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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虞衍生|肖杜】月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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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夏收,肖鹏打包好行囊,孤身一人去渭北做了麦客。

 

    他早不是搬出肖家时那个斯文的学生娃了。田间的烈日将他的皮肤渍得黝黑,不再因暴晒与汗水而发痒发红,双手也磨出一层粗糙的茧。他的性子更加沉默寡言,只埋着头一声不吭地下力气,一日照常的两顿饭,总捧着碗坐到一旁,不与蹲在地上响亮吞食的伙伴们混同。这样“清高”的做派让肖鹏在麦客间饱受讥笑,流言随之传开,说他是位被赶出家门的小少爷。肖鹏并不理睬这些;他早知道自己会这样被人议论,当他跪在母亲潦草下葬的坟前发铁誓毒誓再不用家里一个铜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有时他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麦田,也会苦涩地想这就是他以后一辈子要过的日子,但记忆里母亲永远怯懦麻木的面容又使他重新充满勇气——他想要尊严,他的尊严、母亲的尊严……十八年,他们母子俩在肖家是过得太心酸、太无力了!

     

    他做活的主家姓冯,冯家巨富,土地比别人一个村加起来都多。冯老爷每日都要到麦田巡视一圈,躺在四个人抬的软轿上,说话时满脸横肉十分威严地抖动着;到了第三天,冯老爷不来了,乘着小轿出现的成了一个太阴男子。后来知道是老爷家新取的三房。那三房的年纪似已不小,模样无疑十分标致,眉目间还有种说不出的神态,使人联想到戏台上的贵人与娇子。他说是来监工,实则总懒洋洋地歪在躺椅上,双腿交叠着,一副对什么都不太提得起劲来的样子。然而却又每天都准时地来,在田间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割麦的少阳们因此躁动起来;他们挤眉弄眼地谈论这位三房,咀嚼他身上每一根骨头,然后从嘴里吐出轻蔑的渣。肖鹏从不参与其中,一方面是不屑,也多少因为曾撞见这位三房同身边伺候的人说话,举着张什么纸在眼前晃来晃去,侧颊抿起小小的笑窝,一团含糊的孩子气。

 

    割了几天麦子,肖鹏忽地有了新的差使:在上工前去给冯家洒扫院舍。原本像他这样的麦客,是不准进入家眷居住的前院的,只是往常负责洒扫的长工病倒了,冯老爷又不肯出钱再雇,便想出这么个损招。而肖鹏——这个年轻少阳未来全部的有幸与不幸,就是从破例被指去洒扫前院开始的。

 

    那天早晨天还没亮,肖鹏就扛着扫帚去了前院;这也是冯老爷的要求,怕雇工打扫迟了耽搁了上工。主家的人都还没醒,厅房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肖鹏沿着墙根扫过去,忽地在桌底下撞到个什么东西。蹲下身捞出来一看,居然是本薄薄的书。一本书!在这里多么稀罕的东西,年轻的少阳捧着那册《尝试集》,一时激动得有些恍惚。 

 

    “喂!”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字字咬着标准的国语:“你干什么的?”

 

    仿佛一道光亮划破长夜,肖鹏的心怦怦跳起来。他扭过头去,正看见那位三房一袭白色的细格洋长衫,面色冷冷地站在门口。许是见他没反应,对方很轻地皱了皱眉,换用有些蹩脚的方言又问了一遍。

 

    “叔,”肖鹏结结巴巴开口。他已经近一年没说过国语了,发音羞怯得直在舌尖上打颤:“我、我是老爷指来打扫的。”

 

    三房一怔,神色缓和了些:“你念过书?”

 

    “是,念到高二……就在县里的中学……”

 

    “唔。了不得。”三房的声音带了赞叹,“还是位高材生。”

 

    肖鹏的脸上烧起来。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嗫嚅着说不出话。

 

    “想看书吗?”三房又问。肖鹏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对书的热望,咬牙点了点头,便听太阴笑了声:“去把手洗干净。”

 

    话里的意思竟像是准许了。年轻人欢喜得简直有些惶恐,他小心翼翼地道过谢,飞奔到院子里打起水,一遍遍地搓洗自己的手。再回来时,三房已经坐在了桌边,手中是那卷肖鹏刚刚翻看过的诗集。

 

    “喏,就在这儿看。不许弄脏了。”

 

    肖鹏急忙伸手去接。放书时三房的指尖短暂擦过他的掌心,似有若无的触碰让一阵酥痒从手掌直蹿上脊梁骨。

 

    少阳浑身一抖,两只耳朵悄悄红了个透。他知道自己该道谢了,可脑子里一团混乱,憋了半晌,竟脱口而出:“叔,怎么称呼您?”

 

    三房有些意外地“嗯”了一声,挑起眼睛,在肖鹏面上懒懒一勾。

 

    “杜宝城。”他说。

 

    接下来的一整天,肖鹏都有点神不守舍的,割麦时几次险些划伤了手。下午三房——杜宝城来地里的时候,他忍不住频频抬头偷觑,总疑心早上的事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然而杜宝城并不看他,太阴手中多了柄小小的旱烟锅,却也不怎么抽,只是偶尔含在嘴中,再从唇间逸出一口雾白的烟气。

 

    后来肖鹏有机会近距离地观赏那柄旱烟锅,乌木杆的杆,烟锅鏨刻梅梢月纹,烟嘴是点彩琉璃,精致得像一支摆件。那时他已被主家安排到前院,上午做些浇水喂牛之类的杂活,午休过后才回到地里割麦,工钱却还是照旧。——其实前院哪儿有那么多活要做呢?年轻人心里清楚,这就是杜宝城在照拂。他再三向杜宝城道谢,胸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感恩,但对方只是摆摆手,说这些书放着也是可惜。

 

    “难得遇见个读书人,倒是我的运气了。” 

 

    太阴吟吟地笑着。他生得当真是好,眉目疏朗,眼角垂落一线,圆圆的脸盘模糊了年纪,显出几分少年的天真烂漫。肖鹏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将头埋到胸口;然而杜宝城的话让他从心里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亲近……读书人。他与他。在这个广阔而逼仄的天地里,他们是两个孤独的同类。

 

    主家的特别优待,很快让肖鹏成为了其他麦客嫉恨的对象。他被排挤得更加厉害,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但少阳不在乎,依然每天地早起,躲着旁人去前院看书。杜宝城起床之后,他就自觉从屋内避去院子里,有时看书,有时就偷偷地看屋里的杜宝城;杜宝城不晓得他在看他,只托着腮静静读书,一截漂亮的颈线从密不透风的领子里钻出来,在年轻少阳的心里横生枝蔓。

 

    两日后,肖鹏终于读完了那本《尝试集》。他阖上书页,起身想告诉杜宝城,却看见太阴倚在屋里的贵妃榻上,正恬然地熟睡。长衫从他的脖子遮掩到踝,只露出一对套着白袜的足,斜斜搁在榻边。这双不设防的脚猝然引动了少阳的欲念,他听见胸中轰鸣之声:“我是关不住的,我要把你的心打碎了!*”

 

    仿佛被牵引着,肖鹏走向杜宝城,走向他的同类、他的命运,他的光。他在榻前半跪下去,凝视太阴无知觉的睡颜;一股不可名状的、永恒的冲动忽然吞没了他,少阳渴望得浑身都发起了抖;他混混沌沌地低下头,将嘴唇用力压在杜宝城随意落于颊边的掌心,随即跳起来,猛地冲出了院落。

 

    下午割麦时肖鹏格外地沉默,格外地发狠。吃饭时杜宝城依旧准时出现在田垄,他似对上午的事一无所察,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软轿里;肖鹏正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松一口气,就听见有人议论:“你说主家虽然七十了,但要取房小的,为嘛不取个年轻点、好生养的?”

 

    “这你们就不懂了。”冯家的长工得意道。他瞅了眼不远处的太阴,压低了声音:“我们老爷取他,不是为睡觉要娃,是找算命先生算过生辰八字,取进来专意儿旺财运的哩!也是可怜,就因为他年纪大,这进门两个月了,老爷拢共只去过他房里三回。”

 

    众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响,你推我我推你地怪笑;对主家房里人的意淫使他们获得了某种精神上的胜利与满足,于是更加眉飞色舞起来:“怪不得每天往这地里跑得勤,原是馋少阳来的……”

 

    “是啊,这大好的田没有犁牛耕,可不是要发大水……”

 

    “嘻嘻……”

 

    肖鹏听不下去了。他想起杜宝城宁静的睡颜,睫毛在眼睑下扑出小小的影;年轻少阳阴着脸把碗往地上一撂,揪起一个满口不干不净的人,在四周的惊呼声中对着那人鼻梁一拳狠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