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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博|光切】我一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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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还记得你第一次被你父亲抱在怀里的样子,皮肤发红,皱皱巴巴,羽毛和头发都黏成一团,湿乎乎的耷拉着,好像一只秃毛小鸡。你父亲眉头皱的死紧。我怀疑他一旦张口,就要说你长得好丑,丢了天狗一族的脸,就赶快拔了他一根羽毛。他喉结滚了几遭,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他果然是要说你长得好丑,我对他怒目而视,他纠结了半晌,最终勉强委婉道:“小东西长得还挺别致。”

我问他道:“那你要如何?”

他就回答:“凑活养吧,也不能丢进河里。”想了想又补充道,“哼!当然更不能丢给晴明。”见我不悦的眼神又忽然警觉起来,“源赖光和鬼切也不行。”

这是我们三个第一次团聚时的画面,也是我们三个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得承认,如果你们天狗一族有一出生就记事的本事(你父亲多次向我保证没有),这是个非常伤人的场面。但万一你记得,我要向你道歉,希望你原谅我们。

我和你父亲此前从未见过初生的婴孩,人类没有,天狗也没有。我对于幼童的经验仅仅来自于我的妹妹神乐,而她因出生时就灵力深厚,被本家抱走。在我被允许抱抱她时,她已经长成了白白圆圆的小团子。而你父亲,你父亲是天狗一族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丝血脉,最幼小的那一个,在他之后再也没有新生儿。在他长成少年后,其余天狗们更是举族消失,不知所踪,独留他一个孤零零在世间,再无陪伴,也无归处。

所以,你父亲其实是非常宝贝你的。你是天底下唯一和他共享血脉的造物,从此他就再也不孤单了。

但他专拣难听话说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 ,平时已是如此,更不要说心情激动之时。

如果你记得,希望你原谅他。其实,世上再没有比他更爱你的妖怪。

你出生时,我是很担心的,怕你有些先天不足。毕竟你父亲是享天地造化近乎于神格的大妖天狗。而你的另一个父亲,血脉的另一半来源,我,只不过是有些灵力的,再普通不过的人类了。

你也许会好奇我们这样特殊的结合是怎样发生的。当然很多人和妖都会愿意讲给你听,但可能那故事会简短贫乏到你不愿意相信(青行灯的故事可能很长很好听,但是不要信)。后来的日子里,我已经见过了很多新生儿。学到了,很多孩子都是希望他们的父母有个波澜壮阔的爱情故事的。

可我和你父亲在你之前的故事,真的几句话就能讲完。想到你很可能会好奇,就由我来讲给你听吧。

我和他年幼时偶然相遇(你父亲坚信是命定的相遇),我赠了摔得灰头土脸的他一支笛子。后来仍然年少的我们再次遇见,成为了挚友,洗干净之后高贵清俊的他又回赠了我一支笛子。再往后,世事变幻,我们带着彼此的笛子,或者说,信物,踏上各自的旅程。再相遇时,因为立场针锋相对过一阵(不算真的敌对,你父亲叛逆期蠢病发作而已),又自然而然的合奏了一曲,恢复往日的模样。

我珍重他,他亦珍重我。从来如是。

高天原的缘结神来后喜欢抓人嘀嘀咕咕批命,你父亲也被她捉去过一次,回来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问他缘结神说了什么,他不肯说。我去问缘结神,那憨憨神就只会对着我充满神秘的憨笑。但自从那之后,他就有些过度紧张,整日盯着我不放,更有一次,我们对阵巫女大蛇时,从幼时一直与我并肩战斗的他,竟将我捆起来丢到一边疗伤,独自冒死迎战,甚至不惜冲开身上天狗一族离开时为他留下的封印。

因此当时我怀疑,缘结神是告诉了你父亲我将很快死于非命。不过无论如何,我亦是在那一次,看着你父亲独自迎战,几度危急,伤痕累累的背影时,发现了自己那因揣在心底太久,早就习以为常到视而不见的心意。

但京都又陷入危机,他要独自去月宫解除封印,不肯我同去。我为了变得更强,不必再让他用生命做赌注为我挡去危险,也为了下一次遇险时,能够做挡在他身前的那个人,也同时离开京都,踏上修行的道路。

而等我们各自回转再次重聚时,谁都不想继续浪费时光了。我再见到他的那一晚,他穿着洁白的月宫祭服,淡金色的头发已长过肩,我握上去,就柔软的缠在我手指上,月光如有生命般笼着他,随着呼吸起伏,而他湖泊一样蔚蓝深邃的眼瞳专注的望着我。此后我经常想起那一幕,你父亲神迹般的美好,让后半生写惯了雅歌的我,也无法用言语道出半分。

从此后,我们心意相通,灵魂亦交融。

另外,我和你父亲真正在一起后,他坦诚缘结神只是告诉他我们两人命定的缘分,并没有我几个月内就要死了那回事。可他当时偏执(愚蠢)地认定我对他只有友谊之情,因此不肯告诉我。但明了自己从幼时就有的执念是为何而来的他,又紧张,又欢喜。

我曾经很是疑惑,“少年不知爱憎,一生仅一次心中悸动不已。”这句看似美好的命文,对于身为人类寿命短暂的我来说是莫大的祝福,而对于拥有漫长生命的你父亲来说,却宛如诅咒,如影随形。何况,你父亲曾是固执的厌憎命运一说,绝不肯受天意摆布的人,知道了缘结神的批命,按照他的性格,理当反抗到底,与我反目,从此生死不相见才是。

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遵循了命运,执着的牵住了我们命定的缘分,一直至今。

这就是在你之前的故事,后来没有几年,我们便有了你。此后一切尘埃落定,你用你小小的手掌分别握住我们两人的手指时,我们三个间,再没有不确定与疑虑。

总之,你出生时又粉又皱,怀疑你先天不足的我,几乎以为你活不下来。但是你向我们展示了你那独特的顽强生命力。很快,你的皮肤变得娇嫩白皙,眼睛睁得滚圆,头发变得柔顺,翅膀也覆上新生的绒毛,软乎乎的可爱。你混杂了人类孩童的天真和幼妖的野性,在人类婴孩该整日酣睡的时候,你就开始执着的探索我们的家,浑然不管我和你父亲是否在你身边保护着你。首先是爬,遇见障碍,就奋力地挥动软绒绒地翅膀。大妖的血脉赐予你天生的非凡,但你当然还不可能飞起来。你却从不生气,只咯咯笑着倒下去,再打上几个滚。我有一次就坐在你边上,笑话你父亲,“你还不如你的孩子。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奄奄一息趴在地上,还骗走了我的叶二!”你父亲就故作气急败坏的把我按在地板上,“明明是博雅主动送给我做信物的。”炎夏之日,还拿翅膀死死拢住我,简直是报复。你就恰到好处的爬过来,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突破了他的钢铁之羽,钻进我们之间。我们两个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你一个人在兴奋的笑。你父亲亲吻你的发顶,再凑过来吻我,你趴在我胸口,翅膀蓬松的绒毛扫过我的皮肤,窗外是夏季聒噪的蝉鸣,但我再想不出比岁月静好更合适的形容。

我可以保证,终我一生,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宝宝。我知道,有时候我逮到你父亲皱眉对着你嘀嘀咕咕,无非是不满你纯净的淡金软发,清透的蓝色眼瞳,还有乌黑的翅羽。被我骂了一次之后,他就更过分的抱着你坐在树上嘀嘀咕咕,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我用箭射下来似的。你还未出生,他就对你拥有一双我的红瞳有执念。等到你睁开那双又圆又大的好奇眼睛,幻想破灭之后的他,就坚持你应该至少长出一丝红色的头发或羽毛,为此常常翻腾你那对还幼嫩的翅膀。但你从始至终都是漂漂亮亮的一只小天狗,仿若他幼时的模样。你父亲对此大失所望,但你不要理他,我可以保证,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宝宝。你长得与我爱的那只妖怪一模一样,你得到了他全部的美好,而你们两个,就是我眼中世间美丽的终极。我对此,再不能更心满意足。

我有时忧心你什么都记得,只是无力表达你对我们的不满,有时又害怕你什么都不记得,等你打开这封信时,全然不知你对我们的意义。

人们常说孩子全得仰赖父母才能平安成长,因此该时时感恩才是。我却不同意,你降临在这世上,是我们的独断专行,因此自然负有养育你的责任。终其一生,我也不能得知你是否情愿。认真回想,还是我们从中得到的成长和快乐要更多,应当是我们感谢你。我和你父亲的感情自不必说,你亦改变了我们的许多固执、成见。

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宝宝,你降生后不久,正是白白软软乖乖巧巧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吉祥物,连赖光兄长都闻讯来拜访。我当时因之前献祭巫女等林林总总的事看他非常不顺眼,每每遇见必要怒气冲天,大喊大叫。但他作为源氏家主要看源氏血脉的子侄天经地义。总之我不情不愿的让他进来,你父亲的暴风也蓄势待发,我们敌对的态度让总是跟随他左右的鬼切兄长也警戒的按住了佩刀。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你和他却很平静,平静又亲昵,你跌跌撞撞爬过去抱他的大腿,他蹲下身揉了揉你的发顶。这让我恍惚间想起,我和赖光兄长,曾经也是很亲近的,他是这世上,最接近于我父母、老师和兄长的人。我幼时那样信赖仰慕他,远胜将我和神乐献宝一样献去本家养大的生身父母。也许正因如此,正因他在我生命中的位置如此独一无二,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和愤怒才如此强烈。而那日,我和他难得平静相处了一会儿。谁知他临走时就破了功。

“人妖结合并非正道,更别说大妖。”他说,“你灵力因他大幅衰微,与你寿命有碍,对他却不足。这孩子恐怕在你死前也难长成。”

“不如我帮你把他炼成佩刀吧。对你极有助益,他又能一夜长好,避免这种数十年懵懂无知的傻子模样。”

说着,他却不看我,只看着你父亲,仿佛挑衅一般。

你父亲当然大怒,羽刃向他射去,却被鬼切兄长反射性拔刀尽数击飞护在身后。他们两个对峙的时候,赖光兄长却幽幽嘲讽:“你不肯为了博雅答应吗?鬼切却愿意为我做刀。”

在之前的各种战斗里熟悉了源氏内斗模式的我立刻抓住机会,用眼神向鬼切告状。鬼切也如我所愿的转身拔刀指向赖光兄长,“源赖光!我要杀了你!” 他们两个就互相对砍退出了庭院,刀刀直指要害。刀势威猛,步法迅疾,连已经暴怒的飞上了半空的驭风大天狗也没能追上。

我最初也是恼怒,一时想起他处心积虑的献祭了我的妹妹神乐,说起时又轻描淡写毫无悔意,更是怨恨。但你在我怀里对着他们的背影咯咯笑,我抱着你坐在树下,不久后你父亲也气汹汹的落在我们身边,他过来挠你笑得直颤的小翅膀,看着我的眼里却都是歉意。我先是不解,想起赖光兄长的挑衅,恍然大悟后又啼笑皆非。想来他和你父亲都该去学一门叫做“如何好好说话”的课。他好像变回旧时光中,那个处处维护我的兄长。有长老教训我不该放着上佳灵力不用,不好好学源氏引以为傲的阴阳术,而把时间浪费在学箭吹笛中,听了我的抱怨,他便转身在道场里劈了一块靶场,勒令所有专精阴阳术的源氏阴阳师都要辅修刀箭“磨练身体和意志”,还在第一天亲自屈尊降贵去嘲讽那些连刀都拿不住的阴阳师怎么不如我。他的维护和夸奖,让我得到了更多同龄人的敌视,也让怀疑他选定我、一个分家少爷做继承人的长老们对我更是不满,处处吹毛求疵。不过我不怎么在乎,赖光兄长是少年的我一切安全感的来源,我很感激他。再说,若不是为了去远方历练躲那些没完没了的人,我又怎会遇见掉下悬崖灰头土脸的你父亲。而现在,赖光兄长对你父亲大为不满,挑衅着要拿你炼刀,显然仍当我是那个要他折腾起半个源家去习武来维护的幼弟。

请你相信,我对拥有你毫无一丝悔意,但他也是出于对我真心实意的关怀。所以不管你还记不记得,请你也原谅他,何况那日鬼切兄长实打实的给他捅了几个洞,也算给你报了仇。我对于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向来不能理解。我与你父亲也会切磋,要是不慎见了血,你父亲要懊悔心疼上半天,直到我用笛子敲他的头或者过去吻他才罢休。他们也会心疼吗?后来听闻他们互捅完之后都是凑一个屋子里互相包扎,从不假他人之手,想来是会彼此心疼的。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能下那么狠的手?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们二人终其一生乐在其中,也无需在意他人评价。

献祭一事也是如此,赖光兄长后来受到巨大非议,被评价残忍专断,连源家的亲人们都对他惧怕疏离,他却从不往心里去。我的怨恨,他也一笑置之。我在那时,历经世事,早就过了坚信正义和努力就可以简单战胜一切的天真年纪,牺牲、代价,都是必须的。源氏罪恶深重的巫女献祭并非始于赖光兄长,却在赖光兄长这里终于得以终结,以他多年的缜密谋划、机关算尽和神乐的牺牲为代价,万千灵魂得以流尽血泪后安息。那日抱着你在树下,我想着他对我一如既往的关怀,忽然意识到,我怨恨他,不过因为被献祭的,是我最宝贵的妹妹,而不是我。若我能代神乐去死,若献祭我能赎清源氏的千百年罪孽,击溃邪神,我一定毫不犹疑。我怨恨的,其实是自己。是自己的无力,不能保护珍贵的妹妹,是自己的天真,令他不信任,将我排斥在计划外,不能与他分担。

我想起少年时的那个午后,我问他,我能继续学射箭吹笛吗,他摸着我的头,说,“天真和赤忱很是珍贵,遵循自我,忠于自己吧。”

从那日起,我与赖光兄长冰释前嫌,又恢复了往日长兄与幼弟的模样。

我既然唤回他“兄长”,就自然而然地,也唤鬼切“兄长”,亦如神乐早就唤你父亲“大天狗哥哥”一样。鬼切兄长第一次听闻时愣了一会儿,但也沉默接受了。赖光兄长在旁边冷笑一声,在这一点上我对你父亲已经有丰富经验,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就越矩踹了他一脚,那天他们二人终于没有以拔刀收场。不过鬼切兄长彼时灵力仍然不稳定,偶尔回到少年的样子,要是那时喊他“兄长”,他准会怒而暴起,并不会生我的气,而是转身追杀赖光兄长,绕上京都几圈也不罢休。所以有时,看见鬼切又变成小小的模样,我就故意喊他“兄长”,看他拔刀去捅赖光兄长,出一口他之前骗我、献祭神乐,害你父亲、还要拿你炼刀的恶气。

我是想要告诉你,若是你以后再见到鬼切兄长变成小小的样子,不论你平时喊他叔叔还是伯伯,都记得不要喊了。不然他暴起转身,却再也找不到要去捅得那个人,必然要黯然神伤。

赖光兄长早我几年离世,连他的魂魄都在他的坚持下,做了黄泉塔得镇塔核心,代替被他毁去得邪神和超度得巫女们,永生永世守护源氏与人间。我与赖光兄长年轻时冲突颇多,渐渐却被卷入殊途同归——与一只大妖相守一生。比起我们,他们有长长久久得生命。我们走后,他们该怎么办呢?赖光兄长坚持认为,转世后得人类,就再也不是他了,因此他宁可拿自己那颗完整得心,镇在黄泉塔。这样鬼切兄长不必无谓得与未来那个不是他的人牵绊,想要祭奠的时候也有处可寻。但我不知他是否有预料到,从此鬼切兄长没有回他变小时总是喊着要回去得大江山,而是再未离开过黄泉塔一步。他抱刀静坐在黄泉塔下,说他要做阴阳两界永生永世得守界人。

赖光兄长一生做了无数恶事,受尽非议,但问心无愧。走后却用灵魂镇守阴阳,受人敬重。有人说他是赎罪,但我和鬼切兄长都对此嗤之以鼻。他仍只是率性而为。

但到了最后,他是我此生最钦佩的人类。

赖光兄长虽然并没有对我多说什么,临终前看我那一眼,我却知道是要我在他走后照管鬼切兄长,等我也走了,就托你父亲和你继续照管。所以我抱着你和你父亲去黄泉塔下劝他回大江山。我当然没有成功,回家后,你父亲说不必再劝了,要是他,也一定不会听的。他其实早就知道,事情会是这种结局。我一时很是惊慌,怕他也已经拿定了主意,只等我一死就实行,可源家那座守界塔,万万不能同时容得下他们两尊大神。

他安慰我,不是像我想的那样。等我死后,他就送我去转世,转世后的我只是与你们不相干的一个灵魂,他会转身离开,而离开他的你会长大。这话听着让人难以置信,让人怀疑他只是说着好听。但我能读懂他,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是再澄澈无比的真诚和笃定。

我相信他。我欣喜于他能想通,不必忍受苦苦执着的痛苦。因此这天下间,我只担心你和鬼切兄长两个。神乐会照顾晴明,晴明会照顾神乐,神乐和晴明会一起照顾八百小姐,八百小姐不是第一次面对亲友陆续逝去,她会耐心的教神乐和晴明如何面对,他们都会很好。而你能照顾好自己吗?突然长大后的你,面对消失的双亲会茫然失措吗?鬼切兄长呢?等到能偶尔探访他聊聊赖光兄长的人都不在了,等赖光兄长的名字变成传说怪谈,他能忍受那份失去一切的痛苦吗?

少羽,几十年来你未曾长大,一直维持着年幼的天真快乐,无知无虑,连我和你父亲,都分不大清,常常混叫一气。我和你父亲,却很是知足,在一起后,你降生后,未有一日不幸福快乐。我不知你骤然从几十年的迷蒙中醒来后记得多少,是否对那些人和事有感情,是否恨我们?所以我写下此信,想向你解释一切。还要托付你,照看鬼切兄长,我当然也托付了神乐晴明,但你是这世上与他至亲之人。若有一日黄泉塔年久失修,他也必不肯离开,也许神乐请上晴明帮忙都绑不走他。就请你去破砖残瓦下找他,他向来疼爱你,也许最终会愿意同你走,算我没有辜负赖光兄长对我的托付。

你一定疑惑为什么不托付你父亲,其实昨日我还在对他嘱托。可就在刚刚我摊开信纸,他穿着那套洁白的月宫祭服,抱着你坐在一边,对我道出了真相。你不满他厚重的衣服兜帽妨碍你在那双柔软有力的翅膀里打滚,就恼羞成怒拔了他一根羽毛,由此可见,即便你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红色,也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

今日是我离去的日子,我们都知道。我们为此日早已准备许久。最后几年,没有一日的美好时光被浪费,都给了我最爱的他和你,因此我毫无遗憾,自然也不悲伤难抑,想及待我们都离开,你就可以顺顺利利长大,用清醒的灵魂去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我甚至觉得有些期待和欣喜。你父亲早上起就换上那套他以前只穿过一次的庄重祭服,待我魂魄离体,就与我一起客气的请鬼使黑白在外面稍后,给我们最后的时间。然后我摊开信纸,想要用这双恢复年轻有力的手写一封给你最后的信,你父亲抱着你跪坐在我身旁,向我道出最终的真相。

少羽,真正的大天狗有独属于他的使命。你父亲是真正的大天狗,你也是。过去,他一直对我说,你不能长大,是被他三道封印全部解封后的力量强行压制,与我人类的血脉羸弱无干,要恨也是恨他。我以为,他只是说来维护我。而今日我知道了真相。原来这样广袤的天地间,竟真的容不下两尊真正的大天狗,唯有一个死去或彻底离开阴阳两界,另一个才能成长。这是你和他的宿命。

他当然不会让你死,所以我问他要去哪里,怎样彻底离开阴阳两界,但他早上就穿上那套月宫祭服,我其实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小时一直执着于飞到云之上,去看崇天高云的风景,而现在他要去更远更远的高天之上,去月宫镇守,永远遥望这一方世界。我不解他为何能如此平静,固执起来毁天灭地的他为何就这样接受了。

他说,因为他早就知道了,早在他去月宫解封时。月宫有一面湖,只给命定的月宫守护者看他的命定因果。他本来确实恨恶命运一说,不愿去看,但解封必须要入湖。他跳进湖里,从此阅尽自己的一生,看到长久独守月宫维护阴阳平衡的命运。然后他从湖中醒来,义无反顾的打开封印,回人间来,来见我。他说,那是他那晚注定要做的事情。

少羽,我与你此时一样充满疑惑,他去找我只是遵循命运的指示吗?他为何不抗拒命运。

他向我们解释了,他在湖中的梦里,除了长久的孤独,还看到了我们。他看到他在去月宫永居前的人生,他看到我和他互相依着在樱花树下饮酒,你躺在他怀里吐着泡泡。他看到我毫无防备的抱着你去追一只顽皮的小鸟,却被蓄意埋伏的恶灵击落山崖,他神奇的出现在我们下边,抱着我们平安的飞回家。他看见我们三个滚成一团,争抢剩下的最后一只团子,只是为了好玩,他赢了,然后切成两半,一半塞进我嘴里,一半耐心的喂给你。他还看到他今日送我离开,从此我融入万千灵魂,而远在月宫的他再也望不见我的身影,但他可以望见你,他望见你从此快乐的长大,自由的徜徉在这天地间,再爱上一个人,与他相守。

因此那天,他欣然接受了命运的星轨。打破了抚养他长大的族长、为了保护他免于这种宿命而设下的三道封印。

“你可以不解开封印,也可以那晚不来找我。”我问他。

“但是博雅,我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少羽。如果我抗拒了既定的命运,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会失去你们……我又怎么会冒险去抗拒……”他平静的微笑着回答。

少羽,我时至今日才彻底理解了你父亲那份不可理喻的独占欲。他不太高兴我关心神乐,也不太高兴我抱你去拜访晴明,他似乎只想这个世界里只有我们三个,每时每刻依偎在一起。我以前觉得他孩子气,长不大,就像方才,我花了太多字写赖光兄长,将鬼切兄长托付给你,他就不高兴的羽毛都立起来,被扎到后背的你又毫不留情的拔了一根。可现在我怎能责怪他呢,如若他用以后永恒的清苦孤独,心甘情愿来换我们几十年的美好时光,我又怎能责怪他想牢牢抓紧每一天每一刻呢?

他说,他也曾幻想,湖中都是一场梦。他仍然可以拥有我和你,但你可以健康长大,他也不必离开,一直一直去找我的转世。可你没有长出一根红色的杂毛,从始至终,是一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天狗,宛如他幼时的模样,一只幼年的真正大天狗,只等他离开,才能长大。从此他不在心怀杂念,只想好好与我们度过每一寸时光。

少羽,我与你,是命运抛给他的甜美诱饵,让他明知诸多苦痛,也忍不住吞下去。这种残酷事实,怎能叫我平静的接受呢?他却说,叫我不必怨恨,叫你也不必,在他看来,这却是命运宝贵的礼物,给他最想要的,给他愿用一切去换的美好,来换得他的余生,很是自愿公平。他不知在他之前的月宫守护者是否都得到了同等的美好,若是,那被月宫选中,是无上的恩赐。

我擅长读他,擅长读他难听的话语下掩藏的深情。所以我看着他,少羽,他是罕见的、真诚的说着这些动听的话。我又问他,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他就回答,因为他看见是今日告诉我的,他不知提前告诉我,会不会让我们陷入危险。

所以我想我们不必怨恨,纵使我们是命运抛给他的甜美诱饵,他却不是选择接受命运摆布,而是选择拼尽全力,拥抱我,也拥抱你。

今日他穿着洁白庄重的月宫祭服,从未这样成熟可靠,但依旧美好的宛如神迹,我的时间却要到了。于是我吻他,亦吻你最后一天覆满软毛的发顶,问他最后的问题。

“但孤单久了,你不会痛苦吗?有什么人能去看看你。”

“怎么会痛苦呢。这就是我期待已经的崇天高云,这是我生来就该承担的责任。这么好的几十年,我已经心满意足。我会永远守着你和少羽在的,喜欢过的这方世界。”

你父亲在微笑,他已在湖中体会过那漫长的一生,但永别的时间到了,也无一丝怨恨与恐惧。我放下心来,提议他带我的灵魂一起去月宫,即便人类的灵魂在月宫会陷入混沌,失去知觉,我却可以永远陪着他。

但他笑着摇头,“你该去转世的,博雅。不仅是我看到的,我希望你去转世,去看更多的繁花四时,月宫永寒,那里没有花,我不愿你呆在那,你该向前走。”

我想起鬼切兄长,那些在我眼里孤苦枯燥的守塔日,他是否也是这样无怨无悔,赖光兄长是否也是命运抛给他的诱饵,哄骗他心甘情愿镇守阴界通道。所以,希望你照顾他,让选择永不向前走的赖光兄长,强大到曾经可以弑神的赖光兄长,冥冥之中,也替我照顾你父亲。

少羽,你醒来时,我与你父亲都已不在,之前我不知你还记得多少,你父亲又这样晚才告诉我真相。我托付了晴明,在门口等你,若你读完了信,想要看看我的样子,就去找晴明要我的画像。而若你想看看你父亲的样子,就努力长大吧,然后找一方清澈的湖水,看看你自己,你就会知道我说你们两人是世界极致的美好,不是哄你。

我希望你不会因这命运有过多烦扰,而是快快乐乐的享受这世间的美好。

你父亲向我保证你会的。

我走时确实充满期待与欣喜。

后记:1.关于这个狗子。写多了偏执抗命的狗子,写一个看破一切坦然接受的大气狗。

2.关于源赖光出来挨打。我其实私人很佩服光总的决断力,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大气,和为只承担一切后果都宠辱不惊的沉稳,要是我能有光总的十分之一坚韧自信,做梦我都能笑醒。而且我很喜欢源氏兄弟,所以我摸了这么一个私设众多但自我逻辑通顺的世界观。我不管!光总我大哥!光切锁一起!光博亲兄弟!

3.关于知晓了命运的人如果违抗命运怎么办的问题。特德姜的解释是,如果知晓了命运,就有一种必然让其实现的紧迫感,或者在维度上对因果的解释不同,否则命运就不会让这样的人知晓。但我看他的小说还有另一种感触,就是深切的爱,因为当中拥有一切你想要的美好,让你不肯冒一丝失去这些美好时光的危险,而主动选择遵从,这也是自由意志。但是基本解读都是前面那个高大上的科幻解释了,所以我自我满足摸了一个只有第二种解释的。

4.写了一段强行挽尊he的,觉得承受不了永寂结局的在倒数第三段前加上这段:

少羽,也许你对我二人永久的分离充满遗憾,但你父亲在月宫没有看到自己的结局,他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消逝,还是最后离开了月宫。也许最后他终于结束了使命,回到了人间,来找我。即使这不会发生,我二人也对此世心满意足。

小伙伴们更喜欢哪种呢?将大气坦然贯彻到底的狗博,还是这个有希望的结局?就……就也不用夸我多心善……别打死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