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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虞衍生|孟杜】落花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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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鼓一声脆响,锣钹锵然齐鸣,扮加官的生角穿红着绿粉墨登场,而孟文禄也在此时推开包厢的房门。

 

    “久等了。”他冲里面的两人歉意一笑,语气真诚:“家中有些事要处理,因此来晚了些。”

 

    “不不,孟贤弟来得正好!”

 

    最靠门边的李大少爷欣喜起身。他从结识这位孟家三少爷、到今日请他看戏,其实都是为撮合他与自己的四弟;孟老爷子是冀北富甲一方的行商,李家意图攀附很久了,正好刚回国的孟家独子是个乾元,而自家又有个从小精培细养的坤泽,于是特意打听了这位三少爷的喜好,请他到水云楼看戏。

 

    “真没想到,贤弟在美国数年,居然还喜欢听戏。”李大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现在留洋回来的人大多数祖忘典,像你这样不忘国粹的人,可是越来越少啦!”

 

    他有意讨好,孟文禄自然听得出来,笑容不减,只问今日登台的是哪个戏班?

 

    “是近来北平最火的班子,叫一见喜的。”一旁李四少开口道。他是个戏迷,见了戏台眼中就再没有别的,当下也不顾哥哥的脸色,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讲起来:“这一见喜里的人艺名都是中草药,什么柳华、连翘、麦冬,有趣得很。台柱子叫四季青,是个女坤泽,那唱腔和身段,真是……哎呀!”

 

    他往伙计刚递上的戏单子看了一眼,忽然叫道:“怎么又是这位杜仲!倒霉透顶,今天怎么又遇上他了!”

 

    “他怎么了?”孟文禄被唉声叹气的李四少勾起了好奇心,然而对方却闭紧嘴巴,如何都不肯开口了。李大少只好出来打圆场:“舍弟性子纯善,一向不愿说人坏话……杜仲是一见喜的男旦,攻青衣,上周末在这儿唱过一出奇双会,唱功嘛,只能说平平。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有他的戏,一会儿若贤弟听不下去,我们就喝咖啡去,如何?”

 

    “难道戏班里就没有比他唱得更好的?” 孟文禄闻言只觉稀奇。

 

    “有啊!柳华分明就唱得比他好多了。”李四少忍不住气呼呼地说,“哼,其中定有蹊跷,我看他准是使了手段,不知私底下怎样朝班主献媚讨好……”

 

    李大少一张脸被亲弟弟打得生疼,赶紧在下头掐他的手示意他住嘴。

 

    说话间,跳加官的伶人已经下台,鼓乐转了个调门,一位生角与一位丑角手持拂尘,迈着台步出来了。孟文禄扫了眼戏单,只见那杜仲的戏排在最首,却也是他唯一一场正旦戏,便是这折贵妃醉酒。他原本对这戏是无可无不可的,但方才听了李四少爷的话,这会儿倒是起了些兴致,不由得向后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要看一看这位杜贵妃到底有多差劲?

 

    “今日万岁爷同娘娘前往百花亭饮宴,你我小心伺候。——呀,娘娘来也!”

 

    随着一声清亮悠长的“摆驾”,身着大红贴金彩绣蟒彩裙的正旦缓缓出场,只一抬眼,霎时间华光流转,珠翠头面同此人眉目一并在灯下熠熠。这贵妃步履舒缓踱到台前,含笑拂起水袖,慢开了手中折扇,唱出第一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免哇——玉兔又早东升……”

 

    孟文禄挑了挑眉。他这双耳朵是无数名班红角惯出来的,眼下听唱功倒没李四少所说的那么差,但也确是稀松平常,音色亦有些发哑,算不得什么好嗓子。然而那男旦的笑眼里氲着一种含蓄的骄矜,他骄矜得那么随意、那么从容,就好像当真久居高位的贵人,那气度非是刻意寻摹,而是已深深浸入骨髓、在举手投足间漫不经心流淌出来似的,倒叫孟三少爷觉得有些趣味。

 

    “此人唱腔不如何,身段倒是不错,孟兄以为呢?”李大少见他心情不错,试探着道。一旁的四少闻言气急,狠狠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又眼巴巴望向孟文禄,盼着他跟自己站在同一阵营。若是在平常,孟文禄自然是不介意当一当这个绅士;然而眼下他只是笑了笑,道:“再看看吧。”

 

    这厢李四少万分失望,那厢台上,杨贵妃正摆驾前往百花亭。他迈开步子,起脚时上身随着腰肢摆动方向,轻轻颤动一下,如春日柳枝在湖面点起的涟漪。走到石桥,高力士道鲤鱼来朝,贵妃便屈下膝轻抖折扇,唱“金色鲤鱼水面朝”,待起身走过两步,又忽地回首,似心满意足的小孩般自得而天真地一笑,随即拿扇子掩了嘴,故意要给人看出他的故作矜持。

 

    这个出人意表的笑叫孟文禄呼吸都停了片刻,递到嘴边的茶水也忘了入口。李四少看着他这样子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又被哥哥使了眼色,只得按捺下恼怒,愤愤道:“三少爷,我不想再听……”

 

    “叮”的一声,是孟文禄将茶盅不轻不重扣回了桌上。

 

    台上贵妃正唱:“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

 

    “好一个撩人欲醉。”他微笑着看向李四少,表情很无辜地鼓了两下掌:“唱得好,真好。”

 

    李四少脸都青了。

 

    等贵妃到了百花亭,整出戏便进入高潮,杨丽环得知圣上转驾去了西宫,心头恼恨,便在御花园中独酌,微醺后犹嫌不足,再宣裴、高上酒。两位太监躬身捧上大杯,只见贵妃脚下踉踉跄跄,脸上似笑非笑,眼波流转好似熏风拂面,催开一片绯桃。他蹲身衔起杯子,随即慢慢向后仰倒,那一把腰细细地折下去,像是再承不起满头珠翠、要坠在这地上似的。

 

    孟文禄下意识向前倾身,几乎忍不住跟着台上的力士一齐伸手去扶。然而贵妃随即悠悠直回身来,眼神迷离,似乎觉得内侍紧张的样子十分好玩,吃吃笑着再命奉酒。

 

    一饮,二饮,三饮。酒过三杯,贵妃取了高力士的帽子戏弄;孟文禄见过恶俗的青衣,在演及此处时极尽挑逗之能,恨不得将观众与内侍一同拉上床去,然而眼下这位杜仲,看起来像醉得厉害,却并不令人感到不堪,而是自有一身慵倦的懒态。或者说,自始至终他都是懒洋洋的,懒洋洋地微笑,懒洋洋地发怒,懒洋洋地醉酒,懒洋洋地嬉闹,似乎根本不在意皇上来了没有,一切仅仅只因这大好的花前月下、良辰不堪辜负。

 

    他唱:“你若称了我的心,合了我的意,管叫你官上加官职;若是不称奴的心,不合奴的意,管叫你一命见阎君。”

 

    再唱:“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酒不醉人,醉人是那台上的风情千种、旖旎万般。

       

    包厢里孟文禄早已坐得笔直,丢了魂似的盯着这位贵妃,看他踉跄着舞起水袖,又半阖了眼卧鱼嗅花;杨贵妃在这一刻成了杜贵妃,妩媚地醉倒在百花亭如水的月色之中。直到两位力士将正旦佯搀下台去,孟三少爷这才醒过神来,从鼻子里哼笑一声:“……这哪里像贵妃失宠,分明是皇上在自娱自乐呢。”

 

    一旁的李四少浑身发抖,他尖利地抽泣一声,四季青的戏也不听了,站起来就冲出了包厢。李大少哪里想到他如此任性,气得鼻子都快歪了,却无奈不能放着亲弟弟不管,又见孟文禄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好告声罪追了出去。孟文禄冷眼看着包厢的门关上,随手拿起自己的茶盏,嫌弃地将自始至终未沾过唇的茶水往地上一泼。

 

    戏台上,新的伶人已经出场,台下掌声叫好声雷动,孟三少爷却无动于衷,只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摇铃叫来这戏楼的伙计,低声吩咐了一番,又叫人把帐记在孟家名下,随即便挥挥手,叫人去了。

  

    ……

 

    戏台后场。名满京城的四季青季菲刚唱完最后一出樊江关,带着捡场的白果下了台。她是一见喜的台柱子,有自己专用的化妆间,匆匆交代完白果收好赏钱,便掀帘子进了屋去。

 

    “唱完了?”

 

    镜前已坐了一人,赫然正是杜仲。他刚取完头面片子,脸上油彩脂粉未去,见季菲进来,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今日收获如何?”

 

    四季青得意一笑,冲他比了个手势。

 

    杜仲叹气:“好啊,就你们这一日的赏钱,顶了我累死累活一个月的薪资。”

 

    “要不然你辞了职,专职来一见喜唱戏如何?”四季青笑嘻嘻拉过张椅子在旁边坐下,顺势歪到他身上,将脸倚在男人并不算宽阔的肩头:“嗯?考虑一下,杜老板?”

 

    “你倒不怕我砸了你的场子。”杜仲轻笑一声。

 

    “那你倒不怕被人认出来。”女戏子斜乜他一眼,“堂堂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跑来我们一见喜唱戏,啧啧啧,若叫别人知道可不要翻天啦!”

 

    杜仲——或者应该叫他杜荫山——只挑了挑眉,便继续解他的勒头。四季青在镜子里痴痴地看他卸妆,心想老天瞎眼,这样英武端正的男子,怎的就生成了坤泽?再一想,又觉得老天要这样的人作坤泽,似乎倒也有他别样的妙处。

 

    “你若是乾元,我定要想方设法同你睡上一睡。”

 

    她颇为遗憾地摸上杜荫山的脸,用小指甲轻轻拨弄着,“又或者我是乾元……定是要想方设法,睡上你一睡的。”

 

    “放肆。”杜荫山拍开她的手,听着却并不生气。登台唱戏算是他正经工作之余一点小爱好,恰巧这季班主也是个妙人,两人一拍即合,自此戏台上多了个唱旦角的杜仲,而一见喜背后多了位神秘的靠山,合作愉快、皆大欢喜。

 

    正当他取下勒头带时,帘布忽地哗啦一声掀开,唱旦角的柳华钻了进来。四季青倏地从杜荫山肩上抬头,厉声道:“不是说过我卸妆时不准进来吗!”

 

    柳华捧着个盒子,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外头有位客人打听杜仲的真名,还送了这些东西……”

 

    她打开盒子,几样头面装饰顿时放出璀璨珠光。四季青十分意外,随即抚掌大笑:“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杜老板,这么快就有人捧你了。”

 

    杜荫山亦有些讶然。他唱戏本就是玩票性质,对自己的水平一向颇有自知之明,即便是在国外思家时练得勤些,那也比不得打小苦功的梨园子弟;所以这又是哪位冤大头看上了他什么,送来这些东西?

 

    “那位客人叫什么名字?”

 

    “他、他说他叫孟文禄……”

 

    “孟文禄。”杜荫山皱眉将这个名字反复琢磨两遍,忽地笑起来:“巧了,原来是孟家的三少爷。”

 

     “你认识?”四季青奇道。

 

    “和他的老子打过交道。”杜荫山懒洋洋摆了摆手,“老豺一只,不好对付。——倒要看看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他似是自言自语道,随即转头冲柳华吩咐:“叫进来吧。就说,杜仲杜宝城,愿意见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