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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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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莲被汽车司机叫醒。他提着公文包,懵懵懂懂地走到路边。扑面而来的是湿热的水汽,附在人身上立刻就是一层汗,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田边零零星星的一列人,拖着行李背着麻袋,已经离开他有段距离,或许是和他搭了一辆车的乘客。司机在车边抽烟。秋山莲应该是去东京的市郊给客户送资料的,这一觉睡醒,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他去问司机,得了个他没听过的地名。
“今天有回城的车吗?”
司机又吸了口烟,摇摇头。“最早一班也得明天早上。”见秋山莲还站在原地不走,司机从嘴里抽出烟拿在手上,指指那一列人的方向,“你跟着他们走。很快就能进村,有住的地方。”

所以秋山莲也加入了那一列人。他个高、心急、迈的步子大,甚至很快就赶上了队尾一对有说有笑的妇人。
“哎呀小哥,你不是这里人吧。”
“穿西装打领带不可能是这里人咯。”
“嗯……我坐过了站。”秋山莲这才插上话。
“能坐到这山里来,你这一觉也是睡足咯。”
“嗯……”
“就是这天气,闷!热!都到了七月,还是这样。”
“搞不好又下雨嘞。”
“下雨小哥就走不了嘞。”
“走不了……?”秋山莲问。
“下雨去城里的路就积水,还有泥石流,开不了车嘞。”
“上周刚断过一次路。昨天才通车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村里死了人都只能在荒地里烧。虽然烧完以后骨灰落一地,捡也捡不干净,等到通车再拉去城里就臭啦。”
“就上周,佐野家硬是要等通了车去城里办他们老爷的葬礼。昨天尸体终于拉走了。那味,小哥你现在去搞不好都能闻见。”
“死要面子,我们都跟着受罪。”她们大笑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要去城里也不是没有办法。据说下雨天……”
“哎,你别逗他。”
“是真的呀。下雨天的清晨,田里有车夫的黑影。宾馆的老头见过。”
“你还信他。那老头看见镜子跟看见鬼似的。什么车夫,汽车走不得的路,他两条腿还走得?”

秋山莲听她们说笑间,路逐渐延伸进了山谷里,能渐渐看到民房了。村里很安静,走在秋山莲他们前面的人都不知道进了哪栋房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两位妇人把秋山莲带到旅馆门口。旅馆的地板墙壁都贴着白色瓷砖,它们反射的灯光晃得秋山莲眼花。大约是妇人们口中的“老头”竟是一副白人的模样,戴着副眼镜在算账。秋山莲摸出自己的钱包,还好里面的钱够他在最小的单人房里住一晚。老头放下手中的钢笔,拖着悠长的调子轻声说“跟我来——”
老头带他进了二楼一间房,伸出手,用下巴示意秋山莲拿手心里的钥匙。
“明天几点退房,随便你。钥匙放我桌上。”秋山莲点点头。他接着说,“少开窗。”便走了。
秋山莲被他影响得也失去气力。房间里盛满了梅雨季的霉味,从墙角、被单里渗出来,从空气中渗出来。秋山莲想清醒一点,打开了窗户。
腐臭味迫不及待地灌进来。他立刻把窗户关上,也去不掉房间里的味道了。他今晚只能与它们为伴。
不仅如此,雨也突然从空中倒下来。他跑到走廊上,想下楼问老头明天发不发车,隔壁房间的人先探出头来,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的青年。那人马上皱着眉头捏好鼻子。“你今天刚到的吧。我都还憋得住,你开什么窗呀。”
“你知道明天……”
“走不了啦。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啦。”青年摔门出了自己房间。秋山莲听到他去前台,说先再多住两晚。
可秋山莲明天就得露宿村头了。

他开始焦急。最开始是急他明天之后的住处。渐渐地,他觉得那团不安引燃了更大的不安,他倒开始不清楚自己在急些什么。
【我是来这里寻找回忆的。】
【不过好像不是这里。】
他一向觉得梅雨季是最难熬的时期,被湿气压住,被雨困住。霉味、汗臭味、发酵的臭味、【血腥味】。他突然想起东京,又好像不是他住的那个东京。那里有压得他透不过气的街道,让他透不过气的死亡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味道?】【泪水的咸味】、【汗水的咸味】、【爆炸后的焦味】、【消毒水味】。
秋山莲有要回【东京】的理由。
他突然清醒了,从没有这么清醒过。他没有打开公文包,没有躺到床上,甚至没有坐下。他直勾勾地看着窗外,最开始还能隐约看到无人的村庄和道路,后来就只能看到窗户反射出的自己的脸。天刚微亮,他就还了钥匙,走出旅馆。

村庄被大雾笼罩。昨天的妇女和青年都说得对,哪怕路没有被淹,也没有车敢开进村里来。可他还站着。
秋山莲在浓雾中看见了人。【看见了瘦削的男人】。
牵着车。【两手黏在拉车的木杆上。】【他的右手上有血。】无言地站着。【凝视着秋山莲。】不像车夫,倒像匹拉车的马。
男人转过脸来。【凝视着秋山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已死去。】他的眼神很温和。【像是在哀叹。】

【我也会死的吧。】【我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
【他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只要活着总能找到新的出路。】

“秋山。”男人开了口,“我来带你回家。”
男人就再也不说话。【他凝视着他。】
秋山莲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