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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虞衍生|肖杜】月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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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夏收,肖鹏打包好行囊,孤身一人去渭北做了麦客。

 

    他早不是搬出肖家时那个斯文的学生娃了。田间的烈日将他的皮肤渍得黝黑,不再因暴晒与汗水而发痒发红,双手也磨出一层粗糙的茧。他的性子更加沉默寡言,只埋着头一声不吭地下力气,一日照常的两顿饭,总捧着碗坐到一旁,不与蹲在地上响亮吞食的伙伴们混同。这样“清高”的做派让肖鹏在麦客间饱受讥笑,流言随之传开,说他是位被赶出家门的小少爷。肖鹏并不理睬这些;他早知道自己会这样被人议论,当他跪在母亲潦草下葬的坟前发铁誓毒誓再不用家里一个铜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有时他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麦田,也会苦涩地想这就是他以后一辈子要过的日子,但记忆里母亲永远怯懦麻木的面容又使他重新充满勇气——他想要尊严,他的尊严、母亲的尊严……十八年,他们母子俩在肖家是过得太心酸、太无力了!

     

    他做活的主家姓冯,冯家巨富,土地比别人一个村加起来都多。冯老爷每日都要到麦田巡视一圈,躺在四个人抬的软轿上,说话时满脸横肉十分威严地抖动着;到了第三天,冯老爷不来了,乘着小轿出现的成了一个太阴男子。后来知道是老爷家新取的三房。那三房的年纪似已不小,模样无疑十分标致,眉目间还有种说不出的神态,使人联想到戏台上的贵人与娇子。他说是来监工,实则总懒洋洋地歪在躺椅上,双腿交叠着,一副对什么都不太提得起劲来的样子。然而却又每天都准时地来,在田间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割麦的少阳们因此躁动起来;他们挤眉弄眼地谈论这位三房,咀嚼他身上每一根骨头,然后从嘴里吐出轻蔑的渣。肖鹏从不参与其中,一方面是不屑,也多少因为曾撞见这位三房同身边伺候的人说话,举着张什么纸在眼前晃来晃去,侧颊抿起小小的笑窝,一团含糊的孩子气。

 

    割了几天麦子,肖鹏忽地有了新的差使:在上工前去给冯家洒扫院舍。原本像他这样的麦客,是不准进入家眷居住的前院的,只是往常负责洒扫的长工病倒了,冯老爷又不肯出钱再雇,便想出这么个损招。而肖鹏——这个年轻少阳未来全部的有幸与不幸,就是从破例被指去洒扫前院开始的。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肖鹏就扛着扫帚去了前院;这也是冯老爷的要求,怕雇工打扫迟了耽搁了上工。主家的人都还没醒,厅房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肖鹏沿着墙根扫过去,忽地在桌底下撞到个什么东西。蹲下身捞出来一看,居然是本薄薄的书。一本书!在这里多么稀罕的东西,年轻的少阳捧着那册《尝试集》,一时激动得有些恍惚。 

 

    “喂!”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字字咬着标准的国语:“你干什么的?”

 

    仿佛一道光亮划破长夜,肖鹏的心怦怦跳起来。他扭过头去,正看见那位三房一袭白色的细格洋长衫,面色冷冷地站在门口。许是见他没反应,对方很轻地皱了皱眉,换用有些蹩脚的方言又问了一遍。

 

    “叔,”肖鹏结结巴巴开口。他已经近一年没说过国语了,发音羞怯得直在舌尖上打颤:“我、我是老爷指来打扫的。”

 

    三房一怔,神色缓和了些:“你念过书?”

 

    “是,念到高二……就在县里的中学……”

 

    “唔。了不得。”三房的声音带了赞叹,“还是位高材生。”

 

    肖鹏的脸上烧起来。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嗫嚅着说不出话。

 

    “想看书吗?”三房又问。肖鹏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对书的热望,咬牙点了点头,便听太阴笑了声:“去把手洗干净。”

 

    话里的意思竟像是准许了。年轻人欢喜得简直有些惶恐,他小心翼翼地道过谢,飞奔到院子里打起水,一遍遍地搓洗自己的手。再回来时,三房已经坐在了桌边,手中是那卷肖鹏刚刚翻看过的诗集。

 

    “喏,就在这儿看。不许弄脏了。”

 

    肖鹏急忙伸手去接。放书时三房的指尖短暂擦过他的掌心,似有若无的触碰让一阵酥痒从手掌直蹿上脊梁骨。

 

    少阳浑身一抖,两只耳朵悄悄红了个透。他知道自己该道谢了,可脑子里一团混乱,憋了半晌,竟脱口而出:“叔,怎么称呼您?”

 

    三房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挑起眼睛,在肖鹏面上懒懒一勾。

 

    “杜宝城。”他说。

 

    接下来的一整天,肖鹏都有点神不守舍的,割麦时几次险些划伤了手。下午三房——杜宝城来地里的时候,他忍不住频频抬头偷觑,总疑心早上的事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然而杜宝城并不看他,太阴手中多了柄小小的旱烟锅,却也不怎么抽,只是偶尔含在嘴中,再从唇间逸出一口雾白的烟气。

 

    后来肖鹏有机会近距离地观赏那柄旱烟锅,乌木杆的杆,烟锅鏨刻梅梢月纹,烟嘴是点彩琉璃,精致得像一支摆件。那时他已被主家安排到前院,上午做些浇水喂牛之类的杂活,午休过后才回到地里割麦,工钱却还是照旧。——其实前院哪儿有那么多活要做呢?年轻人心里清楚,这就是杜宝城在照拂。他再三向杜宝城道谢,胸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感恩,但对方只是摆摆手,说这些书放着也是可惜。

 

    “难得遇见个读书人,倒是我的运气了。” 

 

    太阴吟吟地笑着。他生得当真是好,眉目疏朗,眼角垂落一线,圆圆的脸盘模糊了年纪,显出几分少年的天真烂漫。肖鹏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将头埋到胸口;然而杜宝城的话让他从心里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亲近……读书人。他与他。在这个广阔而逼仄的天地里,他们是两个孤独的同类。

 

    主家的特别优待,很快让肖鹏成为了其他麦客嫉恨的对象。他被排挤得更加厉害,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但少阳不在乎,依然每天地早起,躲着旁人去前院看书。杜宝城起床之后,他就自觉从屋内避去院子里,有时看书,有时就偷偷地看屋里的杜宝城;杜宝城不晓得他在看他,只托着腮静静读书,一截漂亮的颈线从密不透风的领子里钻出来,在年轻少阳的心里横生枝蔓。

 

    两日后,肖鹏终于读完了那本《尝试集》。他阖上书页,起身想告诉杜宝城,却看见太阴倚在屋里的贵妃榻上,正恬然地熟睡。长衫从他的脖子遮掩到踝,只露出一对套着白袜的足,斜斜搁在榻边。这双不设防的脚猝然引动了少阳的欲念,他听见胸中轰鸣之声:“我是关不住的,我要把你的心打碎了!*”

 

    仿佛被牵引着,肖鹏走向杜宝城,走向他的同类、他的命运,他的光。他在榻前半跪下去,凝视太阴无知觉的睡颜;一股不可名状的、永恒的冲动忽然吞没了他,少阳渴望得浑身都发起了抖;他混混沌沌地低下头,将嘴唇用力压在杜宝城随意落于颊边的掌心,随即跳起来,猛地冲出了院落。

 

    下午割麦时肖鹏格外地沉默,格外地发狠。吃饭时杜宝城依旧准时出现在田垄,他似对上午的事一无所察,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软轿里;肖鹏正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松一口气,就听见有人议论:“你说主家虽然七十了,但要取房小的,为嘛不取个年轻点、好生养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冯家的长工得意道。他瞅了眼不远处的太阴,压低了声音:“我们老爷取他,不是为睡觉要娃,是找算命先生算过生辰八字,取进来专意儿旺财运的哩!也是可怜,就因为他年纪大,这进门两个月了,老爷拢共只去过他房里三回。”

 

    众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响,你推我我推你地怪笑;对主家房里人的意淫使他们获得了某种精神上的胜利与满足,于是更加眉飞色舞起来:“怪不得每天往这地里跑得勤,原是馋少阳来的……”

 

    “是啊,这大好的田没有犁牛耕,可不是要发大水……”

 

    “嘻嘻……”

 

    肖鹏听不下去了。他想起杜宝城宁静的睡颜,睫毛在眼睑下扑出小小的影;年轻少阳阴着脸把碗往地上一撂,揪起一个满口不干不净的人,在四周的惊呼声中对着那人鼻梁一拳狠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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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客间的混乱很快引起了监工的注意,长工们合力将几人拉扯开来,又将挑头的肖鹏押到前院等候发落。少阳脸上豁了口子,血顺着一直淌到下巴,使这个年轻人的神情显得分外阴鸷;然而这阴鸷却在见到杜宝城时化为齑粉,他埋着头局促地站在太阴面前,悄悄抬起手背蹭掉腮边干涸的血痂。

 

    “为什么打人?”

 

    杜宝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生气没有。肖鹏按方才想好的话,只说是那些人与他结了仇,却被太阴一句“撒谎”打了回来:“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肖鹏沉默半晌,闷声道:“他们说叔的坏话。”

 

    太阴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很愉悦似的:“就为这个?”

 

    怒气倏地涨满了肖鹏的胸膛,无望的热望在他胸中左冲右突,几乎要碾碎年轻人的心房。少阳赌气似的撂下话来:“我不干了。”

 

    “什么?”

 

    “我要辞工。”

 

    “你要辞工?”杜宝城笑眯眯地望他,“好啊,我给你算一算,你总共做了四天的活,按理该给你两个铜板,但今日你打伤工人,延误的工期至少也值一个银元,你赔了这钱,我就许你辞工。”

 

    肖鹏手足无措地怔在原地——他身上哪儿来的钱!太阴脸上笑意更盛,像是戏弄,少阳心中又苦又痛,喉结滚动一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站住。”

 

    肖鹏痛恨自己的脚,它们违背他的意愿,沉重地扎根在地上。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杜宝城正一步步走向他,直到胸膛几乎贴上肖鹏脊梁,“肖鹏,傻小子。”他叹息似的笑,“我上午醒着。”

 

    太阴温热的呼吸扑打在颈侧,仿佛有什么在肖鹏心中轰然炸裂,他转身一把将杜宝城勒进怀里,似乎要将他压进自己的胸膛才能缓解某种含混的痛楚。杜宝城欣然接受他的急迫,他向后仰身找寻到少阳的脸,将嘴唇压上去,舌尖有如某种锁匙,轻而易举启开肖鹏的牙关。一旦知道了吻是怎么回事,肖鹏就开始沉迷于这种追逐的游戏,他像狼一样贪婪狼一样不知餍足,直到伤口的刺痛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疼?”

 

    肖鹏抵着太阴的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杜宝城被他逗乐了,微微低头,嘴唇若即若离地悬在他唇上:“忍着。”

       

    肖鹏准确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再次捕捉住那双丰润的唇。他们又厮磨了一会,杜宝城贴在他耳畔,悄声说:“你晚上洗了澡来……敲五下门,三长两短。”

 

    是夜,年轻的麦客偷偷来到墙外,从树上翻进了前院。他撩起竹帘,用指头慢慢地叩了三下门,然后是飞快的两下。肖鹏的心也跳得同这两下一样地快。门闩滑动了一下就开了;一双臂膀将他扯了进去,喀啦一声推上门闩,随即杜宝城的身子贴了上来,隔着薄薄的一层中衣散发热气。他在黑暗中噙住肖鹏的嘴唇,如将猎物拖回巢穴的大猫一样从容地享受,从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哼声。肖鹏搂住太阴紧韧的腰身,几乎陷入迷醉,他咂着杜宝城的舌如咂着酒酿,晕头转向地被带领着躺倒在炕上。杜宝城不知什么时候已解开他的腰带,在肖鹏踢蹬着脱掉裤子时扯下自己的,然后一抬腿跨在肖鹏腰上,手顺势滑进粗布衫子里。

 

    肖鹏粗喘着,身体里的火随着杜宝城指尖的撩拨愈燃愈烈,积聚在下腹涨得发痛。他无助地瘫在炕面上,望着杜宝城像在乞求什么,然而又不知道自己所乞求的到底是什么。迷蒙中肖鹏听见杜宝城轻笑一声,下身那东西随即被导引进一个湿热紧窄的所在,挤得他啊一声胡乱挣动起来。

 

    “躺好!”杜宝城一拧腰用力将他压下去,喘着气自己活动起来。 

 

       肖鹏就在手足无措的慌乱与羞怯中初尝了太阴的滋味,过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那些酸故事在这一夜忽然开始变得鲜活。完事后杜宝城伏在他胸脯上歇息,右颊贴着肖鹏颈窝,呼出的热气扑打在少阳汗湿的肌肤上,像午后麦田间的熏风一下下扑打肖鹏的心扉。有什么东西将年轻人的胸膛撑得满满当当,使他自然而然想要与杜宝城更亲密;他伸手抚上太阴腰际,轻轻滑动片刻,又笨拙地往中衣下探去,却被一把抓住:“别碰。”

 

    “对不起,叔。”肖鹏立即道歉。杜宝城懒洋洋地撑起身看了他会儿,轻笑一声,俯身再次将舌哺进他嘴中。

 

    “还叫我叔呢?”

 

    “宝城哥——”肖鹏含糊地喊着,热烈亲吻他的嘴唇:“宝城——”

 

    这一次少阳再不需年长者的导引,他翻身将太阴压下去,自行探索起来,一次比一次更从容,一次比一次更放得开,到最后杜宝城不得不警告他轻点,否则把土坯的炕面弄碎了没法交代。

 

    从此肖鹏有如陷入一个焕丽的绮梦,他上午在前院打扫,下午又随其他人去割麦,晚上便偷偷溜出来,钻进杜宝城温热的怀抱。他已不再慌乱,也不再陌生,开始尝试更进一步更无礼的举动;太阴愉悦地纵容他胡来,并乐于将主导权奉上,只唯独不许肖鹏触碰中衣之下的肌肤。夜深人静时他们共同喘息着攀上峰顶,又在盛大的快活中从峰顶下落,一样不觉满足也不感困乏,直到鸡啼三遍才难舍难离地分别;白天,他们就在冷冷清清的前院厮守。许是对这位三房不太上心的缘故,杜宝城所住的前院少有人来,正方便两个人肆意亲昵。有时肖鹏在正堂扫地,杜宝城就靠在八仙桌旁抽旱烟——他抽得不多,抽烟对他更像是浅尝辄止的消遣,而非一种习惯。扫到桌底时太阴忽然轻踢一下他的脚踝,在肖鹏抬头的刹那往他面上徐徐吐出一口烟雾。他含笑的眼睛被灰色雾气模糊得缥缈旖旎,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心扑棱着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当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达到了同步销魂的最佳状态,肉体的欢愉自然满溢出来,化成满腔柔情密意。肖鹏将杜宝城的右手执在掌中细细亲吻:那是一只没做过粗活的手,掌心平滑,只在指节上结了层厚茧。杜宝城似是有些不自在,试图要将手抽出,少阳却反将他的食指叼在齿间, 幼犬般用牙尖磨着。 

 

    “你属狗的?”杜宝城倒抽一口气,笑骂道。

 

    “嗯,我真属狗。”肖鹏含着他的手指呜呜噜噜地笑,“庚戌年,戌狗。宝城哥属什么?”

 

    杜宝城用空着的左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这么乐意当畜生啊?”

 

    肖鹏吐出那根手指,凑到他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小叔还乐意被畜生上呢。”

    

    话音未落杜宝城忽然猛抽了他一个嘴巴,抽得很重,少阳一下被打懵了。然而太阴随即又轻柔地摩挲起泛了红印的地方,语气柔和:“打疼了吧?下次别说这种话。”

 

    肖鹏用力点头。他后悔自己忘乎所以说错了话,然而杜宝城摸着他脸的方式与其说责备,倒更像是调情;很快,睡房里再次响起了喘息与呻唤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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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上午,肖鹏照例在前院洒扫,忽然听见院门外远远有人扯着尖细的嗓门叫骂。他听了几句就黑了脸,杜宝城却不太在意,道那是冯家的二房,之前在这儿闹事吃了苦头,来找补的。 

 

    “随他去。”他懒洋洋翻过一页书,“反正我也听不懂。”

 

    肖鹏的思绪一下被带跑了。他知道杜宝城本地话说得糟糕,国语却极标准,举止谈吐也显出良好教养的痕迹——这样的人合该站在天边云端上,又怎会被许给年过七十的冯老爷作妾?夜里躺在炕上时少阳小心翼翼地问了,杜宝城倒很坦然,说他家原在汉阳,逃难来陕时父亲病逝,这才败落的:“下头虽还有个弟弟,然而任性惯了,这一堆烂摊子,我不收拾谁收拾?”

 

    肖鹏不说话了。他懊恼自己提起此事,仰头讨好地去亲杜宝城的嘴唇;太阴任他黏黏乎乎亲了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一翻身自己跨了上去。 

 

    他们爱抚彼此的动作已经十分娴熟,嬉笑着手脚交缠,两张唇急切地楔合在一起。肖鹏在杜宝城腰上反复打转,这是他被允许触碰的底线;然而许是今日过于想要取悦对方,情迷意乱间年轻人的手顺着肚脐向上滑动,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光滑的肌肤,而是一条轻微隆起的硬痕。肖鹏脸色一变,猛地扯开杜宝城的中衣;太阴一下反应不及,给他看到了胸膛与两肋纵横交错的、新愈合的疤,有些连痂都还未全脱去。

 

    “谁打的?”年轻人眼睛都红了。他知道那是什么,父亲拿鞭子打他的时候,一抽下去皮开肉绽,便是一条这种痕迹:“那个姓冯的?!”

 

    杜宝城一怔,随即垂了垂眼,笑道:“我说不是,你信么?”

 

    肖鹏一言不发,扯了衫子就要下地。

 

    “你去哪儿?”

 

    “我杀了他。”少阳从牙缝间一字一句地往外挤。杜宝城哑然失笑,赶忙抱住他的腰,“别生气,嗯?”他安抚似的细细亲着肖鹏的耳朵,“没事,我也没吃亏。”

 

    年轻人死死地攥着拳,太阴就去亲他的后颈、肩背;紧绷的肌肉在他唇下寸寸软化,杜宝城向后一仰便带着肖鹏又栽倒回炕上。“你要真是心疼我,就教我说你们这儿的话。”他贴着肖鹏的耳朵低语,热气儿将少阳耳尖熏得殷红,“不然听别人骂我,我还当夸呢?”

 

    肖鹏忍了忍,一翻身将他压在了下头。伤痕已被看去了,杜宝城也不再掩藏,就任中衣这么大敞着;少阳胸膛起伏半晌,忽然低下头,将唇印上最狰狞的那道疤。他顺着硬痕一点一点认真吻上去,嘴唇碾过每一道愈合的伤口,杜宝城的呼吸随之越来越重,最终在他将乳尖裹进嘴里时呻唤出声。

 

    从第二日起,肖鹏便开始教杜宝城说本地话。太阴学得令人吃惊地快,不过几天就说得和他一样流畅,即便肖鹏也要以为他就是本地人。而在这几日里冯家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冯老爷骑马遛弯时不知怎的惊了马,把他掀翻在地上,断了两根骨头。那天晚上杜宝城把肖鹏迎进来时眼神很古怪,似是掂量又似是感叹;肖鹏脸色如常,笑着问:“宝城哥,怎么了?”

 

    “……倒是小看了你。”杜宝城歪头挑了挑眉,“不邀一下功?”

 

    年轻人没说话,扯开太阴的中衣去咬他的锁骨。那晚他们在正堂那张八仙桌上闹了一回,杜宝城两条修长的腿圈在肖鹏腰上,手被扣住压在桌面,半阖着眼随冲撞喘得厉害。怕把桌子摇散了,于是他们第二回又转到炕上,两具赤条条的身子厮打似纠缠着,直至在压抑的喊叫中同登顶峰。

 

    完事后两个人抱在一起歇息,月亮从窗栅间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肖鹏看着窝在双臂间的杜宝城,忽然从心底潮起一股冲动,他将手伸向后颈,解下打出生起就没离过身的长命锁:“这是我娘在我出生时熔了镯子打的,是纯银的,你拿着。”

 

    杜宝城懒懒地撩眼瞧了一瞧,也没说好或不好,只从枕上抬起颀长的颈子。肖鹏心里正忐忑着,忽然听他啧了声:“愣着干嘛?帮我戴上啊。”

 

    肖鹏的脸腾一下红了:“你、你别戴,被人看见了不好。”他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送你些什么,你收着,我就高兴了。”

 

    杜宝城愣了愣,笑叹了一声,道:“放心,我贴身戴着,旁人看不到。”随即又催肖鹏快点,他等得脖子都酸了。年轻人顶着张红脸将长命锁系在杜宝城的颈后,小银铃零零响了一阵,搁在太阴胸脯上不动了。

 

    “好看吗?”

 

    “好看。”

 

    “还要吗?”

 

    肖鹏倾身压了上去:“要。”

 

    白惨惨的月光散了满屋,照出床幔里半边起伏的脊背。一只宽大的手紧紧扣在那背上,十指难以忍受般陷进去,在湿漉漉的肌肤上留下饱含情欲的红痕。

 

    他们在前院厮磨过一整个仲夏,在那张宽敞的炕上留下无数欢愉的回忆;然而季夏将至的时候肖鹏明显地焦虑起来,即便在炕上也心事重重,抱着太阴反复亲吻他的颈子。一日肖鹏试探着提出私奔,他想带着自己的心上人远走高飞,为此年轻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愿意面对;然而杜宝城只是摇头:“肖鹏,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他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忍,但仍慢慢把话说了出来:“你是聪明人,有些话讲得太透,就没意思了。”

 

    他的冷静像一盆冰水泼在肖鹏头上——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杜宝城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光那一柄摆件似精致摆件似小巧的旱烟锅,就顶过肖鹏这些天全部的工钱,更何况这屋里的穿用、物件,这身不染土尘的长衫。肖鹏不怕苦不怕累,只怕把命都丢了也无法挣来一日这样的生活;杜宝城是该开在金银绫罗里的人间富贵花,难不成要让他与自己一起受穷么!

 

    “嗯。”少阳嘴唇颤抖着,勉强笑了一下:“我开玩笑呢。”

 

    从此两个人再也没提过这事,只在夜晚纠缠得愈发紧密,像恨不得把彼此揉碎了压进自己的骨血里去。但当月亮第二次盈满的时候,冯家的麦子终于还是将要割完了;晚上肖鹏紧紧地抱住杜宝城,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太阴抱着他一下一下抚他的头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麦子快收完了。” 

 

    杜宝城停下手,嗯了一声。

 

    “宝城哥,我带你走好不好?”年轻人忽然急切起来:“我们去别的村,去县城里,我有手有脚、还读过书,我能养活你,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很好……”

 

    “肖鹏。”

 

    屋内又陷入了寂静。良久,肖鹏问:“明年,你还来吗?”

 

    杜宝城叹了口气:“你以为这事儿是我能决定的?” 

 

    “那我留下,给冯家做长工。”

 

    “别说傻话。”太阴忍俊不禁。他敲了下肖鹏的额头,沉默片刻,道:“你啊,攒些钱,回去读书吧。你脑子聪明,胆大坚韧,好好念书,将来必是前程似锦的。”

 

    肖鹏只是麻木地摇头。兜兜转转,他仍是那个跪在母亲坟前无能为力的少年,纸钱的灰烬随风飞了满天,而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翻出前院时少阳难免有些心不在焉;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他忽然从眼角瞟到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回头时四周却空空荡荡,只有清冷的月光。肖鹏不放心,又四下看了看,的确是什么也没有,最后只能归咎于自己心里有事看差了,快步奔回了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