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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与均棋丨给你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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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风实在难捱。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福州男孩儿裸露在外的手背,所有的指节都被冻成了固定的形状,难屈难伸。手套,哎,好像在他旅行箱最外面的夹层里放了一副。好像有。除非上次有谁说要骑车,随手借了就没还。徐均朔胡乱地想着事,刚屯的吃食和菜蔬在塑料袋里支棱着,沉甸甸的,在他两手之间倒来倒去。

徐均朔归心似箭。外边真的太冷了。

所以当他颤颤巍巍掏钥匙开门,拧到底却发现房门被人从里头反锁了的时候,他整个人是在状况外的,还发着愣。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翻到租屋的信息,反反复复又确定了两三回,没走错啊,是17栋1021。棕色的门板,门上贴着一只加菲猫贴画。他在与亮堂堂的暖气房一门之隔的地方迷惑着站定了。

屋里有人?他贴着猫眼往里张望了一下,只能看到一个小光点。——那不废话吗,从外面当然什么也别想看清,那个光点顶多确凿了屋里有人的事实。

 

钥匙已经捅进去了,甭管里面的人是好是坏肯定都察觉了。徐均朔双手拎着塑料袋,有点无措地站在门口。所幸很快他就听到门里传来一句很热情很好听的“哎,来了”,伴随着开锁的咔哒声。三秒钟之后大门敞开,应答者站在了徐均朔的视野里。这是一个个子不算非常高,身量也略显纤细的男人。脸没什么肉,甚至可以说瘦得有点过分,看起来却不算刻薄也不觉凌厉。眉心眼角和额间镌着些出卖年纪的纹路,眼睛却圆圆亮亮、清澈如水。他穿了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显得格外舒服的黑色套头卫衣,清清爽爽的休闲装扮,一身黑白灰,左手手心里摊着的一块橙子皮是全身上下唯一的暖色。

徐均朔第一眼看过去就深陷在了这个男人的颜上。甚至到深夜复盘这次初见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没什么好惭愧的。以小于一米的距离直面这种等级的帅哥,没有人能不心旌摇荡,哪怕是短短的几秒钟。除非他是个茄子。

就这优越的冷白皮,这眼,这五官,这配置,还有这种很难定义的气质。……关键是这脸也太小了吧。

我的老天。徐均朔用两秒浏览他,是本着礼貌原则的情况下他觉得不过分的最长时限。然后用五倍的时间在心里组织感叹词。

好在帅哥看到他也愣了个神,因此这段空白并不显得十分尴尬。帅哥似乎直到要跟他握手的时候才发现手里还有一块橙子皮。他抱歉地抿嘴笑了一下,解释之前先无辜地眨眨眼:“抱歉啊,手上有橙汁,别把你手也弄脏了……你是……徐均朔,对吧?”

徐均朔的视线正黏在他抿起来的微翘的唇线上。忽然被点名,徐均朔跟被抓了包的小学生一样赶忙移开眼神,点点头回应:“啊,对。您好……”

帅哥把门又拉大了点儿:“楼道里过堂风大,进来再说吧。”

 

徐均朔被领进出租屋,随着满室暖气一起扑面而来的还有清新的橙子气味,将原本干燥沉闷的房间变得格外温馨和湿润。他四下里看了看,靠墙的暖气片上排着一片片的橙子皮,像很多在港口停好的小船。

帅哥把手里的橙皮在暖气上排队放好,很自然地回身接过徐均朔提着的袋子,一边伸手一边把极其自然而温暖的笑容挂到脸上:“我帮你拿进去吧。”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他很确定这是他跟这位帅哥第一次见面,没道理刚见面就让别人帮忙归置东西。徐均朔认真拒绝,此帅哥却直接上手去接,接过购物袋反身就往厨房去,不给他留婉拒的空间:“没事没事。客气啥!”

徐均朔待要再拦:“不是,老师您……”刚追出一步,他的鞋底便无可避免地离开脚踏垫、踏上了一尘不染的浅色地板砖。印象中上午刚拎包进门的时候这儿可是留着他沾满灰土的鞋印子,如今已经不见了踪影。

认真的拒绝缩水成了假意的客气,徐均朔在门口踮着脚换鞋,生怕扩大污染面积、破坏劳动成果。

他摸了摸鼻尖。好勤劳的帅哥。

勤劳的帅哥人已经消失在厨房的玻璃门里,招呼的声音却仍然遥遥地如实回传:“唉呀别别别不用叫老师!”——说着返程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那人回来门厅,向徐均朔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郑迪,自由的由加一走之儿的那个迪。刘岩哥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就是我。”

“啊,老……”徐均朔赶忙伸手去接,老师二字脱口到一半又被他匆忙咽下,“迪哥好。”

郑迪被握住的那只手手心里潮潮的,没有黏黏腻腻的橙子汁液,像是刚才在厨房偷偷擦过了。他抿了下唇,微微低头时神情挂上一点歉疚,开口解释的语气颇为小心:“其实是我打扰了,也没联系上你我就直接过来了。刚才岩哥在,我们本来想一块儿等你回来,但是他家小朋友给他打电话说想爸爸了,他就先走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事哥不打扰,吓不至于,就是确实有点突然……”徐均朔斟酌着措辞,“我收到岩哥消息了,回复回到一半手机就冻没电了,我就想先回来再说。”

郑迪知道冷不丁多个大活人,说心里毫无波动肯定是假的。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琢磨徐均朔的表情,一边望着他露出十分真诚、毫无距离感的笑意:“不是急事,这不现在说也不迟。——哎,还是手凉吗?”

徐均朔不好意思地停下不自觉搓手的动作,说傍晚出门想去走走看看,结果在外面呆太久了。

郑迪赶紧把他往屋里赶:“那赶快先坐着缓缓,着凉就不好了……你踩吧没事儿,脏了再收拾。”

徐均朔应了一声,跟在他的背后往客厅走,脑子也不敢闲着。他在想办法找个话题接着聊下去,只要空气不突然安静,一切就还好办。但是可能是天真的太冷,大脑还在宕机,又或许是郑迪这个人的出现太过突然,造成了一定的惊吓效果,总之徐均朔这么多年搞学生工作练出来的没话找话水平一瞬之间统统归零。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沙发上坐定,反而是郑迪先开口寒暄:“均朔……你是南方人吧?”

“对,我家是福州的,然后在上海读书。”徐均朔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句,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品味:哇,他的声音好好听。但是,虽然他本人对这种查户口式展开话题法并不排斥,但这个问题也太老干部了。

“啊,那怪不得了。我老家在沈阳,可能比你扛冻的经验丰富一点儿。”郑迪把桌上一盘剥得干干净净的橙子瓣推到他面前,示意他随便拿,然后把两手支在身侧,微微倾身耸肩,笑眯眯地向他眨眼,“别客气。”

徐均朔点点头,手上犹豫了十来秒,最后还是没有立刻就不见外地伸出去取橙子。

郑迪也不以为意,他知道徐均朔心里还在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没心思做其他的寒暄。他顺着徐均朔的意思改换话题:“你刚才说回复到一半手机冻没电了?充上吗?”

徐均朔有点小懊恼地一拍膝头,“哎呀,充电倒是不急,就是没能及时回复影响比较大。我本来没打算出门那么久,就没带充电宝。”冰凉的手机让他从兜里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不要紧,这不正好当面说嘛。”郑迪开始交代。“我是个舞台剧演员,最近在找固定剧组,这两天准备面试。岩哥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他这个房刚好离人家的面试地点比较近,我就说问问他借住两天。但是这事儿我问得不及时,他说已经有人住了。”

徐均朔看了郑迪一眼,若有所思。

郑迪点点头:“就是你。我本来跟岩哥说要不算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他说反正房子也大,住两个人也没什么,再说你又待不了几天。要不你们见个面商量一下?我说也可以吧,不行我再想办法。所以就是……”

所以就是问问我的意思咯。徐均朔想。其实多一个人合租并不是什么坏事。一来空间确实不是问题,他这么多年做学生住寝室心里当然有数。二来,北京的地价如何他自己也多少有所了解。虽说他拿下此地走的是友情价——找房的事是他的导师听说他要来北京采风做毕业剧目写作的想法后帮他联系的,房主刘岩和他导师是旧相识。即便如此,多一个人分摊毕竟少一分负担,他一个卑微大学生自然求之不得。

更何况,这个待定室友热情、讲理、好说话又勤快。

看起来还很有故事。

还帅。

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均朔发现自己已经给郑迪开了一路绿灯,考虑的时间,也基本全是用来思索话怎么说才圆满。“我的话……”徐均朔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在S大戏剧创作方向读书嘛,然后为了搞毕业设计作业才过来的,平常也就是走走看看,读读书,晚上写写东西。我们生活上……就是生活习惯什么的,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冲突。所以……”

所以……?这次换郑迪抬眼睛看着他,什么也不用说,眼神就写满了“我在期待你的允准”。

“所以我不介意……呃,迪哥要是你也不介意合住的话,那就,……迁居愉快?”

徐均朔努力拿出最轻松的笑容,向郑迪伸出一个拳头,表示缔约一类的意思。

郑迪笑眼弯弯,伸出手去和他对拳,眼角漾开温和的细纹。

“那就这么定下了,如果有任何生活上面的事情有冲突,哥你就直说。”徐均朔认认真真道。

郑迪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你也是。嗯,写剧本的话……如果剧目上面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你也可以找我。”

准剧作家徐均朔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就先谢谢迪哥啦!”

徐均朔自己恐怕都没察觉,提起剧作的时候他是怎样由衷的开心,整个人都在发光。郑迪也被轻松愉快的情绪感染,嘴上道着客气,心里却悄悄在想,毕业工作这么多年,终于又要过一回学生式的合住生活了。均朔,别人口中的后起新秀,又是个为人挺善良挺真诚,对专业十分热忱的孩子。郑迪已经能预见到这场合租的愉快程度之高。

 

大概人心里放松了警戒,身体就会跟着解除戒备状态。徐均朔被寒风冻结的内循环自觉恢复了工作,他的肚子就在这两下寂静的时候适时发出一串长鸣。

简直了,这本来是正常生理反应的反应,在眼下这个情况甚至比偷情被撞破还尴尬一万倍。

郑迪又抿起了唇:“走累了吧,光顾着拉你聊天了。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有,呃,刚刚买了点东西准备回来简单弄一下……”

“有什么呀?我没仔细看。我去给你弄个晚饭吧。”

眼看着郑迪又准备站起来替自己忙碌,徐均朔实在有点惶恐:“没事哥你不用……”

“我打扰你嘛这不是,就算见面礼,简单下碗面暖和暖和。行吗?”

徐均朔心一横,心说是你让我别见外的,那我可就真不见外了。郑迪去厨房里忙活,徐均朔琢磨着,要是不精于厨艺的话,郑迪应该也没必要主动揽活儿。至于他自己下厨也就是平均水平,就很自觉地不去添乱了。他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一个插着存储卡的音箱,还开着机。点开播放按钮,里面自然流泻的恰好是他平时为了放松一向爱听的爵士乐。

徐均朔慢慢地拈起橙子吃。橙瓣还带着点冬天的微凉,果肉饱满、甜蜜多汁,挑橙子的人应该是一把好手。

他悄悄地往厨房望一眼,磨砂玻璃门后透出隐隐约约的一个纤细影子。

上桌一看,面不过是简简单单清汤面,可是那汤又香又鲜,出了锅香味儿直往徐均朔心里钻。他尝了一口,惊为天人,于是面底下安安静静卧着的荷包蛋连带里面煮着的青菜都顿时显得颇具姿色起来。我的老天,徐均朔第三次在心里感慨,也不知道该先感慨室友太神仙还是自己运气太好。碗里的面一口不剩不说,他把汤也全吹了,一干二净。

 

深夜一点十三分,男大学生徐均朔在睡前回味今日份的奇妙相遇。室友人帅心善手勤快,自己简直就是当代被田螺姑娘眷顾的书生。房门关着,灯也关着,窗外能把人薅秃的大风捧出了银亮的月光。他裹着被子想,先感慨哪一条重要吗?

不重要。有神仙日子过就完事了。这就是小布尔乔亚,这就是生活。

 

第二天徐均朔起床的时候,郑迪已经不在家里了。餐桌上放着一副手套,手套底下压着一张便条:“出门别忘带上我。”落款的位置画着一只丑丑的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