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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士林】Love F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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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是什么?课本上说爱是一种珍视、怜惜的情感,老师说因为爸爸妈妈有爱才有了你们。

 

    可这两种答案对于十二岁的林磊儿来说明显是矛盾的。

 

    于是他去问了妈妈。

 

    妈妈笑着轻抚他的头发,问道:「磊儿觉得妈妈对你好吗?」

 

  「好啊,妈妈对我最好了。」

 

  「妈妈就是因为爱你才会对你好呀。」

 

  「那妈妈你会一直爱我吗?」

 

  「当然会啦,只不过……妈妈陪不了你一辈子,但是妈妈相信等你长大了,肯定会找到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子,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一定是女孩子吗?」林磊儿小心翼翼地问,换来了妈妈紧紧的拥抱和隐忍的哭泣。

 

    于是他决定不再问这个问题,因为这会让妈妈伤心。

 

  「好孩子,磊儿,这话绝对不能跟你爸说知道吗?」

 

  「我……妈妈相信以后一定会有比妈妈对你还要好的人,来替妈妈爱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

 

 

    方一凡和林磊儿的地下情持续了很久,久到方一凡早就放弃数日子了。但林磊儿过人的记忆力不会让他轻易忘记。

 

    自那之后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都值得他记住。

 

    他十七岁时失去了最爱他的妈妈,不知是不是上苍有愧,一年之后又给他送来了表哥。他在北京过得很好,高考分数顺利进入清华学习物理,之后学业事业几乎也是顺风顺水,每天早上一睁眼,身边就躺着自己最爱的人。

 

    虽然他的幸福只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生长,但林磊儿不能说是不知足。

 

    为了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演艺圈趟出一条路,方一凡在北舞依旧过着拼命三郎的日子,大二就开始接到音乐剧和电视剧的角色,比林磊儿更早接下了赚钱的担子。林磊儿也凭借自身优异的成绩在学校和校外各种地方带课,就在林磊儿博士入学时,两个人终于搬出住了五年的出租屋,一起贷款在北京买了一套小二居。林磊儿是清华本硕连读的天之骄子,方一凡也借着一档音乐综艺的顺风拉了一波人气,事业蒸蒸日上。

 

    此时两个人还不到二十六岁。

 

    这种境况要放在一般的情侣身上,必定是羡煞旁人。

 

 

    按理说林磊儿母亲早逝,父亲又待他冷漠,他的性格很有可能患得患失,缺乏安全感。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倒觉得这更符合方一凡的症状。

 

    林磊儿虽然学业工作繁忙,但好歹还算是昼夜更替有规律的那种,方一凡可就没这么好命了,音乐剧巡演起来的强度自是不必说,要是上节目或者进组拍戏更是免不了整宿整宿地熬夜,这样一来他自然对和林磊儿相处的时间分外珍惜,接通告可以,但能不去的应酬就不去,老是先斩后奏迁就林磊儿的时间,为此和经纪人起了不少冲突。

 

    有一次林磊儿急性阑尾炎被抬到急诊,方一凡竟然直接翘了当天音乐剧首演让B角去顶,导演大发雷霆,不少粉丝也在网上发泄愤怒。

 

    事后一向慈眉善目的林磊儿把自己那个给方一凡通风报信的学生批评教育了一番。

 

    可他一想起那天方一凡带着浓妆的脸和拧在一起的眉头,就实在狠不下心说埋怨的话。

 

 

 

  「哥,这又不是什么大病,做了手术就没事儿了,有小姨和小姨夫照顾我你还不放心嘛,不用每天都往医院跑的。」

 

  「…好,那你好好休息,不能不吃饭知道吗?」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快回去吧。」

 

    方一凡被遂童女士一脚踹出了病房。

 

 

 

§

 

 

 

    周末,又没有行程,著名缺觉人士方一凡当然是和他的床难舍难分。

 

    门铃响了一阵,林磊儿迷糊间踢踢身边的人让他去开门,方一凡这才挣扎着把自己从床单上剥离,一看手机才八点刚过,瞬间开始在心里问候起门外扰人清梦的家伙。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林磊儿感觉有人在摇自己。

 

  「干嘛呀我困……」

 

  「醒醒,磊儿,宝贝儿你醒一下……」

 

  「……啊?」林磊儿眼睛都还睁不开。

 

  「我奶奶在门口,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找过来的还直接上楼来了。」

 

  「啊那怎么办?我今天得去一趟实验室,准备出门啊。」

 

  「我就是知道你要出门才急嘛,这样,她要是问,你就说昨天一起在附近酒吧喝了酒太晚了就在我这儿借宿。咱赶紧把床收拾收拾丢个毯子到沙发上去,你洗洗赶紧走,开我的车。」

 

    两个人飞速换好衣服,林磊儿冲进卫生间刷牙,方一凡硬着头皮把老太太迎进了门。

 

    寒暄了几句,她似乎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林磊儿身上,一直在和自己孙子说话。方一凡这个奶奶自打十多年前林磊儿刚来北京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对他表面上态度不咸不淡,却总是话里有话,喜欢在背后嘴碎。所以林磊儿一直觉得,如果不是童文洁性格强势,估计在公公婆婆那里的待遇和自己妈妈比也好不了多少。奶奶虽然年纪很大七十多快八十了,身体倒是挺好,老在家闲不住。但也就是因为他这个奶奶难缠,方圆他们一家三口和爷爷奶奶的联系并没有很频繁,过年过节吃个饭送个礼也就结了——这都是方一凡告诉林磊儿的,他自己后来十多年的亲身经历也验证了这个说法。

 

    老人家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方一凡问她为什么来也含糊其辞,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起来跟林磊儿搭话,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林磊儿就说自己忙,随便搪塞了一下。

 

  「你们这些孩子啊现在就是贪玩儿,成天狐朋狗友聚在一起,都二十八了正事儿也不知道操心。」

 

  「奶奶,表哥现在好歹也算个名人,随便谈恋爱很危险的,公司也不希望他惹什么麻烦。」

 

  「你这孩子,当然不能随便了,我这两天啊见了个以前的老朋友,她刚从英国探亲回来,这不我今天呀,就是……」

 

  「诶诶那什么,磊儿你不是还要去学校吗,我送你去楼下,走走走……」

 

    小机灵鬼方一凡一听话锋不对赶紧把人截走。

 

    消防通道里方一凡抱着林磊儿使出他的撒娇大法拱人颈窝。

 

  「我赌今天晚饭,她肯定是要给你介绍对象。」

 

  「赌什么赌,反正我也不会答应。别生气了,嗯?」

 

  「……我没生气。」

 

  「那你亲我一下。」

 

    林磊儿板着脸不为所动,方一凡只能主动。

 

  「好啦,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吃好不好?」

 

  「……嗯,你快进去吧,我走了。」

 

 

 

§

 

    前一天晚上林磊儿忘了给手机充电,下午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已然自动关机,在车上充了一会儿刚刚够开机,一打开就是满屏幕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有方一凡的也有小姨小姨夫的。

 

    等他真正仔细读完方一凡信息的内容,自己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你今天先住宿舍吧,车也不用开回来了,我这边有点事情要和处理明天再跟你联系。】

 

    这明显是有事情瞒着他。

 

    门里爆发出争吵的声音,那人肯定是怒火中烧,中气十足,内容听得很清楚。

 

   林磊儿觉得自己活了这二十几年做过的最为艰难的决定,就是打开这扇门,走进去。

 

 

 

    刚一推开门,方一凡三两步冲过来想把他拦住,可林磊儿不愿意糊里糊涂地就逃走。

 

    他希望今天的审判能有结果。

 

    小时候来自父亲和身边人的谩骂并不少,即便他永远都是第一名,父亲仍对他不满意。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被人贬低。

 

    可现在十年过去,时至今日,站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一点也不习惯。爱人和家庭的呵护让他再也听不进这些不入耳的话。

 

    方一凡奶奶骂他,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方一凡顶嘴老人家就更生气,两个人越吵越凶,一旁的童文洁和方圆也无力劝阻。

 

  「我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活着一天,门儿都没有!」

 

  「你,你还成天上电视,要让人家知道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啊,咱们家人的脸往哪儿搁?」

 

  「还有你,当初来北京无依无靠,是我儿子儿媳妇照顾你还供你上大学,你呢?你这不是白眼儿狼是什么,反过来祸……」

 

  「诶妈妈妈你这话就太过分了啊,孩子们自己的感情问题扯这些做什么……」方圆在一旁拉着劝,搞得满头大汗终于找到机会插嘴。

 

  「你给我闭嘴!就是你们,啊,一天天都在干什么不好好管孩子?」

 

  「孩子,孩子你看着我,这不对这不可以啊,我就搞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就是执迷不悟啊……」老太太哭得很厉害,头发蓬乱,就好像她刚刚遭遇了天理不容的家门不幸,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今天……你们今天就在这儿跟我保证,断干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不。」林磊儿说得面无表情。

 

    这声拒绝如此干脆,身边的人不约而同都愣住了,包括方一凡。

 

  「我不要。」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杯水泼到脸上,玻璃杯落地碎得稀里哗啦。方一凡直接炸了,拉着林磊儿就往外走。

 

  「这事儿没完!」

 

    他朝父母喊。

 

 

 

    这天是林磊儿和方一凡在一起的第3653天。

 

    整整十年。

 

 

§

 

  「前面那个兜儿里有纸,擦擦吧。」

 

    林磊儿用袖子随便抹了把脸。

 

  「……没关系,我没事儿。」

 

    方一凡又气又烦躁,他怕林磊儿又把所有事情都怪在自己头上。

 

  「奶奶看到了那天我们掉在茶几底下的那张拍立得……不依不饶的,我想圆谎来着她非不信,谁劝都不管用,我这也是一头包。」

 

    林磊儿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没事的磊儿,我们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十七八的毛头小子,生活顺风顺水要什么没有?不用担心,过一阵儿就好了。」

 

    方一凡一面看着路,一面牵起磊儿的手。

 

 

    林磊儿自己在学校有一个十多平米的单间宿舍,加班太晚或者要午休的时候就会直接歇在这里,方一凡嫌这里条件不好,再者也要避嫌,很少来。

 

  「这两天先在学校住吧,委屈你了。正好我马上也要去外地,能躲几天清净。」

 

    方一凡跟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膝蹲在林磊儿面前。

 

  「宝贝儿笑一个,我不把你哄好可没办法安心回去啊。」

 

  「……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别瞎想。都会过去的。」

 

    林磊儿牵起嘴角,朝方一凡笑了笑。

 

  「你快回去吧,小姨该着急了。」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记得吃饭知道吗?」

 

  「嗯……别跟小姨吵架,她在气头上不怎么讲道理的。」

 

  「知道,这我比你有经验。」方一凡胸有成竹一样朝他挤眼。

 

 

 

    即将走出宿舍楼的方一凡瞥见宿管室的门开着,犹豫片刻还是上去敲了敲。

 

  「您好,大爷您是这儿宿管吗?」

 

  「我是,您什么事儿?」

 

  「那个……楼上505的林老师,挺年轻的瘦瘦高高,戴个眼镜儿您有印象吗?就我刚跟他一起上去来着。」

 

  「啊,搞物理的那个林老师吧,我记得。怎么了?」

 

  「是这样,今天我们家出了点儿事儿,他心情不太好,我还有事儿得回去处理,就想请您帮忙留意着点儿,要是万一万一有什么状况好及时联系。」

 

  「噢,可以啊,贵姓?」

 

  「姓方,林老师他要是登记过紧急联系人什么的应该都写的是我。」

 

  「你等会儿我找找……505……他叫林磊儿是吧?」

 

  「对没错,三石磊。」

 

  「找着了,紧急联系人方一凡……记录上面写你是他表哥没错吧?手机尾号010?」

 

    方一凡愣了一下。

 

  「啊,对……是表哥。麻烦您了。」

 

 

§

 

    林磊儿几乎是睁着眼躺到天亮的。

 

    他害怕在梦里梦到妈妈,然后忍不住去问:「妈,你觉得我错了吗?」

 

   

    小姨来找他他一点也不意外,以童文洁的个性能拖到第二天已经对他很仁慈了。

 

    童文洁夫妇其实偶尔会来清华看他,每次还用保温桶带几个菜,和林磊儿坐在食堂里一起吃。

 

   这次她没有把林磊儿叫到食堂,不过还是给他带了一桶排骨汤到宿舍。

 

  「晚饭还没吃吧,吃一点儿吧磊磊,你不是很爱吃你小姨夫做的这个汤的吗。」

 

    童文洁坐在刚从宿管那里借的凳子上,不紧不慢地给林磊儿盛汤,她看上去脸色有些发白。

 

    昨天的状况,大家应该都没办法睡个好觉。

 

    林磊儿小口小口地喝汤,心里仍对接下来的走向惴惴不安。

 

    等他一碗见了底童文洁才开始切入正题。

 

  「磊磊,方一凡他奶奶年纪大了脑子比较僵,本来性格也就是口无遮拦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小姨替她跟你道歉。」

 

  「……没关系的。」

 

  「小姨绝对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只是这个决定对于你们来说还是非常危险的,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明不明白利害关系,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呀。」

 

  「小姨,」林磊儿打断她的话「你和小姨夫结婚之前相处了多久?」

 

  「……两三年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如果我现在是十八岁,你跟我讲这些我还有可能放弃,毕竟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我跟表哥在一起十年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生活有多宝贵多来之不易。」

 

  「……方一凡只说你们很长时间了,没想到竟然……」

 

  「不可思议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每天都跟做梦一样。」

 

  「那你也总不能因为已经过了十年就一定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吧,你们都还年轻。」

 

  「是,如果我们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别说十年,二十年的沉没成本也不足以让我在一棵树上吊死,可我们之间并没有出现问题,十年的时间难道不足以让我门看清彼此吗?是你们非要觉得同性恋是问题大家才都过不去。」

 

    林磊儿心里也有火,不自觉就提高了声音。

 

  「凡凡他奶奶现在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什么都不依,方一凡几乎就要跟我们夫妻俩都翻脸了这还不是问题吗?」

  「……我还是那句话,是你们非要觉得这是问题,我们解决不了。」

 

  「小姨,我知道您关心我们,但也只有我才明白,方一凡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这十年……我其实不相信您一点儿怀疑都没有过,但是您没有想过要这样狼狈地把事情揭穿,不是吗?因为您知道我们都过得很好。」

 

    童文洁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磊儿叹了一口气。

 

  「如果您没有别的话想说了,我送您回去吧。」

 

 

 

 

§

 

    林磊儿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说自己是方一凡的经纪人助理,有些事情想约他当面谈一谈。

 

    他下了班赶去约定的咖啡店,对方先到了,看到他就马上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林磊儿也很快就想起自己以前见过这人几次,他跟着方一凡也有好几年了,两人私交不错,并且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和方一凡真实关系的人。

 

  「您好,我是小凡哥的经纪人助理小李,我们之前见过几次的您还有印象吗?」

 

  「有印象,不过你不应该和他一起在长沙吗?」

 

  「今天我们部门有例会,凡哥那边差不多也收尾了,我就先他一脚回来处理一下,他应该今天晚上就到北京了,我记得您好像不喝咖啡就擅自点了别的,您不介意吧?」

 

  「没关系的,特意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吧。」

 

  「是……那我也就不跟您客套了,这几天……我能感觉到凡哥不在状态,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好过问。」

 

  「……的确有些变故,不过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情,我也不方便跟你说太多。」

 

  「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查户口的。是这样,凡哥是个很顾家的人,这点想必您比我们更清楚,你们的关系他在签约之前也没有隐瞒,我们老大是真的很欣赏凡哥的才华才会一直帮助、提拔他。但是您知道凡哥脾气比较直,最近又……」

 

  「是公司出什么事儿了吗?」

 

  「倒不是公司出事儿,我们这个圈子其实总有些投机倒把的人,捕风捉影拿艺人的私生活敲诈勒索。」

 

  「我……听说过一些。」

 

  「这种多半都是碰瓷来的,不见得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但我还真知道有沉不住气给钱封口的,这不就是等于跟人做实了吗?前段时间凡哥他也遇到这情况,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儿公司都会处理的,我们老大就提醒了他两句让他最近生活上注意一点儿,按说平常这种叮嘱的话他也没少听,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的没几句话就跟老大吵起来了,闹得很不愉快……」

 

  「……他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看凡哥也不是那种会把工作上的糟心事儿拿回家去说的人。」

 

  「所以……你希望我做点儿什么呢?」

 

  「小凡哥这么多年对工作的认真态度我还是信得过的,现在看来只是最近事情比较多影响了心情,我这边该劝的也劝过了,就希望您能再安抚安抚。」

 

    小李稍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私下的小道消息,公司正和卫视要上星的电视剧谈选角,这种剧组都谨慎得狠,要是出点儿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新闻谁都救不回来了。我理解凡哥更倾向于演音乐剧,但是现在的行情演靠谱电视剧还是投资回报率更高的选择,我于公于私都希望他能好好考虑,别再放过机会了。」

 

    这些话已经足够委婉了,但怎么说都有些敲打的意味。

 

  「……我知道了。」

 

  「麻烦您了。另外我这次和您联系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和公司领导没关系,您千万千万别有压力,也别告诉凡哥,否则他肯定追到奈何桥也不肯放过我的。」小李双手合十呲牙咧嘴得求林磊儿放过。

 

  「我明白……谢谢你。」

 

 

    林磊儿正在宿舍吃晚饭的时候方一凡发来了消息,说自己大概七八点能到家。林磊儿犹豫再三,给回了一个好。

 

    晚上一进门他就看到方大少爷丢在客厅的行李,以及摊倒在沙发上的本尊。

 

  「回来了?过来让我抱抱~」

 

    林磊儿放下包,沉默不语地走过去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任由方一凡环住他的肩颈。

 

  「可想死我了……」

 

    手摩挲着方一凡的小臂,林磊儿说:「这几天很累吧,快去洗洗早点睡算了。」

 

  「好……我走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都没住家里?」

 

  「是啊,你不是说你奶奶还在气头上,三天两头查岗嘛,我住这儿也不方便。」

 

  「……对不起。」

 

  「别这样说,我这段时间正好也比较忙,住学校方便。」

 

  「唉,我是真拿老太太没辙,我爸妈也没辙。」

 

  「……小姨小姨夫跟你怎么说的?」

 

  「他们俩没说什么重话……跟你还是有感情的。也没帮着我奶奶胡搅蛮缠,你别想太多。」方一凡吻了一下磊儿的后颈。

 

  「那接下来咱们什么打算啊?」、

 

  「……先耗着呗,说句不中听的话,日子是咱们两个过,他们总是要死在咱们前头的,说再多有什么用?」

 

    方一凡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发上,让林磊儿靠着他的肩膀。

 

  「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永远想得开。」

 

  「我方一凡现在要事业有事业要爱情有爱情,虽不及而立,也算是春风得意,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那你不如接个电视剧拍?到剧组去关几个月顺便躲清闲。」

 

  「机会倒是有,但还不知道排不排得开,再说了我三月份刚杀青一个配角,不想这么快又进组。」

 

  「为什么?」

 

  「肯定是舍不得我的大宝贝儿你呀……」方一凡说得黏黏糊糊的。

 

  「……是吧。」

 

    林磊儿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欲言又止。

 

  「哥……其实我有件事儿一直想跟你说……」

 

    他停顿了很久,可沙发上的人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林磊儿转过头去才发现,方一凡已经睡着了。

 

    他只能无奈地笑,而后又去拿了毯子给人盖上,俯下身轻吻这人的鼻梁。

 

 

 

§

 

    艹。

 

    方一凡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出机场被粉丝堵截,推搡之中手机屏幕被人踩了个稀碎,只好让助理临时去实体店买新的。在节目录制现场又不知道是出了什么状况推迟好久才开始,几个艺人经纪人脸都绿了。

 

    等他坐上回酒店的车再拿到新的手机,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重新登陆微信,冒出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群消息。

 

    想看的没有,不想看的一大堆,心烦得可以。

 

    方一凡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给林磊儿发了消息,说自己下午就能回去了,顺便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他本以为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就能看到磊儿的头像上挂着小红点,可是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一直到十点多钟登机也还是没消息。

 

    这不应该啊,他想。

 

    按理说十点多钟林磊儿说什么也醒了,以他的性格醒了就不可能不回消息的。

 

  「我回来了,磊儿?」

 

    看来也不在家。再一看手机,还是一样没回消息。

 

    把包和外套随手一扔,方一凡毫无形象地一个闪身摊在沙发上开始打电话。

 

    微信电话不接。

 

    手机号打不通。

 

    邪门儿了。

 

  「喂?诶大爷您好,我是那个505林老师他表哥啊,想问一下他昨天回宿舍了吗?」

 

  「林老师……我最后一次见他回来是前几天的事儿了,不过我们职工宿舍也不查寝,这个没办法跟你打保票。」

 

  「小陈?我方一凡,你昨天见过你们林老师吗?」

 

  「一凡哥那个什么,我答辩结束有一段时间了就没怎么去学校,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实验室的学弟,你等一下啊……」

 

  「喂,妈?你这几天跟磊儿联系过吗?」

 

  「没有啊,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事儿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我挂了。」

 

    没过几分钟小陈就给他回了消息。

 

  【学弟说他也不清楚,他替我问了别的老师,说是林老师手头的项目差不多收尾了,好像跟学校请了假,可能是要休息一段时间。】

 

  【我也就只能问到这些了。】

 

  【麻烦你了,谢谢。】

 

    方一凡觉得自己有点在状况之外。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准备洗把脸,这才发现了问题所在。

 

    卫生间里林磊儿的洗漱用品、牙具还有毛巾已经全部没有了,他跑到卧室里,发现衣服也少了很多。

 

    最要命的是,林磊儿护照也没了。

 

    时间已经是傍晚,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让空气里的尘埃无处遁形。

 

    那天在实验室楼底下教授对他说的话,终究是被他选择性地遗忘了。

 

  「喂?凡凡,跟磊磊联系上没有啊?妈妈刚打电话他关机了,你爸也说不知道……」

 

  「……妈。」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方一凡咬着指甲组织语言。

 

  「如果我和磊儿分开,你们会开心吗?」

 

    电话那头是良久的沉默,而后传来燃气灶熄灭的声音。

 

  「……凡凡,你替妈妈给磊磊道个歉。」

 

  「孩子大了,爸爸妈妈只希望你们能幸福,你们开心我就开心。」

 

  「奶奶那边你就别管了,不用理她,让你爸去说。你们自己好好的就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些方一凡一点都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之前明明不是这种态度的。」

 

  「我是你妈,听声音我就知道我儿子很难过……妈妈心里也不好受。」

 

    童文洁说着有些哽咽。

 

    为什么大家都不好过呢,方一凡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其实我还没联系上磊儿,他……应该是去美国工作了,可能几年,可能更久……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抽泣的声音。

 

  「……之前没站在你这边,是我对不起你们,是妈妈对不起你。」

 

  「磊磊那么好的孩子……是咱们家的福气,真的是福气。」

 

    上了大学之后离开家,生活也忙,方一凡已经想不起来他上次见童文洁女士哭是什么时候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妈,别哭了。还不确定怎么回事儿呢。」

 

  「……等联系上了跟妈妈讲一声,有什么事儿跟磊儿好好说好好解释知道吗?」

 

  「知道了。」

 

  「……对不起啊凡凡,妈妈真的……」

 

  「嗯……我知道了。」

 

 

    他自己觉得自己的声音从头到尾一直很平静,可刚刚妈妈却跟他说,你听上去很难过。

 

    方一凡躺在沙发上凝视着窗外万家灯火的世界和落地窗上映出的他自己,被空调冷风吹僵了脸也不动弹。

 

    他多希望一觉醒来,自己就能等到那个想见的人。

 

§

 

    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的折磨让林磊儿浑身难受,和房东交接完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在床上睡觉,饿醒了再出去吃东西,顺便办手机卡。

 

    虽然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但林磊儿睡得并不安稳。

 

    走得这么急,他心里还是很忐忑的,不知道方一凡会作何反应。

 

    再打开微信时,里面果然塞爆了方一凡和各路人马打来的电话。

 

  「……哥?」

 

  「嗯,我在听。」

 

  「吵醒你了吧。」现在北京时间才刚刚七点。

 

  「没有……我没睡。」

 

    方一凡的声音的确听上去无精打采的。

 

  「你在哪儿呢?」

  「租的房子,已经住下了,离MIT挺近的。其实好早之前这边实验室就已经给我发邀请了,是我一直在犹豫,所以最后搞得这么仓促,今天才到剑桥后天就要上班了。走之前没能跟你好好说,对不起啊。」

 

  「……你在犹豫什么呢?」

 

    林磊儿没有回答。

 

  「你走之前给我发微信了对吧,我其实没能看到,手机坏了。」

 

  「那你怎么……」

 

  「猜到了。之前有一次我在学校等你,碰到了你以前那个导师,他认出了我,还替他孙女要了签名来着。」

 

  「我说我是你表哥,很亲很亲一起长大的那种,然后他就开始唠家常,说麻省理工有个实验室找到你,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决定,他还说了好久这个机会怎么怎么不容易,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明白的东西,让我好好劝劝你。」

 

  「我当然答应他了,可后来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昨天夜里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特混蛋、特自私,从十八岁开始就占据你的生活,只想把你绑在身边,不顾你的感受……然后老天爷要惩罚我,就真的让你走了,你说是吗?」

 

    他哭了,却紧紧地咬着牙,不想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你不是。」

 

  「你又善良又勤奋,明明很忙,还总想着抽时间陪我,还会做饭。体贴的是你,粘人的也是你,我都可以接受,没什么可抱怨的。你不可能要求一份工作又日进斗金又能在家赋闲,就像我不可能期望我的爱人既体贴又克制疏离。」

 

 

  「但这次的事是我不对,没有提前说清楚。我犹豫是我自己的原因,这次机会难得,但我心里也不想和你分开这么久。」

 

  「不过前段时间遇到一些事情,我觉得很无力,除了等,我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也许离开一段时间就都没事儿了。」

 

  「就像你说的,你奶奶,还有小姨小姨夫,这两年就当给他们一点时间,总会过去的。」

 

  「而且这边钱给的挺大方的,等我回去咱俩换个大房子好不好?」

 

  「别哭了表哥,眼睛肿了上电视就不好看啦。」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被林磊儿哄的一天。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嘴笨,但是夸你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方一凡笑了出来,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林磊儿平稳的呼吸声。

 

  「方一凡。」

 

  「嗯?」

 

  「我爱你,我不会放弃的。」

 

    真郁闷啊,这话竟然是隔着电话听到的。

 

  「嗯,我也是。」

 

§

 

    在空调房里被虐身虐心,第二天方一凡光荣的感冒了。好在刚刚结束了主要工作,他干脆大手一挥给自己放几天假。

 

    没有工作也没有林磊儿的日子他太久没经历过了。先睡到日上三竿,自己随便做点裹腹的便饭,然后窝在沙发上找出一部老电影,配上一杯治感冒用的热茶,一晃就是一个下午。

 

    看电影的过程中他总有某些瞬间想分享出来,却又在下一秒发觉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人到中年,惆怅。

 

    他发了条微博如是说。

 

    晚上正在吃沙拉的时候方圆来了一个电话,说自己就在楼下,叫他出去爷俩喝一杯。

 

   方一凡简单收拾收拾下了楼,却发现他爹是开车来的。

 

  「不是说喝一杯吗?开着车多麻烦啊还要找代驾。」

 

  「说喝一杯也没说就非要喝酒啊你这小子,而且听你这声儿感冒了吧?那还喝个屁,这么大岁数了也不会照顾自己……」

 

  「行行行您怎么现在年纪越大越发跟我妈一样唠叨了,一个事儿叽叽咕咕能说半个小时。」方一凡系上副驾安全带,吐槽起自己老爹来也一点不含糊。

 

    他爹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三寸不烂之舌展开一套胡说八道的理论反驳他,沉默地开着车。

 

    方圆把他带到了后海公园。下车之后两个人并肩往里走,方一凡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回想起来他也已经有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小学的时候家就住在附近,这地方简直就跟后花园一样哪儿有个什么路他都门儿清。后来一家三口搬进了更大的房子,桌上的作业越堆越高,这里也就变成了夹在相册里的一个泛黄的背景。大一的第一个寒假他带磊儿滑冰的时候来过一次,再后来……再后来他好像就没再来过了。

 

    「真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有传承哈,你小时候就一帮人搁这儿下棋,现在换了帮人还是这个景儿。」方圆指着身边下棋的老头老太太们打趣道。

 

    两人在湖边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方圆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个保温瓶和两个小杯子,让方一凡喝茶。虽然是夏天,再高的温度也阻止不了方一凡他爸喝茶。

 

  「这可是我新淘的,好茶,你尝尝要是觉得好就回头上家拿点儿。」

 

    方一凡抿了一小口,口感是挺不错,不过他也不懂这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以前我跟你妈谈恋爱就老爱来这地方。」几杯热茶下肚,方圆开始了老年人例行回忆青春环节。

 

  「那时候人日子过得无聊,不想你们似的表个白还有各种攻略,好家伙什么一百零八式花里胡哨的,我那时候可能出门儿见个面,偷偷牵个手确认一下儿俩人就算好上了,结婚之前一句多的没有,你要搞得太出格就容易被人家嚼舌头,说你这女的不检点,男的流氓。」

 

  「你奶奶那人你也知道,那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谈恋爱那会儿她就不喜欢你妈。」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妈多强势一人。那能跟婆婆处得好吗?全天下婆婆都盼着儿子娶一个盘儿亮条儿顺听话的,都不惜的要那种威胁自己家庭地位的母老虎,你看看你妈那俩眼睛炯炯有神,多精啊看上去。」

 

  「但是最后您还是跟我妈结婚了不是吗。」

 

  「所以啊,她尚且阻止不了我,还能阻止得了你吗?」父亲拍拍他的肩,说得语重心长。

 

  「这人啊固然是社会性动物,但家庭成员之间还是关起门来互相面对的时间最多,这和别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人家的手也伸不进去。什么事儿都在意人家怎么说,日子还过不过了?」

 

  「所以我觉得咱们家自己人之间能化解矛盾才是最重要的。」

 

  「你妈妈这两天一直睡不好觉,今天早上跟磊儿打一电话,俩人咔咔聊了一个多小时,你妈哭得稀里哗啦的,生怕自己把你们俩这苦命鸳鸯拆散了要受一辈子良心谴责。」

 

  「我爱磊儿这件事,会让你们难过吗?」方一凡转过头,直视着他父亲。

 

    一向圆滑的人禁了声,过了良久开口道:「做父母也不需要执照,没有人天生就知道到底该怎么去爱一个孩子,父母就总想凭着经验,告诉孩子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可现在世事变化快,有些时候父母说的话也的确没什么参考意义……再说了,你现在是二十八又不是十八岁,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再指手画脚你的个人生活反而显得我们做父母的没有分寸……总之我希望你不要怪妈妈,她已经知道错了。」   

 

    方一凡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方圆把手中的杯子放在一旁,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

 

  「你们……结婚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方一凡有些惊讶,他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

 

  「意定监护呢?」

 

  「……这个办了。」

 

  「别这么看着我,你爸我以前好歹是个法务,这点儿信息还是可以知道的。这个决定做得非常好啊,非常正确,以后万一要是有个什么事儿……当然我这不是咒你们啊,就说万一,比方说医院要签字啊,就都你们俩自己说了算,那都没他爸什么事儿。」

 

    方一凡一下没绷住,笑了出来。

 

  「……你们俩之后要是想不过想办个婚礼之类的,可记得要跟爸爸妈妈说,知道吗?」

 

  「我知道。爸……真的,谢谢你们。」

 

  「害,这谢什么,一开始的时候吧我也觉得你俩真给人添堵,就像你妈总说生你生了个讨债鬼,现在这讨债鬼还多拐带了一个,双重添堵。不过我今天早上听你妈跟磊儿打电话,他说了句话一下儿就把我这气给顺下去了。」

 

  「他怎么说?」

 

  「他说啊,自己这辈子最感激的事儿就是十八岁的时候被接到咱们家,认识你,然后和咱们成了一家人。所以他不愿意伤害我和你妈妈,更不愿意伤害你。」

 

  「当时我就想啊,我这一辈子,我养个孩子是为了什么?」

 

  「你也知道小时候我就没指望你能成龙成凤,结果现在你看看,谁还敢说你不是个成功人士?」

 

  「磊儿那个话让我突然一下意识到我儿子原来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让人家那样称赞,还一爱就是十好几年不离不弃的,还有咱家这优秀的家庭环境,简直是救人于水火,是不是?」

 

  「爸真的……爸心里骄傲啊。」

 

    方圆肢体语言丰富,说到动真情的地方睁大眼睛,整个人仿佛都更精神了一些。

 

  「然后我就跟你妈讲道理,我就说啊,你看咱们有这么优秀这么善良的一个儿子,那磊儿也是个人中龙凤,性格又好人又踏实,俩人都那什么……都事业有成,房子自己买没让父母贴一分钱,他俩就想相亲相爱过一辈子,怎么就不行了,咱们还有什么可挑剔的?怎么就天理不容了?」

 

    看自己爸爸越说越激动,方一凡反倒成了给人顺着背劝人消气的那个。

 

  「……行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给王母娘娘汇报工作进展了,咱撤?」

 

    方圆开车把儿子送回了住处,临走前方一凡颇为郑重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得了。」方圆拍拍儿子宽厚的背,「什么时候有时间记得跟磊儿回家吃饭,想吃什么爸给你们做。」

 

 

 

§

 

    方一凡的异地恋来得特别突然。同床共枕六七年的人说没就没,搁谁也得适应一段时间。要命的是这个「异地」还特别远,少说得连续空出来三四天才能勉强来回一趟。林磊儿刚刚入职新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都抽不开身,方一凡更是没戏,一年到头也找不到几次连休的机会。美国每年最长的公共假期——圣诞节,正是年底跨年方一凡通告满天飞的时候。虽然方一凡经常过着惨兮兮的美国时间,但林磊儿不太情愿让他挤出宝贵的休息时间和自己视频,两个人只好每天约定一个共同合适的时间,没时间就作罢。

 

    从小到大没吃过这个亏方首席心里可太苦了。

 

    为了弥补自己心灵的小创伤,年近三十的剧团首席方一凡同志连续干出了包括微博改名、明信片土味情话、明里暗里各种暗号表白等等小学生恋爱行为。身边众损友皆鄙视不已。

 

    异地的第一个元旦林磊儿利用假期在北京前后陪了小姨小姨夫一个星期,当然,这一个星期方一凡正在忙着当空中飞人,从头到尾和磊儿呆在一起的时间凑起来大概就一天吧。

 

    觉可以不睡,庆功宴可以不去,但送上门的通告费不能不赚,这一直以来都是方首席的信条,毕竟剧团成员的很多额外福利都是从他这儿抠出去的。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方一凡面对的是他们家有史以来最大的家庭危机,于是乎毅然决然跟经纪人提出他要休年假。

 

    然后经纪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并表示:「不要搞得像我们压榨你一样,只要你小子按常理出牌,年假哪年少你的了?春节档结束你就可以回去抠脚了。你要干嘛?想旅游?」

 

  「噢那什么……就去波士顿看看那几个教书匠。」

 

    当初一起参加节目的朋友有好几个最后都留在美国当老师了。

 

    也不算撒谎吧,他想,虽然看朋友是次要的。

 

  「那正好,三月份剧组要去波士顿录音,你可以先自己去多呆几天,机票要我通知助理给你买吗,还是等行程约好了直接告诉你?」

 

    方一凡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

 

  「我自己买,自己买。就告诉我什么时候必须出现在波士顿就行了。」

 

    挂电话的最后档口经纪人发出了无力的指示:「见到人记得发微博营业!营业!今年光鸣岛纪念演出咱还要卖票呢!」

 

    大明星挂了电话反手就把嘱咐忘得一干二净,而后美滋滋地给自己置办好了去波士顿的机票以及凯尔特人的主场球票。

 

    方一凡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乍暖还寒的三月,一下飞机他就感受到了波士顿妖风的无情拍打,只恨自己一把年纪为什么没穿上加绒的保暖内衣。

 

    人一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方一凡全副武装在转盘前左等右等也看不到行李,最后竟然被通知是运输出现了错误,本来要直挂的行李没挂上,要明天才能送到。

 

    好嘛,现在才上午九点多,去市区怎么也得自己游荡个一两个小时才方便去学校找林磊儿——为了给人一个惊喜,方一凡没有告诉他自己要来也没给自己订酒店。

 

    在机场坐了巴士又转地铁,方一凡临时决定先去哈佛转转。

 

    从地铁站一出来他就看到小广场上有人在Busking,周围还聚集了三三两两的群众。方一凡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上去用他没怎么进步的大学四级英语和唱歌的小伙子打商量,想自己上去唱一首。

 

    这个点反正周围也没什么人,对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在自己国家已经功成名就的青年歌唱艺术家方一凡同志坐在键盘前才开始搓着自己冰凉的手思考要唱什么。

 

    他在键盘上简单试了试和弦,选了一首十多年前的英文歌。

 

「…Who you love or the colour of your skin

    Or the place that you were born and grew up in

    Shouldn’t decide how you will be treated

    Cause we’re all the same when everybody’s breathing

    Waiting for a change to set us free

    Waiting for the day when you can be you and I can be me

    Waiting for hope to come around

    Waiting for the day when hate is lost and love is found…」

    

方一凡作为科班出身的音乐剧演员,又在业界磨练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量、音色、音准,再到气息、节奏以及各种成熟的细节处理,哪怕是在质量不佳的扬声器的过滤下也能表现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品质。

 

    待他按下最后几个键收回情绪,身边立刻响起了潮水一般的掌声,原来这里已经聚集了比刚才多好几倍的观众。

 

    他站起身给大家鞠躬致谢,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在内圈的最角落里有一个人没有跟大家一起鼓掌,只是直直地望着自己。

 

    两个人相视一笑。

 

    方一凡向借他琴的小伙子道谢,对方提出要把刚收到的零钱分给他,方一凡只好提出用这些钱买了两张他摆在旁边的CD。

 

    和围观群众道别后他径直走过去,揽过林磊儿的肩膀过马路。

 

  「去喝点儿什么吧,我看你刚手都冻红了。」林磊儿说。

 

  「行,这不是工作日吗,你怎么在这儿啊。」方一凡赶紧把手塞进林磊儿的帽子底下取暖。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我肯定是有工作要处理才来的啊,结果刚出来准备坐地铁就听到有人唱歌,还唱得那么好,吸引了一堆围观群众,我可不得凑凑热闹嘛。」

 

    停在路边,方一凡轻轻把人抱住,开始可怜兮兮地诉苦:「我大老远跑过来结果行李被落下了,这天寒地冻的没地方去,没衣服穿,你可得收留我。」

 

    林磊儿忍不住笑意,侧过头吻他冰冰凉凉的耳朵。

 

  「好,咱们回家去吧。」

 

    回程的地铁上方一凡拿出手机,正巧看到一条粉丝发的微博。那姑娘措辞激动,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偶遇偶像的兴奋和幸福。

 

  【啊啊啊我攒了半年的机票钱太值了!!!来波士顿看男票结果大清早偶遇凡哥在哈佛busking,什么神仙歌声!!!虽然是借别人的地方唱了一首歌就走了也还是物超所值!!!#方一凡##漂洋过海来看你#】正文下面还配了一小段视频以及姑娘和男朋友的虐狗合照。

 

    方一凡准备评论这条微博,想起前天刚在电影节上三刷了《一代宗师》,便配上了两句不太符合他一贯形象的诗。

 

  「郎心自有一双脚,隔山隔海会归来。」

 

§

 

    很快这条评论被转出去,不一会儿就有了大量回复,画风和往常差不多,无非就是在「哥哥好会说」和「好做作一男的」之间反复横跳。

 

    林磊儿感觉有些疲倦,便挽着方一凡的手靠在他身上闭目养神。

 

  「这两天很忙?」

 

  「忙完了,你来得正好,我请两天假没问题。」林磊儿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不过下次再要见面还是先商量一下吧,要是没有时间就不好了。在这边有工作吗?」

 

  「嗯,过几天要录音。晚上想吃什么?」

 

  「……香辣虾?」

 

  「你厨房里有虾吗?」

 

  「没有……除了米和面包鸡蛋什么能吃的都没有了。」

 

  「你啊……」方一凡摇摇头,恨铁不成钢。

 

  「那赶紧带我去超市买吧,不然真要和西北风?」

 

  「那去唐人街的……就是这站!快下去下去!」

 

    林磊儿拉起方一凡刚刚捂热的手,挤进了站台的人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