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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愚|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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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尔曼猛然睁开双眼。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放眼望去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灰雾与古老大殿;而格尔曼正坐在塔罗会的青铜长桌下首,那个专属于“世界”的位置。

  直至格尔曼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源堡”之中,青铜扶手带来的寒意才慢吞吞地从格尔曼的指尖窜起。那份寒冷同时带着来自同途径真神的庞大威压,像要把格尔曼压平在这张高背椅上似地发散开来。

  冷汗滚过格尔曼的脸庞,无数条“灵之虫”在他的面庞上蠕动,他张开双唇,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只有牙关不住打颤。

  几声轻笑从长桌上首传来。

  威压随着笑声一同散去,格尔曼脸上“灵之虫”的躁动逐渐平息。他的五官回复疯狂冒险家原有的冷峻,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生死关头过了一遭。

  格尔曼左胸下那颗为维持人性而保有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尽其可能地收敛,但在格外安静的“源堡”上仍刺耳如雷响。

  一声叹息沿着长桌飘来,格尔曼霎时全身紧绷,而原本盖住他半片视野的斗篷兜帽,被一条泛着神秘光纹的触手褪下。那条触手在完成自己的工作后,还轻轻卷起尾端,拍了拍格尔曼的发顶。

  格尔曼吞了口唾沫,他抬头,望向灰雾逐渐散去的长桌上首,他看见一张有着明显书卷气的熟悉面容。

  那人影敲了敲手上镶有星屑的手杖,眉眼微弯,笑着问道:“你醒了⋯⋯格尔曼,睡得还好吗?”

  克莱恩的声音较平时低沉许多,语句间甚至带点半梦半醒的拖沓感,神情恍惚,似乎又要陷入沉沉梦乡。

  “过来我这。”克莱恩说。

  格尔曼从高背椅上起身,灰雾簇拥着将他送到“愚者”先生——现在或许要叫“诡秘之主”比较合适——的面前。

  灰雾涌动着吞没青铜长桌与高背椅,格尔曼在骤然空旷的“源堡”大厅单膝跪下,

  “我主。”格尔曼垂首,缓慢说道,“请您下达指示。”

  “嗯⋯⋯我想一下⋯⋯”克莱恩回。他用指节抵住自己的额角,陷入沉思,几根半透明的粗壮触手在他和格尔曼之间的地板上扭动。格尔曼紧闭双眼,边等待克莱恩开口,边努力活跃自己可能因为沉睡太久,而显得格外滞涩的思绪。

  一阵沉默过后,克莱恩终于慢悠悠地抬手,几道光芒钻入灰雾深处。

  “去和塔罗会的大家打声招呼吧。”克莱恩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笑意,对格尔曼如此吩咐。

 

 

  新白银城和新月城没有问题,主的信仰发展得很好,锚的增多对主是件好事。格尔曼与“太阳”辞行后站在愚者教堂的钟楼顶,俯瞰繁荣的城镇风景时如此想道。

  “隐者”成为“星之女王”后,在五海有更强的威慑力,她对“隐匿贤者”的调查也有了一点头绪⋯⋯是件好事。格尔曼一边避开墙上开始喷出奇怪液体的蘑菇,一边将手中的部分资料还给嘉德丽雅,点头致谢。

  “倒吊人”在探索西大陆的航程上,暂时不能返航,但还活着就好;“正义”则正在赶回贝克兰德的路上。贝克兰德还是那座“万都之都”,“月亮”的产业发展挺不错,“审判”也很努力,不过“魔术师”写的这些到底是甚么⋯⋯格尔曼坐在“审判”休和“魔术师”佛尔思居所的一张沙发椅里,在佛尔思颤抖的眼神中翻看她这几年的最新著作,并默默在心中对那些畅销作品下了此番评价。

  而作为与“克莱恩‧莫雷蒂”这身份有着最多牵扯,通常也是由克莱恩亲自会面的“星星”伦纳德‧米切尔,则被格尔曼放到了拜访塔罗会众员行程的最后一位。

  格尔曼顺从灵性直觉及占卜结果,没有前往圣赛缪尔教堂。他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进入平斯特街7号,但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门廊,与空荡荡的房间。

  今日“星星”并未值班,亦无任务,且在塔罗会众员皆感应到“愚者”先生苏醒,得到“世界”格尔曼‧斯帕罗将寻访的状况下,“星星”也理当会于他的居所等待;占卜亦告诉格尔曼,他能在平斯特街7号见到伦纳德,而“占卜家”途径的天使对“黑夜”途径的半神进行占卜,应该不至于会出错。

  除非,有别的力量⋯⋯

  格尔曼站在平斯特街7号的餐厅,从餐桌上拿起一枚金币以及被它压着的纸条。

  纸条上的笔迹十分仓促,且墨水痕迹正随着时间慢慢消失,格尔曼皱起眉头,读出上面的文字:眼见未必为真。

  下一行是一个没头没尾的问句:祂还是祂吗?

  火焰从纸条的边缘燃起,纸条在格尔曼的指尖化作灰烬。脑壳深处开始疼痛,冷汗自格尔曼的额角落下,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他的脑海。

  格尔曼慢慢转身,望向窗外高挂的红月,只觉一阵冰凉自心头涌出。

 

 

  ——祂还是祂吗?

  格尔曼汇报这次探访塔罗会众人任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愚者”的高背椅旁,像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眨眼,如玻璃碎片般的记忆片段割过他的脑海。

  格尔曼咬了咬唇,压下尖刺般的疼痛,轻咳一声后再次开口:“主。”

  “嗯?怎么了。”克莱恩回道,语气听来飘忽无比。

  他依旧闭着双眼,闪烁的祈祷光点在他和格尔曼的身边如星辰般旋转,灰雾中有无数条细小触手探出,在一个个光点之间跳转;而青铜长桌旁则是较大颗的深红星辰,宛若人类心脏般鼓动,几条较为粗大的触手蜷缩在椅垫上,似乎在为了那茫茫未来中有可能发生的“万一”做好准备。

  “主。”格尔曼眨了眨金边眼镜后的深棕眼眸,突然换了个话题:“夏洛克、道恩还有梅林,他们醒了吗?”

  与格尔曼同样身为“愚者”克莱恩眷者的他们,理应在克莱恩与格尔曼苏醒后也陆续醒来。且格尔曼都回到现实世界走了一遭,但他仍没有在“源堡”上看见相处多年的好“同事”。

  克莱恩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抚过他腿上如宠物般乖顺的肥大触手,触手上那些仅仅瞥到一角,就能让真神以下失控的花纹不断闪烁光芒,格尔曼则在看见纹路亮起的瞬间就选择闭上眼睛。而克莱恩轻拍触手的声音在“源堡”上回荡,格尔曼听着那能让人发自内心感到颤栗的响声,于心中缓慢推导现况。

  为了与前任“诡秘之主”的残留意志争斗,格尔曼早克莱恩一步进入沉睡,为的是藉由格尔曼倾注的大量情感,身为最特殊的“锚”这点,来巩固他的主的“意志”——或说是“人性”。其他眷者的沉睡多少是为加速“愚者”先生的苏醒进程而主动沉眠。

  然现在与克莱恩命运交集最深的格尔曼都醒了,他却始终没有等到其他三位眷者的出现。塔罗会众员过于顺利的发展,“星星”的异常缺席,纸条的警语:眼见未必为真⋯⋯

  那些似真似假的记忆⋯⋯

  格尔曼忍住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恐惧,无视灵性直觉的警告,他掩饰住声音里的颤抖,向克莱恩提出一道问题。

  他问:“主,我们真的醒了吗?”

  他顿了下,又问:“主,您还记得⋯⋯您是谁吗?”

  身为最虔诚的信徒,神祗亲口承认的半身,格尔曼不应该会对他信奉的主有这般质疑;然他却对克莱恩提出这般尖锐而无礼的问题。

  闻言,克莱恩停下轻拍触手的动作。

  “源堡”里的压抑气氛让格尔曼几乎要忘记呼吸。在视觉无法作用的现在,他只能听见触手在地板上滑行的声音,感受灰雾抚过皮肤的凉意,还有克莱恩移动手臂时衣料摩擦的轻微响声。

  而克莱恩经过良久沉默,突然开口,以嘲讽的语气回问:“我是谁?”

  克莱恩如机械般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那双幽深的黑眼珠直直望向格尔曼。纵然格尔曼紧闭双眼,未与克莱恩的眼神接触,但光是那道注视的投来,便让格尔曼的身体开始发颤。

  克莱恩又一次问:“格尔曼,你说,我应该是谁?”

  灰雾如狂暴海上的浪潮疯狂翻涌,来自高位格的压制让格尔曼被迫跪倒在地,额头紧贴“源堡”的冰凉地面。无数只“灵之虫”在格尔曼的皮肤下蠕动,半透明的蛆虫钻出格尔曼的皮肉,掉在“源堡”的地上的瞬间便被灰雾消融。灵魂撕裂带来的疼痛反倒让格尔曼抓住一丝清明,他用不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回答克莱恩的问题:

  “您是至高的‘诡秘之主’;

  “您是仁慈的‘愚者’先生;

  “您是值夜者‘克莱恩‧莫雷蒂’;

  “您是来自第一纪前的‘周明瑞’。”

  “主、您,您必须记得,无论何种身份,您首先是‘周明瑞’ ⋯⋯”

  格尔曼费尽全力,在全身“灵之虫”都被灰雾刺激到沸腾之前,念出那个被克莱恩要求一定要记住的三个音节,念出克莱恩在格尔曼陷入沉睡以前的深切叮嘱。

  沸腾的灰雾瞬间凝固。

 

 

  “源堡”之内,古老悠远的钟声响起,暴动的触手和旋转的星辰纷纷停止动作;来自宇宙的万千星光于“源堡”上空乍现,一只只眼睛隐藏在星光之后,如窥探般疯狂转动;而仍匍匐于地的格尔曼不再被疼痛凌迟,神情却十分茫然,似乎忘记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高座上的克莱恩面无表情,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变成一件半透明的斗篷,手杖和黑手套则脱离克莱恩的双手,在他和格尔曼的面前,化作一双蕴藏层叠门扉的眼珠,以及一副水晶制的单片眼镜。

  灰雾重新翻涌,吞噬包含克莱恩及格尔曼在内的一切;同时有狂风自历史迷雾深处刮起,吹散那些要如茧般包裹住两道身影的灰雾。

  被返还部分感官的格尔曼,察觉自己正站在一片不平整的瓦砾堆上。

  他缓慢眨眼,注意到“愚者”先生的高背椅消失了,“源堡”的恢弘殿堂也失去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建筑:他身处的是第一纪前的都市废墟。

  披着半透明斗篷的克莱恩站在格尔曼前方不远处,以背对格尔曼的姿势,眺望远方废墟里隐约的灯火。

  格尔曼朝克莱恩走去——但这并非他所愿。

  格尔曼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动作。然或许是他的主的仁慈,格尔曼还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是格此刻名扬五海的疯狂冒险家,面部表情闪过难得一见的惊惶,最后则定格于悲伤与决绝之间。

  格尔曼看着自己抬手,脚步逐渐加快,他的声音被掐灭在嘴边。

  而克莱恩转身,飘浮在他身前的单片眼镜流光一闪,格尔曼的表情又一次陷入迷茫;克莱恩则向格尔曼投去一个鼓励般的微笑,张开双臂,像在等待格尔曼的拥抱。

  如人偶的格尔曼一个箭步向前,将手里紧握的古朴十字木桩,用力刺进他唯一的信仰的左胸。

 

 

  倒在瓦砾间的克莱恩吸了口气,强忍从胸口蔓延开来的疼痛,笑着开口:“做得很好,格尔曼。”

  神明的鲜血从被十字木桩穿透的左胸和嘴角溢出,染红神明的衣裳。几滴溅出的血液落在断垣残壁之间,像一朵朵鲜花于旧日都市的废墟上盛开。

  克莱恩抬起沾血的手,抚过格尔曼颤抖的脸庞。他张口,却被涌上的血液呛得咳了几声,随后才嘶哑地说:“这是梦啊⋯⋯我们该醒来了,‘死亡’是最好的方式。”

  克莱恩放开格尔曼的灵体之线,但没把格尔曼抗拒的念头一幷归还——他怕他一还回去,卡在他左胸的十字木桩就要立刻被格尔曼给拔了出来,这样他就不能钻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漏洞,制造自己的“死亡”了⋯⋯

  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的死亡⋯⋯克莱恩眼神看似迷茫,实则是趁着天尊意志被短暂压制的这段时间,努力拨开记忆里的迷雾,寻找一扇能逃脱被天尊愚弄的梦境的门扉。

  真狼狈啊⋯⋯克莱恩自嘲地笑了几声,随后带着歉意向格尔曼说道:“抱歉⋯⋯但这件事要由你来做,才能让我们、咳,都留下深刻的记忆⋯⋯

  “格尔曼,因为你对我而言是最特别的。你明白的吧?”

  克莱恩试图活络一下过于凝重的气氛,只是他云淡风轻的语气却起了反效果。

  眼泪从格尔曼的眼眶落下,冰冰凉凉的液体在克莱恩的脸上散开,克莱恩一怔,任由格尔曼的泪水滑过自己的脸颊。

  “我明白。”格尔曼哑声说道,“主,我明白的。”

  克莱恩轻叹一声。他双眼半阖,手游移到格尔曼的颈侧,强撑着精神般缓缓开口:“格尔曼,你说过,你愿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是。”格尔曼应道。

  “你愿做我的利刃,即便刀尖向我⋯⋯”

  “⋯⋯是。”

  “你是我,嗯,最坚定的锚,我最忠诚的代行者。”克莱恩笑了,血泡在他扬起的嘴角破灭。

  “永远都是。”格尔曼眨眼说道。

  “而我说过,你是我的半身。我们共享生命、情感,我们共享⋯⋯死亡。”克莱恩手掌又一次下滑,这次他的掌心停在格尔曼的左胸,感受到他最钟爱的眷者的心脏正疯狂跳动着。

  克莱恩的意识深处有声音在倒数,有声音在嘲笑,有声音在反复呢喃,如魔鬼在他耳边低语:没用的,放弃吧,交给我⋯⋯

  去你的,给我闭嘴。克莱恩在心中回道,而格尔曼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主,我因您而活,也愿为您而死。”格尔曼喃喃说道。

  “所以我不想死啊。”克莱恩笑叹一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如呓语般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又有下次,你还能再一次提醒我吗?”

  “主,我会的。”格尔曼压住心头泛起的酸涩,低声回应。

  克莱恩露出满意的笑容。

  走吧。他用气音说道。

  规则再度被欺诈,克莱恩骤然收紧的五指刺进格尔曼的胸膛,无视衣料、皮肉与骨头的阻挡,他抓住那颗鼓动的心脏,用力向外一扯。格尔曼发出一声闷哼,自他左胸喷溅而出的鲜血洒了克莱恩满身。

  旧日都市的幻景也于此时坍塌,神明与祂的眷者向后栽倒,穿过层层历史迷雾,越过虚实交错的边界,“源堡”、贝克兰德、拜亚姆、神弃之地⋯⋯无数景色自他们身边穿梭而过。

  而格尔曼在意识消散之前,自染满视野的鲜红之中,看见克莱恩脸上的笑容如梦似幻。

 

 

  格尔曼猛然睁开双眼。

  他收紧双手,塔罗会的高背椅扶手形状被他的掌心勾勒出来,金属的寒意如针尖般刺进格尔曼的手掌。

  格尔曼抬头望向青铜长桌的上首,一张有着明显书卷气息的温润脸庞,从逐渐散开的灰雾中缓缓浮现;轻笑声越过斑驳的长桌,钻进格尔曼的耳里。

  “你醒了。”上首的人影弯起眉眼,微笑问道:“格尔曼,睡得还好吗?”