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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解开了制服最上端的那颗扣子。

 

怎么了,是感到热吗?她说。盛夏黄昏里她的声音浮动起来,像一团蒸腾起来的热气,传到耳边就散了,一瞬间的灼痛感袭上脸颊。她在看他,然而他没有去迎接她的目光。他只是低下头来看着桌上的她的影子。暖橙色的影子,木质桌子上细腻的纹路。纤细的是女孩的发丝,垂坠下来便收束了,逃逸而出的发软软地搭在围巾边缘上,那红色的纤维已经有些松弛,影子里能看出绒毛的形状。她的脸,她的发,那是花瓶里插满的花,盈盈满满占据了整个红色的瓷器。红色的瓷器,边缘已然有些发黑的白色翠菊,器皿上面有裂纹。花梗埋在瓷器里便折弯了,渗出暗绿色的汁液。他摩挲着脖颈,方才过于严实的领口在那里留下一圈红痕,不多时指尖便洇出一层薄汗,洇出只属于盛夏的油腻感。指尖抚过喉结处时他微微颤抖,于是他努力吞了一口唾沫。刽子手降下砍刀便是在这里终结性命,自缢的绳索在这里攫走生者的最后一口气,猎枪从这里射穿红鹤的长颈。他不喜欢有什么围绕着颈部的感觉,那里脆弱也敏感无比。这令他不适,这令他无法呼吸。这令他感到疼痛。

他想开口解释。正于此时窗外的蝉鸣掀起新一波浪潮,霎时他被潮声哽住了喉。窗帘一时间被掀起来,想来声音确实有力量。女孩的玻璃水杯放在桌角,斜射出一道凌厉的光,灼眼般明亮,灼眼得甚至不像夕阳。他思考着玻璃水杯的温度,也许里面的水已经被晒得发烫,像是在隆冬时节被拧开的热水瓶。也像女孩遗落在盛夏的红色围巾。然而他桌上的碳酸饮料却在过另一个夏天,冰镇的黑色液体,盖子严密如初,瓶身上不停地冒着汗。

伸太郎君,你走神啦。女孩轻轻敲了敲桌沿。这一波蝉鸣暂歇。他看见视野里那双干净柔软的手用关节叩打木桌的样子,晃动成白色的虚影。仅有两人存在的教室就是炙热的烤炉,他抬起头来看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想确认时间,却发现钟表已经发软,与燠热的空气一起,一点一点地扭曲,融化,沥成与夕阳同色的粘稠液体。指针不知所踪,十二个数字化成浆水,在粉白的墙壁上汩汩流动着。流淌着的萨尔瓦多•达利。他感到呼吸一紧。

现在几点了?他拧开碳酸饮料,瓶盖咔哒一声被打开,像是被人弄断了脖颈。他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他吞咽液体时颤动的喉结。没有清凉感的夏日汽水。他把盖子拧回去,木桌上沾着瓶底冷气液化而成的水渍,洇出一个圆形。他看见她的影子晃动起来,干燥的影子,向那少得可怜的水渍靠近。墙上的液体仍旧在流淌着,温吞地流淌着,在课桌椅的阴影与残照之间爬来爬去。

差不多要走了,伸太郎君。

他拿起碳酸饮料,指尖触到瓶身的水渍。窗帘再一次飘起来,垂在他的发上。他伸手把那恼人的垂布扫开,仿佛同时可以将闷热感从身体中剥离。走吧——他开口的时候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侵略意味地、不由分说地涌进来。他所呼唤的那个名字被这巨大的声浪碾过去,像写在纸上的文字被潦草而凶狠地涂成黑块,这令他发懵。他撕扯着声带,却只能发出寥落破碎的几个音节,蝉声冲破夕阳,挤进教室的窗缝,沿着他半张的唇塞进颅腔,在里面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转过头去。

手边的座位空无一人。窗帘不留情面地拂过桌面,掀起一层薄尘,扑进喉咙里呛得他一阵咳嗽。他剧烈地呼吸着,流淌在身上的汗恍惚间变成软瘫成水的石英钟。桌上的玻璃瓶满是裂痕,里面插着白色翠菊和蒲公英,像无声注视着的眼眸,投射出冰凉的视线。他只是看着,失神地看着,看那白色的花朵极为迅速地腐烂发黑,看那花瓣失水,萎缩,从花托上撕扯着向下坠落。

玻璃在新一轮蝉鸣中应声碎裂。

 

少年惊醒的时候仿佛从黄昏跌入黑夜。遮光窗帘拉得严实,没有光的房间里分不出白天还是黑夜。楼上有责骂的声音,大抵是谁家孩子不慎打碎了易碎物品。窗外有蝉声,一层一层由远及近,到了窗畔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啼。少年瘫坐在床上喘着气,黑色衬衫和捋起的头发一样水淋淋。他抚着侧颈感受着血脉的颤抖,汗液的滑腻,在触到喉部的时候他一颤,于是很快便挪开了手。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中途有醒来,像这一次一样,醒过来的短暂片刻竟成了漫长梦境里的匆匆休憩,清醒和睡梦交叠着把时间碾过去。房间以外是八月中旬聒噪热烈的夏天,房间以内是他甘愿蛰伏的黝黑地下。电脑没有开,那是他不用言说也昭然若揭的罪,于是他疲惫地和电子屏幕无言对坐。他很累,意识和眼神一样涣散。最后他松弛了手臂倒下去。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把恰好盖到颈部的被子扔开。

 

教室的门把手已经生锈,他拧开那硬质金属的时候被凝滞在上面的温度灼伤了手。推开门来他看见女孩长而艳红的围巾,夕阳里骇人地漂亮,勒住那脆弱的脖颈,两端系在房梁上。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像她一样,没有狼狈和挣扎,桌子干净而空旷,踢开的椅子什么也不妨碍,所有的桌椅秩序井然,唯有它倒在过道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呼吸,一切都整齐得像一幅静止的画。他仿佛不认识她,仿佛从未认识她。女孩的指尖泛着青紫,悬在空中的两条腿是了无生气的花,是白色翠菊的花瓣,在盛夏的空气里寂寞地荡着,保留着最后一丝柔软。低垂的头使他只看见她的发,看不见她的脸颊。他不敢去看她的脸颊,他也至始至终都看不见她的脸颊。他喊她的名字,步伐虚软,跑得踉跄,将排好的桌椅摔得外斜,脚下踩过粘稠的液体,是汗,是血,是石英钟,他不知道。蹬上桌子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在下坠。他喊到太阳穴涨得生疼,然而出口的所有声音都被蝉声掩盖。他看见满目的红色,那是她不再流动的血液,她的红色发卡,勒住她脖子的围巾,手边的红色剪刀,窗外泣血的盛夏夕阳。

他喘不过气,感到有什么在束缚着他的脖子。他的喉咙发紧,他的脖子剧烈地疼痛。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替她呼吸。为没有呼吸的她这么做。他用尽全力地呼吸着,仿佛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动作的重要性,直到喉咙干涩。红色的围巾绕在她的脖子上,紧绷成一个结,像这个永恒的夏日一般刺目又绵长。

他抬起手。剪刀颤抖着开合,红色的纤维撕扯着崩断,显露出她脖子上勒出的青紫。最后一下刀片的咬合戛然而止,红围巾被他完全剪断。然后他们双双坠落。

 

也许是梦,也许不是梦。他对她说,有什么围绕着脖子的感觉让人感觉恶心。女孩不说话,只是笑着低下头来,伸手将垂落在外的发丝掖进围巾里。

 

砍刀从天而降,自缢的绳索勒紧,子弹穿过红鹤的长颈,剪刀撕扯着围绕在她脖子上的红色布料,刺穿他颈部的皮肤,冲开咽喉,划破动脉。剪断了,一切都剪断了。少年感到疼痛。姗姗来迟的疼痛。

窗外的蝉仍旧叫着,楼上有扫帚拂过地板的声音,锐利的碎片被稳稳妥妥包好扔进垃圾桶里。街上有学生们的谈笑,男孩女孩们手牵手走过街角,拿着碳酸饮料,用尽力气把塑料瓶盖拧开。走过那座桥的时候他们不会争吵。路过那座高楼的时候没有人会抬头向天台张望。毕竟夏日的阳光太亮。

少年手中的钝器寥落地被丢弃在地上,发出最后几声闷响。他的脖颈被红色的粘稠液体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他仿佛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