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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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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的一天是從被家裡的電話吵醒開始,從局裡打來的電話帶著風風火火的氣勢,老舊的鈴聲刺耳不堪,嚇得他在第一時間翻身接起,在簡單幾句話便結束的電話後,被驚擾的神經還有些疲倦,白起按著酸澀的太陽穴歎了口氣,再抬起頭時已然是炯炯有神的雙目。

發現了這個月第四起的斷手屍身。

在腦海中浮現連續幾次的斷手命案,白起對著鏡子皺起眉頭,遲遲未破的案子讓整個城鎮連帶附近幾個市鎮人心惶惶,然而半分頭緒都沒有的死者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大概就在消失的那只手,每一具屍體不論左手還是右手,總歸會被砍去一隻,切口很乾淨整齊,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對待的戀人,卻是換來殘酷的結果,不見的那只也不見得是慣用手,毫無規律可言的命案使得白起這個早晨開始得並不自在。

快速換件衣服,敏捷地三階一跳下了樓,白起注意到大咧咧躺在沙發上的人影,感覺頭似乎又痛了幾分,睡姿並不怎麼優雅的傢伙睡到快翻下沙發,比自己還高了那一丁點的身形在破舊的沙發當中還看著有些委屈,但更委屈的是已經癱在地上的毛毯,無法盡責地起到保暖作用。

空氣中還飄蕩著酒精與香水混雜不堪的氣味,對於這個年輕貪玩的弟弟,白起不論念了幾回,他還是可以肆無忌憚地上酒吧徹夜不歸,大概唯獨值得嘉許的是,晚上不回家還會提前說一聲這點。
又或者是深夜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吧。

將毯子撿起來給淩肖蓋上,客廳牆上的鐘敲過七點,帶著鏽音的擺鐘發出悠長緩慢又老陳的聲響,白起恍然回神,匆匆出門的步伐讓他沒注意到與自己相似的琥珀色眼瞳在鐘的第七響結束時慵懶地睜開,裡頭毫無倦意。

現場距離白起家不遠,他沒花上太久的時間便抵達,年輕女人的屍體靜躺在人煙罕至的小巷弄當中,在無數胡亂堆疊的雜物之間,她顯得太過於格格不入,神聖無瑕的氛圍矛盾地環繞,安躺於地面上的身體尚未開始腐敗,她儼然像是在玻璃棺裡沉睡的白雪公主,就連衣著都是整齊的,本該交迭於胸前的手殘忍地只剩一邊,於手腕處斷去的切痕一如前幾次般乾淨。

與其說是死者,女人更像是被選中的祭品。

白起認得這位女性,和自己的年齡差不了太多,年輕的女人是在鎮上的美髮院做學徒,平日的打扮清純開朗,給她做過頭髮的人評價都很好,健談的女人性格和善親切,從不會讓客人感到無聊或不悅,勤奮的性子也讓她每天從早忙到晚,才踏著零星的夜色返家,怎料她的不幸來得那麼倉促,而她的幸卻也是建立在不幸上頭。

女人比起前幾具屍體來說,幸運地只有頸部突兀的掐痕,甚至沒有太多掙扎的痕跡,白起猜想她可能是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不明不白就離世。

「問過她身旁的人了嗎?」

朝著一旁的後輩詢問,後輩的面色蒼白,對於這般矛盾又美麗的場面實在毫無抵抗力,發自本能的反胃感和罪惡的藝術感折磨著不經人事的菜鳥,這一個問句彷佛成了解脫,他趕緊轉離視線,沖著白起點頭,恨不得快點進行彙報。

「平常和死者接觸最多的是美髮院的老闆娘,稍早有前輩去詢問了,老闆娘很震驚的樣子,表示昨天死者和平常一樣的時間,大概晚上十點左右離開,離開後她就關門了,什麼都不清楚。」

「白哥在問那個老闆娘的事嗎?那死女人看著真討厭!」

一旁的女性同仁湊了過來,面上嗤之以鼻的表情深深透露了她的不滿,女同仁直來直往的性格白起已經習慣了,該有的分寸自然也有,她並不會對死者指指點點,但對於活著的人,該直接的地方毫不客氣。

「哪邊奇怪嗎?」

接過遞上來的資料,手寫的紀錄看來是趕著時間有些潦草,琥珀色的眼瞳朝著女同仁瞥了過去,只換得女同仁不屑的鼻音。

「『她……她平常都是很努力的啊!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情,神明真是太不公平了,嗚嗚嗚……這樣以後這間店該怎麼辦呢?她還這麼年輕……』」女同仁抽出手巾,學著哽咽的聲音時不時用手巾遮過面,哭不出的淚水裝模作樣地被手巾取代,讚美的話說起來沒幾分誠意。

一旁幾個有到現場的同事紛紛說著女同仁演得逼真。

「老闆娘有疑點?」

「沒有,大概只是上了年紀又不夠親切,做生意做起來沒有死者優秀,平常就有些忿忿不平吧,若不是連續事件的話,我也想懷疑那個死女人了,但要是想起前幾個案子的話,不像她。」

「還不能完全確定前,先別隨意排除任何可能性。」

女同仁聳了聳肩,拍了拍白起的背:「白哥,你晚點還想再去看看的話,我再跟你去吧!給你和那個死女人周旋,我看你會被吃得死死的!」

勾起壞笑,女同仁沖著白起做了幾個鬼臉,這才板起面孔戴上手套湊到屍體旁幫忙。

實際上白起也不怎麼懷疑女老闆,但現在手邊的線索真的太少,翻閱起女人的資料,數年前獨自搬來鎮上居住的女人沒有仇家,鄰居朋友都很喜歡她,沒有和任何人交往曖昧過,或許對她不滿地走遍整個城鎮也就只有相形見絀的老闆娘,昨晚也沒聽說和任何人有約,按老闆娘的說詞也沒看著奇怪的地方,再來就是……

剛被洗出來的照片清楚地拍下交迭的手,只剩手腕以下的右手空蕩蕩地,相映著左手的完整,這是一隻纖細修長的手,有些做學徒時留下的繭,是她為了生活努力的證明,是左撇子的女人卻被砍去了右手,處理過的切口沒有血跡蔓蔓,乾淨地像是特意設計出來的藝術品。

想到這,白起狠狠咬牙,滿腦子始終沒有頭緒。

下午的時候女同仁和白起再去了一次美髮院,因為突如其來的噩耗休息的美髮院冷冷清清,老闆娘看到他們來時顯得有些不耐煩,這樣的態度白起見多了,感覺和自己無關的傢伙總會煩躁,然而他們仍不得不故作配合地回答或許回答過無數次的問題。

毫無收穫的結果與早上看到的紀錄差不多,老闆娘的態度也正如女同仁所說的不怎麼友善,過高的聲線聽著還有些刺耳,稍微拔高一點就像在尖叫一般,自始至終沒讓他們踏進店裡的老闆娘不耐煩的回答沒有新意、沒有疑點,隨著門甩上的那刻,女同仁沖著門踹了一腳。

白起依稀聽見老闆娘在門後被嚇到發出短促的尖叫。

開始落下的夜色在這樣的一天之後格外讓人不安,白起先回警局拿了四次命案的資料再強硬地堅持送了女同仁一趟,女同仁吐著舌嘲笑他『比起我,總覺得白哥你更該小心!生得這麼好看,有多少人想把你拐回去不說,被做成藝術品,珍藏或販賣都不虧呢!』,不帶惡意的說話習慣只換來白起仗著身高拍腦袋的回應。

白起並不覺得女同仁說的話有什麼可信度,像他這種死板的爺們有什麼好看的,想了想女同仁稱得上是前凸後翹保養得好的身材,追求者不少的現況,白起在心底暗自認定還是對方該小心些。

繞了段路再回到家的時候已過了黃昏,昏黃的燈光暖和,白起並不意外那個小夥子今天沒出門,畢竟他沒先打過招呼要出去,反倒是當他打開門的時候,與淩肖一張從沙發上探出來震懾不已的臉對上。

「臥操!老哥,你今天沒去李總那啊?」

「今天不去。」

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意思,白起用腳踢了踢占走整個沙發的淩肖讓他滾半邊出來,聽到這回答心情正好的淩肖一反往常做鬼臉死活不讓的行徑,這回倒是乖乖讓了半張沙發出來。

「哈!終於分手了?我就覺得你們不適合!沒差啦!以老哥你的行情,會遇到更好的!我看那傢伙講不出好話、一張臉死板的不行、看我那眼神瞪得跟煞神一樣,哼!分了也好!」

淩肖一手搭到白起肩上,在外奔走一天流過汗的身體散發著淡淡的體味,白起並沒有一巴掌把人給拍走,只是從資料袋中把幾次死者的資料和照片攤在桌上,打算在困倦前多做思考,期待能發現點蛛絲馬跡。

與此同時,淩肖沒被阻止便是變本加厲,指尖不怎麼禮貌的勾了勾白起的衣領,探進去的手順著幾許黏膩的背脊往下滑,他想起了李澤言那張見誰都不夠親和的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差點因為誤會被那傢伙揍,那拳頭看著就不是吃素的,要不是他反應快,這張臉還要不要見人?

越是想著越是覺得這樣的男人想要他老哥,門都沒有,好說要有點眼色吧,沒認得作弟弟就算了,他淩肖你也敢拿來揍?要過白家門還得看弟弟面色這種事沒聽過?

淩肖的手越摸越下麵,偶爾還刻意用指尖打了個圈,可白起說沒反應就沒反應,淩肖困惑地把頭探了過去,到這種程度他今天還沒被過肩摔可真是稀奇,但在望見滿桌子的資料時,他突然認真地為自己的哥哥擔心。

這樣子是想說,認真的時候誰摸你都沒關係嗎!

「喂老哥,失戀就失戀,你也不用拿這些有的沒的照片來嚇自己吧?」

瞧那些斷手的,是最近那個滿街飛的報紙上都在講的斷手命案吧,白天工作在想就算了,晚上回家還要看這些,白起是不是嫌晚上作夢作太舒服,想來點恐怖的?

「你說誰失戀了?」

恍然回過神,白起反手就把淩肖作亂的手抽了出來,捏在後者身上的手勁沒在客氣,立刻換來幾聲咬牙切齒的叫囂。

「你啊不然呢?要是沒失戀,你可能這幾天都在家裡過夜嗎?都第三天了,你安分的太不尋常,還有時間在這邊愁眉苦臉跟屍體照眉來眼去。」

一掌給淩肖拍了下去,白起白了自家兄弟一眼,鄭重告誡對死者尊重點,這才放慢速度,很有誠意地,給淩肖解釋:「李澤言出差去了,後天回來。」

「Fuck!」

摸著被揍了的腦袋,淩肖又湊了回來一起看照片,說笑歸說笑,他也知道這個案子再拖下去只會沒完沒了,這個城鎮說也不大,就算加上附近幾個鄰近的城鎮,也不能稱得上是海底撈針般的複雜,卻是至今一個月一點頭緒也沒有。

斂起心神,淩肖好說歹說也被白起訓練出一顆夠大的心臟,從早些年就見慣了白起帶回家研究的資料,就算近幾年白起更常拿去跟李澤言互相討論,但淩肖對案件的敏感度也沒有退步。

接過白起遞來的資料和照片,這種一般來說不能外流的資料白起面對熟人卻是意外的寬鬆,只要是能放得下心的物件,白起不太會拒絕在破案上的協助,對此,淩肖還算滿意,老哥沒因為交了男朋友就把弟弟排下去。

琥珀色的眼並不怎麼喜歡讀死板的文字,來來回回在照片上掃過幾回,淩肖把幾張對屍體的手的特寫照拿了過來,一邊斷去完整的切痕、一邊依舊無缺的完滿,每一具屍體最大的共通點就在這了吧,都會少一隻手,所以報紙上也才會說是斷手命案。

瞇起眼,淩肖把幾張特寫照放到白起面前。

「欸,我說啊老哥。」難得嚴肅的口吻不容忽視。

「怎麼?發現什麼嗎?」湊了過去,兩顆發色截然不同的腦袋靠在一塊,一時半刻倒是有幾分童年時兄弟玩在一起的既視感。

「我說啊,這幾個死者的手都滿好看呢……」

淩肖在第一瞬間感受到來自兄長的鄙夷。

「你這什麼看變態的眼神啊!雖然不是第一天知道,不過老哥,你在審美上的敏感度真的不行,你自己瞧!」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變態,淩肖拉過白起的手,將它與自己的手做比較,儘管都是骨節分明的手,但淩肖的就比白起的還要細嫩點,平常戴慣了手套的手相對於因為工作而被疤痕和傷痕覆蓋的手,是截然不同的視覺感,「是吧,你的手比我的好看!」

皺起眉頭,白起思考了半晌自己為什麼要認真考慮淩肖說的話。

「這種大老粗的手有什麼好看。」抽回手,白起把桌上的資料收了收,也不管淩肖在後頭又反駁了什麼藝術與美的話,上了樓關了門,困難的思考沒有因此被赦免。

白起頓時感到有些疲倦。

堆積了一整天的倦怠一次性地狂嘯,他拖著疲乏的腳步靠到床邊去,順著床沿坐在地上,鋪了地毯的地板並不涼,他想起這地毯還是李澤言給買的。

也許是疲憊的大腦作祟、也許是習慣上的失落感搗亂、也許是一時閃過腦海當中的名字掀起波瀾,白起伸長了手從床邊的矮櫃上拿下一張紙條,這是李澤言出差前給他寫的,上面注明了他要去的地方、去多久、還有要聯繫的話要打什麼號碼。

因為工作的緣故,電話被放在他的房間裡,倒是很自然地多了談情的功能。

『喂,我是李澤言。』

轉出的號碼幾乎沒有等待就被接起,白起冷不防笑了笑,輕輕的笑聲並不明顯,但他知道,電話另一端的人已經聽出來是誰,頓時放緩的呼吸多了一份無從言語的溫柔感,白起放鬆地靠向床邊。

「在忙嗎?」

『沒有,你呢?我看到報紙了。』

這個案子李澤言也有印象,在出差前他也和白起討論過,然而盯著零散的資料,他們當時也沒討論出個突破口。

「沒頭緒,倒是剛剛淩肖說什麼,死者的手都很好看,你覺得這會是突破點嗎?因為手而殺人。」

雖然白起不懂這樣的邏輯,也不能懂這樣的審美,不過兇手從來都不是能輕易地用一般邏輯去理解,若是可以他們也不必那麼頭疼了,因此就算不能理解,他也不能放過任何的可能性。

電話那一頭沉默下來,彼此的呼吸聲是彼此還在的證明,隔著遙遠的空間,白起閉上眼,他能感受到空氣當中流動的風,似乎將李澤言從另一頭帶到自己身旁,並肩坐在地毯上,依偎。

『白起。』

「嗯?」被呼吸聲催眠地有些困倦,白起的回應聽起來帶點撒嬌的鼻音,他卻毫無自覺。

『自己小心點,要真如淩肖所說的話,那你真的該注意。』

李澤言的口吻總是嚴肅的,但細小的不同還是能順著語調聽出蛛絲馬跡,白起知道這句話不是玩笑,他回想起自己曾經給李澤言看過前幾次命案現場的照片,包含對手的特寫照,意外對這些並不是很反感的戀人仔細觀察的側顏還帥氣地烙印在腦海當中,白起不曉得李澤言用他擅長的記憶力從回憶的照片當中看見了什麼,他只是苦笑出聲:

「你們怎麼一個兩個都這麼說,這種坑坑疤疤的手怎麼可能會好看?」

 

※ ※ ※

 

白起的第二天清晨是從繁忙開始,當他離開家門時,凌肖還在樓上呼呼大睡,昨夜並沒有出外遊玩的弟弟沒有要事的話都會睡到日上三更才起來,像這樣不規律的作息一直到現在都是白起不能理解的。

在桌上留了張紙條讓凌肖自己處理午餐後白起便出了家門。

手裡還拿著昨天從警局拿回來的資料,白起在睡前又想了一回,總感覺有些地方該被留意到,可那片捉摸不定的渾沌又毫無線索,於是他打算在今天重新繞一次幾次斷手命案的地點。

翻過手裡頭被釘起來的資料,第一份是一個十歲的男孩,正值活潑好動的年紀,白起甚至想不起來十歲的時候自己在做什麼,是在學習呢還是有什麼值得記憶的片段,然而這個孩子還沒來得及體會到更久遠以後的人生經驗,他的生命就被迫迎向終點。

男孩平日下課後都會和一群朋友留在學校踢球,直到傍晚玩得盡興再和朋友們一起離開,出事的那天偏偏在昏黃的日光下,他在離開學校前發現忘了帶上作業,興許是在那天前這座城鎮一直都是平和安詳地,所以沒有任何人會對這裡抱上警覺,更不用說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白起站在校門口對街,方是上學時間的學校依舊熱鬧,已經一個月過去了,該正常運作的地方不能輕易停滯,此刻白亮的天與那時必當不同,在逐漸轉為紫黃的天空下,男孩獨自從學校離開。

白起轉過身,他的腳步似乎跟上了那日孩子的步伐。

男孩並非朝著家的方向走,他走過兩個街口,離學校不遠處城鎮裡唯一的教堂門前,曾有人說還看見男孩在殘存的陽光下與出來清掃的神父道別。

屍體被發現是當天晚上尚未走過午夜前,在距離男孩的家不遠處的巷子裡,被割斷氣管的男孩面上透露著驚惶,他圓亮的黑色眼瞳應當曾經停留過兇手的身影,殘存的淚痕半乾在他的面頰上。

翻過現場第一時間的照片,白起望著男孩被記錄下的驚慌,在來不及求救前便死去的恐懼與面對未知的措手不及一目了然,他的指尖輕輕地撫過照片,被特寫的男孩眼底似乎另有一種情緒,可他一時半刻之間抓不住這份縹緲的發現。

男孩是第一個死者,他的左手被切下取走的這件事在當初造成了不小的轟動,一如白起不能明白兇手的用意,尋常人家的平民百姓們也不行,殘忍的手段與年幼消逝的生命像是投入水裡的石頭,激起了一層又一層憤怒與恐慌的漣漪。

當時的現場散落著男孩的背包、球和吃了一半的點心,白起鮮少吃糖他本是不在意那顆糖有什麼特別,也是有位同事當初不經意地提到他才知道,這個口味的糖果只有山腳下那間偏僻的雜貨店有賣,畢竟多數的人不愛這個味道,靠街市的商店沒有進冷門貨品的興趣。

這點可以說明男孩為什麼離開學校後不是朝著家的方向前進,通往雜貨店的路是反方向,但這條路沒有終點。

修長的腿踏過逐漸冷清的街道,白起前行的速度必當比起當日的孩子更快,到山腳下的距離沒有想像中遠,憑他的腳程走個快二十分鐘就能到,倘若是趕著回家的孩子奔跑的速度大概也是這個時間。

不遠處的雜貨店在白日沒有開上燈,敞開的大門把裡頭堆滿架上的商品大方的展現,年邁的店長就坐在店外的一張長椅上輕輕扇著扇子,木頭骨架的扇子上紙糊的面有些破洞,這裡本該是愜意的風光。

「婆婆打擾了。」

白起對這個婆婆有點印象,婆婆有點口吃,話說不好,早些年外地裡的一場車禍帶走了她的丈夫,她膝下沒有孩子,這間店是自家的,一樓開店二樓住屋,雖然現在一個人過得寂寥,但她也沒因此怨嘆,始終是個和藹可親的婆婆。

白起無法想像這個婆婆用銳利的刀刃劃破男孩頸子的畫面。

「警……警……警察先……生……」見到白起的到來似乎嚇了婆婆一跳,她手裡的扇子都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又一片骨架斷落,她乾涸的眼底被驚出一片水氣,年老的婆婆無辜至極的眼神怯怯的像是被驚擾的小動物。

「婆婆我只是想問妳幾個問題而已,妳別緊張。」

彎下腰撿起扇子,白起溫和的將扇子放回婆婆的手中,自始至終都被盯著的面龐沒有波瀾,他等待了許久才等到驚魂未甫的婆婆一個細微的點頭。

白起蹲在坐著的婆婆面前,輕輕握著婆婆皺巴巴的手,琥珀色的眼裡閃爍著光芒,太過鮮亮的色彩無法讓人說謊,又真摯地令人本能想要服從。

「婆婆還記得那天那個來找妳買糖的男孩嗎?那天他看起來怎麼樣?有哪裡奇怪嗎?」

儘管沒有特別指名道姓,但彼此都清楚知曉言語所指的男孩是誰,婆婆眼眶含著淚搖了搖頭,支支吾吾的言語片段的吐出,沙啞的嗓音染上了歲月的滄桑:「沒、沒有……沒有……常來,糖果,那個糖……平常……平常……」

「那個孩子很常來買這種糖果?」注意到婆婆視線回過頭落在靠外邊的架子上一排點心上,白起敏銳的視力很快認出其中一款正是那天散落在現場的點心。

「他看起來沒什麼異狀?」

婆婆飛快點頭,不敢怠慢,似是只要不這麼回應就會招來災厄一般。

「我知道了,謝謝。」

與之前得到的訊息差不多,男孩是這間雜貨店難得的常客,只因為這間雜貨店賣有特別口味的糖果,男孩周遭的朋友也都知道他喜歡這個味道的糖,甚至是對於他會來到這邊不感到奇怪,既然已經是多數的人曉得的「秘密」,卻也是少了個突破點。

白起朝山頭的方向轉彎,翻過手裡的第一份資料,第二位死者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白起同他不熟,男人是一位藝術家,據他的鄰居所言,男人常在山頭可以望見海平面的那處作畫,性格冷僻的男人不太與人打交道,生活作息不定,作畫時也幾乎只尋清幽之處,一坐就是半天,獨居多日的他沒有返家也沒人發現,是鄰居被堆積數日的垃圾臭味薰到才發覺不對。

男人一開始是被善心的鄰居報失蹤,找過幾處他常去的地方才在其中一處得以觀望群山的山窩處找到他散落一地的畫具,架起的畫上是完成一半的山水景緻,突兀的一撇深藍像是手誤一般橫亙整幅畫,彷若給了這翠綠與藍天之間天人永隔的宣示,不似大肆掙扎過,反倒像出乎意料之外措手不及的痕跡。

或許是熟人作案。

這是一開始同仁們的共同想法,但男人太過孤僻,連家人都是住在外地鮮有往來,根本沒熟人一說,可若單就「認識的人」來縮小範圍,這座城鎮太小,幾乎連鄰鎮的人都或多或少打過照面,從這個方向下手反而越想越混亂。

男人失蹤多日最後是在山腳下一間荒廢的倉庫裡被發現,通往山腳的路上被當日的一場雨無情地沖刷過,毫無足跡殘留,而發現者則是倉庫的所有人,是以前上山伐木後的小據點,但近幾年已經沒有在入山後,所有人就把這倉庫荒廢著,只是每隔幾個月會來清掃一次。

「這裡平常不上鎖,裡頭空蕩蕩沒東西可以偷,但要是有旅人恰逢下雨,還能進來躲躲。」

所有人是這麼解釋,但他想必也沒料到這間倉庫到頭來會被如此誤用。

男人雖然失蹤數天,可他的死亡時間並沒有那麼久,約莫一間教室大小的倉庫正中央被擺了張椅子,男人便坐在上頭,低垂著腦袋,若非地面上淌滿了血紅色,他就像睡著了一般。

被發現的時候屍體尚未開始腐敗,鑑識人員在男人的手腳上發現綁縛過的繩痕,是尋常可見的麻繩,粗糙的質料留下了磨擦的印痕,此外,男人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傷口,就像兇手打發時間玩弄出的痕跡,有些傷痕甚至有被撥弄擴大,最終致命的是刺穿胸口的刀傷。

男人被砍斷的是左手,與那個孩子相同,白起記得男孩是右撇子,男人是左撇子,在這場命案被發現的時候,警署的人都曾認為兇手是個「左手控」,但兩次的重疊可能只是巧合,便是偶然的可能性讓白起在當初不敢跟著其他人輕易斷言。

這日天氣正好,倉庫距離雜貨店還有半小時以上的路程,沿途是一片鳥語花香的景致,陽光使得整座山都多了生氣,迎面拂來的風依稀間能聞到淺淡的香氣以及早晨尚未散去的濕氣,陽光的味道不吝嗇地撒在整片土壤上。

這個城鎮本該是這麼美好,此刻卻有條毒蟲在裡頭啃食腐敗。

白起不太記得自己是為了什麼成為警察,有時候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個理由,當他做起這個職業時他的內心便產生一股砰然的衝動,似乎這裡便是他的依歸,他會盡己所能地做到最好,不為了什麼,或許只不過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安好地走過一生吧。

在他的記憶中他曾因為這個職業同李澤言吵架,無數次。

李澤言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和白起這種從小打架打到大的野孩子不同,在白起眼裡無傷大雅的小傷都能換得李澤言皺眉的反應,有幾回當他在醫院裡睜開眼時,便能立刻見到幾乎能靠眉頭夾斷萬物的皺眉,每每見到白起都忍不住想笑,可李澤言太過認真,使得他到頭來還是笑不出口。他們會為了永無止盡的傷痕爭執,卻未曾因為這些傷痕分別。

是啊,分別。

琥珀色的眼淺淺地垂下,視野所見是鬆軟的泥土,修長的睫毛輕輕拍動彷若愜意休息的蝴蝶,記憶深處有個聲音模糊地喊著聽不清的字句,在還懂得哭泣的年紀,流逝於指間的衣襬回不來,直至眼底的色塊消失於視野的盡頭。

白起的腳步停在紅色的線外,被紅線粗略阻隔的倉庫被冰封了給予旅人的善意,帶著斑駁的牆面竄出一株小草,生命力驚人地在逝去之中重生。

翻過紅線的阻撓,白起輕輕推開已然鏽蝕的門。

不大的倉庫空蕩蕩一片,除去上頭通風的窗,只有中間被保留下的那張椅子,和未清理乾淨的血漬,乾涸成黑褐色的地面怵目驚心,一個人的身體原來可以蘊藏這麼多的血液,卻隨著呼吸的漸緩與體溫的流逝被迫遠去。

資料裡鑑識人員註記現場被清理得很乾淨,興許是有足夠的時間供犯人作案,儘管第一眼看過來是糟糕透頂的紊亂,實際上卻找不到任何第二個人留下的痕跡,過於熟練的手法就像是這麼做過很多次,或者做足了功課。

白起想不通第一個男孩和第二個男人之間有什麼關係,又或者那個兇手並非男人熟識的對象,不過是個無法讓他起警覺的人,例如看起來無害的過路者,或者無法想像會造成威脅的角色。

男孩眼底的惶恐是否也是由於這個人讓人無法想像的攻擊而起?

繞著倉庫內外各走了一圈,為數極少的證物都被收走,白起找不到更多的線索,他翻過了第二份資料,第三位死者的照片同前面一般刺眼地附在資料的最前頁。

第三位死者是位十多歲的年輕女孩,女孩家境貧困,國小讀完後就沒有繼續上學,平日都在家裡幫忙,她的一天向來規律,早晨與家人一同前往教會晨拜,多數鎮上的居民都會這麼做,結束晨拜後她會前往山區尋找生火用的木柴,一個白天的熟練砍伐會成為她下午的收入,在人來人往的街市中叫賣,生意好的話她可以提早離開,生意不好的話她會賣到傍晚才回家協助晚飯。

白起對這個女孩的印象比較深,他有好幾次在巡邏的路上遇上女孩,偶爾也會給她捧場,甚至多給點錢不用她找,這個女孩與街上其他賣木柴的人不同,她只要沒撿到好的木柴當天就不會上街,縱然是微薄的收入她也不願意坑人錢財,這是白起對她最好的印象。

但卻也是這樣善良的習慣使得人們不會特別在意今天那個賣木柴的女孩來了沒,街上本就有不少賣木柴的攤子,女孩又不是每日都出現的,隔三差五便會因著對品質的堅持罷市。

女孩是在當晚被著急的家人找到,就在街市口的死角處,散落一地的木柴與滾到角落的竹簍被血濺染,趴在地面的女孩像是跌了一跤一樣,卻在也爬不起來,後腦杓被重擊的痕跡太過明顯,沒有手下留情的力道成了女孩的致命傷,睜得斗大的眼睛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這場悲劇,斷氣斷在迷茫之間。

女孩的右手不見,趴在地上的姿勢讓她手腕以上消失的部分顯得格外駭人,一隻完整的左手相映著殘缺的右手,似是被誰忌妒的平衡殘忍地轉變為不平衡,扭曲的畫面在家人的哭喊中定格於相機的紀錄裡。

走回街市花了白起不少時間,正午的太陽炎熱,吃食在飯點誘人,始終活動著的城鎮並不會記得誰消失誰留下,該維持生命的飲食和維持生計的生意還在繼續,他逆著人群走到街市口,一個被眾人默契十足冷落的角落,隨著女孩的離開成了沸點裡的冰點。

城鎮的街道布滿死角,轉過去一個死胡同便是錯誤的方向,女孩陳屍的地點也不過就是這數百個死胡同中的其中一個,就連白起這個土生土長的人也不見得記得清楚哪些地方是死角。

相對比於倉庫被打理乾淨的街道在陽光的照射下僥倖得到了幾許光芒,堆積灰塵的角落冷清,雜物被少少地積累在這邊,儼然是個不被弔念的死角。

白起隨意地找了個堆疊的箱子坐下,他小時候其實也很喜歡在這些角落裡奔跑,從小膽子就大的他非常愛玩,城鎮並不若想像中大,但在任何一個沒有空間概念的孩子眼裡,山區是自然的天堂、街市則是捉迷藏的樂園。

幼年時他也來過這條街道,當初還不像這時堆了那麼多雜物,躲藏於此的捉迷藏有個好處,這條死巷子的盡頭是一座矮牆,翻過去又能多逃跑一段時間,在被找到前他往往會在這蹲著,拿起樹枝對著牆壁的螞蟻洞戳弄。

『你幼不幼稚?』

那時總有個不擅長躲藏的人會跟著自己,每每瞧他又開始玩起被折騰多回的螞蟻洞,冷著一張臉就是這句話。

『那你要不要玩?』

被遞出的樹枝上頭還有被驚擾亂竄的螞蟻在奔走,那人居高臨下的皺起眉頭,用嫌惡的表情拒絕了這項樂趣。

白起跑得快又像隻猴子一樣靈活,每當他靈敏的聽見有腳步聲靠近,那根打發時間用的樹枝便會被他扔一旁,拉著明顯比自己高出一顆頭的人就往矮牆處跑,躍躍欲試的雙眼將這個遊戲的樂趣昇華。

『你會不會爬牆?』

拉在一塊的手沒有放開,白起回過頭,笑開的面龐無所畏懼,不論一同躲了幾次他都會這麼問,邊說著的同時邊靈巧的踏上牆邊,那時還纖細的手腕拉了把那個人,他會從牆的另一頭再找到路逃跑。

每一次,都是到了日落西山結束遊玩的時候,他們還在奔逃著,像極了不諳世事的私奔者。

但在記憶裡,那個人的面容總是一團黑霧,他的表情在白起的思慮當中停留,然而她的五官卻像是恐怖電影裡的無頭人一般膠著成一片無盡的黑。

不是他想不起來,是他不願想起來。

有點想聽李澤言的聲音了。

白起難得任性地想。

貴為行動派他也沒有按捺的意思,轉出巷子找了個電話亭,被他記在腦海中的號碼熟練到彷彿按過幾百萬回一般,在電話亭裡發出喀啦的按鍵聲。

似乎那個人還鄙夷地質疑過他的記憶力是不是跟金魚一樣。

『喂,我是李澤言。』

未知的號碼似乎增加了電話那頭的冷漠度。

「是我,白起,有打擾到你嗎?」

白起不確定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否有些疲倦,但熟悉的嗓音給了他一股無形的撫慰,輕輕倚靠在狹窄的電話亭內,他依稀聽見了另一頭困惑的呼吸。

『剛結束餐會,怎麼了?』

「突然想你而已,沒事。」

輕笑聲從彼岸傳回來,白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被這份笑給渲染一番,一個早上的奔走煞時間也沒了疲憊。

『我明天就回去。』

「我知道,只是想聽你的聲音。」

白起很少任性,至少在和李澤言交往的這段時間內,他們倆慣於照顧人的同性互斥總無法給他們肆意妄為的自在感,但這不代表他們不會耍性子,偶爾鬧點小脾氣就像一場甜蜜的情趣一般,彼此對於這種沒按照劇本走的步調向來能靈活應對。

『那麼白警官,聽到了之後呢?』

李澤言帶笑的口吻帶著調侃的味道,白起稍微閉上眼,他能想像李澤言此刻的表情,必當是稍微揚起嘴角,同自己一般倚靠著哪裡一副愜意的模樣,邊說著這般無賴的話吧。

「明天想見你。」

『我明天傍晚會到,你什麼時候忙完?』

「比你晚點,我去找你。」

彼此的聲音、呼吸、語言交會在無形的空氣當中,彷彿兩人就肩靠著肩,一同窩在李澤言家的沙發裡一般共享著同一片空氣,物理上的距離雖然很遙遠,但實質上又讓人依賴不已,既是矛盾又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好,我這邊要準備開會了。』

白起發出細細的鼻音做回應。

『白起。』

「嗯?」

慵懶的午後即將在掛斷電話後結束。

『自己小心,別胡來。』

「知道了,不會亂來。」

白起在心底嘲弄李澤言愛操心的性子,卻像是被抓了個現行一樣立刻聽見電話那一頭刺激著耳朵癢癢的笑聲,直直闖入心坎裡,化作一灘爛漫的蜜,就連蜜蜂蝴蝶也甜得不敢取。

『還有,我也很想你。』

帶著洋溢微笑的心情,白起接著又拜訪了一次美髮院的老闆娘,興許是白起不笑時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氣場讓老闆娘不敢若昨日一般擺架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擋在門邊給白起佔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問了重複一次又一次的問題,時不時煩躁地撇過視線難得沒有影響白起的好心情。

儘管最終仍是毫無收穫,老闆娘的話與先前別無二致,白起隨意在街上走著,他嘗試整理今天的收穫,幾乎為零的發現對於案件毫無進展,他隨心地翻看著資料,每一張現場的照片都給了死者特寫,那些藏不住的惶恐都透露在其中。

依稀還帶點不可置信。

腳步不知不覺間走回了學校,放學時間的學校熱鬧不凡,爭相奔出校門口的孩子們同校門前的老師道別,白起踏著緩慢的步伐佇立在距離學校不遠處的街口,這裡是第一個孩子的記憶,卻不是所有人的回憶。

「白警官!」

溫順的呼喚在他身後傳出,白起回過身,恰巧見到出來清掃的神父,他的腦海中隱約浮現了那天男孩也是這樣同神父道別的吧,卻沒料到再次見面竟是送見主神的場合。

「神父先生您好。」

黑色長袍的神父將手裡的竹掃把往一旁放去,交疊的雙手置於胸前,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指頭微微碰觸著胸前垂掛的十字架,這是一雙修白好看的手,白起恍惚地想。

「白警官在巡邏嗎?辛苦了,最近真的比較不平靜,但相信主神會原諒所有人,祂代替祂愛的世人受責,祂也會原諒所有世間的悲傷,引領祂的子民們前往天堂。」

垂首禱告,憐憫的神情裡藏有無盡的悲傷。

白起只是點了點頭,他並不信神,在白起的思考當中並沒有神的存在,他知道在他與任何歹人槍械交戰的時候,並不會向神明的祈禱而安然無恙,在命懸一線的時候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和隊友而已。

但白起不會否認,神明是鎮上多數的人堅定不移的信仰。

「就連殺人無數的罪犯都能得到赦免嗎……」

「嗯?你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

轉身離去,白起想,他和這個地方仍是格格不入,他不信神,也不相信死後的世界,更不認為一切犯罪都能被當事人以外的人輕易說原諒,他不知道死後的自己會去哪裡,他只知道此刻自己還活著,用盡全力、拚命地、奮力掙扎地、就算是狼狽不堪、遍體鱗傷地。

也在活著。

 

※ ※ ※

 

自山巒處綿延而來的橘黃色隱沒在盡頭的紫黑當中,遠眺的地平線上是即將被拉進深淵裡的殘陽,他奔跑著,拉著身後的人肆意地奔跑,他的笑聲彷彿可以響破薄雲,他設想後頭的人大概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每一次翻過矮牆後他們都是沿著這條路線奔跑,細碎的石子和著沙子時不時攪入鞋中又順著一步一步甩出。他們會跑到山腳下,人煙罕至的地方,在粗喘的呼吸聲中迎來夜晚的第一顆星,他不懂得浪漫,望著星星逐漸透出深黑的天,伸出的指尖一顆一顆報數般數過點點繁星。

「聽說每顆星星都有個故事。」白起猛然回過身,大不敬的手停在圓亮的月上,燦爛的笑顏不知何時沾染了幾許的灰,也許在這沒有結果的話題開啟前,他只是好奇自己能不能得到一個床邊故事。

畢竟這個人是這麼聰明,每每被抓來玩這你追我跑的遊戲前都抱著一本書,陳舊的書皮、看著書名便是高深莫測,他的視線必當是寧靜,停滯了樹蔭,獨自一人沉默地閱讀。

「幼稚。」

冷漠的回應未曾讓白起惱怒過,他聳了聳肩又一次仰頭:「我雖然不知道這些故事,不過我知道指月亮會被割耳朵!但是你看!我的耳朵還完好如初!」

這是在他硬生生將耳釘刺入耳垂的數年前,天真單純地扯著白淨的耳垂炫耀般的發言,白起像是從小就有一種本能,反對神明的本能,他在破除所有他不相信的事物,美好爛漫的故事背後總會有骯髒醜陋的一面,恐怖駭人的故事也一樣,背後難保著藏有一片桃花源。

但說不定,指著月亮真的會被割耳朵。

只是或早或晚的事,當拉著耳垂、顫抖著指尖、針尖毫無保護地刺入柔軟的肉裡時,來遲了的月亮還是降下了懲罰,罰他一輩子掛著這個了無意義的洞口,像極了心頭上一處空蕩蕩沒有著落的坑,跳也跳不進去、爬也爬不出來。

殷紅的血濕漉漉地淌出來,素來白亮的耳垂染著血紅、暈著腫紅,而白起他,只是淡漠地望著鏡子,任由血色滴落到他素色的衣襟上,細細麻麻的疼痛融化了未知的徬徨,唯獨是那空空落落的地方,始終刺著耳釘,試圖填滿。

迷茫的意識回流,他又站在那片澄澈的天下,漫天星空杳無雲霧,藉著明亮的月光,白起再一次轉過頭,他不太確定自己要說什麼,時間在轉瞬倒流回巷弄的矮牆上頭,被夕陽打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一腳已經踏上牆沿的他回過身。

一如既往。

伸出了手。

伸向一片黑霧,面前彷若愛爾蘭的無頭妖精。

停下腳步,宣告了死亡。

遲來的惶恐化作一條又一條的藤蔓,冰冷刺骨,纏上四肢,猝不及防地,一扯而下。

失重感霎然環繞,白起伸出的手指向天空,本要捉住的太陽消散地一乾二淨,一片烏雲密布,視野的盡頭處光點碎裂般散破。

陡然睜大的眼直直地盯著被清晨的微光淺亮的房間。

白起緩著氣,思緒還有些迷恍,他做了一個惡夢,被記憶加以寫實的夢境,琥珀色的眼眸散發著水氣,倦怠感抵銷了一夜休息,夢魘般的景象依舊在腦海中留下模糊的殘像,他感到四肢發冷,黏膩的薄汗糾纏出束縛感,蹬開的被子有一半落下床,可儘管如此清晨的寒意始終無法吹散他骨子裡無從驅離的冷。

側過身,白起難得給自己賴床的時間,疲憊的眼瞼輕闔,蜷縮起修長的雙腿,被夾在雙手間的棉被捏在指間,不輕不重的力道白了指節,他有一點想念李澤言了,就那麼點。

呼吸緩了十來分鐘,白起才在重新墮回夢鄉之前下床,樓下空蕩蕩一片暗示了凌肖又是徹夜未歸,貪玩的小子唸叨了千百萬回也沒見得聽進一次。

挾著生理淚的呵欠在濃重的咖啡香中朦朧,白起站至窗邊,天空一片烏雲密布的色調,淺灰與深藍的色彩沒有巧妙地合而為一,落不下的雨還在半空中潮濕地醞釀,空氣中飄盪著淺淺的鐵鏽味,他忘了是誰曾經告訴過自己,這是蟑螂的味道。

早餐是一杯咖啡,慵懶的清晨沒有太多的心力給自己烤片吐司或麵包,白起感受著深至肺部深處恍惚的氣息,熱咖啡在手中竄著縷縷輕煙,他隨意抬手關上了窗,依稀之間聽見什麼東西被甩上的聲響,今天回家前大概必然會下雨。

儘管如此,白起出門前仍舊未帶上傘。

小城鎮的風光二十幾年來未有變化,或者說變化在白起每日每夜的接觸下幻化成無形,他在這裡待上了所有的時間,生命興許便是降誕於何處便歸土於何處,可他始終未曾問過去了又來的影子為了什麼回來?

白起捏了捏自己的掌心,順著人流走過早晨趕在下雨前紛亂的市集,掌上的觸感是空落落的,流失的無措直到此刻依舊徬徨在迷途的道路上,打亂了此刻前行的步調。

「喂!老哥!」

「凌肖?」恍神在抬眼望見一身光鮮亮麗的凌肖便四處逃竄,白起微微皺起眉來,在人群中走近的身影還散發著濃重的酒醺,若非知曉凌肖的酒量好到千杯不醉,不至於在鎮上胡來,白起也看不得他這麼沒節制的亂喝。

「你……」

「停了!別嘮叨!我這就回家去,你今天回不回來?」

「我今晚會去李澤言那邊。」

這話給白起說起來就像是今天天氣真好那麼自然,他似乎不覺得成天去男朋友家過夜有哪裡不對,也不覺得去男朋友家過夜多數可能暗示著什麼涵義,有時候這樣單純到蓋棉被純聊天的心態免不得讓凌肖有萬分之一的可憐李澤言,就不知道那人有沒有被迫硬整晚而撩撥者還毫無自覺地呼呼大睡的經驗。

「小心明天又下不了床!」

忽視了白起後知後覺燒紅的面頰,凌肖知道他的哥哥就是這遲鈍的性子,他甚至懷疑過白起在交往前對戀愛的想像只有牽牽小手親親小嘴這樣小兒科等級罷了。

繞過一時半刻被調侃地說不出話的人,凌肖灑脫地舉了舉手道別,貪玩的性子上頭不帶客氣:「啊對了!哪天分手再通知我一聲啊!」

他可還沒認同李澤言那傢伙!

凌肖的身影很快便隱沒在人潮當中,白起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始終沒辦法理解凌肖對李澤言的敵意自哪而起,似乎從他們初次見面起那份敵意就一直存在,並非強烈刺人的,是一種隱隱作祟如同詛咒一般,無聲卻又清晰可見的敵意,雖然不帶傷害性,可總歸是讓人渾身不自在。

「框榔!」

細小的聲響隱沒在市集喧騰中,敏銳的神經繃緊於一瞬,白起聚精會神的面龐一掃自清晨起便籠罩的陰霾,修長的雙腿一抬便朝著依稀殘留的聲源而去,他隱隱產生一股不該在此刻擁有的錯覺是他正在朝著夕陽奔跑,後頭卻忘了戴上那個總跟著一起奔逃的人。

「框、框榔!」

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雜亂地自巷弄裡傳出,白起帶上十二萬分的警覺,清晰的腳步聲後頭是模糊的滴挾著隱晦的答,沉重的雨點緩慢而悄然地降落,空氣中瀰漫著越發濃重的鐵鏽味。

繞過在久遠的時候便從陌生轉為熟悉的巷弄,拐彎的直覺不過是依據殘響的餘韻,盡頭的死角處荒亂一片的箱子堆不再整齊地堆疊,雜亂地坍塌在狹小的巷子內。

放緩的步伐不敢大意,本該是高高堆起的木箱子此刻散得散、開得開、破得破,層層堆疊而起的箱子末尾是一道矮牆,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不尋常的一拍,旋即又被穩回平日的調子,一下一下沉沉地又不甚鮮明。

「喵──」

小小的貓鳴從箱子堆的角落裡傳出,白起加快了腳步探頭過去,一隻純黑色的小貓看著不大,還未長開的身子綿綿軟軟,坐在地上舔弄著自己的前腿,亮黃的眼眸妖豔地試圖模糊牠釀成的紊亂。

「原來是你啊。」

柔和的語調與伸出的手輕輕抱起難得親人的小貓,纖長的尾巴親暱地纏上白起的手臂,軟嫩的舌放棄了自己的前腿,小小的傷口在牠的腿上留下和著唾液濕黏黏的痕跡,在白起懷裡窩得倒是舒服,小舌轉而舔逗白起裸露在袖子外的手。

斗大的雨點砸在身上,白起恍然意識到已然下起雨這件事,他懷裡的小黑貓彷彿也在同時察覺到這場看來短時間內停不下的雨,發出尖銳的貓鳴,僵直的四肢近乎在印證著所有的貓都不愛碰水討厭洗澡這件事。

「喵──喵──喵──!」

「怎麼了?」

小小的尖牙隨著一次又一次聲嘶力竭的鳴叫被雨聲淹沒,白起以他那雙粗糙的手安撫性地撫摸貓咪弓起的背脊,可這樣渺小的努力似乎對於這隻貓而言不管用。

「喵──喵──喵──!」

「白警官。」

縹緲的雨聲下,條件反射轉身。

白起連提起警戒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蓋過口鼻的力道來得太快太狠,重心不穩撞上矮牆的腦袋被面前伸來的一隻手殘忍地按住,撞擊帶來的暈眩鬆懈了呼吸的規律,迷甜的氣息來得措手不及。

迷茫的視線中,跳起的黑色影子被拍到另一側的牆邊,聽不清的哀鳴被雨聲淹沒,淅瀝淅瀝嘩啦嘩啦地,大雨滂沱地落下,打濕了白起的瀏海與衣裳,體溫隨著雨水沖刷被迅速帶走。

熟悉的聲音、隱沒的腳步、無預警的惡意。

白起掙扎的眼不受控制地顫抖,眼角餘光僅能瞥見牆邊一動也不動的黑影。

清晨未完成的墜落在跳亂的思緒認清黑影前重返。

 

※ ※ ※

 

小城鎮被雨幕包圍,坐在書桌前,黑髮的男人不悅地皺起眉來,他想起了在八年前他回到這裡的那天也如今天一般下著雨,大得不可理喻的雨,彷彿要將整片天空都拆解打下一般無止盡的雨。

井然有序的書桌前放著冰冷的文件、文具,唯獨的溫情是一張被細細表框的相片,有些年紀的相框泛著歲月的痕跡,被一次一次擦拭過的軌跡保持了相框的完好也造就了它的不完美。

李澤言的手撫過角落有些泛黃的照片,照片中的景與今日截然不同,澄空千里、百花撩亂、清風徐徐,拉著他留下合影的男孩矮了自己一個頭,燦爛的笑顏將璀璨的眼眸拉成一條線,茶色的髮軟軟地與自己深黑的髮在風中若有似無地糾纏,未完全褪去嬰兒肥的面龐圓潤中帶著即將長成的纖細。

李澤言的嘴角揚起一抹不著痕跡的弧度。

有無數的報社好奇地詢問他一個年輕有為的大老闆為什麼不選擇居住在方便熱鬧的大城市,反而選擇了一個偏僻遙遠的小城鎮?顧左右而言他的答案可以很多,但唯有李澤言一個人清楚,他只是如同落葉歸根一般,尋著他的根回到這裡,依著他的思戀扎根。

然而李澤言回到這裡的那天並不是段愉快的記憶。

雨水順著純黑的傘在腳邊積起一漥又一漥的水潭,他的根他的土一身忘了傘的狼狽站在他面前,被水浸得透徹的髮絲與衣物凌亂,若非那雙永恆不變的眼眸李澤言甚至會懷疑自己認錯人,偏偏他從未在哪見過皎潔如月的眼瞳。

他不記得自己離開這裡多久,他只是覺得依舊純樸的街市有些不同,飄著雨水味道的空氣都顯得陌生,在他眼前的人眨著愣愣的眸,恍若夢醒般的神色令人忍不住調笑,可那雙眼深處的一抹困乏又讓人收回了笑鬧。

李澤言遞上了傘,半邊衣衫被對方濕淋淋的身體沾染濃重的水氣,他似乎意識到這點進而想退開的步伐被霸道的一隻手阻止,有些小心翼翼的態度與他記憶中大咧咧的男孩相差甚遠。

時間激化了改變,時間也冰封了改變。

或許如果倒流的光陰重新攤上一個選擇題,李澤言千萬個不願意也不會再踏出這座小鎮,儘管他知道這便是如同天方夜譚般的不可能,並非單純再次抉擇的不可能,也是選擇變化的不可能。

熟絡並非亙久保固,這一次忘了主動伸手的人需要換一方拉一把,拼拼湊湊的軌跡填補了空虛多年的空白,有些事物如今看來依舊,細細打量後又是天差地別,彷若轉眼千瞬一般,每個剎那的定格又是千百萬秒的流逝結晶,李澤言自決就像是個將時間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操時者,佇立在時光洪流的一隅注視時刻流淌,可相對地他也是被時間玩弄的渺小生命,終是被埋沒在驀然回首下。

牆上的鐘敲響每個小時都得來一次的規律,李澤言抬起頭注意到全黑的天與走過十的點,蹙起眉頭便拿起桌邊的電話,撥出熟練到不必睜著眼看都能準確按下的號碼。

夜深人靜映著異常的空響,空氣的震動刺激與呼吸同步的耳邊流動。

李澤言自回來後還沖了個澡、整理好行李、簡單打掃了積灰幾日的屋子,將這個冷清數天的房舍打理出溫度,可那個說晚一些的人卻遲遲未到,大雨無法強烈阻撓白起的腳步,他見過太多次他在雨幕中依舊的身影。

空響聲一陣一陣綿長規律,緊緊揪著李澤言的心緒,無形的窒息感從窗外探入屋內,試圖以雨聲覆蓋整片空間,緊皺的心跳加速躍動,荒唐的吐息盲目地加速。

「叩!」

接響的聲音宛若雨過天青的虹彩。

『媽的是誰!老子昨晚沒睡,沒要事就滾,推銷廣告的話老子咒死你!』

「凌肖,白起在哪?」

尚未觸及蔚藍天邊一角便是陡然殞落。

電話那頭不清醒地停頓了許久,久到只剩下他們相看兩生厭的呼吸聲催促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加劇了窗外的雨四濺的喧騰,風蕭蕭擊過窗框,嘈雜在寂寥中萌生。

『……老哥沒在你那?』

淅瀝嘩啦地。

李澤言討厭雨天。

 

※ ※ ※

 

抱著皮球的男孩一如既往地出現在泛著斑駁卻隱不住華麗的宅第前,隔著一條街道,閃爍的雙瞳眨了又眨,望著眼前原地休憩著的馬匹和馬匹後頭正搬動著一箱一箱物品上馬車的人們,皮球不知何時滾落到了地上,染了灰、沾了塵、淌進一灘水窪。

忙進忙出的陌生面孔不會注意到這一個瞧著這邊看的男孩,快速滾動的眼珠子在人群當中尋覓著熟悉的身影,又或者猶豫著跑開,就像從上帝視角看世界一樣,他已然知道後面的故事該怎麼進展。

但他退不得,雙腳像是被釘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未長開仍顯得纖細的雙腿僵硬地站著有些發痠,他逃不過時間的流逝,幾度欲發聲的喉嚨傳來火辣辣的疼痛,窒息一般的感受遏止了他出聲的可能,近乎是在男孩祈求的目光下,他望見了一團雲裡霧裡的黑霧,穿戴整齊地即將踏上馬車。

對方似乎回看了一眼,男孩不確定這道目光的意思是什麼、又或者對方是否真的曾經回首,被定格的雙腿和伸不出去的雙手與明知會失敗的阻礙對抗,他的眼底浮現一層又一層朦朧的黑,再怎麼使勁地掙扎也掙脫不開被限制的當下。

但說不定,他有伸出手,試圖挽留即將一走了之的人,男孩不確定,他已經什麼都不肯定了。

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說?

問不出口的問題被遠去的達達馬蹄淹沒,層層灰土撲面而來,男孩空著一雙手摀上發疼的胸口,他以為他們是朋友,但如果是朋友的話為什麼要不告而別,未回過頭流連的背影模糊在馬車後,比起被朋友遺忘更深刻的痛楚迸發在胸前,像是世界上最殘酷的毒藥,沒有解藥,滲透四肢百骸的寒冷帶走夏日的焰暑,招來了冬日的寒霜,附帶點點雨水,絲絲鏽味,彷彿是誰在淌血。

曾經仰望的星空絕望地墜下漫天繁星,閃耀的天空如今剩下一片無處可逃的黑。

男孩無聲的嘶吼,乾啞的聲音在耳膜內縹緲地擺盪,實際上一個音節都沒能吐出,不知何時得以奔馳的雙腿邁開渺小的步伐,踉蹌追逐著越發遠離的馬車,他似乎有剎那看見那人糾結的回眸,無數個日夜裡無從追憶的面容閃過一瞬的清晰。

「……!」

大張的口無聲地喘息,白起恍然驚醒,試圖喊出的名字在夢醒之前斷絕,他的聲音哽在劇烈的刺疼中,整個脖子從聲帶處開始蔓延是一大片的刺痛,彷若萬根針不知疲倦地來回穿插,就像曾經在耳朵上落下的耳洞,卻不見盡頭。

思慮在夢境與現實當中游移了半晌,渾身上下沒一處不倦怠,還有些怠慢的思考被強壓下夢魘殘存的不愉快,投入冰池當中被迫冷靜。

白起可以感覺得到眼上纏著的布條,粗糙的質地遮掩了他的視線,摩擦著面龐頗是難受,但不是不能忍耐;敏銳的嗅覺捕捉到難聞的化學藥劑味道,這個味道白起不可能不熟,只是被濃重的濕氣分攤去了半毫的噁心,此處不知道是雨天所致還是地點所致,潮濕過頭;他本該能自由活動的手腳在繩索的束縛下喪失行動能力,興許是芥蒂於他的身分,這繩子綑得緊地過分,幾乎要嵌進肉裡,饒是長年跌跌撞撞下來皮厚的白起也被勒得煩悶。

四周似乎沒有半個人,白起不敢過份深呼吸,冷空氣灌入氣管當中痛得讓已然說不出話來的喉嚨更加難受,他倚著後方的支撐,大概是椅背,強迫清晰的思考到來,他得整理現況。

昏倒前最後的印象是在剛下雨的巷子裡,被一隻小貓傾倒的碰撞聲吸引過去,此刻回想起來,不停發出高亢貓鳴的幼崽大概是想警告自己吧,偏生著沒有被他注意到,直到從後頭被人叫住。

是大意了。

被那個人溫潤的嗓音混淆視聽、被那個人長久下來塑造的慈悲形象矇騙,所以在聽到對方的聲音的時候才沒有任何的警戒感,提不起戒備的心思是最大的敗筆,竟是沒有想到這邊來,畢竟誰會懷疑自己的信仰?而誰又會沒來由的質疑多數人的信仰?

白起無聲地嘆了口氣,他不知道現在幾點、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可想而知的是,李澤言大概會擔心吧,未有通知卻遲了約好的會面從不是自己的行事作風,依著對方細膩的心思必當會察覺異狀。

事後想必得迎來一張黑如泥般的面。

不過卻也是意外得到了整起案件的答案,這麼想來,所有原本想不明白的事情都說通了,白起還記得第一起命案的男孩眼裡他讀不懂的那份情緒,不只是驚恐,被藏匿於更深處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神,實際上是不敢置信。

男孩不只是正面看見了殺害自己的人,更是未曾想過會是這個總視同自己打招呼、溫和親切的對象。

再是第二起命案裡未帶警戒的男人,白起苦笑著他是領教一回了,雖然說男人向來同他人沒有過多的交集,然而畫作上不帶掙扎的軌跡卻令人困惑,本以為是熟人作案,但男人狹隘的交友圈找不到半個符合的對象,白起卻未曾想到,不只是熟人作案的可能,亦是信仰帶來的信任所佈織的蛛網。

城鎮裡唯一一座教堂內唯一一位神父代表的是什麼?

白起對信仰的意識不高,卻也懂得尊重被整座城鎮多數的人所信奉的神祇,正由於神明本身太過虛無飄渺、太過遙遠、太過不可接觸,神父這個角色才有存在的意義,開導每個掙扎的靈魂、搭起人與神之間同心的橋樑,這個人本身帶給整座城鎮的印象便是信仰中至高無上的純潔。

所以才沒有人會戒備於他。

就像是社會上藏匿最深的毒蟲,站在最明亮的地方躲避追殺。

藉著釐清思路的時間,白起張了張手掌,在自己身上的迷藥似乎退了不少,身體沒那麼無力,那麼他此刻該做的事情便是,立刻離開這個地方,並將神父逮捕歸案。

回勾手指,白起的衣服袖口處都有縫上一個小口袋,裡頭藏了一小柄刀片和一個黑色髮夾,以備不時之需,例如此刻難為的情境,畢竟多數的人不會料到需要提防的對象,衣袖裡竟有玄機。

這是李澤言在幾年前的傑作,白起還記得那一次他到外地協助辦案,窮追不捨的犯人為圖個一線生機,以人質做要脅尋一條活路,當時白起便做交換人質同時接應當地警方,雖說最後整起案件平安結束,這做人質的過程也是有驚無險,但李澤言事後擔心得生了場氣,可在生氣的過程中仍不忘想一個往後能保障自己更安全的主意。

當時白起還覺得沒這個必要,卻沒想到隔了數年會有用上的一天。

然而還沒等白起從衣袖的小密袋當中取出刀片,與潮濕融於一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響起,方有個苗頭的行動被中止,白起配合地故作無計可施,只做個安分被綁架的下一號祭品。

答、答、答

腳步聲與水珠滴落的聲音交錯出節奏,越發靠近的人挾來了無法迴避的氣息,白起礙於眼前的布看不見周遭的環境,但他靈敏的聽覺足以判斷出,來人停駐的位置與自己是多麼靠近。

「啊……」

輕輕的感嘆吹在耳畔,白起下意識想往後退去,卻赫然想起自己已然靠著椅背無路可退,心神尚是強壓著平靜,面上陡然觸上的微涼終是換來本能的一怔。

滄桑的指尖伴著呢喃的讚嘆勾勒過布下的眼角、順著精緻的面部線條輕柔地滑至下顎,圓滑線一般的動作轉得突然輕點在頸部,以被戳上的點為中心擴散開密密麻麻的疼痛,逼得白起忍不住皺眉,卻阻止不了持續遊走的手指。

從最初一根指頭的摸索轉為三指,游移到胸前的探索細細勾勒一回分明的肌肉線條,白起咬住下唇狠狠吞下從胃部翻攪上來的噁心,他向來對於親密接觸沒有過多的好感,除去他願意全然奉獻的對象外,總是與他人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然而此刻他卻沒能阻止這隻手失禮的撫摸,從旁人看這個畫面該是一對戀人的曖昧情趣,可知曉真相的人明白,這只是瘋子的餐前酒。

令人作嘔的手在白起的腹部玩樂似地繞了一圈,這才悠悠向身後繞去,方才還帶著外頭涼意的手指如今已然回溫,用著使人嘔吐的熱度,上下反覆撫摸著被束縛在身後的手,幾乎是條件反射繃緊的肌肉,在瘋狂的思維裡只有美感和驚奇,白起想克制自己本能的反應以遏止神父越發驚嘆的嘖嘖稱奇,可身體是這麼不受控制,誠實地展現了抗拒。

「真美啊……」

黏膩的撫摸從指尖點上手腕又碰上手肘再是到上臂,連著肩膀也不被放過,神父繞到後方去,邊觀察著他的「藝術品」邊無止盡的讚揚,就算看不見白起也能肯定對方此刻的眼神該是如何噁心,他甚至產生要被看洞穿的錯覺,鬧得整個人都不對勁。

「被風塵侵蝕過的、仍舊堅忍的這雙手,骨節分明、傷痕遍布、每塊疤、每個繭、都太美麗了!就連細小的雞皮疙瘩都這麼誘人……神啊,我該留下左手好還是右手好?第一次碰上這麼困難的選擇,若是可以的話希望能被允許都留下,但是只能信仰一神的我,必須在這兩尊傑作之中做出決定……」

發自內心的惡寒激出了細密的冷汗,凌肖是對的,這個人的不尋常串聯起了過往幾起命案的共通點,與人無關、與事無關,不過就是一種異於常人的審美失控,釀成的悲劇。

神父要的是符合這樣獨特審美的手,貪玩的孩子跌跌撞撞出來帶著稚嫩的傷痕、握筆繪圖的畫家長年執筆的手繭、協忙家務的少女勤於砍柴的粗糙、打理髮容的學徒努力學習的殘痕,最後是自己,出生入死的警察。

「昨天看見白警官您的手,我就忍不住了,像您這樣美麗的身體,簡直讓人欲罷不能。」像是對待珍寶一般在白起的頭頂落下一個吻,無視後者壓也壓不下的抗拒,神父從頭到尾都在自己的世界裡歡愉,他自言自語地呢喃,「我很想好好的和這副身體相處,如果可以多留下一些美麗的痕跡就好了,可是我得加快腳步,不能被發現。」

走遠的腳步聲還踩在自己的步調上,旁若無人的自我世界甜美的恐怖,白起看不見神父在做什麼,他只能聽到數公尺外鏗鏗鏘鏘的聲音,那是鐵器碰撞出的清脆,依稀還帶著神父沙啞低沉的哼樂。

白起不能肯定此刻是不是個良好的時機,不過他想他或許找不到更好的機會,他有預感,神父所謂的加快腳步就是自己的死限,可惜的是,白起這個人從來不是個聽天由命的善徒,他孤高又叛逆,無數次的死地逢生,這才是他這個人所擁有的信仰。

在命運未到絕境之前,他便是荊棘地裡匍匐前進也會狼狽苟活。

飛快夾出刀片,短小的刀片沒有柄,握在手裡粗魯地就往手腕的繩子處戳捅,銳利的刀鋒胡亂劃開繩索,同時也在手腕上留下一道道沒算準距離的血痕,白起顧不上那麼多,沒有閒情逸致給他慢條斯理地割斷繩子,就連握著刀片的手都被當成支點刺出血痕,濕黏的血液染上手腕以下,這點小傷算不上什麼,他要的是逆轉情勢。

「你在做什麼!」

奔馳的腳步聲。

繩索斷裂的細響。

血肉被刺穿的悶聲。

敏銳的聽覺同時接收到太多的聲音令人有些發昏,右肩處破開的疼痛順著神經直傳大腦,本就還有些疲軟的手鬆開刀片,落在石子地上悶悶地,垂落的是被血染濕的手,原先還只有手腕以下的濕滑擴散至整條手臂都是艷色。

「誰准你破壞我的收藏啊!」

顫抖的文字轉換憤恨的力量,捅入肩膀的利刃順著骨肉向下劃去,痛覺削弱了一瞬的反應,白起狠狠咬牙,用短促的疼痛喚回身體的主控權,得心應手的格鬥技彷如烙印在身體每一顆細胞裡,他抬起左手,不顧被當成旋轉支點的右手傷處,朝著身側便是準確地一抓,十成力道掐在發狠的手臂上,勘勘止住下砍的力道,斷過無數隻手的手臂比想像中強壯,被轉身的動作帶落的黑布下,琥珀色的眼瞳在刺眼的光線下瞪大,隱約還帶著腎上腺素的奮起。

「鏗!」

一聲巨響,像是來自神明的處罰,砸在神父頭頂的重物毫不留情,曾經對著一位無辜少女這麼做過的惡徒獲得了因果報應,重擊下加速扭轉的局勢沒有被白起忽視,捏著黑袍下因用力泛起青筋的手腕,清脆的聲響暗示關節錯位,剎那的疼痛破響了夜晚的寧靜,洩了力道的人頹然跪下,那柄刀子還卡在白起的肘關節上方,濺出了半身的血紅。

同樣屬黑色的人影就在幾步之隔外,手裡荒唐的重物被輕易甩下,不再是一去不復返的背道而馳,沒有馬車、沒有一條街的距離、沒有冷漠、沒有依稀回首,交會的視線重疊出夢境裡最模糊的黑霧,愛爾蘭的妖精不再無聲作祟,撥雲見日一般,方亢奮的心跳被一雙熟悉的眼眸安撫,儘管白起在其中讀到了慌亂,心頭卻是不合時宜的安定,如同無數通電話裡溫潤低沉的嗓音。

伸出手。

在失血過多的暈眩湧上前一刻,白起失而復得般體會到大夢初醒。

他這次不會失重墜落。

 

※ ※ ※

 

寂寥的花香被敞開的窗帶入室內,素白的空間被暖陽光曬出生機,習慣了黑色西裝的人給矮櫃上的花瓶換了一束花,燦白的色調卻與整個白花花的空間不同,多了一線生機。

李澤言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樣給這間房間打理整齊後才長吁一口氣坐上床邊的椅子,床上的人被灑落的陽光祝福,寧靜的睡顏是他在千百個夜晚跨越清晨的變化之一,睡相極其安分的人最多最多就是翻翻腦袋讓前額的碎髮叨擾眼睫,倦怠在這樣的平和之中得到了安慰。

想起前天夜晚的起伏,李澤言始終認為自己回神的太過緩慢,就像習慣了白起的無所不能,而忘卻他終究只是一個有血有肉會病會死的人類,縱然再怎麼的強悍,人類依舊是廣闊的天地間渺茫又無力的一個小點。

那天夜裡,在與凌肖同時察覺不對時,兩人立刻約在凌肖最後見到白起的街道上,當時才剛結束徹夜狂歡的人還調侃過於純情的兄長,各自形式上的報過平安、知曉去向便分道揚鑣,這一向尋常的過程卻在那天變質。

兩人在附近找探線索、又擾人清夢地詢問附近居民是否見過白起,多數得到的都是未曾留意的回答,畢竟這條街道是城鎮裡數一數二熱鬧的一條主幹道,忙著做生意的人怎麼會留心到一個路過的人影去向何方。

倉皇的腳步在夜晚的道路上雜亂奔走,最終是找到了一處小巷,七零八落的癱倒物與牆角邊死去的小黑貓都刺激著不知去向的猜想,牆上還留有小貓被砸上的血跡,脆弱的生命沒有人送終,就成了傷重的爛泥。

「這隻貓……」凌肖蹲在牆角邊,無所畏懼地捧起被摔得軟趴趴的冰冷貓屍,大雨後還被浸過水的屍體腐敗得很快,上頭已經有些小蟲子在爬走,被捧在掌心不過幾秒鐘的時間又被放回地上。

李澤言銳利的目光催促著凌肖把話說完,後者也沒有吊胃口的興致,拍掉爬上手的小蟲子,沉思片刻,迅速在腦海中捕捉似曾相識的模糊軌跡。

「這隻貓應該是小學旁邊那隻母貓生的,奇怪,怎麼會跑這麼遠。」

小學……

深皺的眉未有舒展,李澤言敏捷的思緒很快就將學校串聯至白起給他看過的檔案當中,第一個男孩的母校、在學校附近的地方、莫名跑得太遠的小貓、同白起一直想不通的突破點、一幅幅駭人的現場照片、凌肖無心提及的突破口……

還有手。

「去教會。」

不等凌肖提問就先一步邁開步伐奔跑,夜晚的風寒颳在面上,李澤言不敢篤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但此時此刻除了分秒必爭外,他已然沒有更多的方法,他的腦海中浮現著前幾次的大體照,一直未有過的想法卻突然閃過腦海中,若非這一次白起出乎意料的失蹤,或許他也不會將心思放到這頭去。

──有什麼人能讓所有的人都不帶警戒?

若說尋常人等就算了,但白起的性格李澤言太清楚,由於職業的緣故,白起的警戒心總是遠遠高於其他人,能讓這隻小刺蝟心甘情願翻出他柔軟的肚皮的人少之又少,然而卻有這麼一號人物得以使這般警覺的白起未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那麼必當是個絕對不會被鎖定的對象。

小學附近,李澤言能想到的也只有被奉為神的使者的神父了。

過度運轉的思緒有些超出控制,感官被放大到模糊,李澤言的目的地太過侷限,反而使得專注成了利刃,夜晚的教堂徒留神聖靜謐,毫不客氣地闖入卻沒看見本該守在這裡的虔誠信徒,加強了他的判斷,直奔過大殿的腳步聲響徹挑高的殿堂,彷若是無語的倒計時,循著眼前唯獨的道路直到踏下潮濕陰冷的地下室那刻,被緊至極端的思緒亂了套。

李澤言甚至沒有印象自己什麼時候隨手抓了個東西就往神父頭上敲,他也不記得自己用上多少力道,但想必是再百萬倍都不足惜,他在事後還有些遺憾沒有一敲把對方敲成植物人,然那個當下他的眼底只剩尋覓數個小時後的血人。

白起總是有辦法突破他心頭上的千萬壁壘,化作流水般的擔憂溢出眼眶,卻被一個尋至歸屬的笑守住一方分寸,喧鬧的夜晚在黎明到來前落幕,狂躁了大半個黑夜的心神被無心的弧度撫平盡數魔魘,神明的信仰在天明前定下罪章,心煩意亂了一個月的混沌荒唐地落幕在一步之差。

指尖輕輕替白起撥過不聽話的鬢髮,尚未收回的手意外收穫了臉頰慵懶的觸碰,緩緩睜開的眼眸還帶些茫然,清醒的過程總歸是微妙的,像是睡了太過漫長的一覺,時間往往不會如同預想般前行,慢得快、快得慢,擾亂了清醒的步調。

白起太習慣這樣的景,落入眼底的純白天花板扎在心底一瞬的無奈,總會在睜眼第一時間見到的人影也依舊是被光陰折騰的狼狽,他慣性地想開口詢問足以銜接記憶片段的現況,卻在聲音發出的前一刻被識破了意圖,唇上被一抹溫度制止,思緒悠轉著清晰。

白起恍然想起自己不知怎麼傷了的喉嚨。

厭厭地合上嘴,白起那雙包攬星夜的眼瞳難得乖巧,像隻怕生的幼貓一樣直跟著李澤言退開的距離,這時候他才發覺這傷了的喉嚨不能說話有多痛苦,沒來由地憋出一股委屈。

「別說話,會好起來。」

果然是如泥般黑的面。

白起不曉得此刻自己是心虛的多還是委屈的多。

「神父被抓了,你在的地方是教堂的地下室,找到另外四個人的手。」

李澤言深諳白起的性格,總是不懂先關心自身安危的人必然有著一顆正氣凜然的心思關心大至國家大事小至鄰里失竊案,就是沒有自己狀況怎麼樣,與其等白起不小心破聲詢問,倒不如自己一股腦先講個乾淨,讓他放心。

坐上床邊,李澤言牽起白起的左手,手腕處被刀片劃傷的地方細膩的纏上了繃帶,白漾的粗糙手感被撫在指尖下,他的口吻彷彿在講一個無傷大雅的故事,那向來誘人的聲線平鋪直敘在精簡的陳述句中:「你睡了一天半,手和喉嚨的傷都能好,只有上臂會留疤。」

淺色的眼瞳眨了眨,李澤言的手被溫暖的掌心回握,無聲的安慰似乎是這幾天讓他擔憂的賠罪,不過這次他沒那麼生氣,要是自己再早一點察覺不對,那也不至於陷入危險的境地。

「凌肖回去沖澡午睡,等等才來。」

滔滔不絕的文字說不上來是在安撫誰,一樁一樁大大小小的事情被闡述在淡漠的語句下,白起的視線從頭到尾都落在李澤言的面龐上,線條分明的側顏柔和下眼睫不再那麼銳利,他勉強抬起右手,從肩膀向下蔓延的傷隱隱作痛,被彎下腰的姿態回應。

一雙完整的手圈起,勾在頸邊,似是交頸的天鵝,溫暖的、美麗的、完整的、被獨有的。

一如李澤言可以清晰的讀懂白起的心思,白起也自然能從細微處察覺李澤言的心情,擔心不過其一,恐懼又是其二,憤怒被排在遙遠之後,這次是自己不小心了。

在圈不得的夢魘中混淆了現實,疏忽了一時半刻的警惕。

但現在,忘卻回首的人影已然在掌心停留,逝去又歸來,夢境被詮釋在現實的反面,作夢中匱乏的,如今切切實實地被圈掌。

「別再亂來了……」矯情的文字說不出口,李澤言回擁白起還有些吃力的手,替他撐起重量,只道是有些話語沒有講下去的必要,他拍了拍白起讓他鬆手,準確地接住那依舊完整的掌心,順勢交錯五指,直至十指相扣。
不安分的手細抹過那一道道粗糙的掌紋、疤痕、厚繭。

在連心的軌跡上依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