番。源博雅会去练箭,大天狗就坐在一旁,看青年利落的将箭矢一枝枝挽上弓,朝阳照亮他脸上的自信骄傲,和沿着脸颊滚落的汗水。有时他太过专注,大天狗就会引动箭尾黑羽中蕴含的自身灵力,故意偏离目标,引的源博雅眼睛里燃起两簇小火苗,恼怒看他。

“你再这样干扰我!我就不用你的羽毛做箭了!”

但直到后来,源博雅的身体已无法支撑诛邪弓,而改作修习文射,那些并无杀伤力的箭上,每一枝仍镶嵌了满含大妖灵力与保护欲的钢羽。

所以,大天狗也会在天光微量时醒来,独自前往樱林深处的结界阵眼。

源博雅的身体睡在阵眼下,与他相隔薄薄的尘土,大天狗会坐在树下,将掌心按上大地。

他面前即是结界的阵眼,一枝镶着黑羽的箭矢深深嵌入泥土、穿透阴阳间隙。

大天狗闭上眼,就能看见源博雅。青年的肌肉鼓胀,箭矢上满溢金红流光,一箭引动天地异象,劈开混沌驳杂的阴气,穿透阴阳。从此,这就是掌管阴界通道,强行维护阴阳平衡的唯一钥匙。

那一幕,摄住了大天狗的心神,从此印刻在他的眼底和脑海中。

与源博雅举世闻名的弓术与雅乐相比,鲜为人知的是,他也是这世间最好的结界师,连晴明也曾自叹弗如。

所以唯有他,能做到这件事。

所以源博雅,也为此燃尽了自己的生命。

而如今,这结界已转嫁到大天狗身上。箭尾黑羽,每日吸走大天狗的神力,再通过箭矢与源博雅埋在阵眼下的身体,转化为源博雅的灵力,喂养结界。

在源博雅生前,大天狗做过无数的尝试,想要找到方法源博雅分担结界消耗,却从未做到。御馔津、荒、缘结神……其他神明也从未做到。

此时能成功,仅仅是因为,大天狗自始至终,是为了博雅的祈愿而生的神明。

 

在发现可以用神力驱动结界之后,大天狗终于明白源博雅怎样竭尽心力,为他留下了最好的礼物。

“麻烦诸天神明,我源博雅以前从没有许过愿。”稻荷神社后的幽静森林,源博雅双手合十虔诚祈愿,“希望你们能保佑大天狗,帮他实现愿望。虽然他是妖……要是神明只肯实现人类的愿望,就把他的愿望当作我此生全部的愿望好了。”

他奉上一生一次的贡品,对天地阴阳与樱花林的神明许下执着的愿望

——那一日,大天狗的心愿都会实现。

等阳光耀眼的时候,樱林里鸟鸣啁啾,风带来远方松涛竹林的轻响,大天狗会拿出叶二,吹起他们常常相和的笛曲。

成为神明后的每一天,他过的很充实。

纵使充满思念,也有无尽的希冀。

 

尾声、

源博雅死后十几年的某一日,樱花林的神明接到了晴明的纸鹤。

启封的阴界通道后,露出银发阴阳师与神乐八百那分毫未改的面容。

天才阴阳师们经过不懈的探寻与艰苦的奋战终于让两界重回往日平衡。已经许久只能维持兽型的白狼和诸多小妖们,终于能化回人形。

重新回归的阴阳秩序下,阴阳师与恢复正常的式神们,一如昨日刚刚远行。

不过数十年时间,对妖鬼与人鱼来说,就像一眨眼。

再也追不回来的,唯有逝去的源博雅,和那个每日清晨能探到枕边人呼吸、便觉得幸福安宁的大妖。

樱花林的神明静默无言看众人拜祭完毕。随后拔出箭矢,撤掉结界,让在阵眼下又辛苦了十几年的人类能彻底安息。

虽然他知道撤掉阵眼的一瞬间,源博雅的身体就会立刻湮灭。

“辛苦了,博雅,现在可以睡了。”

他将箭矢抱入怀中,避开欲言又止的神乐,飞到无人的地方擦干脸颊。

这些年来,他已习惯流泪,但仍不习惯被博雅之外的人看到。

随后他捏起一片钢羽做刃,剖开胸膛,挖出心脏,再将心中蕴养了数十年才成型的一缕残魂引入箭中,金红流光一瞬大盛。

那枚箭矢,曾吸尽了博雅灵魂的每一分力量,又浸满了大天狗十几年的神力。

如今,便是残魂最好的居所。

大天狗将箭矢带回神社供奉,虔诚盼望着,源博雅逸散的灵魂碎片,终能回归。

 

某日清晨,负责洒扫的小妖,跌跌撞撞的闯入大天狗的居所,牵着神明的袖子往神社跑。

“不好啦不好啦!主人!你快去看看!不好啦!”小妖怪是神社装饰的兔子雕像化形不久,灵智不高,胆子又小,着起急来,就有点疯疯癫癫。

祭台上,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正抱着大天狗的供果狼吞虎咽,活像一只饿久了的花猫,还不忘将两支竹笛和箭矢牢牢护在怀里。

听见脚步声,就睁着懵懂的红瞳,看向大天狗。

小妖急得眼泪都流出来,哭哭啼啼扑过去,“小傻子!偷吃东西就算了,怎么穿过结界的?!还回来!主人的神器还回来!”

扑到半路,被一阵清风托起,送出门外。

“不必着急……”门内传来神明大人轻柔的声音,仿佛怕惊扰到神智混沌的孩子。

“是你的另一个主人回来了。”

许久之前,新年元日的夜晚,大天狗抱紧熟睡的源博雅,绝望祈愿挚爱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那一天,迷路的孩子循着自己的残魂,终于找到了家,回到家人满含泪水与喜悦的怀抱。

从此之后,樱花林的神社旁,常会传出两支竹笛优美的和曲。

有旅人好奇去问,附近的村民就会骄傲的告诉他,黑夜山的樱花林受雅乐之神庇佑。

而且啊,雅乐之神,可是两位共神。

 

后记:赶上了赶上了赶上了,凹逻辑凹的头秃,虽然遣词造句方面自己不怎么满意,觉得很不自然,但好歹故事圆上了,头脑风暴了好几天呢。

有总比没有好对吧!写出来再烂也比烂在肚子里好对吧!(我在疯狂暗示你们产粮

七夕,当然要先生离死别,再鹊桥相会啦!

雅乐之神,可是两位共(夫妻)神

最后成神的博雅,既然是狗子的愿望都会实现,狗天大当然会不客气的要回他最好时光的博雅。(今天也为狗子的晚间生活操碎了心 

当然如果许愿博雅可以随着意志自由变换感觉也很有道理。(住口!

大家摸着自己良心自由心证吧。

本文这个七拐八外的设定与逻辑的一句话总结:狗子家的博雅呀,他帅气又可爱,善良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