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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与均棋丨给你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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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风实在难捱。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福州男孩儿裸露在外的手背,所有的指节都被冻成了固定的形状,难屈难伸。手套,哎,好像在他旅行箱最外面的夹层里放了一副。好像有。除非上次有谁说要骑车,随手借了就没还。徐均朔胡乱地想着事,刚屯的吃食和菜蔬在塑料袋里支棱着,沉甸甸的,在他两手之间倒来倒去。

徐均朔归心似箭。外边真的太冷了。

所以当他颤颤巍巍掏钥匙开门,拧到底却发现房门被人从里头反锁了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在状况外的,还发着愣。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翻到租屋的信息,反反复复又确定了两三回,没走错啊,是17栋1021。棕色的门板,门上贴着一只加菲猫贴画。他在与亮堂堂的暖气房一门之隔的地方迷惑着站定了。

屋里有人?他贴着猫眼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能看到一个小光点。——那不废话吗,从外面当然什么也别想看清,那个光点顶多确凿了屋里有人的事实。

 

钥匙已经捅进去了,甭管里面的人是好是坏肯定都察觉了。徐均朔双手拎着塑料袋,有点无措地站在门口。所幸很快他就听到门里传来一句很热情很好听的“哎,来了”,伴随着开锁的咔哒声。三秒钟之后大门敞开,应答者站在了徐均朔的视野里。这是一个个子不算非常高,身量也略显纤细的男人。脸没什么肉,甚至可以说瘦得有点过分,看起来却不算刻薄也不觉凌厉。眉心眼角和额间镌着些出卖年纪的纹路,眼睛却圆圆亮亮、清澈如水。他穿了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显得格外舒服的黑色套头卫衣,清清爽爽的休闲装扮,一身黑白灰,左手手心里摊着的一块橙子皮是全身上下唯一的暖色。

徐均朔第一眼看过去就深陷在了这个男人的颜上。甚至到深夜复盘这次初见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没什么好惭愧的。以小于一米的距离直面这种等级的帅哥,没有人能不心旌摇荡,哪怕是短短的几秒钟。除非他是个茄子。

就这优越的冷白皮,这眼,这五官,这配置,还有这种很难定义的气质。……关键是这脸也太小了吧。

我的老天。徐均朔用两秒浏览他,是本着礼貌原则的情况下他觉得不过分的最长时限。然后用五倍的时间在心里组织感叹词。

好在帅哥看到他也愣了个神,因此这段空白并不显得十分尴尬。帅哥似乎直到要跟他握手的时候才发现手里还有一块橙子皮。他抱歉地抿嘴笑了一下,解释之前先无辜地眨眨眼:“抱歉啊,手上有橙汁,别把你手也弄脏了……你是……徐均朔,对吧?”

徐均朔的视线正黏在他抿起来的微翘的唇线上。忽然被点名,徐均朔跟被抓了包的小学生一样赶忙移开眼神,点点头回应:“啊,对。您好……”

帅哥把门又拉大了点儿:“楼道里过堂风大,进来再说吧。”

 

徐均朔被领进出租屋,随着满室暖气一起扑面而来的还有清新的橙子气味,将原本干燥沉闷的房间变得格外温馨和湿润。他四下里看了看,靠墙的暖气片上排着一片片的橙子皮,像很多在港口停好的小船。

帅哥把手里的橙皮在暖气上排队放好,很自然地回身接过徐均朔提着的袋子,一边伸手一边把极其自然而温暖的笑容挂到脸上:“我帮你拿进去吧。”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他很确定这是他跟这位帅哥第一次见面,没道理刚见面就让别人帮忙归置东西。徐均朔认真拒绝,此帅哥却直接上手去接,接过购物袋反身就往厨房去,不给他留婉拒的空间:“没事没事。客气啥!”

徐均朔待要再拦:“不是,老师您……”刚追出一步,他的鞋底便无可避免地离开脚踏垫、踏上了一尘不染的浅色地板砖。印象中上午刚拎包进门的时候这儿可是留着他沾满灰土的鞋印子,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

认真的拒绝缩水成了假意的客气,徐均朔在门口踮着脚换鞋,生怕扩大污染面积、破坏劳动成果。

他摸了摸鼻尖。好勤劳的帅哥。

勤劳的帅哥人已经消失在厨房的玻璃门里,招呼的声音却仍然遥遥地如实回传:“唉呀别别别不用叫老师!”——说着返程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那人回来门厅,向徐均朔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郑迪,自由的由加一走之儿的那个迪。刘岩哥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我。”

“啊,老……”徐均朔赶忙伸手去接,老师二字脱口到一半又被他匆忙咽下,“迪哥好。”

郑迪被握住的那只手手心里潮潮的,没有黏黏腻腻的橙子汁液,像是刚才在厨房偷偷擦过了。他抿了下唇,微微低头时神情挂上一点歉疚,开口解释的语气颇为小心:“其实是我打扰了,也没联系上你我就直接过来了。刚才岩哥在,我们本来想一块儿等你回来,但是他家小朋友给他打电话说想爸爸了,他就先走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事哥不打扰,吓不至于,就是确实有点突然……”徐均朔斟酌着措辞,“我收到岩哥消息了,回复回到一半手机就冻没电了,我就想先回来再说。”

郑迪知道冷不丁多个大活人,说心里毫无波动肯定是假的。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琢磨徐均朔的表情,一边望着他露出十分真诚、毫无距离感的笑意:“不是急事,这不现在说也不迟。——哎,还是手凉吗?”

徐均朔不好意思地停下不自觉搓手的动作,说傍晚出门想去走走看看,结果在外面呆太久了。

郑迪赶紧把他往屋里赶:“那赶快先坐着缓缓,着凉就不好了……你踩吧没事儿,脏了再收拾。”

徐均朔应了一声,跟在他的背后往客厅走,脑子也不敢闲着。他在想办法找个话题接着聊下去,只要空气不突然安静,一切就还好办。但是可能是天真的太冷,大脑还在宕机,又或许是郑迪这个人的出现太过突然,造成了一定的惊吓效果,总之徐均朔这么多年搞学生工作练出来的没话找话水平一瞬之间统统归零。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沙发上坐定,反而是郑迪先开口寒暄:“均朔……你是南方人吧?”

“对,我家是福州的,然后在上海读书。”徐均朔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品味:哇,他的声音好好听。但是,虽然他本人对这种查户口式展开话题法并不排斥,但这个问题也太老干部了。

“啊,那怪不得了。我老家在沈阳,可能比你扛冻的经验丰富一点儿。”郑迪把桌上一盘剥得干干净净的橙子瓣推到他面前,示意他随便拿,然后把两手支在身侧,微微倾身耸肩,笑眯眯地向他眨眼,“别客气。”

徐均朔点点头,手上犹豫了十来秒,最后还是没有立刻就不见外地伸出去取橙子。

郑迪也不以为意,他知道徐均朔心里还在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没心思做其他的寒暄。他顺着徐均朔的意思改换话题:“你刚才说回复到一半手机冻没电了?充上吗?”

徐均朔有点小懊恼地一拍膝头,“哎呀,充电倒是不急,就是没能及时回复影响比较大。我本来没打算出门那么久,就没带充电宝。”冰凉的手机让他从兜里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不要紧,这不正好当面说嘛。”郑迪开始交代。“我是个舞台剧演员,最近在找固定剧组,这两天准备面试。岩哥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他这个房刚好离人家的面试地点比较近,我就说问问他借住两天。但是这事儿我问得不及时,他说已经有人住了。”

徐均朔看了郑迪一眼,若有所思。

郑迪点点头:“就是你。我本来跟岩哥说要不算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他说反正房子也大,住两个人也没什么,再说你又待不了几天。要不你们见个面商量一下?我说也可以吧,不行我再想办法。所以就是……”

所以就是问问我的意思咯。徐均朔想。其实多一个人合租并不是什么坏事。一来空间确实不是问题,他这么多年做学生住寝室心里当然有数。二来,北京的地价如何他自己也多少有所了解。虽说他拿下此地走的是友情价——找房的事是他的导师听说他要来北京采风做毕业剧目写作的想法后帮他联系的,房主刘岩和他导师是旧相识。即便如此,多一个人分摊毕竟少一分负担,他一个卑微大学生自然求之不得。

更何况,这个待定室友热情、讲理、好说话又勤快。

看起来还很有故事。

还帅。

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均朔发现自己已经给郑迪开了一路绿灯,考虑的时间,也基本全是用来思索话怎么说才圆满。“我的话……”徐均朔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在S大戏剧创作方向读书嘛,然后为了搞毕业设计作业才过来的,平常也就是走走看看,读读书,晚上写写东西。我们生活上……就是生活习惯什么的,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冲突。所以……”

所以……?这次换郑迪抬眼睛看着他,什么也不用说,眼神就写满了“我在期待你的允准”。

“所以我不介意……呃,迪哥要是你也不介意合住的话,那就,……迁居愉快?”

徐均朔努力拿出最轻松的笑容,向郑迪伸出一个拳头,表示缔约一类的意思。

郑迪笑眼弯弯,伸出手去和他对拳,眼角漾开温和的细纹。

“那就这么定下了,如果有任何生活上面的事情有冲突,哥你就直说。”徐均朔认认真真道。

郑迪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你也是。嗯,写剧本的话……如果剧目上面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你也可以找我。”

准剧作家徐均朔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就先谢谢迪哥啦!”

徐均朔自己恐怕都没察觉,提起剧作的时候他是怎样由衷的开心,整个人都在发光。郑迪也被轻松愉快的情绪感染,嘴上道着客气,心里却悄悄在想,毕业工作这么多年,终于又要过一回学生式的合住生活了。均朔,别人口中的后起新秀,又是个为人挺善良挺真诚,对专业十分热忱的孩子。郑迪已经能预见到这场合租的愉快程度之高。

 

大概人心里放松了警戒,身体就会跟着解除戒备状态。徐均朔被寒风冻结的内循环自觉恢复了工作,他的肚子就在这两下寂静的时候适时发出一串长鸣。

简直了,这本来是正常生理反应的反应,在眼下这个情况甚至比偷情被撞破还尴尬一万倍。

郑迪又抿起了唇:“走累了吧,光顾着拉你聊天了。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有,呃,刚刚买了点东西准备回来简单弄一下……”

“有什么呀?我没仔细看。我去给你弄个晚饭吧。”

眼看着郑迪又准备站起来替自己忙碌,徐均朔实在有点惶恐:“没事哥你不用……”

“我打扰你嘛这不是,就算见面礼,简单下碗面暖和暖和。行吗?”

徐均朔心一横,心说是你让我别见外的,那我可就真不见外了。郑迪去厨房里忙活,徐均朔琢磨着,要是不精于厨艺的话,郑迪应该也没必要主动揽活儿。至于他自己下厨也就是平均水平,就很自觉地不去添乱了。他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一个插着存储卡的音箱,还开着机。点开播放按钮,里面自然流泻的恰好是他平时为了放松一向爱听的爵士乐。

徐均朔慢慢地拈起橙子吃。橙瓣还带着点冬天的微凉,果肉饱满、甜蜜多汁,挑橙子的人应该是一把好手。

他悄悄地往厨房望一眼,磨砂玻璃门后透出隐隐约约的一个纤细影子。

上桌一看,面不过是简简单单清汤面,可是那汤又香又鲜,出了锅香味儿直往徐均朔心里钻。他尝了一口,惊为天人,于是面底下安安静静卧着的荷包蛋连带里面煮着的青菜都顿时显得颇具姿色起来。我的老天,徐均朔第三次在心里感慨,也不知道该先感慨室友太神仙还是自己运气太好。碗里的面一口不剩不说,他把汤也全吹了,一干二净。

 

深夜一点十三分,男大学生徐均朔在睡前回味今日份的奇妙相遇。室友人帅心善手勤快,自己简直就是当代被田螺姑娘眷顾的书生。房门关着,灯也关着,窗外能把人薅秃的大风捧出了银亮的月光。他裹着被子想,先感慨哪一条重要吗?

不重要。有神仙日子过就完事了。这就是小布尔乔亚,这就是生活。

 

第二天徐均朔起床的时候,郑迪已经不在家里了。餐桌上放着一副手套,手套底下压着一张便条:“出门别忘带上我。”落款的位置画着一只丑丑的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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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棋元和冬日的朝阳一起醒来。一夜休息下来,肉体倒是得到了些许放松,但精神和这座城市一样彻夜未眠、格外疲惫。

他明明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人,谈不上择席住不惯,只是心里装着事,无论如何睡不沉。

刘岩名下的这套房产是个三居室,两间被布置成卧室,剩下一间大些的兼具书房和活动室的功能,这一面是书墙,那一面就装着把杆,大概是出于学术搞累了就能站起来抻筋压腿、两不耽误的打算。两个卧室隔着短短的门廊相对,他起床的时候对面房间的门紧闭,一丝动静也无。门廊墙边暖气片上的橙子皮一块块干硬皱缩起来,呈现出被强行剥离生命体之后才会有的枯萎和失落。

他站在洗手台镜子前面,扒着皮肤看眼下日渐浓重的乌青。那两痕深色有些碍眼,但下了舞台、归于人海的郑棋元没必要遮掩,就可以不遮掩。这件事和刮胡子是一样的,某种程度上讲,那也是在遮掩他的任性和落寞,但他今天不需要装得无懈可击。

他一边放温水擦脸一边想事情。装得无懈可击,是,他骗了还在睡觉的那个年轻男孩儿,可这些话并不出于恶意。他只是奇怪自己鬼使神差地又拾起了一些东西,那些他以为他早已不在乎的骄傲劲儿。郑迪也好,郑棋元也罢,原来名字只构成他履历上的一道分界线,他还是他,有些执着,他还是不愿意向生活让步。

至于这个谎言本身,郑棋元的社交平台大号常年长草,小号也只有部分朋友知道,只作记录生活之用,反映的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子。加之他并不觉得徐均朔是那种会偷偷把别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个底儿掉的人,所以他对自己撒的谎还算放心。

至于什么面试新剧团,回到舞台……

……再让我当两天郑迪吧。郑棋元拧干毛巾、擦去脸上淌着的水滴,说不出的情绪像棉质纤维里的水一样被绞成扭曲的形状。出门的时候他把那些橙子皮都敛起来了,他要把它们都丢到外头去。

前脚把门关上,没过三秒钟他就又开门回来了。他在门口的储物柜里翻来翻去,取出一双黑色线手套,然后蹑手蹑脚地摸回了自己房间,半天才拿着写好的便条回来——落款那只手画得简直突破了他有史以来绘画的最低水平,但是……好,不怪我,风太冷把我手冻僵了,手里抓了一把橙子皮握不好笔,总之管它丑不丑,反正不怪我。

郑棋元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开脱,一边欲盖弥彰地回头望了望那扇未开的卧室门。不拿私事儿给别人添麻烦已经是成人世界里大家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郑棋元尤其守序。他轻轻地把手套和便条留在了餐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走进楼道、重新把大门带上。小孩儿好好睡吧,然后就去你该去的未来。

/
徐均朔确实睡了一个好觉,如果醒来之后没有感觉鼻腔和喉咙疼得像要裂开的话。失算了,可能是昨晚被丢在暖气上燃烧自己成全他人的橙子皮蒙蔽了他的呼吸系统,让他错误估计了北京的干燥程度。他难过地爬起来洗漱,把脸埋在水里呜噜噜地吐泡泡,像一条上岸晾了一天好不容易才见着水的鱼。他清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储物间翻翻看有没有加湿器。

也就是在抱着加湿器从储物间回来的路上,他看到了被留在桌上的手套。

 

加湿器被暂时安置在餐桌上,尽职尽责地吐着雾。徐均朔坐在水雾下面捧着他刚热的一碗牛奶和面前的手套对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看完了那张字条,然后又把它和手套摆回了无人问津的状态。

手套是线织的,手指部分残留的微弯的弧度,手腕处摩擦起的球,所有细节无一不昭示着这至少不是一副全新的手套了。他在想象他的室友是在怎样的情况下以怎样的心态做出这个举动。可能半个身子已经跨在楼道里了吧,电台里强调了一遍又一遍的四级偏北风从楼道窗缝里渗进来,阳光像假的,空气冷得像结着冰。可是他为什么没自己戴走这副手套呢?他会说东北来的不怕冻吗,或者是他出门待不了多久一会儿就回,再或者,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冰凉僵直的手?

徐均朔对郑迪了解不多,只能猜。他想起郑迪那双仿佛为了表演而生的眼睛,清澈晶亮,像能装下很多的情绪和话,又像留不下任何的喜怒哀乐,一任岁月匆匆流去。能入戏,能出戏。再加上这样的外形,天生的演员,没有人能不喜欢的。再说,他这个年纪——郑迪没说,不代表徐均朔什么都看不出来。郑迪乍一看显小,仔细回想时从细纹到肤质都在出卖他。不过正是年岁带来的阅历和技术丰满了演员生涯的黄金时段,徐均朔并不以为年长就怎样。

再说他能比自己大多少?能有十岁?最多十岁。昨晚加了微信,徐均朔偷偷爬了他那半年可见的朋友圈,结合作风语气一顿判断,得出这么个结论。

他一边想,一边一口一口地顺着碗沿儿饮下温热的牛奶。砂糖搁多了,有点儿腻。他们有各自需要为之奔忙的事情,但出门前在心中默祝一位善良的陌生人一切顺利总是一件不必吝惜去做的事。他希望郑迪的面试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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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正堵在北三环的郑棋元当然不知道他被莫名的祝福光环加身,但是拥堵的车流不知何故渐渐消散,这总是件值得开心的好事。

只不过他不是去面试的。面试无论结果好坏都是导向一段新生,而他现在是要做终结、画句号,他要向他的一段过去告别。

郑棋元趁红灯点开了刚才收到的语音消息,清越的女声在车厢里3D立体环绕起来:“我到了啊,门口等你。”紧跟着又是一条“别回了,好好开车!”

郑棋元的心情当场多云转晴:“小爱同学!”

“在呢。”

“给郁可唯打电话。”

昏君玩性大发,他的AI忠臣也只能分毫折扣不打地执行命令。电话很快被接起来了,郁可唯劈头就问:“不是跟你说好好开车的嘛!”

“我在好好开啊,但是堵车,”郑棋元憋着笑拉长了尾音假意抱怨,“太没劲了,你不会无情到让我跟小爱聊天吧。我迟早得疯了。”

“……行,行。那你还要多久?”

“逗你的,刚才堵,现在不堵了,我再有三分钟就到。”

郁可唯无语,她本想还嘴问他“你几岁了”,想到眼下郑棋元诸事不顺又不忍心计较了,何况他一向爱玩,遂立马换词儿道:“好,行,那美女陪你聊三分钟的哈,按秒计费。”

郑棋元垮了脸:“你抠儿死了你还按秒计费,就我在你这都不配一个钻石VIP?”

“配,那给你打个八五折。”

绿灯一亮,郑棋元紧跟着一脚油门开出路口,掰灯拐弯。“得得得,打下去的那一五折还是留着给你补贴油钱吧,我不差这么点儿。”

“那太好了,谢谢土财主!”郁可唯笑出花枝乱颤的意思。

郑棋元也乐,“财主就财主吧非得带个土还。下来吧,我看见你车了。”

郁可唯揽着围巾站在道边看着郑棋元娴熟地停车入位,对方下来锁完车第一件事儿就是指着她笑骂了一句“真贼”。她看郑棋元活蹦乱跳,除了俩眼底下黑了点儿没什么大的异常,这才算放心下来,乐了两声也没还嘴,就当默认了这句评价。

两人并肩进的是一家咖啡厅。这会儿才中午,里面客人不多。郑棋元轻车熟路奔里头小间,对跟来的服务生礼貌致意:约了人谈事情,麻烦先帮这里上一杯美式……你呢?还是玛奇朵?

嗯,玛奇朵。郁可唯才收好围巾,这会儿正低头在随身的小包里翻东西。

好。一杯玛奇朵一杯美式,谢谢。不用着急。郑棋元嘱咐了一句,等服务生离开了,他才靠进卡座椅背里合上了眼。手指闲不住,在那卷着自己围巾底下的毛穗穗玩儿。

“睡得不好?”郁可唯取了墨镜,举着刚翻出来的小镜子检查今天的眼妆。靠窗的座位背光,她稍微侧过身子调整角度,半个背抵住郑棋元的肩膀。

郑棋元微微掀动眼皮看了一眼就又阖眸。“挺好的,西城的风声比朝阳安静多了。”

小镜子在郁可唯指间合上,发出清脆的喀啦声,镜子的主人抿紧了唇,从鼻子里泄出气声。“怎么就搬这边来了啊。”

“想换个环境缓一缓。”郑棋元低声道,“而且还有剧团的事……反正住过这边来跑哪里都近点儿。”

“那你……”

“住岩哥那个房,你知道吧。”郑棋元拍拍她的手背表示没事,“多大的人了,感情波动事业波动不是什么大事儿,啊。我挺好的。”

郁可唯心说,是,您心也是大,前脚分手后脚失业的,也就你不当大事儿。

郑棋元好像从朋友的沉默中听出了什么潜台词,笑着辩解道:“真的。就是和平分手,没人死缠烂打,我们俩也没撕破脸。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以后的路还得走呢,什么不愉快都没闹。”

郁可唯又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好吧。要是你们都觉得不合适了,分开总比将就着好。”

“好啦,少看点儿小说,想这么多。之后你是不是还打算说,如果他敢纠缠我,你就敢带人去捶他啊?”

这下郁可唯是彻底没有伤感的心思了。她要是真能带人来,第一个准先捶郑棋元。

 

俩人又坐了小二十分钟,两位男士姗姗来迟。其中一个礼貌解释“堵车了”,郑棋元和郁可唯对望了一眼,脸上分别挂起心照不宣的笑。

郑棋元找郁可唯来陪坐,但郁可唯其实并不清楚郑棋元工作这些年的全貌,只知道他与他北漂以来接住他的第一家剧团闹过些龃龉,似乎当时是几个年轻人想做自己的剧目项目、找人合作,最后收效并不如意,后来经人介绍进了第二个单位。此单位与体制有些联系,这些年郑棋元乘着东风,生活与工作都不难过,甚至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如意的。所以最初他提离职,她也有些不解。郑棋元的答复却很坚定:还有些想做的没有做,所以总有东西要先斩断。

谈判的过程极其和平,和那场她同样不清楚细节的分手一样和平。郁可唯想过郑棋元为什么一定要找个朋友陪他。他可能考虑过郁可唯现下有自己的工作室,他想借此证明他出了剧团的门并不至于无依无靠,另谋高就甚至改行换业都不是全无可能。但那一定不是最必要的原因。

理想,责任,回忆,选择,一个人自己去告别,是有点儿太沉重了。

郑棋元态度坚决,两位负责人有些为难地对视了一眼,又询问他是不是能等贺岁档的戏上完了再离开,临时提人、麻烦太大。这是身为演员的工作,也是为人的责任,郑棋元自然应下。读完草拟的条约后郑棋元没有什么异议,几人又略微寒暄了片刻,两人收了文件,起身礼貌地点头致意后便离开了。郁可唯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要回去吗?”

“走吧……咖啡凉了,不好喝了。”郑棋元捏着杯把,把精致的小杯子推远一些,人却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真的不来我工作室啊?”郁可唯故作轻松地起身,也拍拍郑棋元肩膀,意思是赶他起来,“来了你立刻就是头牌。”

“你以为你开的是什么啊还头牌。”郑棋元撑了一把桌子笑着起身,站出来给她让道,“过段时间吧,让我想想。要真缺人你再联系我。”

郁可唯也不打算催。戏都排完了就等着上台,生生让这事儿给冲了,这对他来说估计比让他分一万次手加起来都难受。就让他放个假吧。

走的时候是郑棋元看着郁可唯先上车。郁可唯把车开出来横在他面前,降下半个车窗跟他摆摆手:“走啦,有事随时找我。”

郑棋元手揣在外套兜里,看着她笑:“约您这种巨星得看档期。”

“哎刚才说缓缓的人不是你啦?少跟我酸!”

“行行行是我是我,改天见啊。”郑棋元笑起来,“改天给你讲讲我的小室友。”

“什么室友?你不是一个人住啊?有室友你不跟我讲?”郁可唯把围巾又扒下来,表示十分好奇愿意洗耳恭听。

郑棋元伸手连连扒拉她:“你也没问啊。走吧走吧回头跟你讲,啊,马路上碍事儿,一会儿后边车都让你堵上了。”

郁可唯愤愤地升起车窗,把郑棋元的一句“少看小说!”关在窗外任由西北风吹走。

/
郑棋元回来的时候,家里和他上午走的时候一样安静。这次徐均朔的房间门开着,郑棋元小小地瞥了一眼,简简单单,整整齐齐。被子叠着,窗帘拿抽绳束好,桌上只摆了一台笔电和一沓纸。

以前听同事说现在小孩的房间个个乱得像盘丝洞,其实也没有嘛。

不信谣不传谣的五好公民郑棋元随手打开电视,实质上只是想拿它当个BGM。他在滚动播出的时政新闻声里环顾茶几上所有可操作的东西,像一个巡视领土的帝王——最后还是很认命地拿过摆在盘里的鲜亮的橙子,按在桌子上可以说是恶狠狠地搓起来。

他知道他在烦躁。安静和空闲都会让他的烦躁加倍升级。手头没得可盘,最后只能开始盘橙子。我就是想把它剥开吃而已。我真的不是闲得慌才揉橙子玩儿的。润肺败火,橙子好啊,好就好在它怎么就不会说话呢。

 

徐均朔回来的时候,空气中又弥漫着熟悉的橙子气息。酸涩微苦,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烟气。郑棋元几乎是在听到门响的一瞬间立刻把指间的烟按灭在橙子皮上,跟犯错的孩子一样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他看见徐均朔单肩挎着他的黑色背包,好好戴了帽子和手套——像是自己留的那双黑的——裹得算有点儿南方人在北京的做派了。

人真是禁不起念叨。他只是想找个活人说说话,可没点名道姓要过徐均朔啊。

TBC.

Chapter Text

3.
徐均朔年轻眼尖又敏锐,一看半空白雾还没散,闻也不用闻就知道有人在屋里抽烟,郑迪显然是唯一一个可能嫌疑人。只是他还没说什么,郑迪就先警惕起来,搞得像他是踢包间门进来抓公共场合吸烟的民/警。

郑棋元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自己行为的莫名其妙。虽然徐均朔目前给他留下的所有印象当中没有一条和凶神恶煞挂钩,但他被小孩儿毫无表情的冷脸当面一照,心底竟然有一瞬隐隐发虚。

“哎,哥你在呀。”好在徐均朔立刻扯出一个明摆着是想要释出善意,却还是难免掺着惊讶和生涩的笑容。

“啊,刚回来没多久。不好意思啊……一个人住习惯了,我应该到外面抽的。” 郑棋元掉了线的交际系统立刻顺着这个台阶重连。他拨了拨扎到眼前的碎发,眼睛抬起来湿漉漉的,眼尾却还往下垂着,像一片坠着雨珠的飞檐:“我开一会儿窗吧……”

“没事没事哥!开窗别再冻病了等一下。”徐均朔赶紧拦住,降低了音量昧着心道,“我不介意,而且现在不是很呛了。”

真的不介意。开玩笑,我从来不说假话。咳。徐均朔抱着包在沙发上坐下,亲身证明自己不是在哄他。这下郑迪看起来才放松了些,挥手赶了赶半空中的烟雾,再度跟犯了错的小朋友一样坐了下来,眼睛对着电视屏,焦点却不知道落在哪里。他在悄悄地转他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一开始徐均朔要看半天电视里的新闻才敢偷着看一眼郑迪,后来这个比例降低到三五眼比一眼。奇怪,昨天他好像没注意到郑迪手上的戒指和耳垂上几何形状的刺青来着,但注意到时却也不觉得哪里不合宜,似乎那些元素都是一些本该和郑迪相配的东西。新闻主播从亚洲讲到欧洲再越过大西洋,徐均朔的思绪却控制不住绕着客厅里除他以外仅剩的那个人打圈,沿着时间的绳索向他几分钟前的话语上溯,上溯到前一天甚至上一年外的远方。

他说一个人住惯了,也不知道多少的日月是这样一个人点起一支烟,指间星火默默从傍晚燃进黑夜。北地的冬日,白昼短得不可思议。天一旦黑下来,除了眸光倒映火光,房间里便再没有第三个光源。转戒指消解紧张和无措的动作看样子是做惯了,怪不得说“一个人”的时候留了三分迟疑。徐均朔打小看着台偶长大的,心里本来就装着数量过剩的恋爱故事,郑迪还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他已经先一步开始揪心了。

徐均朔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郑迪。

郑迪恰好投回一个犹犹豫豫的眼神。

徐均朔接通了信号一般地开口:“哥你……吃晚饭了吗?”

 

…………

郑棋元怔了一下,忍不住低下头笑了。

好,徐均朔承认这个话题很垃圾,但我们姑且假定郑迪的笑点和这句在地球上与犬类同寿的问候语的无营养程度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反正郑迪笑了,那么就可以当他已经忘了刚才的伤心事。这个时候徐均朔也已经忘记深究郑棋元所谓的“伤心事”到底是不是他臆想出来的那个可以拍八十集电视剧的样子。

徐均朔认真:“没吃的话要赶快行动啦,再晚吃胃可能要不舒服。”

郑棋元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手伸上前碾了碾被按在橙子皮上的烟头,语气故作轻快,没想到滑向了他意料之外的微妙意味:“嗯,不着急,虽然是还没吃……怎么,你打算露一手呀?”

徐均朔居然认真地想了想:“其实也不是没有菜……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试一下。”

郑棋元:糟了。

这一招以前都是他惯用于撩拨那些可能深入发展关系的人,说极端点是情人预备役,就算效用到不了那个份上,至少也能顺着话题聊一聊口味,总之展开的可能性很强。可是惯用毕竟不代表通用,他才不想把徐均朔这么又乖又有灵气的小孩扒拉到那一撮人中间,就是退一万步讲,要扒拉也不是现在扒拉。可是人心里一松懈,话一下就给说秃噜了。这怎么圆?

“不是,均朔……”郑棋元紧急措辞,“我不是不放心你手艺啊,但刚才就是开个玩笑,我这……真的,刚才回来的时候点了外卖,在等呢。”

徐均朔又品着他的微表情确认了一遍,开玩笑地追问一句“真的不是嫌弃呀?”来缓解紧张气氛,然后被郑迪一堆“真的真的,这次就算了,下次提前跟你说”的话哄回自己房间给手机充电去了。

郑棋元一看徐均朔消失在房门里,立马解锁手机翻开外卖软件,随便点开首页一个店名还算熟悉的铺子,点单付款一气呵成。

 

/
郑棋元点的轻食送达的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刚刚停下。徐均朔洗完澡又在里面耽搁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刘海趴在前额,差一点点就扎到眼。

郑棋元听见鞋底触地的声音,嗒、嗒。他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裹在毛绒绒家居服里的徐均朔。

徐均朔也在看郑迪,握在郑迪手里的一次性筷子间还夹着半颗小西红柿。

“没吹头发呀?等会儿头疼。”郑迪为了直视他又抬了抬上目线,眼睛里映起房间顶灯的光,亮晶晶的一点。

肉食动物小徐下意识“啊”了一声,注意力还集中在郑迪面前的那盒沙拉上。“不太习惯吹……而且这边有暖气嘛,就也不至于冷到,就没有吹了。”

郑棋元把挟在筷间的半个小西红柿放回食盒:“好吧,那一定要等头发干了再睡啊。”

徐均朔乖乖点点头应了一声。在他眼里郑迪的关心来得顺理成章,那个人帅心善老干部的人设在他心里仍然屹立不倒。但是,因为刚才洗澡的时候无聊,他接着之前的心理活动对郑迪的情感生活进行了充分的过度联想,于是现在那盒还剩一半的沙拉里每一片叶子都好像在“如实”反馈郑迪菜色的心情。

郑棋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晚餐。没什么异常啊,小室友在看什么呢?

察觉到自己行为不妥之处的徐均朔立刻开口找补:“哥晚饭点这么清淡?最近胃口不好吗?”

“没有啦。”郑棋元抿掉嘴唇上的油醋汁,“我本身胃口不大。”

小徐犹犹豫豫地唔了一声,好像还有什么想问。郑棋元大概猜到他在纠结些什么,也因为他的善意而觉到温暖:“我吃素的。没事,这个就可以啦。”

“哎?”徐均朔下意识地发出一个短音。

郑棋元笑了下:“个人习惯。”

好吧,点到为止。徐均朔耸了耸肩表示并不打算继续追问,让郑迪放轻松,随后返回房间检查手机充电的情况。手机在开足了暖气接通了电源的房间里很快满血复活。按徐均朔的安排,他本来是要check一下这一天的信息,整理下他后面几天要做的工作——备课,他住在北京半工半读,接了份家教兼职——然后写随笔,做记录,背单词,睡觉。哦,如果头发已经干了的话。

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把手机充电线拔下来出了房门以后,脚步在书房门口一顿一转,又拐回了郑迪所在的客厅。

黄金档电视剧已经放了四分之三。看到徐均朔又返回来坐在他手边的另一条沙发上,郑迪并没有表示意外,只是默不作声地把装着橙子瓣的盘子向徐均朔的方向推过去几分。他本人还在安安静静地吃沙拉,一颗一颗地夹薏仁米嚼,眼睛因为专注而睁大,比吃菜叶的时候还像兔子。

徐均朔缩在沙发角落里,珊瑚绒家居服、地暖和沙发靠垫一起给他组成了三倍温暖的堡垒。他慢慢刷着消息列表,挨个儿回复妥当。就这么会儿工夫,他和几个好朋友拉的小群消息就爆炸了。五个人的小群里四个在轮番艾特他,最上面是一条语音。他听还没来得及听,群里又打来一条催命般的语音通话。

徐均朔按下接听,万万没想到语音播放模式还是免提,他铁子的声音大大咧咧传来。“妹妹!”

徐均朔一个反手切换听筒模式,把他可能预见到的虎狼之词扼杀在摇篮之中。听声的时候,他从余光看到郑迪向他投来耐人寻味的眼神。

“妹妹你人呢,五黑开车了搞快点。”

还五黑,我看你顾易今天要被我拉黑。徐均朔按了闭麦,有点不好意思地望了郑迪一眼:“对不起哥我忘调声音了……”

郑迪善解人意地把电视声音关小:“没事没事。”意思是你打你的。

徐均朔是说什么也不会就在这儿回消息了。男孩儿的耳尖发红,急匆匆地从沙发上跳下来溜回房间。郑棋元并没有偷听的癖好,只是单纯觉得很有趣,再加上徐均朔房门没关,他用不着支起耳朵就能听见年轻人们的对话。

“叫什么妹妹叫朔哥听到没!”徐均朔的声音压着,“你不要我不在上海就搞我好吧。”

“打个锤子打,我刚下课回来,你们没有心。”

“不是,我给别人上课。”

“这不是挣出机票钱立刻飞回去捶你吗我!”

“不是说正经的,别搞别搞,真的有事好吧,过两天再打。……行,好,我错了,我不该鸽你们这群未来之星,回去补出场费好吧。先这样,啊。……嗯,好知道了。”

鉴于猫在房间里面当鸵鸟显得更可疑,徐均朔最后还是从房间里溜出来了。郑迪正弯腰在桌边轻手轻脚地收拾空食盒,听到脚步声抬了个头,恰好看见徐均朔一脸心虚的表情,压了好几回才勉强藏住笑意。郑棋元的性子是有点爱玩的,天知道他多想先就着“妹妹”展开一下话题,要么就叫一句“朔哥”逗逗他。

但郑棋元毕竟不像话筒对面那位素未谋面的朋友一样没有心。他只是装作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么快打完了呀?”

徐均朔花了两秒琢磨这个“打完了”说的是游戏还是电话,转念又一想,郑迪又不知道电话是叫他去打游戏的,遂放下心来:“没什么正事。我朋友,拉我打游戏,我等一下想备课呢就推了。”

这下郑棋元有点好奇:“备课?”

徐均朔抓了抓刘海:“嗯。就赚点生活费嘛,教点音乐。”

郑棋元“噢”了一声,提着装了垃圾的外卖袋子站在原地品这个答案,不自觉露出个笑容来。

“我从小其实也在学声乐,水平带带业余爱好者差不多了。”徐均朔也没注意郑迪来得莫名其妙的笑,他重新坐到刚刚的位置,“而且我可能是所有音乐老师里面语文讲得最好的吧。今天顺手给人家辅导了下语文作业。”

郑棋元把包装袋丢在门口边以备此后顺手带出去扔了,听到这话忍不住反身看着他笑:“未来的文字工作者哈。”

徐均朔也笑:“这个潜能也是刚挖掘出来的,不带这个年纪的小朋友我也不知道。”

“那徐老师应该拿两份工资。”

“别!哥你还让我不要叫你老师呢,你故意的!” 徐均朔在沙发角落里手脚蜷缩。

郑棋元立刻妥协:“好好,不叫。”

“其实也不止两份工。”年轻人自己又来了兴致,一边捏着橙子吃一边小声补充,“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还跟他聊了点弗洛伊德。”

郑棋元看着徐均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还有物理和油画。”徐均朔回望。

……就算世界上一切学说内部普遍联系,艺术家的小脑瓜上下贯通,所以课间休息几分钟?他们的话题到底是怎么跟打冰出溜似的滑这么老远的?

/
凌晨一点半,徐均朔拿着水杯轻手轻脚推卧室门出去,准备倒口水喝了就睡。他跟郑迪的卧房只隔一条走廊,房门相对,对面屋门虚掩,门缝里淌出淡淡的光。徐均朔下意识往光源里望了一眼,郑迪缩在床头看东西,屈起来的腿上可能支着iPad一类的电子产品,荧荧的光反在他脸上。徐均朔有点诧异。他下午要给人家上课,起得也不算晚,郑迪比他走得还早,怎么这个点儿也还没睡?

回来的时候他又望了一眼,这回郑迪没有再低着头了,而是仰起脸靠在背后的床板上,闭着眼睛。徐均朔眼睛有一点点散光,光线又暗,郑迪的神情对他而言变得更加晦涩难辨。他有点担心,却又不敢直接敲门打扰,只好溜回自己房间给郑迪发微信:“哥?”

郑迪秒回了他一个举手的小表情。

“睡不着嘛?”为了不让自己的消息引起郑迪可能存在的逆反心理,徐均朔挑了个皮卡丘疑惑的动图贴上。

郑迪回复:“作息习惯…/尴尬”

徐均朔看着那个脸红的小表情自己也觉得有点冒昧。他挠挠头,把消息在输入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再写,郑迪却好像能透过他持久的沉默洞察他的窘迫。他看到消息一条条地跳上来。

“但今天确实不太困。”

“有点反常。”

“有一点闷。”

郑迪言语间下意识流露的倾诉和依赖姿态对此刻的男孩儿起到了绝佳的安慰作用。徐均朔知道自己的关心并不多余,不由轻松下来。他回了房间,把小灯调亮,从背包里取出手卷钢琴在书桌上摊开来,以只有两个房间能听到的音量慢慢地弹起一首钢琴曲。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他和郑迪的聊天界面。琴声响了一分多钟后,一个白色气泡跳上来:“好听。”

徐均朔望了一眼,手上没有停。

那边就慢慢地给他来消息,好久一条,像午后阳光下安卧的猫,半天才在人的抚弄下懒懒地呜噜一声。

“莫扎特吗?”

“你是所有语文老师里最会弹琴的了。”

“…怎么又改摇篮曲啦。又不是哄小孩儿。”

“谢谢你哦。”

琴声在室内轻轻地回旋起舞,两个夜行动物乘着乐声的翅膀漫无目的地航行。徐均朔用很慢的节拍演奏,有时候忘记了谱子,他就凭乐感自己按几个和弦。时钟上的数字一位一位往上跳,弹着弹着他也走神,就想这种行为和半夜在山坳坳里披着银亮亮月光唱歌求爱有什么区别呢?他一会儿能说服自己是在建设新时代和谐室友关系,一会儿又被深夜里散文诗一样的浮想联翩搅乱思绪。只有手指仍在同琴键缱绻。

直到屏幕下方再度多出来一条消息。

“均朔晚安。”紧跟的动画表情里,一只绿色小恐龙趴下来睡得正甜。

徐均朔弹完这首曲子就没有再继续。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下,还是回了一条“晚安”。站起来关房门的时候,他看到对面的门仍旧虚掩着,只是如水的夜色已经将房间里浸得一片漆黑。他闭上眼睛,隔着两道墙听到想象中的郑迪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郑棋元很快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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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郑棋元第一次醒的时候,花了漫长的一分钟才惊觉昨夜他是握着iPad的边边睡着的,换句话说那东西靠在他的头边,离脸不远。他以前出于辐射对大脑的潜在伤害、电子产品对睡眠的影响等种种原因,从不允许这类物品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于是他下意识地把平板电脑推远,推到一边的床头柜上,然后背身滚得老远,试图继续睡。

可惜回笼觉也没能如愿地再睡太久。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面对阳光。郑棋元把手臂横在眼睛前面遮光,心头翻涌起好梦方醒时总不免有的一丝烦躁和抗拒。

房间里很安静,郑棋元又往被子里缩了几寸,鼻尖几乎贴上被单,能闻见熟悉的柔顺剂香气。介于睡与醒之间的人曚曚昽昽觉出一点家的味道。为了抵抗阳光的正面侵袭,他只好又翻身回来,眼睛睁三秒闭五秒地挣扎,目光一瞬不错地指向房门半开的缝隙。他介于梦与醒之间,五感仿佛从躯壳里离家出走,凌驾于时间和空间之上,透视世界。

好像看到昨天的深夜里坐着一个他,正靠坐在床头读剧本。

是什么本子来的?郑棋元想,不是那个讲考古学家的本吗,怎么这里又在讲小山村,讲一个女人在一场望不见尽头的雨里奔跑……

哦,对。后来又读了另外一个剧本。

徐均朔。他写的。

徐均朔。郑棋元这一下清醒多了,琴声从他的梦境那头飘过来,提醒着他夜里的事情。他先是习惯性地在睡不着的时候复盘剧本,盘着盘着却忽然想起解职的事和后续安排的事,于是好好的夜晚突然充满了烦躁,郑棋元觉得自己被裹挟进密不透风的深层黑暗。他起身开了夜灯,还是觉得闷,只好把门也推开一半。

就这么着让另一位夜行动物碰进了他的领地。

彼时他正在品读徐均朔以前写的短剧,是郁可唯不知道从哪儿给他淘换来的。郑棋元好像在字里行间看见徐均朔伏在书桌前奋笔的模样,文字瞧不出一点儿匠气。写的真好。怨不得人家小小年纪拿奖签约,要不是徐均朔恰好发来那条问候的微信,他还要怔怔地陷在那部局的结局里出不来。

郑棋元索性抱着被子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耐着性子翻手机消息。点亮手机第一幕就是他和徐均朔的聊天界面,他这边刷了七八条,最后那边回以一句晚安,是在他已经沉睡的两点多钟。他不是不喜欢那些乐曲,回忆起夜半幽微的琴声,也当然觉得感谢。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氛围,这些事情组合在一起总让他既欢喜又下意识觉得应该拉开距离。

明明是从未发生的事情,却无端令人觉得熟悉。郑棋元觉得某些情绪将要在他无法控制的角落里滋长。凭经验讲,如果他还想坚持最初的立场,和那个撒谎时的自己保持一致,那最好的办法恐怕是躲避。

 

既然睡不下,郑棋元索性就利落起床收拾出门。小区门外转角就有家小超市,他顺利在那里找到了喜欢吃的水果麦片,因此行程简洁高效。回来的一路上他不着边际地想一些关于他小室友的事情,想来想去还是归于如何保持纯洁室友关系的最终话题。但当他推开家门,听见屋里传来刷啦啦的水声和软塌塌的脚步声时,过载的思绪莫名又轻松了下来。

说到底小孩儿没做错什么,也没越过“朋友”二字的界,可能真是自己想太多了吧。郑棋元站在门厅里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悄悄拐进厨房,不声不响地温起两人份的牛奶。

徐均朔出现在他回身找食用油的时候。郑棋元看见厨房门口睡眼惺忪的小徐同学还是不免顿了一下:“……早。”

徐均朔靠在门框边站着,伸出一只手梳理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在他毛绒绒的家居服里缩了缩,像自己洗完脸抖毛的小猫。“迪哥早。”

郑棋元趁背过身去倒油热锅的工夫偷偷整理了下语气表情,再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出端倪:“均朔煎蛋喜欢吃全熟的还是溏心的?”

“溏心……”徐均朔回答的时候手半缩在衣袖里,伸长了脖子去看厨房深处,“谢谢迪哥”的尾音被懒懒地黏在嗓子里。他寻摸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两碗冒着热气的牛奶麦片上,便也不要人支使地进来帮忙,把它们端上餐桌。

郑棋元并不是食不言主义的信奉者,徐均朔对这位毫无前辈架子的老师也没有多高的戒备值。他们俩面对面坐下,就着麦片品牌和吃饭口味的问题一路展开,早午餐的气氛融洽程度处于上等,只是昨夜的事情仿佛被两个人一起默契遗忘。徐均朔于此道何其聪明,猜出郑迪希望一切事情的结尾只是夜里微信上那句“谢谢”,画了句号就该翻篇。

当然没关系,徐均朔觉得这并不算什么,但他不明白郑迪何必启动这样的高级警备状态。饭后他回自己的房间换下家居服,叠衣服的时候他还在细细品味郑迪的意图:这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拾掇出个人模人样,徐均朔准备进入工作状态。他抱着电脑和纸笔进了书房,翻动着之前写好存了盘的大纲和素材,一边思索一边拿了纸在上面勾勾画画,整理剧目的脉络,顺着上次的进度设计舞台。这一忙就近一个小时,徐均朔起初还偶尔分神听听外间的动静,后来就全然投入工作,要不是恰巧回神听见脚步声,他甚至都不会从文字海洋里抽身。

他抬头,恰好对上郑迪的视线。其人在书房门口踌躇,手里搭着一块抹布。徐均朔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下了餐桌就一头扎在了厨房,许久都没有露面的郑迪。

郑迪看起来有些诧异:“今天没有课吗?”

“隔天上。”徐均朔应了一声,稍微拢了拢满桌凌乱的纸张,“这不没什么事,写写剧本。”

郑迪怔了下:“……那我不打扰你啦。”说着像是打算离开,看起来竟然还有些遗憾。

徐均朔连忙起身:“哥你有什么事就说,我刚才做很久了,停一会儿也没什么的。”

没想到郑迪笑了一下,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收拾一下房间,你要是在用那就算了。

徐均朔嘴上连连答应,不要紧不重要我可以换地方,心里却乱得一批,弹幕堆了三尺厚:直接答应会不会显得我太懒?但是人已经逼上门了,我还有不答应的可能吗?所以这么久没动静是在……做家务?看这架势这么熟练,怎么着是处女座?郑迪还在门口等他的行动,他也不能耽搁太久,于是就只带了手机出房门,把房间让给郑迪。

也不会收拾太久吧?

郑迪错身进去,领地被侵占的小徐同学只好到外面游荡,纯属出于好奇地游到了厨房。不看不要紧,看了一眼他人在厨房门外愣了一分钟没缓过神。瓷砖锃亮,锅台锃亮,抽油烟机锃亮,一应能反光的东西都在反光,总而言之,厨房让郑迪擦得简直不像人待过的地方。

徐均朔悄悄溜到书房门口探头望了一眼,郑迪在擦窗框,给他留下个勤快的背影。

他想起他俩初次见面那天被他无情踩在脚底、锃光瓦亮的地砖。

……不会收拾太久,呸,亏他敢猜。

 

郑迪的整理清洁癖不仅事实存在,而且还很严重。徐均朔在等待郑迪完工期间,瞻仰厨房两分钟,阳台问候花草三分钟,客厅徘徊三十秒,并且在装零食的盘子里喜提一根阿尔卑斯。他嘬着棒棒糖又溜达到书房门口,发现郑迪正拿着刚洗完的抹布擦踢脚线。

徐均朔:?

郑迪仿佛背后长眼,一边擦一边问:“怎么啦均朔?”

徐均朔其实很想直接问一下“这个东西也要擦的吗?”话到嘴边转为一句抹了蜜的:“哥要不我帮你一起吧。”

郑迪蹲在地上移动,推着踢脚线上的灰往角落里去:“没事我来就行。”

“我也没什么事我帮你吧,一个人挺累的。”徐均朔开始挽袖子,“还有哪里没擦吗?”

郑迪把堆在抹布上的灰土往地板上抖抖,听见这话开始和他细数:“书柜和窗台我擦过了,墙刚开始,等会儿再把地擦一下就好了。哎这边墙上怎么还有架子,那这个我也还没擦。嗯……”

眼见着徐均朔的神色越来越复杂,郑棋元了然地笑了下:“算了均朔,其实也不剩什么活儿了。你要是实在想帮忙,就陪我聊聊天吧。一个人擦也挺闷的。”

徐均朔迟疑了一下,咬着棍儿糖“嗯”了一声,妥协道:“好吧。”

怎么好像还委屈了。郑棋元跟墙角相顾三秒,偷摸笑了一下。

 

/
郑棋元是在几天后出门的时候又一次想起这事儿的。他把脚搭在刹车上呵气搓手,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等着热车,脑海里却全是小朋友的声音在回荡。那天郑棋元在认真擦灰,徐均朔跟他聊他的大学生活和刚开始的教学生涯,乖乖给他当人力BGM的样子想想还有点可爱。

当然了,作为回报,郑棋元也给他讲了讲他的故事。他说起来北京的第一年,说起第一次上台公演,说起第一次带艺考生,说起好多东西。他说他带艺考生的时候可严了,小孩儿还不信。我看起来那么和善吗?郑棋元质疑。徐均朔就点头,哥你根本就没有架子,人家学生肯定不是因为怕你才好好学习的。然后开玩笑地一歪头,“多半因为老师是个惊天动地的大帅哥。”郑棋元回以捧哏万能结语:去你的吧!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郑棋元想起徐均朔,小孩儿机灵又努力,可人疼,关键是郑棋元能感觉到他们面对艺术的态度相近,甚至就凭那一份剧本和几条演出录像。他们俩,按徐均朔的话讲,灵魂共振。所以也难怪他的反驳毫无力量。他的“严”是从试讲那一刻开始的,选学生就论眼缘,不投机的孩子再肯花钱他也带不下去。徐均朔处处让他喜欢,他当然不可能严得起来。

车载智能助手提醒他专心驾驶、注意安全。他按开手刹,最后想:跟聪明人打交道真是省心。

这趟出行的目的地是郁可唯的工作室。大小姐这两天排戏排得上火,家里几个小演员总不太上道。郑棋元是他们这个小闺蜜圈子里唯一一个最近不用上班的,郁可唯不揉搓他还能揉搓谁。郑棋元其实无所谓,就当为艺术献身,只是等到真的自觉自愿到郁可唯这儿打起零工来,他又开始怀疑自己心里“避一避徐均朔”的念头是不是还没放下。

郁可唯可不给他闲着瞎想的机会。人刚进门,她先塞半杯温水到他手里:“知道你挑,但我这儿咖啡只有速溶的,茶只有茶包,酒就更没有了,凉白开凑合喝吧。”

……听听是人话吗?

郑棋元不渴,索性端着纸杯跟她进排练厅,演员们还在都在台上。他旁观了一段就感觉孩子们可能是重复次数太多,状态往下掉。越练越皮,倒不如停下来磨磨刀。他自作主张让大家先停,跳上台去和两个演员说了些什么,就让大家各自找感觉去了。郁可唯握着台本叉腰站在台下往上看,郑棋元好劝歹劝才把她的毛捋顺。你急什么,又没人逼着你们明天演出,不用非得赶在这一天,啊。

俩人就贴着墙坐在地上,郁可唯靠着郑棋元,形象全垮,把腿蹬得老远:“我烦啊,道理我都懂,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烦……”

郑棋元坐直一点儿,让她靠得舒服。“你也缓缓,别把自己累坏了。”

郁可唯嗯了一声。两下沉默片刻,她忽然又问:“你真的不来演啊?”郑棋元还没应,她又接道:“来嘛,郑老师,来嘛来嘛。”

“闹呢,你这都快弄完了我还来干嘛。你都没给我留地儿。” 郑棋元对她的拉客语气提出抗议。

郁可唯把手里台本往他怀里杵,小声道:“你一句话我就把男一给你。”

郑棋元赶紧把本子推回去:“你看人家孩子听见了不过来找你哭的。”

郁可唯也没伸手去接,只是挤挤他:“开个玩笑嘛。”

郑棋元看她不愿意拿也只得帮她暂时保管,口头上当然还是得哄着:“好吧。下回啊,有好戏叫我,我一定来。”

郁可唯一听更郁闷了:“好本子哪儿那么好找啊。就现在这个都……”

郑棋元沉默了片刻,犹犹豫豫开口: “……你要说好本子的话……” 他还真想起了一个人。

郁可唯随口问道:“怎么了,又想起你小室友了?”

郑棋元没说话。

郁可唯觉得有点玄:“……不会吧?”

 

/
郑棋元靠在家门外打电话的时候,其心情复杂程度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无语二字来形容。距他上一次出门忘带钥匙可能已经有三五年了。他自己的家在那段时间换了电子锁,指纹虹膜密码卡,总有一个能开门。他也没想到他又有机会用回传统的钥匙。

而且这对他今天忘带钥匙的事实并没有任何改观。

搬救兵的电话拨通了,郑棋元还在走神。他其实犹豫过要不要打给徐均朔,号要拨了又想起他今天刚好有课。依靠不上。郑棋元听着话筒里的等候应答音,伸手摩挲门上的贴画,表情和那只加菲猫头一样郁闷。

“喂?怎么了棋元?”

郑棋元闷闷地应了一声:“哎,岩哥。你有事儿吗现在?”

“没事儿,我在家呢。怎么了?”

“……我出门忘带钥匙了。均朔不在,他出去了。……就,可唯那儿不是策划新戏嘛,她找我我就过去跟她呆了会儿,商量商量剧的事。嗯,我就在家门口呢……”郑棋元一边解释,一边把眼睛在楼道里漫无目的地乱扫。楼道很安静,除了电话里传来的电流音和电梯的到达音就再无其他。

刘岩叹了口气,“行吧,那你等我一小会儿,我过去。”

郑棋元刚要答话,电梯间里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棋元:“……岩哥,好像没事了。”

“啊?”刘岩那边差点都要挂电话了。

徐均朔和郑棋元打上了照面,郑棋元的解释听不出到底是解给谁听的:“……我说,没事了,均朔回来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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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均朔当然在电梯间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字不落。

他也当然并非有意。电梯开门前他正在反手从背包里摸门钥匙,衣料和书包的摩擦声、背包里书本之间的磕碰、小物件抖落叮铃叮铃的声音,本来哪一样都足以盖过郑棋元在楼道里讲电话的声音。但学过音乐的小孩儿耳朵实在是灵,一听到有人在讲话,徐均朔手先脑子一步停下动作,结果一句“均朔不在”恰好叫他听到。

教养太好也能算他的错吗?

他放轻脚步出电梯间,他的室友听起来正在解释,声音收了收,就显得有点委屈。他只隐约听明白郑迪是到朋友那里帮忙工作的,目前听来似乎是在打电话求援,只是尚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他犹豫着探身出去,俩人打上照面,郑迪的话音尴尬地截断,气氛的微妙程度一时间呈指数增长。徐均朔提着背包看郑迪,郑迪握着手机看徐均朔,两双眼神不约而同地互相闪躲起来。

所以忘带一个钥匙到底有什么必要躲得跟背着室友偷情一样呢?郑迪侧身给徐均朔腾开开门的空间,手里抓着手机,比较局促地往衣兜深处按,抿着唇很小心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绕开你去找岩哥的。你不是去上课了嘛,我怕打扰到你……”

还是和他们刚见面的那天一样小心翼翼。

徐均朔在心里叹气。郑迪尊重他的个人空间,在意他的感受,不希望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存在隔膜。这是好事,徐均朔却很明白地品出郑迪和他的关系其实仍然半生不熟,没有长进,是郑迪表面上再自来熟也遮不过的事。他应了一声,说没事我知道,又补了一句“下次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很聪明地没再多说多问,把发酸发涩的心情往深处吞。

 

/
同龄男孩子之间的关系从夹生到熟透往往只需要不到一天的工夫。一天下来关系还不到位就可以考虑上点催化剂,要么打游戏,要么打篮球,要么打一架。但是徐均朔认为他跟郑迪的情况不像是能从这当中任何一个角度入手的样子。春风化雨的和煦从郑迪的内心渗透到他的表皮,徐均朔既无法判断他打不打游戏、看不看篮球,也无法判断他二人与“同龄”二字的距离。他也不是不想建设社会主义和谐室友情,无奈题目难度上来就是地狱,郑迪身遭潜在的那一圈拒人千里就不是着急能化解的问题。

所幸上天一向还算眷顾徐均朔。

这天下了课的徐均朔跟同样着急下班的夕阳竞速回家,北京已入了深冬,一日冷过一日。他裹在人群中下了公交车,赶快钻进了社区附近的小超市觅食。以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成果来看,郑迪厨艺水平其实只能打上七八分,但还是坚持追求十分的饮食品质,比较抗拒高频率点外卖的生活。好在他们俩都比较容易知足,因此如果忽视郑迪餐后几近自虐式的打扫厨房行动的话,生活愉快指数其实是在日复一日的下厨实践中稳步提升的。

徐均朔挑了几样比较喜人的蔬菜,拐进小区门之前,身边非机动车道上缓缓驶过一辆人力三轮,载货板上扣着玻璃罩,里边插着很鲜艳的一丛糖葫芦。他赶在脑子反应过来前本能地叫住了骑车的大爷,想了想,问人家要了一支豆沙的、一支糯米的。老爷子不急不忙下了车,一边开柜门取糖葫芦,一边笑呵呵操着从容京腔说小伙子会赶,我这正要收摊儿。刚买完菜准备回家做饭呐?上班儿一坐一老天是够累的,我给你挑个糖多的啊!瞅这个,嚯!拿俩,你跟你小朋友一人一个呗?

徐均朔把零钱递过去,乖乖接过糖葫芦道了谢。大爷片腿儿上了车,回见都问完了,徐均朔才反应过来老爷子说的“你们家小朋友”是什么意思:哪儿是指他家的小孩子呀,分明以为他买糖葫芦哄的是女朋友。

嘿,哪来的女朋友啊!徐均朔望着悠悠离去的一人一车,怔在那儿闹了一会儿红脸才回身往家去。

家里那位“女朋友”并不知道自己莫名被泥了,这会儿正在房间里吱儿哇乱叫地打游戏。郑棋元脖子上挂着蓝牙耳机,那头是跟他中野联动的郁可唯。他俩大号其实早就先后上了王者,这是无聊开小号下来体察民情了。郑棋元前段时间忙着工作、疏于练习,起手就开了个0-1的好局。后期虽然顺利一雪前耻,但低段位之混乱仍然令人绝望,两个王者也带不动满地会吵架的废铁。郑棋元打了一波极限一换三,壮烈在高地塔下,黑白屏幕上走着秒,左下角聊天框仍然在滚动播放精彩的口水战。他特别怒其不争地拍大腿:“妈的手上要是有嘴上这功夫早上王者了!”门口徐均朔就探了头:“哥,你在干嘛?打游戏吗?”

这句话在郑棋元耳机恰好安静的时候传出来,吓了他一跳。“……哎均朔回来啦。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听见。”

“刚进门。”徐均朔照旧站在他房门边看他,神神秘秘从背后抽出那两支包装好的糖葫芦向他晃晃,好像抽出来的是两支玫瑰花,“刚买的,给你带一支。”

郑棋元也不见外:“嗯,我马上出来找你。”然后对耳机那头不耐道:“投了得了,至少输个体面。”

让他等,徐均朔就真的老老实实在外面等。郑棋元手头的残局又要了一会儿才结束,冬天里暖气烧得旺,搁在客厅茶几上那两支糖葫芦眼瞧着就要化。徐均朔取下裹在外头的纸袋子,就听郑迪在头顶问:“豆沙的呀?看着真好。”

郑棋元在沙发拐过弯的另一边坐下,徐均朔拆包装纸给他看里边黑白分明的两种馅儿,应道:“我看着觉得很好,哥你挑一个你喜欢的吧。吃点甜的心情就好啦。”

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郑棋元道谢,顺手接过徐均朔左手那支豆沙馅的,听着徐均朔以略带憧憬的口吻回忆他吃的第一支糖葫芦,如何如何叫他觉得惊为天人,不禁觉得他太过孩子气。但男生偏偏就是拿这样的孩子气待他,细腻赤诚,要将自己觉得好的一切都很珍重地奉献给他。一个人本应吃甜的年纪不再,往后便更少有人想起在飘着雪的寒冬里给他带这样的小零食。他习惯了,觉得无所谓,觉得成人的世界里糖分比不上酒精,可是晶莹的糖片在他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久违的快乐。

有点陌生,但是分量很足。

徐均朔偷眼看他,看到他的眼神闪烁、柔软,舌尖轻舔唇畔的糖渣时牵出很细小的笑意。郑迪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不像刚打完游戏那会儿,浑身的刺。他忽然又想起老爷子临走问他那句“去哄你的小朋友啊?”身上立马蒸出一层薄汗。

你出大问题!人家不知情才说的一句话你还在想什么想。徐均朔嚼着嘴里的半个山楂果,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

郑迪还在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吃得开心了,就又认真又惊喜地“嗯!”一声表示喜欢。徐均朔见他不像是注意到自己小动作的样子,相反,绝好的台阶伸过来让他缓解尴尬,他当然要顺杆上了再说。他咽下酸酸甜甜的果子:“怎么样喜欢吗?”

郑迪望着他点头,眼睛亮亮:“嗯,好吃。你很会挑啊。”

“没有啦,恰好赶上人家做得好。”徐均朔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顿了顿又道,“哥你刚才在……打王者吗?”

郑迪又点点头:“对呀,和朋友。你也玩吗?”

“玩的,但不是很常玩。”徐均朔不知底细,习惯性地先谦虚一句,“我打英雄联盟时间比较久,王者就偶尔动一动。”

郑迪又咬下来一颗山楂果,闻言摇头“嗯”了一声,表示没关系:“你在哪个区?没事可以一起玩玩呀。”

两人互报了家门,虽没那么缘分天定、能选到同一个区,大的服务器却没有差异。徐均朔恰好在等一个加速推进二人关系的机会,晚上又没事,玩一会儿放松一下没什么。郑棋元则是想起他那位开口就喊他妹妹的朋友,上次听他们约着打游戏,也不知道后来又约没约成,就顺口问了一句:“上次你那个朋友呢?就是叫你一起打游戏那个。看他们玩不玩?人多热闹嘛。”

徐均朔想起顾易就例行头大:“我问问看吧,但他们那几个人打LOL就不怎么碰贴膜游戏了。”

听到陌生名词,郑棋元的下意识应答被拖长了一些。

徐均朔趁着敲字间隙,断断续续地说,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给他解释:“那个,就有点蔑称吧……一直有LOL玩家觉得打王者就是擦手机屏幕,动作就很像在贴膜……呃,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大家这么叫它。”

郑棋元正在微信聊天窗口现场组局,给郁可唯发信息,问她一会儿还打不打,这边约到了新朋友。听到徐均朔给他解释,便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男孩儿的脸笼上一层阴影,睫毛长长地向下刷着,掩不住眼里的认真。他虽然是一心二用,却能洞察自己没问出的话。

紧捏在手里的手机收到回信震动了一下,郑棋元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哽了哽喉咙,“哦”了一声。他想自己或许不希望承认自己对年轻人的惯用语是存疑的,但又觉得光这样应答并不礼貌,于是补道:“原来如此。”

徐均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向他这边扬了扬手机,“你看!我就说他们这群人吧,不会来的。不用管他们。”

徐均朔递过来的手机上展示的不是私聊窗口,而是一个小群。应该就是他的一群同学朋友一类的吧。郑棋元没有仔细看,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的,以后其他游戏说不定还有机会,慢慢来。徐均朔点点头,反正也不急这一时,而且他也怕他这群朋友连上语音就开始口无遮拦乱搞艺术,这对他的形象可能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和郁可唯的愉快三排约在晚饭后。几个人各自抖擞精神,预备随便打打匹配开心开心。徐均朔开局前讨论位置的时候按平时习惯选了上单,想先稳着来一把。郑迪应得轻快,说那好呀,有均朔打上我就放心了,我再来一把甄姬,我要雪耻。

徐均朔这会儿还不敢托大,忙道:别别别,哥,你先别奶。我好久没打了,我也没底。

关键是他听说郑迪准备打中单法师的时候心里比较复杂。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要打好也难,他不知道郑迪属于哪个水平,但就从他这一系列言行举止判断,徐均朔倾向于郑迪顶多打得一般好。

郑棋元说没事,朋友一起玩嘛,轻松点,输赢什么的咱又不往心上放。可唯啊?不行的话你就随时过去帮帮均朔呗。

郁可唯还是打野,当然爽快应了。

徐均朔心想也是,就一个匹配,局还没开不至于这么草木皆兵。他又不是没有底子在。郑棋元听着语音里一片祥和,也觉得很惬意,又往床头靠了靠。他怕冷,料理完了家务坐到客厅仍觉得哪里渗风,吹得人手脚凉,就带着徐均朔回自己房间去打。他蜷坐在床头了,让徐均朔坐,徐均朔又顾忌郑迪的洁癖,三让五让也没敢落坐上床,还是拖了椅子来坐在他床边。

事实证明,两局游戏打下来什么顾忌都全忘了。徐均朔打着打着就上了郑棋元的床,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比着对儿地大喊nice。徐均朔只想为身边这位郑老师点播一首荣耀为他臣服。郑迪的中单不是一般好,是他妈的非常强,开起团来要预判有预判,要走位有走位,伤害次次给足,推高地那波队友先后倒了,他还差点拿了四杀。徐均朔角色躺在地上,人在游戏外嗷嗷叫好。早先他都做好了一个人既带哥又带姐、小小年纪挑起生活重担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他要不把本事都拿出来的话,不就从带人变被带了嘛!

郑迪一激动容易上脸,这会儿颧骨上还挂着红扑扑的颜色,人正在骄傲等夸。

徐均朔由衷赞叹:“哥,看不透,看不透。”

郑棋元有点飘,趁角色在赶路的过程学着徐均朔刚才对局里的样子说:“别吹别吹,收。”

徐均朔的复活读秒也完成了,人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味郑迪的操作:“不是吹好吧,王者级别的意识。”

郑棋元笑了笑没应声,招呼队友带兵推塔。

 

/
也得亏徐均朔晚上睡前受到了莫名的感召又上游戏看了一眼。

他把邮箱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掉,首页上的小红点挨个消除,然后无聊地点开好友排行榜乱翻。指尖拖动列表划得飞快,他先翻到了自己的位置,往下没几个就看见郑迪的号。

喔喔,差一点到铂金,也是很厉害了。本赛季没怎么打的铂金选手徐均朔松了口气。

然后倒退回去看了一眼榜一。

微信好友ShawnZH。荣耀王者。

……怪不得王者意识,合着他这吹得歪打正着呗。徐均朔看时间估计郑迪还没睡,拿着截图就去敲他的聊天小窗:“哥,这个……”

郑迪鲜见地拖了几分钟才回复:“也是我打的”

“刚刚那个是小号,忘记换了……[/尴尬]”

徐均朔语塞,憋了半天,回了他一张猫猫挠头.gif:“哥,看不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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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一晚上并肩作战过后,两个人的关系好比坐了窜天猴,有时候会互相约着再打游戏不说,游戏外也放开了很多。郑迪明显不再7×24地罩着那层若有似无的壳,这让徐均朔得以见到一个除了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以外更为鲜活的、会生气会大笑的他。徐均朔自己也更放开了胆子,敢缠着郑迪聊他自己小世界里的东西了。上至量子物理,下到土味视频,只有小徐老师不知道,没有小徐老师讲不到。

 

只是最近能组成的局越来越少。郑迪这段时间出门的频率增高了一些,一开始还只是像正常的早出晚归,一段时间后,徐均朔发现郑迪的作息也隐隐向西五区方向倾斜。他再去关心询问,郑迪就模糊地回答“接到戏了”,后来又像怕小孩误会什么一样,习惯性地补充解释“是真的,不骗你”。

 

徐均朔直觉郑迪确实没在骗人,但又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气闷。

 

这天下午阳光好得很,几个小时前郑迪收拾齐整说是去剧团,出门前又嘱咐徐均朔自己可能会回来晚些,做什么不用等他,给他留个门就好。徐均朔家教带的小朋友最近亦开始准备期末,上课频率减低了些,大把的时间交还给他。他抱着电脑靠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慢慢敲字,阳光透过窗玻璃很安静地洒下来,徐均朔抬头就看见光束里粉尘灿烂旋舞的模样。

 

他静静地瞧了一会儿,而后鬼使神差地存档、关机,起身去找抹布擦灰。

 

徐均朔觉得自己算是一个规矩整齐的男生,几乎从来不做一时偷懒而把垃圾或脏袜子攒上一个星期这种事情。但是和郑迪在一起生活了小一个月后,他发现郑迪潜移默化地对他进行了二次修理。大家都说二十一天养成一个习惯,徐均朔弯下身子来擦底柜的时候很自然地这样想。他没考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因素在驱使他按郑迪喜欢的方式修改生活轨迹。

 

进郑迪房间擦拭家具之前他其实小小地做了一番斗争。他觉得未经允许贸然进入其他人的房间并不礼貌,但他站在房间外扫了一眼,这里的布置简洁得过了头,摆在明面上的个人物品寥寥无几。擦擦表面而已,又不是要翻他东西的。徐均朔最后还是决定送佛送到西,要做就索性彻彻底底地做好。

 

问题就出在这个彻彻底底上。徐均朔先擦了墙上挂着的暖气,又顺势蹲着擦了床周跟底柜。起身的时候动作有些猛,他眼前短暂的一黑,连忙向后垫了半步,伸手去扶,扶到了墙边的长桌。他撑着额头,想移到一边缓一缓,结果身体一转、手肘一带,他明显感觉自己蹭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听到重物落地紧跟着啪嚓一声。

 

徐均朔:……

 

不是,我刚才是想捞它一手的,我说我一回头又突然耳鸣了会有人信吗。

 

徐均朔有点头痛地看了看地上的杯子尸体。里面只剩一个底的水,对地板造不成什么伤害,擦掉就行。问题是,他蹲下来碰碰那些碎片,问题是这杯子怎么解释呢,就算能毁尸灭迹……

 

他叹了口气,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这次他倒学乖了。徐均朔取了小簸箕细心地把瓷片捡走,打包拎到门外,又回来反复清理再三确认地上没有碎渣,然后把地板整个擦了一遍。收了工的小徐坐在他才抹干净的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他跟郑迪的聊天框咬指甲。他打算先跟郑迪道个歉,看看他的反应再做后续处理。他在脑子里把腹稿改了六七遍,末了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字:

 

“哥”

“…我错了哥”

“我不小心把你房间桌子上的水杯打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骂我吧”

“猫听完也死了.jpg”

“对不起哥我知道它有可能很重要但是它已经去世了…我在给它默哀了”

“[/流泪][/祈祷][/蜡烛]”

“…我忘记给它拍遗像了”

“真的究极无敌对不起…我赔你一个新的不要生气好不好求你啦”

“被泼了水的狗.jpg”

 

能说的全说了,徐均朔已经补无可补。他和那张落水狗的表情包对视十秒,利落地退出微信界面、锁屏、把手机丢到一边一气呵成。

 

他是不知道这一套连招有多像刚表完白的小姑娘,他自己只觉得自己像等终审的一个被告。

 

然而最后一锤子迟迟未落,徐均朔那根紧绷的神经几乎断掉。他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可是躺在地板上的手机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他又等了五分钟,郑迪还是没有回复。

 

徐均朔回到客厅,无论如何心里不安,什么也做不下去。他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时间,靠在沙发里抓了抓头发,而后跑回房间换衣服。

 

他得出趟门。立刻。

 

 

/

郑棋元其实只是没有看手机。

 

他很成熟了,知道自己情绪爆发的阈值在哪。清闲日子不能过太久,看起来能平和充实是一回事,过起来会麻木又是另一回事。他现在在情感的寒冬,需要阳光拥抱,甚至需要烈火加身。徐均朔是很好的年轻人,但他迟迟不敢接住这束光芒。他怕他只是把人家当成短暂的麻醉剂,病过去了就束之高阁。

 

所以他还是在想办法独立治愈自己的疼痛,他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忙起来。当事人愿意自救毕竟是很好的,郑棋元这些朋友、闺蜜都有的是办法让他既做些事,又没必要强打精神迎接公众目光的审视。比方说郁可唯,她的工作室做起来时间不久,在同行的森林里还算一棵幼苗,大部分靠她的名头撑着。想回头进舞台剧这个领域,就需要更专业的人一起顶住。她之前反复蛊惑郑棋元确实未果,但他们都知道合作是迟早的事。

 

郑棋元就这么不挂名地给郁可唯打起了零工。工作状态早就是他习惯的状态了,工作搭档又是他的好友,忘了时间也是有的。这天进展还不错,几个朋友商量着一起吃个夜宵聊聊天。郑棋元想起是不是要报备一下,取了手机坐在道具堆上休息,这才看到来自徐均朔的消息提示。

 

又给自己发什么啦?郑棋元好奇地点开,读完了一怔。

 

郁可唯招呼他:“走了起来了,看什么呢?”

 

郑棋元像在想事,没理她。

 

郁可唯拎过郑棋元挂在把杆上的外套抡了他一下,伸头过来看:“怎么啦?”

 

郑棋元回过神来,倒也没躲,索性把手机屏幕举过去给她看:“均朔跟我说他把我杯子摔了。……这不,”他又点开后续的一张照片,“小孩儿说要赔我一个。”

 

图片里是一个淡粉色的陶瓷水杯,大冬天的叫人一看就暖起来。

 

“你杯子?哪个啊……那谁送你那个?”郁可唯把外套递给郑棋元,就着他的手把消息读完,突然问。

 

郑棋元叹了口气笑道:“还不都是发的纪念品……摔了就摔了吧。”

 

郁可唯凉他:“少来了,真不在乎你还用那么久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手机还没锁屏,他也还没回复。郑棋元想了想,索性又发语音把这句话奉送给小室友,权当对他的安慰。

 

他们先后往排练厅外走去,郁可唯倒数第二个出门,伸手关灯,回头看到倒数第一的郑棋元被手机映亮的,杂揉着释然、平静和快乐的表情。她感到复杂地摇了摇头,等着他也走出来,又问:“他干嘛给你选个粉的啊,我记得你坏了的杯子是黑的吧?”

 

郑棋元这些年哪使过这么少女的水杯啊?

 

郑棋元把手机揣回兜里,这时候脸上的笑已经全然是一种因为宠溺而产生的无奈:“徐均朔说,——我那屋非黑即白看着就冷,要给我的生活增加一点愉快的色彩。”

 

郁可唯跟他那么多年的朋友,熟练掌握解析郑棋元潜台词这项技能。什么“我看见消息晚了,人家早就拍板决定过了”,什么“人家主动打扫卫生才不小心弄的,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我又不是讨厌粉色,干嘛还给人家甩脸子看”,其实字里行间藏着的还不是“你看看这小孩儿好贴心好可爱”。

 

哈哈。她一边系围巾一边翻白眼,解读郑迪还不如思考去哪吃饭来得实在。

 

 

/

收到了回复,徐均朔一口气悬了大半天总算敢放下来了。虽然他听不出郑迪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宽慰郑迪自己还是宽慰他,虽然郑迪也没明确就“是否对这个少女杯子感到满意”的问题给出明确答复,虽然但是!反正郑迪的声音听起来就不像在生气。

 

可能这个颜色的确很治愈。歪理邪说应用能力强大如徐均朔,不需要跟郁可唯拿到同量级的题目条件,照样解出正确答案。

 

下午郑迪迟迟不回复他消息,他跑出门去一头扎进了最近的购物中心,把所有的礼品店工艺品店生活小用品店全刷了一遍,货比无数家,才最终留下了几个备选。店里导购姐姐早注意到了这个套着粉色卫衣的男孩,一下午进来了三五趟,没有不扎眼的道理。徐均朔对着满架漂亮小杯子抓耳挠腮,她跟在旁边好声好气地问:想挑一个什么样子的?要送给谁呀?

 

徐均朔说:我朋友。

 

导购姐姐几乎混成了人精,语气结合微表情一判断就知道这个“朋友”地位不简单。她想了想,托过面前一只粉色的瓷杯问:“这个怎么样?”

 

徐均朔犹豫着看了一眼:“呃……”

 

导购敏锐地捕捉到顾客的顾虑,迅速挂起微笑组织语言:“这款在我家一直卖得不错,而且这个粉烤得多好看呀,这大冬天的看着就很温暖很治愈,而且也减龄。它图案也不花哨,其实算男女通吃的款式。——你看,你也穿的粉色衣服对吧,多有缘啊。”

 

徐均朔本来只是不太擅长拒绝,但是经由导购三言两语一糊弄,竟然也有些上道。他莫名想起第一次和郑迪见面的时候他穿了全身的黑白灰,这些天相处下来,他的私人用品也没见什么亮眼颜色。可是徐均朔就是觉得他并不是排斥鲜艳,他的色彩缺失并不是因为他骨子里有多保守、多稳重的因素镇压着。不然怎么解释他给文件夹封面贴Hello Kitty贴纸的事情——好像真以为我看不到嘞!

 

导购又劝了一句:“试试看嘛。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效果呢。”

 

徐均朔:“好,试试看。”

 

结果就真的叫他赌对了。徐均朔把那条语音消息反复听了几遍,看着对话框无来由傻乐一分钟,这才跳下床去外面取他写草稿的本子和笔,顺道从客厅茶几上的零食盒里摸来几颗糖。

 

这也是他准备回家前想到的。讲道理,郑迪会在家里备很多小糖果这件事其实有点呆萌,而且嗜甜的小爱好也让人有点意外……而且好像格外喜欢草莓味。

 

徐均朔撕开水果糖的包装。他记得自己顺了一支阿尔卑斯的事情呢,他决定偷偷补足郑迪的糖果库存,而且还不要告诉他。

 

 

/

不知道没有立刻发现小朋友的惊喜算不算一种遗憾。郑棋元头天晚上喝得稍微有点大,小孩子脾气起来,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摇着头答非所问地说不要。郁可唯本来也有些放心不下把他送回去交给一无所知的徐均朔,但一问郑棋元愿不愿意回他自己家休息,他索性话都不答了,只摇头。大家一商议,往常也不是没有把朋友拉回家照应的先例,于是郁可唯决定担起重任,大家帮他们叫了车。

 

郑棋元老实得很。他仰在座位里,跟郁可唯并排,两手抓着他的渔夫帽,帽子按在胸口。郁可唯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他一眼,郑棋元眼睛发直,乍一看好像在专心看路,架势又有点像抱着刚偷来的松果的小松鼠。

 

他们肩挨着肩上楼,郁可唯住处有现成的客卧。郑棋元被推着简单地洗漱过,意外的是并不需要过多的劝说,他自己就乖乖滚进床里躺好,脸朝里,眼睛闭着,耳后还烧着酒精的红。郁可唯看他并没有异常,准备替他关灯关门然后退出去。但郑棋元这时候忽然叫她:“可唯……”

 

郁可唯问:“怎么啦?”

 

郑棋元仍然背对着她,声音好像蒙着被子传出来的:“我觉得……白天……还是有一个地儿……嗯,演得不好。”

 

郁可唯看着他露出来的后脑勺顿了顿,然后说:“先睡吧。”

 

郑棋元没有说话。

 

郁可唯又等了一会儿,然后给他关了灯。她带上客卧的门,她有时候真希望郑棋元别总是拎得这么清。


tbc.

Chapter Text

隔天没工作。按郑棋元的作息,他下午才告别郁可唯去提车。出门前郁可唯劝他,可以把工作放放。她不希望大家的好意反而成了郑棋元新的负担。郑棋元现在清醒了,那张披惯了的表皮又被他穿起来了。他说,没事的,压力不算很大,再说了借这个机会锻炼锻炼自己也是好事儿啊,免得复工了演技退步。那我还好意思吃这碗饭嘛。

郁可唯懒得说他,说也没用,其实白眼也没用,但最后还是给了他较为省力的一个白眼。

郑棋元在剧院外的停车场一边热车一边搓手呵气,把冻僵的手指缓过来,一戳一戳地给徐均朔发消息。“在家吗?”

徐均朔秒回:在的,怎么啦哥?

郑棋元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他问:想吃什么吗?

徐均朔愣了一下,被投喂和被惦记的状况来得太过突然,但更突然的还在后面。郑迪又问:哎……我附近有一家奶茶店。 有没有想喝什么东西?

徐均朔找到这种违和感的来源了。郑迪在做他同龄的朋友、室友才会做的事。不,准确来说男大学生之间只有争当对方的爹的情谊,没有人动不动发扬人文精神自觉关爱室友。徐均朔习惯性地警惕,警惕完了才发现对方是郑迪,人家根本没必要扮黄鼠狼给……

……其实也没有说谁是鸡的意思?

 

/
徐均朔捧着郑迪给他带回来的青稞牛奶站在厨房门口看郑迪炸排骨段,甜牛奶暂时蒙蔽了他的认知,这使他并未察觉他的行动也十分之诡异,像一些被勒令禁止进厨房添乱但又喜欢看大人做饭的小孩儿。

郑棋元刚才赶过他,问他干嘛站在这儿吸油烟,也可以到外面去等。徐均朔摇头说,哥你不是也走不开,有个人陪你一起吸嘛。郑棋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条斯理扒拉油锅里的排骨,在抽油烟机的工作声中轻轻哼歌,偶尔瞥一眼厨房门口,确认那个粉色身影还站在那儿,然后就继续做他的事。

徐均朔嚼完嘴里的青稞粒,小声给郑迪唱了两句和声。

郑棋元侧目:可以啊。

徐均朔嘿嘿地笑:哥你唱歌真好听。

郑棋元习惯性地想应一句“谢谢”或者“没有啦”,话音还未落,刚捞出锅的一块排骨从盘里滚落出来。郑棋元下意识伸手去接,捞起来赶快放回盘子,也还是给烫到了手心。他赶忙把火调小,转身开凉水冲洗。

徐均朔站不住了:没事吧?说着人已经在郑棋元背后,探头去看他的手。

郑棋元关了水,举起手给他看:没事,就碰了一下。

徐均朔的眉毛反倒比刚才郑棋元的眉毛拧得还紧:有点红了我看。疼吗?要不要涂点牙膏什么的?

郑棋元有点哭笑不得:没事,真没事。他想年轻人是喜欢把小事当天大的事看的,这种眼光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

徐均朔始终是将信将疑,郑棋元再赶他出去,他就不出去了,要留下来给郑棋元帮忙。郑棋元在一边指挥他。小半杯青稞牛奶在外头放凉了,往调好糖醋汁的锅里倒排骨的时候小朋友半个身子掩过来,让他小心。郑棋元的目光擦过徐均朔的鬓角去看抖动的抽油烟机,他又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的笑意。

 

/
郑棋元休息一天。中午推了几关消消乐,端杯子喝水的时候想起忽然想起徐均朔。被想的小男生正在隔壁间书房里挠头码字,他轻轻敲了敲房门,徐均朔很快应道“请进”。他几乎能想象徐均朔头也不抬地说话,他也的确料中了——徐均朔正在闭着眼比比划划,好像在用手推动脑海里模拟出的一台好戏。

郑棋元等男孩皱着眉睁眼,这才问:怎么了?卡住了?

徐均朔挠了挠头:是啊这个地方我……哎?

……哎?郑棋元感到有点突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徐均朔叹了口气,盖上水笔的笔帽:没事……等会再说好了。怎么了哥?

郑棋元表示他觉得自己表演上遇到一点问题,想看看其他人的观感再做修改。他三言两语讲了讲全剧梗概,然后就进入状态,开始过他觉得有问题的片段。

徐均朔认认真真做了一回观众,手一直按在笔上,可能是准备记笔记,但最后也有没把笔拿起来。他看完郑迪的独白,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郑棋元可不可以选一个冲突明显的部分表演一下。郑棋元没问徐均朔的意图,先演了。这次徐均朔打开了笔盖,笔尖在纸上勾了没几画又停住了。

郑棋元问:有什么想法?

徐均朔又把笔收回去,撑着头,花了不短的时间组织语言,最后忖度着说:我觉得……我就是有一种感觉。其实哥你演得已经很到位了,我觉得是这样,甚至我自己觉得说完美都不过分了……但是,是不是像有些老师说的那样,就……它“太完美了”?

郑棋元觉得徐均朔好像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明了。他被这个“太完美了”击中了。他问:你接着说,你觉得哪里给你这种感觉?

徐均朔说:首先我觉得哥你很适合那种冲突很强的戏。你后面这一段我个人觉得比前面观感要好。

嗯。

你前面演的是暗恋,你看,是不是也可以用你后面的那种失控的感觉?……就是我们不按台本来了,因为我觉得这个本……呃,把人写得有点格式化了。不是起伏很强的那种失控,是一种……不能控制自己的感觉。

徐均朔说着,忽然伸手把自己的笔记本拉过来,拾起桌上的眼镜戴上,在写字台前端端正正坐好,鼓着腮运笔书写,眉头皱紧,不时咬咬笔头。郑棋元明白他是在演学生仔,但是尚不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忽然,郑棋元注意到徐均朔动笔的频率减慢了。他一手掩住自己的“作业本”,自以为小心地抬头往前瞄了一眼,然后尽可能地压低声音,缓缓撕下那页纸的一角,攥成一个团,轻轻扬手丢到郑棋元面前。

徐均朔又低下头,继续“冥思苦想”。郑棋元好奇地拆开纸团,上面是故作拙劣的少年字迹。“22题第(3)问有两解,你连AE、ED设一下。”

郑棋元不解,看了徐均朔一眼,却发现小年轻正歪着头偷偷回视他。眼神相接的瞬间,徐均朔先是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再将目光移回去的时候脸却红了。他用口型示意郑棋元翻面。

郑棋元把纸片翻过来,皱皱巴巴的痕迹之间写着一行字:明天下午休息,去城市广场那家看新上的电影吧?喝星爸爸的夏日限定,我请。

他再去看徐均朔,徐均朔已经装成没事人一样。只是男孩隔三差五就不自觉地停笔偷看他,好像在焦急地等待回信,可又不敢让郑棋元发现他的偷看——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按不下去。

郑棋元一下就理解徐均朔的“失控”是什么了。

他说:我明白了。

徐均朔就从戏里抽身出来,说:那太好了!

可是视线最后一次相交时,郑棋元居然感到自己的脸有点烧。

徐均朔似乎也有点不自在,他搓了搓手,解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加点类似的细节可能会更真实,更活。

郑棋元想了想,说:我试试。这次一进入剧情,他的状态就好多了。演青年时不像在套着角色的壳子动作,好像一种“去格式化”。演到一段与挚爱告别前的戏时,不知道是不是在全剧推起的山雨欲来感中浸得太深,他仰着头往上望,本来只需要沉默地伫立,而这次他的泪水几乎瞬间盈满了眼眶,而后顺着眼角缓缓地淌下来、淌成静默而汹涌的热流。

徐均朔绷不住了。他捏捏自己的鼻梁。

郑棋元演完了。他想问问徐均朔“这次呢”,犹豫了两番,最终没问,而是走近徐均朔,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徐均朔闷着头说没事,伸手去满桌子摸面巾纸,扯出一张,递给郑棋元。

郑棋元说:谢谢。

徐均朔说:就这样,绝了。

郑棋元失笑:……谢谢。

太强了。我差点出不来。徐均朔飞快地甩了甩头,像抖毛的小鸟,好像把方才的情绪统统甩干处理。他仰头看着郑棋元,眼睛亮起来:哥,我突然有个想法。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呃?

可以当然是可以,一换一又不亏。啊,重点其实也不在亏不亏啦。郑棋元答应着拉椅子坐下,徐均朔也就不客气,把自己的手稿推到郑棋元面前,水笔笔尖指着那些字迹和草图给他讲他的构想。

郑棋元眼睛还红,但是仍然坐在旁边认真听完,若有所思吸吸鼻子:所以你是觉得这个地方转场不好。

对啊,我想过在这里插台词独白或者是歌曲独白,就像这样……徐均朔再次比比划划地解释一番,又翻出自己写的歌曲草稿给郑迪看,然后推推眼镜:但我觉得那种感觉还不够。但是刚才看完你的戏之后,我觉得你肯定能理解我想要什么。就那种有点缠绵,又有点……。

……插个弦乐呢?郑棋元问。给弦乐写一条,然后放在背景里。

徐均朔挠头:我想过……可是别的不说,我这个本的整体设计就不是那种大制作的,如果要想衬起这种感觉是不是得有个小乐团才够啊。

不是。你听我说,加一个大提琴先铺进来,跟一个小提琴,在这儿。郑棋元从桌上抽过另一支笔,指着徐均朔的本子解说。……然后你本身就有一个钢琴。三个人。之后你用舞台布置解决一下这块儿的问题……这样,对吧。

这倒是可以,这个在预计状况内……徐均朔想了一下。但是演员表现呢?哥你打算怎么安排?

郑棋元说:用舞剧呢,你觉得行吗?

徐均朔停住了。他撑着头看着郑迪,愿闻其详的眼神和对方跃跃欲试的表情相接。

“嗯?”郑迪挑挑眉。

“……怎么……”徐均朔刚问了两个字就停住了。他明白郑迪的意思了。郑棋元饶有兴致地看着徐均朔从凝眉思索到豁然开朗,后者经过一番脑内排演后撂下笔一拍大腿:牛逼啊迪哥!不是,郑老师,郑老师。表演大师课好吧!王者水平。

大师露出深藏功与名的神秘微笑:嘿嘿。

徐均朔奋笔疾书把方才的内容记录下来,最后点了点末尾那行字,撂笔道:猛,真的猛啊。写多这个了,脑子发死,现在感觉一下就打开了。

郑棋元抱臂靠在椅子里:其实就是体验问题吧,多看看多联系你肯定也能想到。

哲学大师。徐均朔给他竖大拇指,表示整挺好。……那我后面要是涉及具体动作设计的话,我还能来问吗?

郑棋元点头:当然可以,我又不跑。

徐均朔“yes”了一声,好像把什么东西握在手里一样紧紧攥拳,反复念叨“太谢谢了哥,你这个办法绝妙”。有点腼腆,但开心又是真的开心,就显得怪憨怪可爱的。

郑棋元认真地补道:哎,其实你的思路本身就很好。你这个本子让我很有感觉,所以想起来也会比较顺利。

真的啊?

真的啊。就是让我很有钻研欲望和表演欲望。你懂吧。

真的啊!不是,我很容易相信人的,哥你不要搞我。

真的啊。

男生被夸得耳朵都红,一个劲挠头,受宠若惊地傻笑了一会儿,又搓了搓脸:哇……

郑棋元觉得好笑,一开始还在认真点评,后面就有点逗他玩的意思。他伸手到徐均朔脸前打个响指:夸你两句还上头了。我是真心话,你不要这么做作好不好。

徐均朔一笑起来嘴有点偏,笑容灿烂,像把斜置的小刀。可是又要含蓄、不敢继续傻笑,于是小刀总是隐隐出一点鞘就又遮了回去。他伸手一攥:收,收。吹得我头皮发麻了哥。

然后他又晃了晃头:哎,我请你来演怎么样?

郑棋元说你让我演谁啊?又不是没看剧本,你要的是女演员好不好。

徐均朔说,以后专门给你写一个,行吧?不开玩笑,量身定制。

郑棋元确实仍然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支着头看他,笑着满口答应:行啊,那你随时来找我量身呗,我等着你给我捧出事业第二春。

徐均朔没察觉,伸出手来:合作愉快,御用男一?

郑棋元伸手和他对拳:御用剧作,合作愉快。

 

TBC.

Chapter Text

8.

后来几天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地好起来,排练顺利,跟小室友生活也顺利,郑棋元甚至觉得如果退休生活不只是伺候不会说话的花草,还像现在这样包括跟年轻小孩打游戏、观影和研究食谱的话,那也不失为一种美好。但好像有人生怕他在桃花源流连忘返,因此来问他有空归去否。去的头一天北京今冬的初雪降临,第二日天空蓝得透明,十分高远。郑棋元下了楼,把手揣在兜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才去开车,虽然入肺的空气冷冽,心里却看得很舒服。他在驾驶座里看着仪表盘又发了会儿呆,微信提示音适时响起。来信者是Cc,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我就到了,先上去等你”。


郑棋元退出了小对话框,扫了一眼消息列表,两秒后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回复。他打开小窗又想了想,敲了一个“好”字过去。


他又退出来,最近联系人里“Cc”紧挨着下面的徐均朔。


车热起来了。郑棋元把手机收到一边,动了动帽檐,倒车出库。


这条路他有一阵子没走了,下三环时他恰好走了一下神,差点开过了出口。进了住宅区去找停车位、找楼幢还是轻车熟路,刷指纹开门时他忽然好像听到钥匙串哗琅琅的声音。拉开门以后他还向后看了一眼,其实并没有人。


他在玄关换鞋,清了清嗓子问“哪儿呢”,里面立刻有人迎过来,紧随其后是个男声问他“冷不冷”。郑棋元笑了一声,“开车来的,能冷啥。”他转了转帽檐,想了想又把帽子摘去了,挂在进门衣帽架上。房里面的男人这时也到近前了,见着是三四十岁的样子,身形干练,比郑棋元要高上一些,面容显出几分疲惫,但难得的是气质十分干净。两个人在客厅里围着茶几一角分坐了,郑棋元看着桌上热气氤氲的水杯刚搓了两下手,还不及说话,对方率先开口了。


“我还是觉得应该当面说,”他说,“我春天就不回来了,以后就在广州了。”


郑棋元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抬头看了他的眼睛一会儿,然后再次“啊”了一声,“那还挺突然的。怎么……”


“……我们一起决定的。”男人应了一声之后又皱了皱眉,神情很有些一言难尽,“总之,到那边也是做一些艺术监制之类的事情吧。也还蛮好的。”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男人半低着头,眼睛对着郑棋元交扣的双手,但并不能确定他的目光投向哪里。郑棋元默默地转着套在指节上的戒指,抿了一下唇,低声叫他。“陈程。”


郑棋元顿了一下,继续道,“好吧,我明白了,那你看看有什么你需要带的。我帮你点点。”


陈程笑了一下,辨不清是释然还是故作轻松。“大体摆设又没有什么要动的,蛮简单的,收一下平常用品我带走就好了。”


郑棋元说好。


两个人推着三只装满的旅行箱来到楼底下,郑棋元问:“车停哪儿了?”


陈程腾出一只手来把围巾往下拉一拉,又往后一指,“那边。”


郑棋元接过他手底下的拉杆,“走,给你送过去。”


三个箱子被堆进黑色SUV的后备厢里,陈程拉下厢门,又把手在后风挡支了一会儿。车在热,郑棋元低头看着从排气筒冒出来的隐隐约约的白气。


陈程在看郑棋元的手。郑棋元没带手套,指尖已经开始泛红,左手无名指上是个他熟悉又陌生的银色素戒。他眯着眼慢慢地辨认了一下,发现那其实是他挺早时带着的那只。这个早,一早就要早到八年前。


陈程终于什么都没问,只是动了动后风挡的雨刷,笑着说:“那我走啦。”


郑棋元很认真地点头,很认真地对他笑,然后上前两步奉送一个拥抱表示告别:“一切顺利,到了记得联系。”


“行啦。”陈程说,“提前祝咱们郑老师新年快乐,春节那遍等春节再说吧。走了。”


郑棋元玩笑道:“那当然了,春节那遍还得有红包呢,口头就过去了?走吧,开慢点儿。”


郑棋元看着黑车消失在路的转角,又深呼吸了一次雪后冷冽的空气,掉头去找自己的车。


他开回租屋之后毫无意外地发现徐均朔已经起了,正在烧水准备喝一口热茶。留守儿童徐均朔要么是心比比干多一窍、太会察言观色,要么就是真的乖得要命,对于他哥这么一个昼伏夜出生物大早晨出门的行为并不多加盘问。小孩儿站起来迎他,问他早,又问他吃没吃早饭,一开始似乎打算以茶待之,后来又自顾自地念叨着“要不帮你热一杯奶”直奔厨房而去,路过郑棋元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郑棋元突然觉得好有意思。


微波炉运行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郑棋元在外面喊:“均朔!”


门框里冒出一个脑袋:“啊——?”


“帮我煮个鸡蛋吧!”


徐均朔又“啊?”了一声,随后连忙应道:“好!”


二十秒后脑袋又从门框里探出来:“哥……啊没事了!”


郑棋元刚要走开就不得不被召唤回头,这次他索性到厨房门口去视察工作,顺便问:“怎么了?”


徐均朔这次头也不冒了:“想问你吃几分熟的,然后一想,我这个系统不支持煮溏心蛋这种功能。人性化失败。”


郑棋元靠在门框上笑:“没事我不挑,你就是煮两分熟我也吃了。”


徐均朔闻言大惊失色,不可以,出大问题,两分熟吃了人就直接送走了,还不如……


“还不如”到一半,微信电话的声音就打断了徐小厨的前景展望环节。郑棋元摸手机一看,是郁可唯。他对徐均朔比了个手势表示不好意思,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郁可唯叹气:“向你传达一个噩耗。”


郑棋元说,你说吧,我扶着墙呢。说着真的扶住了墙。徐均朔闻声朝这边看了过来,正好看到郑棋元不自觉地抿紧了嘴。


郁可唯说,小赵家里出了点事,呃……三言两语细讲不清,中间内容回头详细说,反正很急,结果就是他回老家了,签的约也不能按期上了。咱们少个人。


郑棋元安静了一会儿,长长地吐了口气。


徐均朔投来一个关怀的眼神。其实他并没听到什么,只是本能感觉到状况不好。


郑棋元说:好吧,等会儿详细说说。小赵走了吗?你先嘱咐他天大的事儿也别着急,回家注意安全。


郁可唯说:知道。我说过了,让他先别想工作的事,家里重要。


郑棋元说:嗯。


郑棋元问:你没事吧,你也别着急,你慢慢说。


郑棋元捂着话筒把手机拿远,小声跟徐均朔说:“麻烦你了均朔,牛奶你就放这儿吧,等会儿我自己来拿。”说着指指手机。徐均朔点了点头,像是想宽慰郑棋元又苦于不知内情、很难开口,最后只是小声嘱咐了一句“哥你也别急”。


郑棋元已经又把听筒举到耳边了,听到这话,草草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他往他的卧房里一扎就不见了动静。徐均朔窝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敲字,守着桌上的一杯热牛奶和郑棋元房间紧闭的门。等待的时间大约够他排演好一幕的灯光舞美音乐,脑海里男主角动到一半,郑棋元推开了房间门。动作很轻,徐均朔又打了一行字才隐隐有点感觉,抬头望的时候发现郑迪也在看他。


郑迪紧握着手机,黑色的手机壳衬得他手指和戒指都格外分明。


有一个事想问问你。郑迪靠在门边看着他,一双鹿眼有些为难地略微敛着,让人觉得可怜。想不到他三言两语讲了戏里缺人的情况以后,第一句竟然是问:你愿不愿意来上我们的戏试试?


徐均朔做好了帮助镇定郑迪情绪的准备,却没想到此事要解决起来还跟他自己有关。“不是……有点突然,有点突然哥。”他把电脑合起来放在一边,又和郑迪对视十数秒,最后大概是觉得对方的确不是在开玩笑,但理智上还是难以相信,徐均朔指了指自己,又问:“我?”


郑棋元较为惨淡的情绪被这套教科书级别的少女漫式惊讶吹得烟消云散。门框靠不住了,他摊手笑了一下:“干嘛,我又不骗你。戏不重,你想听我和你说说看。”说着走过来挨着坐下,伸手去试那杯牛奶的余温。


徐均朔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靠,男生抱着膝坐在地毯上,仰着头看着坐在身边的郑迪,跃跃欲试之余又带一点不解。“我倒不是说戏多少,我主要是,你为什么放着那么多专业演员不找,反而会问我……但我没有说我不可以的意思……”


“……我的一种直觉吧。”郑棋元想了想,“我知道,这个事儿是挺突然的,刚才我们在讨论能补位的人选,现在能临时被拉来的很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提出你来了……我就是觉得你的气质,理解什么的……我们应该会喜欢和对方搭戏的。就那种感觉。”


徐均朔把头埋下去认真地沉默了一段时间。等待的时间足够郑棋元把牛奶喝完,他望着天花板,等着徐均朔从平稳的呼吸声中抽出一个惊喜的回复给他。


“谢谢哥,”徐均朔说,“我试试。”


郑棋元微微松了一口气:“该我们谢谢你。”


徐均朔接着说:“不是,我相信你。”


郑棋元这就忍不住回视了徐均朔。男孩儿平静而坚定,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补充的话无关紧要。郑棋元并不知道徐均朔“相信”的是什么,但这句话确实被他听进心坎里了,所以他仓皇扯出来一个感激的眼神顶上,下文在一段空白里转了很久才出现:“那我把本子转你看看。”


郑棋元想让徐均朔接的角色其实不算重,但又不可或缺。剧里他们扮师生,学生是比较内敛的乖孩子形象,努力又懂事,心思比较纤细,但和老师的关系似乎总是不冷不热的。直到郑棋元饰演的老师经过种种波折要离开了,师生之间才有一段很精彩的对手戏,老师心里的信念由此重燃起来。徐均朔盘着腿坐在地上读剧本,偶尔扶一下眼镜。郑棋元旁观,倒觉得徐均朔气质上与这个角色十分相合,心先放下一半来。徐均朔申请了半个小时边读边记,开始对戏时手机里虽然还放着剧本,但他已经能记下八九成,甚至可以加入一些动作表情辅助。当郑棋元“终于”结束了一节情绪不太对头的课,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宣布离别时,徐均朔整理东西的手顿了顿,赶忙问老师要去哪里。郑棋元说,我不知道。徐均朔又问,那还能再见面吗?郑棋元说,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你想要,也许总有机会再见。


徐均朔轻轻“嗯”了一声,郑棋元已经能听到他的鼻音了。


徐均朔说,老师,等一下。他匆匆忙忙“翻找”出一个本子,低头喃喃地念着写了起来。因为老师平时喜欢诗,所以本子里都是学生自己写的、本打算赠给老师的诗,眼下这仓促之间补完的最后一首在剧中是一首歌,因为徐均朔不知道旋律,就把词简单地朗诵出来,语言韵律之间,竟然也已经十分凄婉。读词时徐均朔一字一句十分清晰,眼泪就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这段戏以师生的一个拥抱结尾。郑棋元拍拍男孩的背,表示“可以了”,徐均朔挣扎着抽身出来,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掉个不住,落到地上,一下子不见了踪影。郑棋元自己容易哭又很见不得人哭,看这副样子,赶忙陪他在沙发上坐下,抽纸给他——实际上是一人两张——问他怎么了。


徐均朔笑着摇摇头,一边擦眼泪一边连连道歉,“没什么没什么,我的我的,这要是演起来就太不专业了。”


郑棋元其实很想夸夸他记词快、入戏快、表演自然的,但徐均朔突然真情实感地难过起来,就搞得好像真有一场离别近在眼前。他陪着徐均朔坐了会儿、给他顺了顺气,竟然也被感染进了情绪。郑棋元又塞给他一张没用过的纸巾,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没事了,出戏啦。”


徐均朔拍拍自己的脸:“好,收收收!”


郑棋元开玩笑说:“哎,这要是哪天咱们真的要告别了,千万不要对着哭啊。”


郑棋元发现了,自己的情绪也不太好,不然不会随便开个玩笑都说出心里话。


但徐均朔却并不像上次两人一起看剧、他在哭郑棋元在逗他哭的那样直接举手投降说“别搞我”,而是用纸巾最后点点眼眶外的水珠,把纸团放到茶几上,轻而认真地回答:“不会的。我觉得,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然后看着郑棋元,一笑就灿若明星,尽管后半句不正经到甚至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永远爱你好不好迪哥,我和你~心连心~”


郑棋元佯怒,推了徐均朔一把打断他刘欢式的仰天高歌,这下两个人都破涕为笑,郑棋元说:“太好了,我先替制作决定了,我等会儿问问她。”


徐均朔连连合掌:“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郑棋元指了指自己眼睛笑:“一定要会出戏啊,不然跟你搭档太费水。”


他低下头解锁自己的手机在上面打字,等着心跳声归于平静,等着眼睫处未擦尽的眼泪干掉。


/

节外横生了这么一枝,徐均朔不说,但心里还是记着自己今天的目标尚未完成。凌晨一点多收了尾,他的思绪仍很清醒。夜猫子轻手轻脚地摸去洗漱,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眼睛。


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徐均朔吐掉嘴里的牙膏泡沫,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微信(1条新消息)

顾易:我也觉得有点像的”


TBC.

Chapter Text

徐均朔点开了微信对话框,在那行字上盯了十数秒钟,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心事重重地锁屏,继续漱口洗脸。

一个人有这样的念头可能是巧合,多一个人验证就要巧上加巧,概率当然会小一些。他们一个戏文专业一个戏剧专业,这份怀疑被两个专业人士再那么一敲,顿时显得更分明了一些。

但事情真的可以有这么巧吗?徐均朔窝在被子里想,同时也把这个问题投向顾易。顾易奉送八字真言:良缘天赐、爱信不信。

徐均朔早习惯顾易这副德行了,不然真的要被气得掀被子就回上海和他理论。他想了想,打字:“这不就是半信半疑才来找人陪我破案的。”

“等会,什么就良缘了,你不对劲。”

顾易很快回复:怎么了,朋友缘也是缘,施主这是凡心不净啊。

徐均朔确实被整笑了,他先回以一张杰尼龟的“把爷整笑辣.jpg”,又打字道:不说什么缘,先说郑老师,我之所以一直敲不定就是因为他资料太少了,在这个互联网能查到上帝穿多大号鞋还有某明星底裤什么颜色的年代,关于他的信息少得过分了,你懂我意思吧。

顾易惊恐道:原来你还想知道你温柔可亲室友的底裤颜色,老色批了。

紧跟着是一条恍然大悟的:我懂了,在你心里这良缘就是一段桃花缘。你去大胆追爱吧,妈妈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嘞。

徐均朔无语:你不懂。

顾易说:好吧,不开玩笑,扒伊底裤之前我们还是可以想办法旁敲侧击地找找答案。不过也不急,你的北漂之路也不是就结束了,还有时间。

徐均朔:是句人话。

顾易:妈妈爱你。

徐均朔:晚安。

估摸着工具人顾易此刻不是个适宜正经解决问题的状态,徐均朔言出必践地结束了这场眼看又要歪楼的谈话,把手机关了扔在一边。入睡前他喜欢让他的意识自由流淌,但今天它们却以格外严重的态势围着名叫郑迪的中心绕圈。中心里今天还多了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形象一直不甚分明,但徐均朔没忘记。不是那些人、那部剧,他也许没那么坚持要做出一部很好的原创。当时的那位主创兼主演还是面相轻松愉快的年轻人,和郑迪一样也爱反扣着鸭舌帽,叫郑棋元。

这一夜徐均朔睡得并不算好。这种时候的梦来得并不合时宜,他需要沉而放松的睡眠去休息,但梦里他却被困在一个剧院里逃了一夜。剧院没有顶,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瑰丽的晚霞,但天底下却黑得像深夜。他知道有人在演出,却没有追光去照亮那幕戏。他听得很喜欢,却不能安静地坐下来欣赏和品味,只能不停地躲藏、奔跑。他看不见,但最后他知道台中央有一个人坐着流泪,他跑上了舞台,然后终于有一场盛大的日出照亮了剧院。

醒来以后徐均朔发现自己的被子只剩一角堪堪悬在床上。暖气烧得盛,他穿得也不算少,倒没有着凉的迹象,但心里和身体都很燥热,尤其反映在喉咙不能轻易牵扯的疼痛上。

他皱着眉看了时间,才八点多,冬天里白昼也只是堪堪醒来。他缓了缓神,拉开房门准备去洗漱,迷迷糊糊听见客厅的方向传来很弱的一点晨间新闻的音乐声。他站在门廊里往外看了一眼,郑迪正在外交部发言的背景音中安然地剥一只橙子,撕掉外皮时会紧紧抿着嘴并下意识战术后仰,应该是不想被橙子皮的汁水溅到。

撕完一瓣,郑迪抬头瞟了一眼。徐均朔觉得他大概是在瞟电视,但他还是下意识抓了抓头发开口问候:“早啊哥。”

郑迪果然愣了一下:“早。”然后带着歉意放下橙子擦手,“吵醒你了吗?我调小点儿……”徐均朔摇头:“不是不是,没有,我自己……”但郑迪已经抓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音量减,新闻声戛然而止。

郑迪很轻地“诶”了一声,指尖在音量键上悬而不动,抬头问徐均朔:“还要再睡会儿吗?”

徐均朔再摇头:“我去洗漱。”

郑迪点点头,把音量又开到最低那一格。

徐均朔在卫生间对镜拍水,快速给自己充电,然后回到客厅里。他记得郑迪问过自己今天有没有空、能不能一起去剧组转转,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就等自己一起。

“等你嘛,”郑迪就真的这么说了,并且又含糊道,“睡够了,就起来了,也没有特意起早。”然后递给徐均朔一瓣橙子,“来,出道顺利,心想事成。”

徐均朔道了谢接过来,咬了一口,橙瓣饱满、汁水甘甜。昨天夜里大脑思维活动欠他的那些诗在这一刻被陆续还他。他想空气里弥漫着的橙味或许很像眼前坐着的这个人,涩和苦到了底会有回甘,并且总有充满水汽的清爽。他跟郑迪说他一直有“多活很多次”这样的愿望,如果不能直接在舞台上实现,就让它在纸笔上实现。当然他还是很开心能有机会在舞台上实现,那是他怎么被责任、亲缘与沪漂生活委婉劝告都未尝转移的小小坚持。

现在郑迪向他伸出手祝他心想事成,他不打算放开。

而这个主动伸手的人也值得被生活如此善待。橙子好甜。

 

/
其实无异于让郁可唯亲自接受一下显摆,看看“选徐均朔来”这个idea有多机灵,郑棋元毫无意外地看着徐均朔通过面试并和剧组朋友们展开了友好洽谈,休息时间目送小孩一步一蹦地出了排练厅,其他人也纷纷散去,他开心地摸出手机打开消消乐。

郁可唯用胳膊肘戳了戳郑棋元,问:有意思?

郑棋元正在想划哪一块收益最大,下意识接话:啥啊?

郁可唯指指屏幕:消这个,对。

此时郑棋元也已确认了郁可唯指出来的位置,手指按了下去,很无奈地表示口头生气:哎呀你……烦不烦。

郁可唯催他:快打快打。

郑棋元把这关退了:不打了不打了,把你急死了。

郁可唯看了一眼厅门方向,警惕得非常熟练:有门儿啊。你是不是还挺喜欢他的?

郑棋元抱臂靠了下来,声音低低的:啥呀就门了,门框还没开,姐,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

郁可唯不老乐意地哼了一声:谁那么爱当你姐,这不先问问你嘛。

“行,那老妹儿。”郑棋元含糊着笑了下:“是不是我过界太多了啊,喜欢可也分挺多种呢,你怎么单往这个方向问。”

“我知道啊,你那会儿跟我聊天,我一开始也以为你可能是单纯关心朋友或者帮助小孩吧,等真见到了还觉得你俩挺合拍的。”郁可唯再次降低音量,“而且他对你也挺上心,我感觉啊。还真不是你一个人在够他。”

“噗,真的假的?”

“旁观者清好不好。”

郑棋元被“旁观者清”四个字说得一怔,真的反思了一下与徐均朔相处过程中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反思结果并不明朗。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抱起自己放在一边的保温杯,一边慢慢旋盖子,一边道:“我……”

“我”字拖得长长的,却又没了下文。

郁可唯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郑棋元说:“太复杂了。不说别的,他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郁可唯这下开始感到震撼:你还没说?

“话说出去了再想找契机就很难了……我当时跟他说我叫郑迪。郑迪,在这么大个圈里算个锤子。”郑棋元大方地连坦白带自黑,抬手蹭了蹭鼻尖,“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当时可能是觉得……这么多年来郑棋元在这条路上,走得实在是不好看。所以撒了谎。……也不算撒谎,但……”

“但现在我怕他介意了。你明白吗?”郑棋元絮絮地说,均朔吧,他是好孩子,有想法,有能力,心好,人也真诚。就是那种知世故而不世故。他说他可容易相信别人了,确实是真的。所以不管他是怎么看我的,热心,照顾人,爽快,哥哥,或者前辈,一旦知道我骗他了,这分儿不就从这儿……掉到这儿了吗。

郑棋元伸出手掌,从脑门边儿比划到膝盖尖儿。他收回手,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水,又轻而长地笑着说:“后悔呀。”

楼道里渐渐有声音接近了。郁可唯品完郑棋元方才的话音儿,赶在门被推开前最后抢着问了一句:“后悔不急,你先说,还是有点想法?”

郑棋元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门开了,几个人有说有笑进来,当中就听徐均朔大呼小叫着“又搞节目效果”。在年轻男女们简单而盛大的快乐中,郁可唯看到郑棋元停了很久,然后很慢很轻地摇摇头。

 

/
徐均朔:卧槽,真实的郁可唯。我流泪了。

王敏辉:啊啊啊什么???

徐均朔一条消息激起千层浪,他们几个朋友的小群当场爆炸。徐均朔话里话外一副在大街上随便走走就捡到明星的意思,无论是不是艺术生,都难免感觉震撼。比如王敏辉,徐均朔能感觉到他恨不得扯着自己的脖领子一顿狂摇,再贴耳朵大叫“女神摩多摩多”。

徐均朔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经过,最后叹道:边打工边追星,还能跟星打游戏,一言以蔽之,爽。

王敏辉眼睛瞪得像柠檬:我特别想鲨人。

徐均朔:改天帮你要To签。

王敏辉:呜呜。

几个年轻人聊来聊去,无非是对徐均朔这条锦鲤展开声讨,调侃徐均朔本打算靠才华吃饭、半道却不慎改为靠脸,并顺便陪同讨论一下表演技巧。破解“郑迪”是否只是一个马甲的事由于背景故事复杂,暂时只有徐均朔和顾易参与其中,后龚子棋在不知道有意无意的情况下提了一句“能跟他们认识,你室友也不是一般人”,被该小组当场捕获。

徐均朔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怀疑都整理了一遍,但问题仍然集中在当年的演出留下的影像资料太少、很难核对郑迪是不是就是郑棋元。龚子棋考虑的人际关系方向也是一条路子,徐均朔虽然抓心挠肝,但并不打算顺着这根杆穷追猛打下去。他还是觉得隐瞒背后必有奥秘,验证想法固然重要,尊重别人隐私同等重要。

此事眼看又要长久地陷入僵局,小群里沉默了很久的顾老师突然给徐均朔小窗道:我问一下。

徐均朔说:人生导师有何高见,您讲。

“对方正在输入”弹了好几次,顾易终于说道:妹妹,我是想问,不说那些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话,你有没有观察过现在生活里的你自己。

顾易发来语音一条,徐均朔听他犹犹豫豫问道:你可能有点保护欲过剩,不是,好像也不是很恰当,但我还是觉得你照顾他和平常照顾其他朋友不太一样。

徐均朔手指在屏幕上上下反复划动,几天前顾易提的那句“桃花缘”就在屏幕顶端反复闪现。但他知道顾易这次不是在开玩笑。他比较认真地想了想,“一开始接触的时候只是觉得,生活中他作为一个室友的时候,和这个人相处很舒服。后来就发现业务上呢……他会引导我,帮助我,有经验但又不会强压我。再后来一起改戏、一起排练,我就觉得我们……是有默契的。”

我觉得有点难得的呀。徐均朔说。所以有些东西,它已经到了一个……有,就是锦上添花。没有,也算比较圆满。

嗯。顾易罕见地只敲了一个字表示理解。然后他的微信消息+1,徐均朔在未来之星们的群里吆喝:召唤师峡谷擦地+++,1=正无穷。

徐均朔在背包里翻找耳机,低着头想,可我毕竟还是害怕遗憾。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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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敏感对徐均朔来说是个有些难以接受的特质,但后来他发现一切也没什么不好。能且愿意切身体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喜怒哀乐不是一件无用的事,不管自己是能实实在在地伸出手去,还是愿意陪别人一起掉一滴眼泪,总是比麻木路过要善良得多。

世界缺少一些快乐,缺少一些善良。所以就让我站出来吧。徐均朔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产出一些中二话语,这让他感到一点尴尬,但他努力压下了这些念头:中二怎么了,举世皆麻我独泪目,中二就是坠叼的,是时候展现真正的话术了!怀着这样的信念,他点开了昨天在剧组认识的朋友的微信小窗。

徐均朔:这个,哥们儿,我昨天跟你说的我觉得超好听那个版本
徐均朔:[链接]
徐均朔:王者配器+王者vocal!
徐均朔:噢噢还有她这首,好歌不火系列,意难平界的国奖[/强]
徐均朔:[链接]

朋友:[/OK]谢啦

朋友:我天这个女声
朋友:我

白给的话头不接白不接,徐均朔顺着一起感叹了两句女声之强,然后意有所指打字道:不过说起女声,我是真的巨喜欢可唯姐。就从前几年偶然听到她一个ost开始,惊为天人,你知道那种商场大喇叭的音质都盖不住的好听。

朋友点头如啄米:嗯嗯嗯嗯嗯!!我以前肯定做梦也想不到见她就是从电视到同事。
朋友:公款追星[/握手]
徐均朔:公款追星[/握手]
徐均朔:就是进展有点快有点刺激
朋友:理解
朋友:但可唯姐其实特好相处特有意思一人,不用紧张
朋友:毕竟刚认识,你看像棋元哥那样的,他们俩是挺多年朋友了,在一块基本就没有距离。但其实她跟我们其他人也经常一起玩玩啥的

徐均朔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嗯嗯,是,难免紧张嘛”,内心缓缓飘出一句“哦嚯,要素察觉”。

套话行动成效卓然,他除了揭开郑迪的马甲之谜外还顺便问到了郑老师的前工作单位以及部分履历。老师,这次真的该叫老师了。徐均朔结束了对话,靠在床头发呆,他想了好长时间一个满级大佬为什么要开小号混低级副本,总不能是专门为了在自己面前显得平易近人。但更紧迫的问题还摆在眼前:满级大佬现在就在隔壁睡着没醒呢,踏出房间门怎么面对他会比较自然?

尤其是结合起刚认识没几天那阵子,自己对人家情感状况和生活状况的“合理推测”,徐均朔顿觉一个头不止两个大。他摇了摇头,只能给这件事一个聊胜于无的解决方法:顺其自然。

郑棋元毫无察觉,事实上以他同样顺其自然的态度来讲,就算真察觉了,估计别扭上一阵儿他自己也就坦白从宽了。徐均朔抱着设备窝在客厅沙发里刷大众点评,看见缓过困劲儿慢悠悠踱出房间的郑棋元就大大方方打招呼。一个若无其事对上另一个若无其事,小家里充斥着谜一样的平静。

郑棋元哼着歌溜溜达达去拈了两块点心垫胃,又溜溜达达回来。徐均朔看看手机,又看看那个暖气房里宛如过着夏天的北方人的一双白腿,颇觉这是个他二十多年生命里仅见的奇观。

郑棋元凑过来问:“这么早,看啥呢在?”

徐均朔哼哼了两声:“没什么,在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玩玩走走。”

郑棋元笑了:“网上查呢啊?咋不问我呢?”

徐均朔知道他开玩笑,想是顺着他来,于是毫不客气笑道:“宁这不是刚起嘛。现在我请教一下好吧,郑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郑棋元这下却顿住了,一顿就是挺长时间,最后有点儿挂不住地捋捋头发:“哎呀。我也不怎么出去,没事儿在家尽擦灰了,一下给我问住了你。”

徐均朔看着男人发着懵的窘态,哭笑不得之余还在心底尝出些异样滋味。他耐心地等着郑棋元继续补足答案,郑棋元又小声“哎呀”了两回,搓搓手问徐均朔:“你有什么方向没有啊,或者有什么需要?”

徐均朔想了想:“我都行呀,真的都行。”

又经过很长的一段长考和一些手机上的私人交流,郑棋元终于问:“要不去和我逛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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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在宜家一层买了两只冰淇淋,郑棋元请客。是走到这边时男人张望了两眼,往后拽了拽渔夫帽,明显有点兴奋地问徐均朔想不想吃。徐均朔嗓子不太受得了雾霾,戴着口罩,两只杏眼露在外面,此时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郑棋元的表情,最后眼线抿成一个耐人寻味的形状:吃咯。

角落里有一排桌椅,两个人随便挑地方坐定,打算吃完再走。大冬天吃冰棍儿可能是刻在东北人DNA里的某种乐趣,徐均朔看着郑棋元拿纸巾把蛋筒包得严严实实,然后自得其乐地在那咬奶霜的尖,不动声色摸手机看了一眼:果然自己微信一片死寂,狗头军师们不约而同地不在。

他认命地把手机塞回口袋,天将降大任于自己个儿,必让他为单挑Boss费尽心血。

来的时候是郑棋元开车,徐均朔其实早知道郑棋元来去有车,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搭。其实从车辆、配饰和平常的生活习惯就能猜得出郑棋元在北京绝对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这种逛家居的事上他却选择叫自己来。徐均朔尽量措辞得轻描淡写地问了问,郑棋元避重就轻,只说“突发奇想”,“问了,大家都有事呢,孤家寡人的,没有你就没人陪啦”。说话时指节一下一下地敲蛋筒,手指上的素圈戒指笼在一团比较低调的光晕里。

徐均朔喜欢看人也经常看人,但想了很久也觉得无法定义郑棋元。郑棋元看起来确实没有目的,两个人在商城里挨门挨户的看,逐店品评家居风格。这个时候他就显得很有艺术气质,对生活要求绝对的趣味。但跟店员攀谈时,他又是那么知冷知热的,要把一个小家安排得如意妥当。趁人不备时郑棋元也会装着一副试坐沙发或床的样子歇歇脚、晃晃腿,有时这让他看起来是随缘而迷糊的,甚至有点可爱的。但徐均朔知道这些不是他的内核,或至少不是全貌。

逛了几个区块后郑棋元也零七八碎地开了几件单,大概添的是一些比较精致的小柜子、矮凳和家居装饰品。他把店员填好给他的单子收起来,礼貌地道了谢,跟徐均朔一前一后地离开。转过一个拐角,就见到一个布置温馨可爱充满童趣的店面,里面还有几个小孩子在摇摇晃晃骑着木马玩,欢声笑语的。

两个人莫名在这边站定了,看了一会儿。

郑棋元忽然笑了,回头问徐均朔:“是不是其实跟我出来逛家居挺没意思的呀?”

徐均朔自然是否认:不会啊。

郑棋元说:我觉得这里的东西你好像没什么需求诶,空转嘛,没事,你说实话我也能理解的。

徐均朔有点着急了,好像自己被郑棋元单方面误会为无聊这件事让他羞恼。他说:哎呀,真没有,真的没有,我怎么就没有需求了,我……我只是还没见到觉得很喜欢很合适的。

郑棋元问他,似乎在揶揄什么,又似乎不是:噢噢,那是已经不在学校里和同学住了呀?也是,这个年纪。

徐均朔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愣了一小会儿,好像终于辨出刚刚对话内容的语焉不详。他往郑棋元身边靠了靠,说:嗯,在外面自己住,一个人。有的事情……急不来。

郑棋元嗯了一声。

徐均朔又说:今天这样,就……突然挺有家的感觉的。我也感觉挺喜欢的。

郑棋元看见徐均朔说话时把目光落在那些玩耍的孩子身上,然后移回来看着他。郑棋元打哈哈,接了一句“年纪轻轻让你提前跳步了”,就赶快将视线错开,招呼一下徐均朔,继续往前走。

徐均朔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他又发现了新的东西。郑棋元在事业上理想上是一往无前地走,像执拗沉默的牛,怎么感情上其实像怕生的猫,要很多次的伸手试探和犹豫才敢把他盯上的一件玩具圈入怀中。

不过经此一问,徐均朔确实觉得不应该再空转下去。他本打算对于看上了且打算布置在上海那边的东西记个货码,等回去了再自己从上海订,郑棋元却跟他拉了半天的锯,最后好说歹说,送了他一张矮几和一个懒人座椅。说是怎样,“认识这么久咱又挺投缘,送个礼物当温居不过分,多大点事,啊。”到库区填配送单子时徐均朔却看着他打了三张出来,第一张是他的,写着上海的地址,后面两张本着礼貌的原则他没有多问,甚至多看一下也没有。只是到了地下车库后在一片车声嘈杂里他模模糊糊听到郑棋元在给谁发语音消息:“……到,过几天……你在的话记得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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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抵达上海虹桥的时候徐均朔也感觉久违了,站厅外的湿冷兜头把他包裹起来,这次他没有感到特别的不愉快,反而找到在此地的冬天里打卡四年的熟悉感。他叫了车回自己的住处,路上知会了几个朋友,约了饭顺便查了天气。层层叠叠的高架和楼宇之后天幕很暗,果然好像是要下雨了。

等上菜的工夫,徐均朔说:反正我有一个大动作想搞一搞。

龚子棋说:那你赶紧说,别特么玩筷子了。

“就陪他圆梦呗……”徐均朔无法,只好把筷子按原样摆回盘子里,双手十指紧握,扣在桌子上,“其实他那个主题我一直有点想法。我想给他做一首歌,做一小段剧,拿给他问问他喜不喜欢。”

顾易鼓掌道:不错嘚,不愧是你。这种表白方法甚至已经淡出偶像剧界了,宁要用,用不好那就是偷人不成蚀把米啊。

徐均朔说:“谁偷人了,爬爬爬。”但他并未针对表白二字进行反驳。

顾易在爬之前大大方方伸手揉了揉徐均朔的头,手法近似给狗顺毛。

徐均朔把顾易的手打掉:我的造型!

顾易说:“不要紧,你自己看看,这个造型比较乖巧,容易讨富婆的喜欢嘞。”说着还把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伸到徐均朔面前。

徐均朔被气笑了:“什么富婆,你不要逮谁泥谁,让我说正事。”顾易迫于威胁表示不捣乱了让他快说,徐均朔就把从宜家那个下午到今天的事情挑着重点讲了,表示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和郑棋元提前感受过日子的感觉之一起挑选家居;某晚舍命陪郑棋元喝了会儿酒并在微醺之际就理想型问题展开讨论;听业内半个前辈回忆创业初期心路历程及未完心愿。

听完以后龚子棋想了想率先开口:“敢和东北人喝酒套话,你蛮列害的。”

徐均朔说:“我也觉得。”

徐均朔说:“不是,但我毕竟是有结果的。我不仅知道我猜了好长时间的……就关于他的情感方面的事情,我还知道他一直想做的音乐剧的主题了,就,哇。”他一拍手,“从室友,到战友。还是不错的好不好。”

龚子棋说:“列害。我觉得蛮好呀,你想好就行。”

菜上了,徐均朔挑起一片肉铺到烤台上,看着它被烫得弓起来,然后用筷子尖去戳弄。“实话讲,肯定还是有东西想不好。远的来说,如果我真的去追人家了,那我总得想想以后。但这个我真的想不好。”

男生们拉着徐均朔碰了一杯,表示没关系,很正常。

徐均朔又说:“如果说眼前的事,那其实也有想不懂的。他都愿意把以前的事跟我说了,可从开始到现在他都还是没自己跟我说过他这个身份的事。”

“可能是人家自己尴尬了。”龚子棋说。

“有可能,你都问到这个份上,他能一点不察觉吗。”顾易赞同。

“但不管是为什么,”徐均朔说,“我现在觉得想不通就想不通吧。我认识他的生活身份和认识他的社会身份不过就是一个先后问题,而且,先从生活方面接触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跟我合拍的这个人他一下子就变真实了。所以我决定不纠结了。挺难得的,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把我能给的都给他。”

气氛完全到了,如果顾易没有凑过来跟他碰杯然后假模假式地蹭眼睛并要求兄弟们把公屏打在泪目上的话。

……开玩笑的,气氛还是到了。徐均朔接受了兄弟们的轮流拍肩,几个男孩儿分别端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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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棋元换了只手拿手机,笑了下继续说:“对呀,所以就说我觉得他猜到了。”

听筒对面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卡了一阵,郑棋元刷开了自家门锁进了屋子,信号才又好一些,不过只听到女人未尽的半句话。他问:“喂?喻越越?你说什么刚才?”

喻越越说:“我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如实交代啊?”

郑棋元想了想:“等他从上海回来吧。他回上海了,说有事,过几天才回来。”

喻越越笑道:“好吧,如果需要壮胆约酒随时来找姐姐啊。”

两个人又笑了一会儿,聊得也差不多了,这就要暂时挂电话。郑棋元忽然说:“哎,等等,刚才托你帮忙的事别整忘了啊。”

喻越越说:“哎,知道了,要弦乐吗不是,我有时间我就尽量去,我排不开再帮他找人,好了吧。”

郑棋元说:“谢了,排面啊!”

挂了电话,郑棋元退到微信主界面,却看到“新的朋友”那栏跳出个数字1。那是个他完全陌生的名片,显示女性,所在地广州。验证消息里写着,“棋元哥好,我是陈程的朋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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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棋元研究了一会儿这个名片,但没有看出什么端倪。考虑到可能是骚扰信息,他本不打算加,不过看到对方报出陈程的名字,又显示“来自朋友推荐的名片”,想想人家也许真有事情,他就打算先通过再说。

对方看起来也刚好有空,秒回了信息:“打扰了,棋元哥好,我是林艺,陈程的女朋友。”

郑棋元心里坦荡,所以虽看出林艺是故意强调身份,也只是隐约有点警醒。在这种情况下,他只回了句中规中矩的“你好”。

林艺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长时间,郑棋元不知她或陈程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又不好直说,于是问道:“年底忙吗?是有什么事情吗,你尽管说。”

林艺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还好,不算太忙。是这样的,我是想问昨天到的那些家居的东西是哥订的吧?暂时也没机会跟哥见面,我就先发消息简单感谢一下。

郑棋元本能地感到有些不对,林艺此时又解释道:陈程这两天临时有工作,昨天没在,我就帮他先签了。

郑棋元一想,陈程是没和自己说,看来是确实不知道。他那天和徐均朔去逛家居,除了想给自己朝阳的家换点新家具换换气氛以外,也是恰好看到了陈程以前一直喜欢的风格的东西。他们分手这事有一部分是因陈程家庭要求而起,陈程为人又比较细,郑棋元总怕分手这事是对方心里的疙瘩,因此打算借温居的习俗给他先置一点小礼物,并约好忙过这段时间等他在广州安定下来再去拜会,让他宽心。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还是经了他现女友的一道手。

郑棋元此刻唯一能倚仗的就是问心无愧。此事没必要藏着掖着,当然让人家的现任感觉膈应了那还是他和陈程的问题。林艺并不是什么背着男友就兴风作浪的白莲花精,也没有在前任面前明着表现出咄咄逼人、兴师问罪的架势。他们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林艺向郑棋元通报了一下他们预计的婚期,对话最后以她的一句“谢谢棋元哥”结束。

郑棋元仰面躺进自家的沙发里,半晌摸过手机,在微信里找到了陈程的对话界面,打了几遍字又逐条删去,最后只告诉他“送你的东西到了,应该已经收在你家里了吧。工作顺利”。

他把手机丢开,再次仰躺进沙发里。

这一切没有任何能引起他生气的道理,他只是觉得有点脱力。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力。他觉得自己躺在一片凝滞的虚无里,这些东西将他牢牢地抱住。他的耳边是他曾经笑称的“朝阳区喧嚣的风声”,但外面其实没有风,因为他能看见远处的层云以及惨淡的斜阳。朝阳区大概确实要比西城喧嚣吧,他在这个家里听不到楼下居民的闲谈和小孩子的尖叫,甚至也不太听得到车声往来,但当这些声音被拉低之后,无意义的空白让他更加烦躁。

郑棋元从茶几底层摸出一只烟灰缸,玻璃的器皿显示出多日未加使用的洁净。他熟练地抖出烟来,点燃,指间升起的苦涩香气让他皱了一瞬间的眉头。然后他反应过来,在此时此地,如果他不介意这个味道就没人会介意,没有人会小心地把咳嗽的声音和动作压到最微弱。当然,那个人其实不敢太频繁地劝他少抽烟,做得更多的是轻轻推给他一杯温水。

深冬里天短,烟草陪着他从傍晚坐到了天黑。郑棋元按灭指间最后一点荧荧的火光,撑着膝盖站起来去洗澡。夜色漆黑如墨,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叫智能家居开了一点小夜灯。这一夜他过得并不算愉快,突如其来的气闷让他很难入睡,郑棋元在床上拥抱自己到半夜,才勉强在精神的疲倦中关闭了意识。

/
徐均朔在北京南站叫了车,前往西城区的一路上他的手指一直在背包外不自觉地轮敲,但凡一走神,绝对就是在想词儿。司机师傅是个老北京了,车里放着交通广播,连听着带说着跟徐均朔就侃了起来。徐均朔平时挺愿意和司机师傅搭话的人,今天却时不时走神,不注意听人家的话。司机师傅趁红灯调侃道:“小伙子有什么国家大事等着办啊,我看你这念念有词的。”

徐均朔:“啊?……哦,没有没有,没什么,我就是我一会儿要给人家交一个稿子……”

“哦哦,去见甲方啊!嗐,我跟您说啊,我看你们现在年轻人管甲方叫爸爸是挺形象的,但也没必要真拿自己当孙子了。小伙子你一看就是那种认真小孩儿,我过来人劝你一句别紧张,啊,”眼看着路口信号灯变,司机师傅挂完档伸手一指,“哥祝你一路绿灯。”

徐均朔心想:借您吉言,虽然我不是去见爸爸的。

徐均朔又看了司机师傅一眼,心想您再是过来人,估计也没有这种把甲方爸爸说成男朋友的经历。他自己在心里这么一打岔,顿觉压力小了好多,也能跟师傅有说有笑地聊一会儿了。

等他到了家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拧了半圈却发现状态不对,这是家里没人。进了门环视一圈,确实没有短期内人类活动的迹象。他顿时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心慌,他突然认识到他对郑棋元的行迹其实一无所知。这不仅指现在郑棋元去了哪儿,也指以前的郑棋元在哪儿,还有未来的郑棋元会去哪儿。这种事态失去掌控的感觉非常不妙,好像一个有血有肉、爱玩爱闹、既成熟可靠又保留着孩子气和天真的大活人随时会凭空消失在他的生活中一样。从拉开门到关上门极短的时间内,徐均朔脑中几乎是闪回般地出现这些念头。他靠在门厅的鞋柜边,包也不摘、鞋也没换,就拿出手机给郑棋元打电话。

这次手机虽然没有冻得冰凉断电,但郑棋元那边却连着两次无人接听。徐均朔有点焦灼地从背上退下背包。

好在事不过三,这一次赶在忙音响起之前,郑棋元接起了电话。

徐均朔喊了一声:“哥?”

郑棋元答应了一声,听筒传回的声音显得有些低哑,而且懒洋洋的。“怎么啦?有什么事儿吗?”

“……哥你生病了?”

郑棋元诧异地问:没有,怎么了?

男孩儿仍保持着电话刚接通时心急如焚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哑,我……我就问问。

郑棋元在短暂的沉默里捂着听筒,和旁边看过来的喻越越对视一眼,小心地清清嗓子,回答:可能是电话里声音失真吧,我没事儿的,啊。别吓自己。然后他听到徐均朔也顿了一下,说“哦好”,并忽然陷入一团热火突然被冷水泼熄的那种沉默。

徐均朔愣着,在听到郑棋元本人的声音后,他觉得自己的急迫和心慌好没道理。

郑棋元问:怎么突然打电话啦?我刚才有点事,没听到。

徐均朔辨识出郑棋元语气里简单的解释意味,竟再次感到一种慌乱。他说:“我……我回来了,我在家里。看你不在……”

“啊?回来啦?好快呀。你自己的事儿完成了?我今天正好出一趟门,哎,怎么早没和我说呀?……我一会儿……”

“你在哪儿?”

年轻人忽然截断他弥补的语句,这让他下意识顿住了。郑棋元以为通话有一些延迟,就又补充了一遍:“一点小事,我一会儿回……”

徐均朔却又跟着强调了一遍:“哥,你在哪儿?”

有什么必须要立刻见面的理由吗?郑棋元不知道男孩儿缘何慌张急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问:出什么事了?

徐均朔吸了口气:没……不是,不是坏事,算是……有一个惊喜现在就要告诉你,立刻,马上,很急,而且一定要当面,不然……不然宇宙立刻大爆炸开始重组的那么急。

到底是什么啊?郑棋元被他的夸张说法逗得想笑,但因为这些天的相处,他明白小孩儿不是说着玩,一定是真有大事。他再次看了喻越越一眼,对她做了个口型“我让他来了啊”,后者点点头催促“快点”。郑棋元于是说:好了,你先别急着大爆炸。等会我发你个定位,你来吧,我也有个惊喜给你。

挂了电话后怕徐均朔等急,郑棋元立刻给他发了位置。喻越越看着郑棋元敲完字收起手机,把手心在两膝上一蹭,然后下意识地朝她看过来。郑棋元问:“看啥呢?”喻越越反问:“你紧张啥呢?”

顺其自然。郑棋元语焉不详地嘟囔道。

他自己头天晚上休息得极其不好,一早上精神也差,但还是跑到喻越越这儿蹭排练来听了,其实主要目的是找朋友约个饭。喻越越是业内比较知名的女大提琴手,她在的乐团过段时间就要在北京开新年音乐会。郑棋元刚才在音乐厅角落的座位里缩着听了一段,当然主要是闭目养神去了,所以手机静音、更接不到电话。这会儿人是能联系上了,只是那个烟草泡了半夜的嗓子,那双熬得泛红的双眼,“均朔那是没看见,你看他看见了还不一定怎么跟你着急呢。”喻越越就拿话去逗郑棋元。

郑棋元果然开了手机前置,很担忧地看看自己的脸:“啊?很明显吗?还有救吗?”

喻越越思索片刻曰:“多喝热水。”

徐均朔到的很快,不过还是因为没有证而被关在了音乐厅外。郑棋元接到信息急匆匆地从演职人员通道跑出来接他。时间也就约略过了中午,而天色很阴,寒风刺骨,徐均朔把包抱在怀里溜溜的在后门外踮着小碎步,手背上凸出的骨节和鼻头都被冻得微微发红。看到郑棋元的身影从拐角里闪出来,徐均朔赶忙迎了上去。郑棋元很自然地伸出手来,而徐均朔下意识把右手交给了他,然后被他拉进廊下。

“回来也不告诉我,瞧你手凉的,又不戴手套。”郑棋元似乎察觉了自己牵手动作来得莫名,作为补救,他把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捧住了徐均朔冰凉的右手,顺势作出一副感受温度的样子。

而徐均朔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几乎是有点呆呆愣愣地叫他:“……郑迪。”

郑棋元只下意识地回应了一个“嗯?”,就听徐均朔纠正道:“棋元哥……”

郑棋元不自觉地一哆嗦,这一刻就这样来了。他不知道在此刻怎样的回应才算“正确”,但小孩儿的一脸失魂落魄让他感到格外过意不去。尽管那可能是被冻出来的,他想不了那么多了。他拽拽徐均朔的手把他拉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拍拍他的背轻轻说“对不起”。徐均朔却从这个怀抱里抽身出来,摇摇头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副耳机,顺直了线体接在自己的手机上,顺手分给郑棋元一只。

郑棋元问:“惊喜?”

徐均朔说:“惊喜。”

他拖动进度条按下播放键,铮铮琴响灵巧如水滴落入郑棋元的耳中,接下来是清越悠扬的竹笛牵出琵琶的一段轮拨,清丽有如天公拨开了西子面前珠帘,姣好颜色就这样徐徐展开。只听一个澄澈而自由的声音唱道:

缘愁如水 月雁西还
身在塔底 看遍人间
幸得你
一伞撑开 余杭四月天
与君三世约
约若蒲苇坚
蓬莱日月谁羡
任尔风雨 任尔风雨
我朝暮未辨 一爱千年
……

 

忽然音乐声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低头看去,见徐均朔手机弹窗警告“电量不足”。徐均朔手忙脚乱去摸书包拉链,可惜三秒后它已经阵亡。

郑棋元看了一眼徐均朔,后者很响亮地吸了吸鼻子。

郑棋元其实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徐均朔给自己听的歌是什么意思。年轻人离京前那天,两人微醺之际他缠着自己讲以前的经历,还很认真地说“我喜欢听别人的故事”,因为“就像让自己的灵魂去别人那里旅行一样,很有意思”。酒精是叫人敞开情绪之匣的魔药,郑棋元于是将他如何半路“登上贼船”学了音乐,如何与三五知己闯荡北京、踌躇满志地想要做属于他们的原创戏剧,却被当时的承演公司半强迫着改了台本压缩了排期,最后不了了之,如何见证一个个朋友改行寻找出路,如何一个人在稳定的工作生活节奏中对抗那种耽于安稳的情绪……统统讲给了徐均朔。

徐均朔当时说了什么?小孩儿好像眼睛都听红了,他跟自己干了一杯,说“我有主意了,量身定做,哥,我陪你再来一遍”。说完擦了一把眼睛。而自己当时笑着拍拍他的肩,说“别喝这么急”。

他羡慕也爱这个年轻人的敢说敢想敢干,他觉得那是一个人很宝贵的力量,只是没想到徐均朔说过的话竟然一句一句不打折扣地在被兑现。

郑棋元听歌时眼圈就也红了,为了掩饰,他拉了拉徐均朔的袖子:“进来说,太冷了。”接着背身推门就要进去。徐均朔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连忙跟上,忽然又手足无措地问:“等下棋元哥里面是不是不……不太方便?”郑棋元感到好笑,于是安慰他:“那就在走廊,咱们不往里走。”

徐均朔说:嗯。

郑棋元看着他:均朔,你这个惊喜让我……很喜欢。

徐均朔下意识地回应:谢谢哥!呃,那个……我也不知道我手机怎么又突然没电了,但是,但其实后面还有一段没播完,……是一段戏文的对白!因为时间仓促,没有找人帮忙,我就一个人录了,效果应该也勉强能听吧……反正它只是一个概念稿,如果你觉得哪个地方写的你不喜欢,你就再说,我就再改。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所以……其实我自己也改了好几稿,你听的这一遍是我昨天晚上才做好的。我就想把它改到最好最好再给你,我……我觉得我既然答应过你了,就一定要做到。

郑棋元见男生说着说着鼻音渐渐加重,不由开口打断:“均朔……”

徐均朔却完全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棋元哥你听我说,我,我真的马上就说完,有一件事情可能比这个更重要,虽然可能有点突然……”

郑棋元下意识地微微屏息。徐均朔在他的注视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捋了一把头发,在低头的时候动了动唇角,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笑。

“我自己想过很多次,也和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就是,我们该怎么去定义……喜欢,去分辨它和其他情绪的差异,去找到……每一次‘恰好’的关怀的缘由。但好像就在这几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我觉得人和人相处起来哪有那么多恰好,就是很多的恰好组成了一个‘最喜欢’。

“棋元哥,我虽然偷偷猜对了你的身份,但是毕竟还是偷偷猜的。因为不知道你隐瞒到底有什么原因,说到底还是很冒犯的一件事……但我是想说,我没有生气,我就没有因为你瞒着我这件事生气。我已经从生活中认识你这个人了,知道你是很好、很照顾我、很善良很真实的一个人,所以你在我面前是郑迪,是郑棋元,都没有关系。我现在是在和你讲话,不是和某个人拿来评价你用的社会身份。所以都没有关系。

“我……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跟我说,你名字里的迪是自由的由加一个走之旁。我希望你可以像你想的一样自由,希望你做什么都心想事成……对,我……”

徐均朔将自己的小演讲进行到这里时,已经经历过数次擦眼泪而导致衣服袖口完全湿透,讲了一个我字,后面的话就被噎住了。郑棋元看不下去地递给他一张纸巾,徐均朔得以暂时进行修整。男孩儿难过地低下头,郑棋元伸手顺了顺他的发尾。徐均朔于是继续说:“我没想过从你这里要求什么,只是觉得……两个人一起的话,能做到的事情可能就会更多一些。我其实想给你很多很多的东西,但它们会需要你的时间。这对一个人太宝贵了,我必须……”

又没了下文,徐均朔手里的纸巾已经被他紧紧捏成了团。他心想,无论是见甲方还是见爸爸他可都没哭成这样过。非常不专业,问题很大。

郑棋元问:说完了吗?

徐均朔犹豫了半天,重重地点点头。

郑棋元说:现在允许对方辩友发言了吧。

徐均朔又点点头。

然后郑棋元走上前来,郑重地拥抱了徐均朔,并轻轻在他的耳际落下一个吻。它是如此顺理成章但又突如其来,徐均朔直接愣在了原地。郑棋元说:谢谢你,均朔。

这样的回应没有先例,但徐均朔能够察觉拥抱与拥抱、吻和吻之间的意味差异。他想开个玩笑解嘲,“总感觉下一句话就要被发好人卡了”类似这样的,但由于某种不可说的迷信心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以免真的被发卡。

郑棋元说:本来今天想给你的惊喜不是这个,但我觉得还是补上一份给你吧。

郑棋元抱着他贴在他耳边说话,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都在身体相贴之间被如实反映给他。郑棋元说:答应你了。所以咱们还有时间,你不知道的那些东西,我可以在明天、后天、还有很多的以后里慢慢讲给你。

所以今天先去跟我看第一份惊喜吧,快擦擦脸,小花猫。郑棋元最后拍拍徐均朔的背,拉起他的手就往演职人员休息室走,步履轻快,恍若刚被静脉注射神仙水,失眠debuff一扫而空。身后的小花猫隐约预见到等下要发生什么,一边跟着走一边慌里慌张地擦脸,殊不知前头这位潇洒的朋友也顶着一张大花猫脸。

郑棋元推开休息室的门,清了清嗓子:“你好,喻大力女士。”

喻越越:……

“介绍一下,这是徐均朔。”郑棋元揽过徐均朔的肩,“均朔,这是喻越越。”

徐均朔哪有不认识业内知名美女大提琴手的道理,郑棋元当时帮他的剧本出谋划策时,他还口嗨说有喻越越老师那种级别的弦乐,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请,就算我写的剧不行,大家也能当独奏音乐会听。没想到郑棋元的“惊喜”就是直接把他带到她本尊面前来。徐均朔连忙过去握手,嘴甜得不行,一叠声地讲姐姐好。喻越越知道些内情,见徐均朔眼眶鼻尖都红红的,故意逗郑棋元,转头问他:“干嘛了你,刚一见面把人家弟弟弄哭了。”

徐均朔和郑棋元此时并肩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徐均朔一听这话尴尬得不行,不敢多说,郑棋元可没有什么不敢的。他拍拍徐均朔的腿,笑着向喻越越道:

“好吧,再次介绍一遍,这是徐均朔。

“我室友,刚转正,提了永久。”

 

END.

 

——短小精悍的番外——
1.
徐均朔跟郑棋元回了趟朝阳的家。在用目光对他单身贵族的豪宅进行品鉴,并挨个儿玩过他家的智能窗帘、智能中控、智能管家和扫地机器人以后,徐均朔说:皇上,你骗得世兰好苦啊。

2.
徐均朔听郑棋元接了一个电话。一开始两边聊得有说有笑的,直到不知道对方说了句什么,郑棋元突然顿住了,然后有点为难地回答:今年他不跟我回去了。

徐均朔:要素察觉。

郑棋元:哎,这个三言两语也说不清……等我回了家细讲吧?好吧?我这边有个戏排在过年了,等这个档过完了就回去。

郑棋元:嗯嗯。哦,对了,不过我还是可能带人回去啊。

说完捂住听筒问徐均朔:你有时间吗?正月之内都行?

徐均朔愣了一下,点点头。

郑棋元:啊,那就说定了啊,我带人回去。

郑棋元:昂,一个小朋友。说完看着徐均朔夹眼睛笑了一下。

 

3.
没了。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