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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师座,回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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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啸卿没看见偷笑的孟烦了。连年岁都不能耗尽他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他的身高有些缩水了,这个颤巍巍却依旧很有身份的小老头儿揪着他的陪同们,连珠炮似的问:

 

“真找不到一个人了吗?找不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了吗?”

 

事实上,即便孟烦了好心走到他鼻子跟前,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用足以盖过他炮火遗留下的耳鸣的声音说“师座,我是孟烦了”,他大概也还是会愣一下。他的记忆里孟烦了还是当年的样子——小眼晶晶的,跛着条腿,满脸的促狭相,一个薛定谔的草包。他甚至觉得自己也还是当年的样子,以至一个期待别人来和他相认的人甚至没在任何地方标明自己的名字。

 

于是到了晚上,不管他曾经的设想是什么,他仍旧没能和当年的战友们推杯换盏,或者抱头痛哭,或者抱头痛哭着推杯换盏——如果他的陪同们不阻止他喝酒的话。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离下榻处不远的街上。

 

他是偷偷跑出来的。人老了,年轻时欠的债一个个找上门来,身上的旧伤说好了似的轮着个儿地痛。他的陪同要他少走路。

 

他烦死他们了,比当年跟着他的那些小子们还咋咋呼呼的。有时他忿忿而骄傲地想,一些小小的文官就想来管当初的虞师长虞军长啦。

 

虽然他总是不得不在他们的坚持下坐到备好的椅子上去。

 

“师座安好,师座无恙。”

 

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熟悉到他甚至能想像出那副涎笑挂在那张脸上的样子。

 

虞啸卿回过头,三十五岁的死啦死啦看着他。

 

“我挺挂念你的师座。”死啦死啦继续嬉皮笑脸。

 

虞啸卿做连长时有个副手,留法的,很洋派,曾经告诉他西洋人认为月亮容易使人发疯。虞啸卿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满月,觉得他说得对。

 

“你是来接我走的吧?”他开始一个老头儿乖执的胡言乱语。“你还挺好的,等着我来的时候才来接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是,隔着海呢,你背多少乒乓球也游不过来啊。”

 

“师座还记仇呢。师座也没给我再搭座桥。”死啦死啦哼哼着附和。

 

虞啸卿瞪他,于是他立刻阿谀地敬了个正经得有些滑稽的礼:“师座别这么说,师座长命百岁。”

 

“已经百岁啦。”虞啸卿提醒他。

 

“哦。”死啦死啦露出点赧色,低了头。

 

虞啸卿有点儿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他原本打算着,如果再见到虞师的人,甚至就是川军团的人,无论是谁,他会尽自己的一切来补偿,在禅达建一个老兵之家,邀请他们去他海峡那边的家做客……他想补偿他能够补偿的那部分。他敢来,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见到龙文章。

 

可他偏偏谁也没有见着,就见着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死啦死啦。

 

“我现在没本事给你修桥,”他有点儿沮丧地说,随即突然爆发出一阵愤怒。“可是这次我来了,龙文章!我自己来了!”

 

“嗯,来了。”死啦死啦的表情一点谴责的意思都没有,他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无辜,可虞啸卿偏生从那张脸上看出了悲天悯人的味道。他受不了那个表情。

 

虞啸卿转头走了,直到月光将什么东西的巨大阴影投在他头上。

 

 他抬头看着那个东西,突然有点呆住。“这个不一样了,”他望着那座纪念碑喃喃道。

 

“嗯,”死啦死啦正悄悄跟在他后面。“不一样了,这个是后来建的。”他波澜不惊地说道。

 

“原来那个呢?”虞啸卿问他。

 

“砸成两半拿去当小学的石阶啦,小孩子在上面蹦蹦跳跳的。”

 

“名字呢?”虞啸卿以一种老人罕见的敏捷开始围着那碑转。“原来那上面的名字呢?”

 

“蹦蹦跳跳的,踩没啦。”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小孩子小孩子,那个不能看,这个也不能看。”

 

虞啸卿停住了,他安静了很久,死啦死啦也安静地等着他。

 

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我没西进。”

 

“欸,我知道。”

 

“北上了。”

 

“我知道……”

 

“我再也没法给你修桥了。”

 

又绕回来了。虞啸卿终于把脸埋在死啦死啦肩上,开始哭了,边哭边拿额头磕着死啦死啦的肩膀。

 

“不打紧不打紧,”死啦死啦有些慌忙地抱紧了,好阻住他的动作,随即开始像胡撸狗肉一样胡撸虞啸卿的后脑勺。“我们当初那样,不就是希望他们能蹦蹦跳跳的嘛。”

 

他还是哭个不停,好像前半生所有的铁血都终于决定化作清泪离开他了。

 

“得了得了,我偷偷告诉你吧,”死啦死啦附在他耳边,“今天从你车前面走过去的那个小老头儿其实就是烦啦。他急着回家做饭,怕虞大师座再来抓他去当兵,于是跑啦。”

 

虞啸卿迷惘地抬头看了看他。他好像想起来了,又好像没想起来,半晌呆呆说了句:“不像,不瘸啊。”

 

死啦死啦嗤地笑了:“早好啦。这么长时间,什么样的伤都该好了。再不好人不要活啦。”

 

虞啸卿点点头表示同意,又把脸埋回去。

 

“喂,你好了没咯?”死啦死啦拍拍他,“好了就回家去咯。”

 

天亮了。

 

……

 

虞啸卿在离祭旗坡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了。他就在那儿那么看着,原来是川军团营房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还未长成的甘蔗田,再往坡上去,是刚被采了一茬明前的茶树。

 

死啦死啦站在甘蔗田里,两手拢成个喇叭贴在嘴上。

 

“喂——走呀——”

 

他一边退一边喊,然后就绊在什么东西上仰天摔了下去,一下倒在甘蔗田里看不见了。

 

虞啸卿一急,身子条件反射地往前一倾,旁边的陪同赶忙伸手扶住了。

 

只一秒死啦死啦就又站了起来,多了个狗肉在他脚边时隐时现地跳。

 

“没事!”他又喊,挥着双手,“回去啦——”

 

“回去吧。”虞啸卿轻声对旁边人说。

 

陪同愣了一下。“不找啦?”

 

“不找了。”虞啸卿望着已经不再看他,开始在甘蔗田里和狗肉嬉闹的死啦死啦。

 

陪同有些犹豫。人老了就像小孩,想一出是一出的。陪同有些迷惑地看着空荡荡的田野,又确认一遍:“真不找啦?”

 

“找到啦。”虞啸卿也看着空荡荡的田野,苍老的脸上露出道笑纹。

 

五十五年后,虞啸卿终于离开了那片战场。他一百岁了,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