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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白】獵夢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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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一位名叫李澤言的高階仿生人逃亡之後,白起陷入了自我禁錮的輪迴。像細細密密的一張蛛網,將肉身盡數圍困,怎樣都無法自由。

於是他入眠與失眠都有李澤言,工作時,視線仍慣性聚焦在整面牆上佈滿的男人相片。吃飯時,以為終於能別無他想,但事實是,白起的意志力遠比自己預期的更薄弱。

 

自己是自己的背叛者,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

 

連續熬過四個不成寐的夜晚,白起拖著沉重如鉛的身子坐在他的心理醫生面前。

醫生判斷,思慮過多,精神緊繃,典型現代地球人都有的病狀--他說的,白起都知道。回家後服水吞了藥,恍惚、迷惘卻歡悅地入睡,然後在一陣自厭中醒來。

整裝上工,食不知味,有時飲酒。

繼續查案子,裝上子彈匣,必要時開槍。

徹夜偵訊,追緝其他的仿生人。

 

這樣的日子,忽悠過了數月。

他以為這是給李澤言生路,沒有意想,竟是替自己宣判了死路。

 

這些,悠然大概是知道的,但每每釋放出關心的意思時,白起那冷漠而了無希望的神色都把她遠遠地拒絕了。

韓野問他,為何不騎小黑代步、竟然改坐他以前最排斥的高速漂浮列車?白起說,這陣子睡眠不好,一次在路口慌神差點釀成車禍的經驗,讓他不得不暫時把鍾愛的摩托車藏進車庫。

 

親手放了李澤言逃亡之後,白起被記了一次申誡,數月後終於被忍無可忍的長官梁季中強制休假。

沒有工作的日子,白起決定去拜訪許墨--他是測試一個「生命體」究竟是人類還是仿生人的孚卡系統的開發者之一。

許氏生命科學中心內外的鐵灰色清水模風格,白起稱不上喜歡,但至少不像那些強調科技超越人性的數位建築那樣潔白而虛假。

他直接來到許墨的研究室,眼型狹長、總帶著幾分深不可測神色的男人,已然坐在單人沙發,像耐心地久候多時。

 

「好久不見了,白起,看來傳聞不假,你的樣子很糟。」

眼見白起過長的瀏海幾乎蓋住眼睫,瘦削的臉頰淡白而睏倦,許墨接著說:「是時候買一台情緒控制儀了?」

 

在這時代,人人都有一台精密掌握自我感情的情緒控制儀,許墨知道白起至今叛逆地不願使用這種科技產品,但是他愛極了這項發明。好比說,今天許墨給自己安排了50%的憂鬱,剩下的一半則混雜了幽默、無聊、焦慮和興奮。他相信這樣的配比非常適合今天。

 

「應酬話就免了,許教授,你知道我來這裡的用意。」

教授交疊兩腿,一副完全不在乎時間被他浪費的樣子,說:「我雖然開發了孚卡系統,但它一直還在持續改善、以臻完美的階段。」

「當然,沒有人能保證它萬無一失,它有錯誤的可能。」

那雙黯淡無望的獵人眼神因這話而乍現了光芒,正想急迫地回答些什麼,許墨卻逕自繼續說:「你想聽的是這個,我知道。」著實堵住了白起本欲發話的嘴。

「但是,你的獵物113、不,我是說,李澤言,從他的測驗數據中,暫時看不出破綻。」

那關鍵的姓名從許墨口中吐出時,一股憤懣與憂愁混雜的情緒充塞在白起的胸膛。

他忽然清晰地察覺,許墨研究室裡的沙發一點都不舒適,坐得他沒法安適。

 

「我明白,你說的我都明白。」

白起強壓那份情感,握緊了拳心:「教授,全球上下,只有你這裡握有所有做過測驗的仿生人的生命徵象。」

許墨的眉心輕蹙,視線落在白起的半筒棕色皮靴上。

 

只要做過孚卡測試並顯示為「仿生人」的生命體,在他們被「除役」之前,其生命徵狀、使用年限等關鍵資料,都會自動儲存在許墨的科學中心,成為不對外公開的最高機密,就算是賞金獵人,都很難取得這些資訊。

但身為特級獵人的白起不一樣,他太瞭解現下的角力關係了。

 

白起甚至自認居於優勢的位置。

 

「Helios--或者說,『周棋洛』最近在準備演唱會吧,VIP位子也替你安排好了?」說話時,白起挑起單邊眉峰,這讓他看上去像一頭疲憊卻仍耐著性子狩獵的豹。

對於這步棋,許墨早知白起會這麼下。

但是致命之處,就在於即使早知如此,他仍無法扭轉結局,於是他轉而面向白起,既悲哀又得意的弧度爬上他的薄唇。

 

數年前,許墨開始暗地協助從外星球逃入此地的仿生人Helios偽裝為人類,讓他擁有自由切換雙重性格與外表的能力,以明星周棋洛的身分在地球活動。

Helios銀白髮色如高掛夜空的冷月,青藍瞳眸像隨時躍動著冰涼的水波。和很多受到奴役的仿生人一樣,他打從心底厭惡人類,在外星工作時因而吃過不少苦。

許墨在一個驟然下雪的深夜發現了他,蹲踞巷內,身上只有一件破敗髒污的薄毯。

似乎在第一眼見到他的瞬間,許墨就知道他不是人類,血肉之軀只是假造的生命徵象,Helios在他面前也從不隱瞞仿生人的身分。

但是,始終說不上什麼緣故,他邏輯向來清晰的思路也難以說明,為什麼自己如此在意這個仿生人--

大概是Helios那尖銳凜然、決心擊潰人類的鑿鑿目光,是他防備地朝自己舉起短刀時,那敏捷流利如鷹隼的身影,讓許墨踏出了世間規範。

 

從那時開始,他才知道,比起愛一個人類,愛一個仿生人,或許更甜蜜許多。

 

白起依據這些年的獵人經驗,早早就私自將周棋洛列入仿生人的嫌疑名單。

雖然一直未獲得明確證實,但從他在群眾的高人氣、簡直是絕對吸引力的奇異能量,以及調查後發現他背後的金主是許氏生命科學中心——這諸種跡象來看,白起十分篤定現在活躍於演藝界的「周棋洛」,極為可能就是從外星失蹤的眾多仿生人之一。而且,是真實身分為Helios的新型高端仿生人。

 

「用你的李澤言,來換我的周棋洛嗎?」

無語地沉思一陣,心中繚繞著Helios的形影,男人摘下眼鏡,薄唇終於開啟。

 

「乍聽之下,是一場很不錯的交易,但是我沒想到你這麼執著,執著到不惜違規,斷送特級獵人的頭銜?」

「聽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面對深思熟慮的對手,白起還在危險的邊緣打轉。於是他翹起腿,午後漸漸沉落的夕照開始迎上那張年輕的側臉。

 

「他是生是死?」

他在心底暗暗補了一句:「不論是死是活都好,這是我唯一要求。」

他多想讓一切塵埃落定。

 

白起再明白不過了,如果李澤言不能死在自己手上,那將會在他生命中刨開一個最黝黑而幽深的無底洞。

即使如此,生死都是矛盾,他還是迫切地想知道真相,李澤言逃亡之後,是如他所想的安全了嗎?還是終究難逃獵人們的追緝?

李澤言還存在這莽莽的世界中嗎?

 

許墨說:「那我違法暴露機密的代價呢?」

白起終於露出微笑,但那笑意不帶感情,是一種全然冷漠與專心謀劃的神情。

「在我擁有獵人身分的期間,會中止所有追查周棋洛的工作。」

「甚至,在你的同意下,我可以暗中保護他的安危。他的身份不會曝光。」這句承諾,讓許墨瞪視著他良久。

白起又說:「他剩下的年份也不長了,你們會想好好把握這段時光的。」

一般仿生人的壽命只有六到八年,短則四年,以Helios在外星失蹤的時間推算,他所剩的時間確實不多。

「果真是年紀輕輕就成為特級獵人的男人,威脅不帶血,殺人大概也不帶憐憫?」

 

許墨不得不勾起一個愁慘的苦笑,白起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錐子一樣鑽入他的腦中。

Helios的時間不多了,不多了--

但是有什麼是比愛上一個仿生人更甜蜜、更憂鬱得令人興奮的事?

許墨已經因此而眩惑於真實與偽裝的分野,他不需要分野,他只願與一人相擁。

 

此番滋味,白起肯定也沒少嚐。

嘴中有花蜜,身上卻滿是荊棘。

 

「我們永遠都做不成普羅米修斯的,不是嗎?」

談起Helios的時候,李澤言的身影同時狠狠霸住了白起的思緒,這讓他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時,感到格外奇異而遙遠。

「至少我們造了人,偷了火。」許墨安靜地回答,「不,是嘗試偷火。在有限之年中,騙過神的眼色,讓我愛的人擁有火種。」

白起站起身,染進一片夕陽的橘紅之中,揶揄地笑說:「盜火的技術還得繼續精進啊。」

「告訴我,李澤言還活著嗎?」

那副笑容轉瞬消失不見,他極力想隱藏聲音中的焦慮與顫動。

 

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後,白起準備離開許墨的研究室,臨行前,眼前浮動著半透明螢幕的許墨叫住了他。

「知道答案了,你又打算如何?」

 

答案是,李澤言還活著,生命徵象正常。

 

「不管他在哪裡,我都要找到他。」白起旋身回望他,逐漸昏暗下來的天色讓研究室內籠上一層冷色調。

許墨問:「一開始,不是你讓他逃走的嗎?」

「這問題的答案,你比更我清楚。」

 

因為他愛他,愛讓人目盲,甚至不再執著人與非人的差別。

但是愛也讓他第一次徹底明白了,以為能大把浪擲的時間,竟如此短暫。

 

「你說孚卡測試不是完美的,這當中有失誤的可能--如果測驗結果錯誤,如果他其實是人類,我就得把他找回來。」

思及此,一分苦澀再度像無色的藥水一樣,滲透了他的心,但他仍保持嗓音堅定不移:「反之,他確實是仿生人的話,這一次我要親手殺了他。」

許墨聽了,卻再次咧出自嘲的笑:「你這是在笑我只求一晌貪歡?」

 

「不,許墨,我沒有你那麼勇敢。」

 

硬質靴底踏在粗糙而直平的地板上,發出陣陣音響,空寂的回音襯托出他隻身行走的孤單身姿。

然而,這時的白起,不再悵然若失如一具被掏空的骨架。因為李澤言還活著,他還活著,活在廣袤宇宙間的某個地方,這事實足以讓他雀躍得破空飛行。

 


 

沒有人想得到,他會在什麼地方找到李澤言。

 

恢復工作之後的第一個任務,是獨自出差到N星球,追緝一位頗有交際手腕、與人類關係很好的男性仿生人。通常獵人們會組隊行動,但白起不同,由於他的級別高出一般,有單獨行動和調查的資格。

白起一路跟蹤他到血一般濃稠的暗夜之巷,對方一直看似「安分」地生活在地球的殖民地N星,靠著高明的機智展開了非法迷幻藥的生產販售線。

那是一款服用後能產生VR效果且具有高成癮性的合成藥劑,已經有一批人因服用過量而永遠遁入虛擬空間,只剩無用的肉身徒留人間。

 

「虛擬實境真的能帶給人快樂嗎?」

 

狩獵時冷凝而沉著的嗓音,響在身側的兩道牆之間,那外表近中年的男人回頭,帶疤的瘦臉上,不掩飾地流露厭惡與驚訝。

「沒想到是獵人來著。」

仿生人以混濁的眼光上下飛快地打量眼前來者--黑色帽兜底下隱約藏著一張年輕的臉,燦金雙眸洩露出定定的殺意。

 

銳利勝過刀鋒的黑色風刃在白起身體周圍颳起,逐漸迴旋成一圈風暴似的屏障,帽子被掀起,他褐色的髮在空中狂亂飛舞。

當那彷彿閃著銀光的刀刃就要朝仿生人疾飛而去時,他竟啟動了改裝過的懸浮鞋,平地一躍,翻過高牆企圖逃離。白起駕輕就熟地讓自己揚風而起,一路追逼他到另一處無人的停車場。

但是,放眼望去都是車輛,彷彿沒有邊界。

白起轉身時,幾次從不同的後照鏡中瞥見自己的身影--他大意地追丟了那仿生人的蹤影,也許真是太久沒有獨自出任務,加上從李澤言逃亡之後,他的睡眠狀況並未改善太多,身體狀況一直起伏不定。

此刻,白起有一點想吐,涼冷的汗水從鬢角滑進衣領。

 

當他的餘光在轉瞬間,從身側轎車的窗戶倒影中察覺仿生人從身後襲來時,已經太遲了。力量非凡的男性仿生人,抬腳朝他的膝窩奮力一踹,白起只得猛然趴跪在地上,他心想不妙--他不能在這裡失敗,萬萬不能。

白起隨即呼來風刃綰住左手腕,準備反擊,一記令人崩潰的冰冷觸感,卻直截抵在他的左邊肩胛骨旁。

 

那是能穿透心臟的位置。

這名仿生人有槍。

只有這兩個念頭同時在他腦裡飛旋,白起咬緊牙關,冒汗,等待偷襲的時機,耳邊聽見背後的男人藏不住狡猾笑聲。

「兄弟,你們地球來的獵人,也就這點程度啊?」

冷笑迸出齒縫,白起強作鎮定:「你還不知道吧?子彈和我的evol,哪一個更適合殺人。」

 

但是,不待對方回答,只聽聞一道隱微的子彈噴射於空氣的聲音,然後是後方一聲淒厲的男人吼叫。

 

愣神之間,仿生人已經摀著右頸,不斷有鮮紅的血柱的那裡噴出,他倒臥地面持續爆出怒吼:「找同伴來偷襲?果然是低級的人類⋯⋯」

仿生人踉蹌起身,抱著自己的脖子,搖搖晃晃地懸浮逃離。

白起一時還無法判斷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左手仍挾著風刃旋舞不停。

 

同伴?他在說什麼--他沒有同伴。

 

「這段日子沒見,你狩獵能力的退步程度,比我想像得還多。」

 

當一個人過分思念另一人的時候,迷離的幻覺,也能成為觸碰得到的、鮮活的真實嗎?

白起以為自己想他想得癲狂了,只感喉嚨緊澀,發不出一點聲音。

因為眼前那披著黑色大衣的男人從夜裡走近,有著他朝思暮想的黑髮,紫眼睛,有磁性如弦音的嗓子,有著令他無從分辨人類與仿生人之隔的模稜與曖昧--他細緻五官的輪廓在淡月下,漫出讓白起眷戀得不由自己的,清俊丰神。

 

白起忘不了李澤言雙唇的溫度,那個吻破壞了一切,也彌縫了一切。

 

在仍跌坐地上的白起面前,李澤言高跪單膝,準備伸手扶握他顫抖的手臂。

那雙迷人如湖水的暗紫眼眸,蕩漾著溫柔至極的憂慮,水溶溶的,像一片天上的星河,又像白起永遠不可能觸及的夢,鑲滿晶燦而無以名狀的美好事物。

 

然後那人朝他伸出手,溺水般的窒息感直衝胸口。

他的臉頰發燙,無法呼吸。

 

一片不見底的黑暗。

--這是白起昏厥之前,所能記得的最後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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