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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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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感来自《The Nazi Secret Service》开篇 ,如果前来拜访的记者的真实身份是一位故人。

 

 

       两人再次相见的时候,是七年后一个下着雪的寒冷黄昏。

 

       一九五二年在被瑞士及梵蒂冈拒之门外后,依靠马森上校的朋友弗兰西斯 · 朗的帮助,德意志前帝国保安局外国情报处处长瓦尔特 · 舒伦堡最终于意大利的帕兰扎附近定居。彼时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十分糟糕,需要稳定且长期的治疗。收容他的房主是一名律师,自称乔瓦尼,但实际上这并不是他的真名。在接纳舒伦堡的事件上,几方之间显然达成了某种隐秘但牢靠的保密协议,以至直到今日我们依然无法得知关于他身份的任何信息。

       那天傍晚他正和乔瓦尼坐在壁炉前聊天,对方问及他的身体状况和近期打算,并坦言自己将很快前往米兰。不久通心粉汤的味道从后厨飘来,正当他们准备前往餐厅的时候,一名男仆匆匆走进客厅,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通报,于是乔瓦尼就停下来问他外面发生了什么。得知是一名半路抛锚的旅客想要借用电话打给附近的修车行后,律师看了眼窗外,然后摇了摇头。

      “今天是周日,而且又是这么恶劣的天气,他大概率无法如愿了。去转达他,如果愿意可以在这里留宿一天。”

       仆人出去了,没过一会儿领着一名男子走进客厅。舒伦堡抬起头来,忽的,他的嘴巴微微张了张,眼里露出震惊的神色。

       然而这样的表情只存在了片刻,仿佛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的面容转瞬恢复平和。在经历这么多年的风波与无常后,无论是谁都有了足够的定力。

       男子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自发地用法语与他们问候,之后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自称是巴黎日报的特约记者,受邀在意大利北部撰写一系列文章,并因此在马哲雷湖畔度过了星期天。然而汽车在返回米兰的途中出了故障,不得不停下来寻找修车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视向对面两人,但舒伦堡只是沉默不语。

       乔瓦尼对他的职业很感兴趣,在用餐时问了许多有关他在意大利从事新闻活动的问题。客人向他解释自己以前的研究领域,以及他是如何进入国际新闻业的。职业使他密切关注近年来的各种政治审判,通过查阅各种档案从而成为一名现代史学家和新闻学家。晚餐结束后他们再次回到客厅,话题很自然地转到当前的国际政治,然后谈到不久前才发生的世界大战,很快便谈到了纳粹□义以及纳粹本身。舒伦堡很少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且莫测的神色打量着这位来客。 

       不久乔瓦尼离开客厅,留下两名客人继续对峙。此时已是深夜,壁炉发出哔剥的声响,狂风呼啸着撞在窗上,不知过了多久舒伦堡拿起身旁的杯子,然后又把它放下了。

      “说实话,您比我预想中来的要迟————最后一项任务?”

      “自然不是仅仅为了来看您。”

       听了这话,舒伦堡的脸上有一个笑意,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您觉得按照我这个状态,还能活多久?”

       施季里茨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他那前任上司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整个人超乎寻常地消瘦,几乎使他的皮肤紧贴着突出的颧骨和凹陷的脸颊;身上那件米黄色斜纹软呢西装虽然裁剪得体,但套在他的身上还是显得过于宽松。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目光依然十分锐利,但嘴唇却已褪色发白,很明显,眼前这个人正生着病,并且病得很重。

      “我得了癌症。”他平静地说。“不久就要前往都灵,向一位杰出的癌症专家寻求帮助。”

       施季里茨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驻守在兰茨堡的美军是如何对待战犯的,来自情报部门的尤其会受到特别待遇。但他很快又想到如果情况真如他所示的那样,盟军更有可能将他单独囚禁在某家医院的病房里,而不是监狱。

      “已经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不久舒伦堡从沙发上起身,“您不会趁我睡着时要我的命,对吗?”

 

 

 

       第二天早晨施季里茨来到客厅的时候舒伦堡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施季里茨知道他的心思并不在上面。壁炉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就像一只进入冬天的病弱老猫,永远只待在暖和且阴暗的地方。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您。”他在他的对面边坐下。“今天早些的时候,乔瓦尼先生在走廊上与我谈了几分钟。”

      “他说他就要动身前往米兰,因此主动建议我在这里多陪你待几天。”

       舒伦堡合了书将它放在腿上,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施季里茨,无意冒犯,但您简直像个死神的同伴,时刻徘徊在我的身旁。”

      “也许我就是他老人家。”伊萨耶夫对此不可置否。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舒伦堡先开了口。

      “战争的最后几天,也就是一九四五年五月初的时候,我离开德国前往斯德哥尔摩执行外交任务,并就驻扎在挪威的德国部队的投降以及他们在瑞典的拘留问题进行谈判。然而从五月某天开始,瑞典当局就将我软禁在家,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了自己的另一项事务。”

      “审判期间我的健康状况非常糟糕,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甚至无法出席自己的判决现场,我是后来才知道自己被美国军事法庭判处六年监禁的。”

      “出狱后我先去了法兰克福,然后回了趟家乡;经历了一次旧病复发,差点死亡,不得不再次住进医院。医生说我需要接受手术,但是必须要等到身体恢复到一定的状态。我开始住在瑞士的朋友家,但是不久便遭到驱逐,最终来到了这里。”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在狱中的事情,也许在那里发生了些什么,也许只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施季里茨默默地想,沉默不语。不久舒伦堡起身离开,就在施季里茨以为此次谈话已经终结的时候,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手稿。

      “根据保外就医的规定,在假释期间我不被允许直接或间接从事任何业务或职业,也不得以任何书面形式出版书籍,但根据可在服刑期间以良好行为换取减刑的制度,我的的身份最终由保外就医正式改为有条件释放,上述限令也在一九五零年六月的时候被取消了。”

      “我看到的事情太多,记下来的东西又太少,以至于如果我哪天死了,我所经历的所有这些往事和阴谋都会随之而去,永远没有机会被知晓。”

       他将手稿递给他,施季里茨接过来翻了几页。

      “出狱前我看过医生给我的诊断书,上面描述了我的病况。”

       前方传来对方的声音。舒伦堡顿了一顿,接着略微垂下眼睛,“明明提前知道了,却躲避不了的速度。”

      “您没有写完。”他最终评价道。

      “是的,还差一点儿。”舒伦堡点头。

      “或许是因为写作的缘故,我开始感到自己的神智越来越长久地回到这个躯壳里。每当我感觉好一些时候,就会反复修改之前的内容,那些我在病痛与孤独中在一些零散的纸片上记下的杂乱无章的东西。”

       施季里茨不再说话,他知道眼前的人是如何善于伪装,但这一次他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就像此刻他看着他那张脸,却无法将他与那些可怕的罪行联系在一起。他们本该强烈地憎恨彼此,然而在这一刻两人之间却又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谅解。

 

 

 

       在他们于帕兰扎的谈话中,两人越来越频繁地谈到工作和以前的事情。这天傍晚的时候,两人在阳台上等待晚餐,夕阳从阿尔卑斯山的侧面投下来,将舒伦堡的脸藏在阴影里,使施季里茨几乎无法分辨他的面容,然后他突然开口谈起那次失败的谈判。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一直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可当他再度触及那段往事,谈到那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灵魂、以及那片被血浸染的土地时,语气却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上失败了。当然有人可能会说希姆莱的胆怯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因为如果他能够在早些时候按照我的劝说行事,那么我们不仅能够促成和平,还可以借着早期胜利的果实保全第三帝国的版图。”

      “在我看来,一个人本来就不该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别人身上。 ”

       施季里茨说,而舒伦堡只是缓慢摇头。

      “我曾以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应当采取怎样的措施才能确保这个崩塌的未来永远不会到来,我曾以为自己将国家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最终却辜负了她。但事实上德国试图与西方建立和平的努力来得太晚了,即使是在最糟糕的条件下,罗斯福也从未想过给我们任何一个与西方达成协议的机会,即使他知道这将有助于将他们自己以及整个欧洲从布尔什维克的铁幕中拯救出来。”

       不久乌云在头顶聚集,眼看即将下雨,两人走进室内,重新在壁炉前坐下。舒伦堡习惯性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抬头看到施季里茨正盯着他,不由笑出一声:“没有用的,已经到这时候了。”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是截然不同了。

      “反正无论生死都是寂寞的,死亡,只是一段孤独的旅程。”

       说完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种咳嗽是从胸臆深处发出的,急促苦痛,仿佛身体只是一个空壳,气流被急急地吸入又吐出,带出空洞的回响。

       舒伦堡皱起眉头,抬手用力捂住了心口,像是沉默地忍下了什么。窗外的风雨还在继续吹拂,带来冰冷湿润的异乡气息,不出声地坐了许久,他的神色才逐渐舒展,仿佛失神般吐出一口烟。

      “......这就是我们所遭受的惩罚,是我们难以摆脱的诅咒,即使曾拥有一切也将一无所有,即使曾被无数人景仰也只能孤独地死去。”

       施季里茨微微一怔:这样的语气,他以前几乎还从未在这个深谋远虑的人嘴里听过。舒伦堡没有管他,他喃喃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题,接着转过头来看他:“每个人都要有一次被原谅的权力,你原谅我,我也原谅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容是平静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然从身体里抽离,远远地超出这个尘世之外。

       施季里茨只觉得说不出话来。第一次,他觉得他的眼神是真挚的,没有了昔日的复杂多疑和深不见底,显得安详静谧。那个瞬间有种多年未曾有过的情感如同水一般的从他枯竭的心底涌出,将他冷硬的心一分分地湿润。他抬起头望他,却仿佛在看遥远得无法回去了的岁月,原来这七年的光阴对他们两人来说是完全不对等的:自己还几乎和七年前分别时一模一样,他却已经成了一名落魄的战犯,形容枯槁,面容憔悴。他的生命就随时都会终止在一个明媚的清晨或是一个绚烂的黄昏,终止在一个深沉且寂静的梦魇里。

       自从于柏林分别后他们之间便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生了。七年来他在世界各地谍海搏杀,他在狱中和异乡枯萎,曾经所谓的友谊都成了形同虚设的可笑东西,就如同天上两片交织的云朵,短暂的重叠后又各自踏上截然不同的轨迹。

       大雨渐渐转小,湖畔的天气就是这样,雨水说来就来也说走就走,他在壁炉旁听他用极轻的声音缓慢絮语,只感到内心平和安详。已经是一九五二年的春天了,战争已远,未来已近,一切的阴谋和背叛、波折与苦难、连同多年前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都已在过去的风中尽数散去,历史如同滚滚的河流,声势浩大地来,最终又无声无息地消逝。

 

 

 

       三月到来的时候施季里茨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一周。这天傍晚舒伦堡下楼时看到客厅里有一只行李箱,他曾经的下属从楼梯边上抬起头。

      “我是来向您道别的。”

      “您的任务呢?”

      “没有什么任务,”他对他一笑。“都是我编的。”

      “与抛锚的汽车和记者的身份一样?”

      “当然。”

       通往山下的路崎岖而漫长,草尖落满了夕阳,在傍晚的风里飒飒作响。两人沿着中央小道往山丘下走,施季里茨突然问: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

      “您一定以为我要说是沃尔夫从意大利返回那次,但其实并不是那样。”舒伦堡朝他露出一个的笑意,这个表情让他仿佛瞬间回复到十年前的狡黠。“其实在那次指纹事件发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怀疑上您了,您骗得了缪勒,却骗不了我。”

       施季里茨很想问他为什么当初没有采取措施,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有的时候承认一个小的疏忽要比承认一次大的失败更考验勇气。分别时施季里茨问及他的打算,他说想先出版自己的回忆录,那里有他走过的路与趟过的险,有他一生的波折和全部的年华。此后,在远离故乡的千里之外,在远离人世的寂寞里,他只能凭借这些书中的细节回忆曾经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借此度过短暂的余生。

       然而他终究没能如愿。

       一九五二年三月末,德意志前帝国保安局外国情报处处长瓦尔特 · 舒伦堡在妻子的陪同下于帕兰扎登上一列火车,前往都灵进行进一步的体检。事实上他已经计划等到身体情况转好后就离开帕兰扎,回到比伦斯,甚至回到德国。然而在旅行途中,他被一阵突发的病痛席卷,不得不从火车上下来并接受医疗救治。鉴于他的身体状况,他的妻子将他转移到都灵,在那里他接受了一次失败的手术,最终于三月的最后一天去世,被安葬在都灵的一处公墓。施季里茨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那双曾在岁月里凝视过他的棕色眼睛已经永远地阖起,回到了历史的洪流中。

       在短暂的光阴中他们曾狭路相逢,互相倾尽所有,然而到了最后却依旧只是彼此路过,不曾为谁停留。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大国博弈中个体的羁绊显得多么渺小,然而命运的轮盘还在转动,有多少人依然在争先恐后地等待下注,又有多少人已经永远退出了这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角逐,风将一切推波助澜,巨浪般朝前湮没,最终留下的只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