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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y Me to the 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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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之齐格飞又做梦了。

说来奇怪,据他从地精之长那儿被赋予的种种知识来看,无论是人造人还是骑神都是不做梦的。这种非自愿的主体经验对他们这样的造物而言完全是种累赘,一是会增加运转负担,二是节省记忆内存,最后一点则完全是齐格飞的揣测:只有活生生的人类才会做梦,借以每一夜,他们重返过往,鸳梦重温,执迷于那些已逝的激情、罪孽、疯狂与爱恋。梦是不分生死,也不分时间与空间的荒诞舞台,而这种万分复杂的体验正是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无法模拟的。

因此,身为不死者的自己还会做梦,要不是自己疯了,要不就是世界疯了。介于后者已是事实,苍之齐格飞思来想去,干脆将此解释为身体出了bug,有次他当着灰之启动者和格奥尔格的面提起这回事,前者倒还没说些什么,后者却是直接将可乐都喷了出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库洛,你……你的记忆是回来了吗?”

“……啊?”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可只是偶尔做一次梦倒也还能忍受,伴随着接下来的相克,恼人的梦魇一再造访,害得他好几次在半夜里惊醒,偏偏灰之启动者还躺在自己身侧睡得酣甜,着实让人生气。长久以来,他在白天打盹的时间也变长了,只要抓住空隙便会见缝插针地睡上一觉——因此,在被另一人的声音打搅了睡梦时,他极为不耐烦地睁开了眼。

“库洛,在这儿睡觉可是会着凉的啊。”

眯着眼所见的视野中,代号白兔的少女正冲着他自言自语,苍之齐格飞皱了皱眉,自从第一相克结束,被灰之启动者强硬地带回红翼上后,这群家伙便自说自话地认定了要称呼他为库洛。前有念不完名字的格奥尔格,后有怎么纠正都不愿改口的七组众人,久而久之,就连齐格飞自己都怀疑地精长给自己输入的初始设置出了问题。反倒只有当年最执拗的灰之启动者愿意叫他齐格飞,还帮着劝说其他人也一并改口,这倒是让他那股寄人篱下的怨气减了不少。

“……喂喂,库洛,你真的在听吗?”

实在是被吵得不耐烦,齐格飞这次总算睁开了眼,懒散地扫了一眼面前漂浮着的思念体,示意她长话短说。

 “黎恩刚从卡西乌斯元帅那里继承了剑圣的称号,大伙儿正在庆祝呢,”米利亚姆说道,“库洛……你真的不一起去吗?”

这话实在有点莫名其妙,量是齐格飞也有点不耐烦起来。灰之启动者变强固然是好事一桩,至少作为眷属的自己一时半会不用担心生死难题,但屡屡挨揍的自己跑去庆祝新剑圣的诞生又算是哪门演出?败者就得好好履行义务,要对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心里有数——这是自己刚苏醒时,从地精长那堆繁杂的长篇大论中提取出的唯一有效信息。尽管自己对这位黑心的前雇主完全没有什么好感,但他不得不同意这句话十分正确。

“不去。”

脑子里思忖过几轮,齐格飞言简意赅地抛出两个字,果断在长椅上原地卧下,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你这样黎恩可是会伤心的,”米利亚姆劝说道,“你看,之前在阳灵窟里他不是可激动了吗?你可能是不记得了,但黎恩以前可是和人约好了要把你带回七组,现在总算是如愿以偿了,所以这种重要场合你也好歹露个面啦。”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歪理?要不是有面具遮挡着,齐格飞可能真的会翻个白眼。这完全是强买强卖,打一开始起他就从没自认过是那群天真的士官学院生们中的一员,从始至终都是这群家伙在自说自话地将自己拉入他们的小团体内。再说了,黎恩和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就算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那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想到这儿,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出声打断了米利亚姆的长篇大论:

“不管灰之启动者怎么想,那都与我无关。你们前前后后祝贺他的人那么多,怎么不把全帝国的人都叫来庆祝?”

“……哈哈,这话我听了可有点伤心啊。”

齐格飞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谈话中的主人公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长椅后,苦笑着地挠了挠脸颊。

 

“别对米利亚姆说那么过分的话,”黎恩说道,“她只是担心你而已。”

齐格飞闷声不响,一个人走在前头。黎恩对他这幅态度自然是早就见怪不怪,刚遇见齐格飞时,多半会觉得这家伙毫无感情,对一切都兴趣缺缺;但经过长期相处后,便能明白这只是他不擅展露感情的表现罢了。尽管苍之齐格飞不愿承认,但他与库洛的相似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库洛习惯了掩盖自己的过往,而齐格飞则习惯了掩饰孤独。而对付这样的家伙,无论是武力还是感情,唯有率先出手才能夺得先机。

夜晚的米修拉姆热闹异常,或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对明日抱有着不安的预想,今夜所有人都放下了束缚,尽情享受着这仅为帝国的英雄们而专程准备的夜晚。圆月高悬,夜空中回旋着节奏欢快的舞曲,百叶窗的窗叶中透出的笑语乐声不绝于耳,这让黎恩多少有点想起过去在海都驻留时看见的祭典景象。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想开口向齐格飞搭话,问问他与格奥尔格当时是不是也在海都的某个角落监视着自己。可抬头一看,方才还在一言不发的同伴倒是驻足在了鬼屋射击的设施前。这儿听不太到广场中央奏响的欢快乐调,唯有那洋馆模样的府邸透露着森森鬼气,先不说那徘徊在府邸上方的蝙蝠群,光是工作人员入戏太深的诡异语调便已足够让黎恩汗颜。

“先生们,先生们,”工作人员见到有人来访,忙不迭地向他们招揽,“见你们的模样,想必是不畏鬼怪的勇敢者吧?如果手中持有今夜限定的票券,何不来一场豁出身家与性命的冒险呢?”

 “呃……”

黎恩忍不住冒出一点儿冷汗,齐格飞对这种大概没什么兴趣吧……?但转头一看,对方竟然没有自顾自地走开,反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工作人员腿间配着的玩具枪,尽管隔着一层面具,但黎恩已经能想象出面具下狂热的目光了。

在对于喜爱的事物所展露出的兴趣上,说不定面前的这家伙比库洛还来得坦诚啊……

黎恩从衣服口袋中掏出几张专门的票券,按理说每个人应该只有五次游玩设施的机会,他的手中却拿着厚厚一沓,实在显得有些不自然。见齐格飞转移了目光盯着他,黎恩便了然地解释道:

“别担心,虽然我只从工作人员那儿领了五张,但其余这些可都是用合法渠道取得的。这张是从港口的猫咪那儿拿的,这张是之前做任务的报酬,这张是那儿的店员特别赠送的,还有这张是……呃,抱歉,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我们还是快进去吧。”

 

黎恩自认狙击水平不差,当年在士官学院就读时,尽管七班内部擅长射击与弓术的不在少数,他最后也还是拿到了一个几乎能算是优秀的成绩。但在一片漆黑中射击则又是另当别论了,黑暗中高速运行的过山车呼啸而下,卖力的魔兽们又是喷火又是召唤魔法,幽灵们叫得哀哀怨怨,最后从头顶猛然冒出的庞大咪西更是做得活灵活现,就连黎恩也吓了一跳。

而在过山车终于缓缓停稳时,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探头看了看车厢上方的成绩牌:才得了两星,成绩距离顶点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成绩牌的旁边还滚动着从过山车的顶峰滑落时拍摄下的照片,黎恩紧紧闭着眼,额前碎发与外套领口都往上飞去,齐格飞则是坐得巍然不动,一张面具扣得严丝合缝。

他差点笑出声,但碍于身旁齐格飞严肃的表情,他费尽全力才将笑意忍了回去。

等一会儿齐格飞不注意的时候,自己可一定得把这张照片买下来。

“呃……要去玩玩看其他的项目吗?”

他试探性地发问,可立在一旁的齐格飞却是沉默不语,半晌才吐出一句回答:

“再玩一次。”

“……诶?”

 

“没想到你有这么喜欢鬼屋射击……”

将所有票都用完后,黎恩几乎是沮丧似地说道。这也怪不得他,坐一次过山车是刺激,坐两次是兴致使然,但坐上六七次可就真的是筋疲力尽了。到了最后,黎恩几乎都能将每个魔兽的出现规律倒背如流,齐格飞更是展现了连黎恩都从未见识过的惊人枪法,两人左右合作,直接夺得了今夜的全场最高分。工作人员倒是乐得其所,最后还主动将二人在过山车上拍下的照片贴在门口,表示干脆要将他们角色化加入鬼屋的剧情线中。

说真的,如果当时在地下墓穴时齐格飞也拿出这套神准的枪法,自己可没有第二次打赢他的自信。

鬼屋里的导力空调开得很足,但也经不住他们两人这般折腾,这会儿浑身是汗的二人站在冰淇淋摊前,黎恩自觉地掏出钱包,买下了两份与齐格飞的外套同色的冰品。

“我觉得确实挺有意思的。”齐格飞诚实地回答道。

黎恩叹了口气,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却涌起了又像是怀念,又像是喜悦的神情。

“可这样就没法玩别的项目了,我还想坐一次摩天轮试试呢。”

齐格飞正对着手中的冰淇淋球不知如何下口,听了这番话,他又将可丽饼放了下来,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摩天轮。仔细想想,灰之启动者的家乡似乎是位于帝国北部的温泉镇,那儿远离发达的市区,想必是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什么游乐设施。

“爬上去不就行了?”

几乎是不经思考的,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快速地估算了一下摩天轮的顶点到地面的距离,随后还没等到黎恩作答,他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地行动起来。这会儿已经接近十点,大部分游乐设施都已经结束运营,工作人员们则集中起来,做着稍后水上放灯与焰火的准备。这自然是给了像他们这样的非法侵入者一个绝佳的机会,齐格飞熟门熟路地绕过入口,从无人注意的后方翻入栏杆,随即助跑几步,一下便跃上了轿厢上头。

尽管很不情愿,但齐格飞也自认在武术方面造诣远远不及灰之启动者,反而言之,在体术方面,他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当黎恩还在底下目瞪口呆时,他的身体已经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顶上自在地寻找着平衡点,不消十几下,他的脚尖便轻稳地落在了顶端。

“怎么了?快上来啊,这可是你要看的摩天轮。”

望着还在地面上犹疑的灰之启动者,他的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洋洋自得的心情。就连齐格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不应属于他的情绪在空无一物的胸膛中一擦而过,便迅速地在夏夜中消融了。

可惜的是,黎恩最后也没有采取像他一样离经叛道的爬法。他采用的方法则是直接多了:用念话召唤了一下瓦利玛,那原本还在乐园上方巡逻的灰色巨人便应声而来,二话不说便用手心托着他,几秒便将他安安稳稳地送到了摩天轮顶端。这实在是有点犯规,但苍之齐格飞曾经也是滥用骑神耍酷的惯犯,自然没有指责黎恩的权利。因此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在顶层躺下,享受着高处凉丝丝的夜风。

这里几乎已经听不到人语乐声了,在不远处的码头,来自克罗斯贝尔的客船正缓慢驶离,在船墙与海岸之间渐行渐远,发出汽笛那扰人心弦的鸣响声。昔日的伙伴与战友们纷纷将拯救世界的大任抛在脑后,在海滩上尽情畅饮美酒,享受这短暂却美好的惬意。黎恩甚至还眼尖地发现奥尔巴特皇子正站在码头与那位深褐色肌肤的游击士说些什么,齐格飞则完全对此不感兴趣,只是专心致志地消灭手中的冰淇淋。

“真好啊,”黎恩说道,“大家都能心无旁骛地享受今夜,还都是亏了克洛缇德小姐和魔女们的功劳呢。之后还得向瓦利玛和奥尔迪涅说声谢谢才是。”

这听起来话里有话,齐格飞想着,难道是在暗示自己差不多该自掏腰包送他礼物?按照他这几日细致入微的观察下来,黎恩要是如此感叹,十有八九便会有哭泣的女孩们表达心意,或是前赴后继地送上礼物,又或是诸如此类的桥段频频出现。在刚复活的那段时期,地精之长也曾多次在自己耳边唠叨:灰之启动者向来不会把话说满,要从他口中获得情报,必须得将他的言下之意也揣测清楚。

 “可别期待我会送你什么礼物,”齐格飞硬邦邦地回嘴道。

黎恩先是有点惊讶,随后发出了轻轻的笑声:“没关系,其实我不怎么在意礼物和祝贺之类的东西。而且,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作为祭品的我也没法过多期待吧。”

齐格飞看了他一眼,黑发青年正眺望着水光粼粼的海面,湿润的微风拂过他的额发,半张脸则被浸没在流淌着的光线中。他的神情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齐格飞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几分寂寥。在空荡荡的胸腔中,那股不属于他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催促着他说点什么。

那究竟是谁的情绪,其实齐格飞比谁都要清楚。那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的思念,在他的身躯中徘徊着,像是要述说,像是要恳愿——但逝去的亡灵就给我闭嘴吧,他在脑中说道,我是苍之齐格飞,而并非他们眼中的库洛。

“……但比起那些,我个人倒是有个请求。”

“嗯?”

听到黎恩这么说,齐格飞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黛黑色的天幕中,流淌着的光带从海平线延伸至天际,如圣人分海般分出一道缀满了金色群星的道路。而在这涌流的光辉中,青年轻轻将手搭在了他的面具之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鼻梁,随即像是对待最为珍贵的宝物般捧住了他的双颊。

“我想看看你的脸,”黎恩说道,“就当作这是……我们羁绊加深的奖励吧。”

“……随你。”

在短暂的犹疑之后,齐格飞第一次没有抵抗,只是沉默地任由黎恩在自己的脸上动作,从未曝露在外的脸颊逐渐接触到了新鲜的空气,素来被挡住的双眼一时间甚至无法适应光芒,但他却一动不动,直至整张脸完全地裸露在外。他觉得黎恩一定会说些什么,毕竟这是一张只属于亡灵的面容——但出乎意料的,他只听到了一声从黎恩嘴角逸出的轻叹。

“果然是这样啊……”

他没有来得及提问,因为下一刻,一个还带着冰凉甜味的吻便占据了他的心神。

 

他又做梦了。这次大概是库洛的记忆占据了他的梦境,因为梦里的灰之启动者还穿着一身红色的校服。他走在他前面,走到了阶梯的阴影处就回过头对他笑,这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那种笑的模样,柔软的脸颊一笑便显出了酒窝,实在是傻得可爱。他似乎是说了些什么,黎恩立刻就皱起眉来——这个时候的年轻人,哪有什么值得皱眉的天大烦恼呢,但这却让他的心都变得软蓬蓬的,真想捏捏他的脸。

他抬头望去,在楼梯的尽头,他所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里头甚至还有格奥尔格。不过他看起来更胖,也笑得更开心一点。他们端着酒杯,有人在说笑,有人在斟酒,有人则乘着侍应生不注意,偷偷地在大快朵颐。是在参加什么人的婚礼吧,齐格飞想着,猎兵王那家伙可能会喜欢这种场合,毕竟格奥尔格手里那瓶酒看起来的确价格不菲。

他垂下头,只见到有什么昏暗的幻象攀上了黎恩的手臂,发着光的黑色灼痕逐渐蔓延至他的脖颈,蚕食着他那尚且稚嫩的面孔。齐格飞很清楚那是什么:帝国的诅咒,远古的至宝,黑之骑神,每一种叫法都足够让人闻风丧胆。只要自己向那幻影伸出手,或是干脆转身离去,自己便能与这一切瓜葛都画下句号。苍之启动者也好,相克的使命也好,就像库洛·阿姆布拉斯特曾经毫无留恋地背井离乡,在骑神内部对灰之启动者举起双刃剑时一样——只需要在这里做出选择,他便是自由之身。

但那时库洛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的事物,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愿意。

 

 

 

 

 

 

 

 

看啊,真是活该。

在骑神的机体穿透大气层的瞬间,齐格飞情不自禁地嗤笑。透过荧光闪烁的显示屏,他看得见黎恩也同样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争夺过,痛苦过,但终究还是他赢了。在这场他与库洛·阿姆布拉斯特的抢椅子游戏中,到头来,他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赢家。真是自作自受,库洛·阿姆布拉斯特,齐格飞想着,要是我的话,从最开始就绝不会放开自己所珍视的东西。

可又有谁在乎呢?所有悲剧,所有泪水,所有旧日的伤痕,所有无法得偿的梦想,如今也已经成为转瞬即逝的一线闪光。而在这无边无际的宇宙中,所有的记忆突然变得有所意义,当死者的魂灵与他们一同渡过这发亮的星河时,他发现了自己在这浩渺之中所处的位置。而他们的故事开始于此时此刻,在这千星百夜的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